非人学生与厌世教师(非人教室的厌人教师)

作者：来栖夏芽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自私自利，不管他人死活。

方便当随便，老实过活却被当傻子。

──对，我就曾是那个傻子。

反正凭我一己之力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再努力也没用。

实在很讨厌──

「老师？你怎么突然发呆呀？」

有点低沉的少女嗓音使我回神。

这里是学校教室，我从讲台上望着学生。

白色的墙加上深褐色的柱子，是间复古的优美教室。

而在自己的眼前，有四个长了兽耳或翅膀的女孩子──

「帷同学！老师是第一天上课，一定是累了！」

「咦～？是这样吗？我看是在想一些没营养的事吧～？」

「右左美也这么觉得。那个表情就是在想不正经的事。」

「各、各位，这样说老师有点……啊呜呜……」

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我的心也搔痒难耐。

「……那个……老师？」

「你在傻笑什么？」

「啊，没事。不好意思，请别在意。」

我赶紧藏起不禁笑开的脸。

「啊～多半是我们太可爱，害老师看入迷了吧～？」

「哎呀！不过，我也懂这种心情！帷同学蓝蓝的眼睛、右左美同学长长的耳朵，和一咲同学毛茸茸的尾巴，我都觉得很可爱喔！当然，可爱的不只有那里而已！」

「啊哇哇……尾巴……谢谢你的夸奖……！」

──这样的光景，简直就像转生到异世界一样。

她们并非人类。

却比任何人都憧憬人类。

这就是我在教师生活中所见到──

非人之物歌颂人类的故事。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序曲

「好啊！十八杀！有机会有机会有机会有机会！」

终于破自己纪录了吗──！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这么晚了不要鬼吼鬼叫！会吵到邻居是听不懂喔！」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妈「磅」地一声开门骂人，吓得我手一滑把游戏手把摔在地上──随后，萤幕无情映出「全灭」二字。

「哇啊啊啊……只差一点点了耶……」

「说什么傻话。不要只是打电动，之前叫你赶快找新的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又在说这个……

我不耐烦地将手把放在桌上。

「呃，这两天再找找看……」

「又是这两天……讲到现在都两年了耶……」

听不下去的老妈依照惯例长叹一声。

两年前我还在学校教书。从教育大学毕业，便直接进入东京某高中任教，当了四年教师。

──直到那件事发生为止。

「啊，对了对了。今天三津子打电话来。」

当我的思绪回到过去，老妈突然说起自己的事。三津子是她妹妹，也就是我的阿姨。

「还记得你那个表妹小夏吗？人家现在是在那个叫玻利维亚的国家，穿斑马装指挥交通耶！」

「咦～这么厉害……呃，那是什么状况！」

那个乖巧文静的小夏？啊？这是怎样，搞笑吗？表妹令人啼笑皆非的变化害我忍不住吐槽。

「呵呵，斑马那么可爱，大家都会乖乖听她指挥吧──对了对了，我想说的是，这个世界职业百百种，行行出状元。你不怕以后喝西北风吗？有在找工作吗？」

「呃，马马虎虎啦……」

骗人的，其实完全没在找。

「我说小零，爸爸明年就退休了。要是你还不工作，经济会出问题耶。已经不想当老师了吗？」

你儿子都快三十岁了，差不多该把那个「小」字拿掉了吧？

「老师啊……」

老实说，当时的我一点也不讨厌教师这个职业。

自己还满喜欢看学生茁壮成长的样子。

「我也知道老是念你这个，你也会不开心……总之呢……知道妈妈是真的很担心就好。」

老妈留下这句话就离开房间了。

贴心的话反而令人内咎。

就是啊。独生子整天在家打电动，谁不会担心呢……

每次老妈从我房间出去都显得有些悲伤。我也想让她安心，可是胆小的自己实在还没有踏出下一步的勇气。

老妈也知道我两年前总是拖着残破身心回家──饭吃不了几口，最爱的电动也不碰，每天回家就只是没电了似的躺着。睡也总是没多久就醒，难以消除疲劳。如此翻来覆去熬过一夜，天亮了我就怨恨着刺眼的朝阳，硬是把能量饮料灌下肚就去上班。

──现在能够正常吃饭，电动也玩得很开心。只有睡眠还是有点问题，但无所谓，已经比当时健康多了。

「找新工作啊……这个嘛……」

我用眼前的个人电脑开启征才网站。

「跑业务的工作……绝对不想做……其实要面对客人的我都不行吧……」

成为飞特族后，征才网站我都是偶尔反覆点开又关掉。

每次点开都会把几个职缺储存起来，但从没应征过。

反覆至今。

工作的意义是什么呢？

充实！成长！成就！

征才网站上满满都是这种字眼，没完没了。

「啊～有没有工作能治疗受伤的心呢……」

好，今天随便存几个海边或山上的职缺就去睡觉吧！

我开始滑动页面，浏览搜寻结果。

──就在这时。

『私立女子高中征求教职员！想在山林中的清幽空间抚愈下任教吗？』

──是学校。

我着了魔似的，不禁点选详细介绍。

『高级中学【社会、国语、美术、家政】科教师。正式职员【科任全职】。月薪五十至八十五万日圆。奖金每年两次，每次六个月（实绩制）。社会保险全包。校地内附设教职员宿舍与天然温泉。春季能赏花，秋季还可以采松茸！我们职场的自然资源就是这么丰富！欢迎喜爱奇幻世界的你！愈像人愈欢迎！本校校风端正，尊重个人自主！期待「将学生摆第一的教师」莅临♪想和学生一起成长吗？来这里就对了！恭候各位应征！』

呜哇～～～～～～～～～～～～

超、超可疑的啦～～～～～～

职缺资讯可疑得让我冷笑着往下滑动校园简介，结果看着看着，心底却不由得涌出了怀旧之情。

在两年前结束的教师生涯虽然成了段痛苦的回忆，但也有过不少快乐的事。

校园介绍照片里，柔和的叶隙流光点点洒落在林中学校，好像能让我忘却所有烦忧。

期待「将学生摆第一的教师」啊……

这种征才辞令其实很常见。

可是不知为何，这老套的话语反而射穿了我的心。

现在的我或许是精神状况出了问题。

一定是这样没错。

我一定是被这怪怪的征才广告冲昏头了。

不然还会是怎样。

──一回神，我已经按下应征键。

＊＊＊

私立不知火高中。

刊出那则怪异征才广告的高中就是这名字。

写作「不知火」读作「Shiranui」。学校简介上提到，那是理事长的姓氏。

自从我不小心按下应征，书面审核、学科测验、模拟授课、面试等录用审核程序循次而进地进行。

最后──

「小零！你真的有在找工作啊！妈妈今天开信箱的时候，真的吓了一大跳耶！你看！『内含录取通知书』！私立……什么高中？Fushibi？反正就是高中喔！高中……呜呜……你的努力有回报了……」

──想不到我真的被不知火高中录取了。

第一天上班是四月一日。

审核全是远端进行，在这之前没去过学校。

要搭电车再转公车，全程约一个半小时。

「……真的假的？」

下车公车站所在位置的绿意，实在超乎我的想像。甚至不像有建筑物，就连像样的步道都看不见。我在公车上确认过好几次最近的公车站站名，就是这里没错……应该吧。

我打开学校寄来的资料袋，想从整趟车程都在看的资料里找出地图。

──突然看见里头有个橘色的小信封。

这什么东西？

原本有这个信封吗？

摸一摸发现内有硬物，便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

信封里装的是一枚内侧镶了红色玉石的银色小戒指，和一张像是字条的纸。

『人间零先生，前往敝校时请务必于左手小指配戴此戒指。』

「啊……？」

我不太懂这有什么用意，也觉得有点没必要，但仍老实戴上戒指。

戒指尺寸与我的左手小指正好吻合。

接下来才从资料袋抽出要找的地图。

根据这张地图，公车站旁就有路通往学校。稍微前进就会看见一棵作为标志的大樱花树。

公车站旁有路？我怎么都没──

──真的有。

一抬头，立刻看到眼前有条约两公尺宽的路。

吹着清凉的风，深处也看得见樱花树。

怎么会这样？拿地图出来之前完全没注意到。

虽然没铺柏油，好歹干净宽敞，应该不会漏看才对啊──

──好吧，一定是被森林吓到才会一时不察。不习惯通勤和许久没外出可能也让我累了。

在森林里走了一会儿，学校渐渐现身。

如地图所示，校地明明很广，校舍却是娇小玲珑。根据寄来的资料，学生也很少。

直到走近，我才注意到看似校舍正门处有个年约三十五岁，身材高瘦并戴了眼镜的男子。

会是现任教师吗？他正驼背看书，脖子压得好低。

仔细观察到一半，我们的眼睛「啪」地一下对上了。

「啊，你是人间老师……没错吧？」

「哇啊！那个，幸会！我是人间零没错，从今天开始要在这里请各位照顾了！」

高瘦男子对话说得有点岔气的我露出亲切的微笑。

「嗯，有听说今天有新的社会老师要来。欢迎来到不知火高中，我是星野悟，负责数学课……不需要这么紧绷啦。我们学校有点不一样，可能有很多事要适应，有哪里不懂就来问我吧。放轻松，不要太拘谨。我以后会负责指导你，校长也要我今天带你熟悉环境。」

「啊，原来是这样。谢谢你。」

我从星野老师手中接过客用拖鞋穿上，从正门进入校舍。

校舍是以深褐色与白色为主的建筑，各个角落都有些装饰，整体风格有点奇幻作品的感觉。和征才网站与介绍资料里的照片一模一样。

怪了，在介绍里怎么没看到这个？

那是许许多多的小瓶子。

它们闪闪发光，把一踏进正门的空间挤得密密麻麻。

「──这些瓶子很漂亮吧？」

星野老师察觉我的视线而开口。

「啊，不好意思。这些瓶子有什么意义吗？」

「嗯～算是这所学校的特色吧。」

「特色？」

星野老师的回答令人摸不着头脑。是我理解能力太差还是介绍里有写，我却漏看了吗？既然他说是特色，应该会有印象才对……

大概是疑问都写在脸上了，星野老师尴尬地搔搔脸颊说：

「那个，有点说来话长啦。如果我现在解释，可能反而会造成你的混乱。抱歉喔。」

「啊！别这样说！不好意思！」

不晓得是怎样，总之现在似乎还不需要知道。之后他会告诉我吗？

「来，这里就是教职员办公室。」

星野老师的声音将忘我地思考这所学校的我拉了回来。

教职员办公室在二楼，从正门上楼就能看到。

我在星野老师的促请下开了门。

「打扰了……」

接着往里头四处窥探，见到一名年轻美丽，将长长白发披散在背后的女性。她穿着休闲又不失礼貌的服装，最外面是一件大白袍。

「啊！星野老师～！这位该不会就是学校新录取的老师吧！」

在办公桌处理文件的她，一注意到我和星野老师就停下手边工作，像小动物一样接近。

唔……好、好可爱啊！

「你、你好，我是人间零，从今天开始要来这边叨扰了。还请多多指教。」

「你好！我是早乙女雪，负责教理化！学生都叫我小雪老师，可以的话也请你这样叫我喔！」

小雪──早乙女老师笑得很灿烂，还得意地挺起胸膛。

眼前这位早乙女老师，实在美得让人怀疑她不是人类。大眼睛水润晶亮，长发飘逸有光泽，身材又苗条有致，再加上那银铃般的甜美嗓音。

「呃，人间老师的座位在那里。窗边角落那个。包包很重的样子，先放下来吧。」

星野老师指向边缘的办公桌。

我向他道谢，并对早乙女老师简单致谢后就往那个位置走去。

「啊，人间老师，请先等一下。」

「哇！」

穿过早乙女老师身边时，她冷不防揪住了我的西装衣摆。

那张漂亮脸蛋还一下子凑了过来。

「咿！怎、怎么了吗！」

「……不好意思！能请你暂时不要动吗？」

早乙女老师抬眼盯着我，慢慢接近。刹那间，一股香气扑鼻而来。那是洗发精的味道，还是她本身就这么香？接着，她轻轻地碰触了晕头转向的我的脸颊。她的手比想像中还要冰凉。

「那那那那那那、那个！早乙女老师……唔！」

就在我受不了她贴那么近，准备落荒而逃时──

「──好耶，拿掉了！」

教职员办公室响起早乙女老师的欢呼，她的指尖捏着一根细小的毛发。

「人间老师！有一根睫毛黏在你脸颊上喔！」

睫、睫毛？用说的就好了吧！

「啊，那个，谢谢你喔，早乙女老师！真不好意思……！」

我赶紧取出包包里的面纸递给她。

「……话说，雪老师，这样做恐怕不太妥当喔。」

在一旁目睹整段经过的星野老师加重语气要求她注意行为。

「唔啊，星野老师……对不起，看到就忍不住……」

「算了算了，以后要注意一点喔？」

星野老师叹着气这么说之后，在刚才告诉我的座位旁坐下。

我也坐到自己的位置，环视办公室。

──好久没见到这样的景象了。

教职员办公室中有个自己的位置。一股怀念油然而生。

「人间老师，校长正在等你。东西放好就去打声招呼吧。」

星野老师指着办公室里面的门说道。

「谢谢你。」

我对星野老师简单致谢就前往校长室。

（插图009）

校长啊……

与校长面试是线上进行，这是第一次实际见面。

记得他满高的，身穿稳重的高级西装……然后反光的单边眼镜令人印象深刻。在我所知的世界里，只有侦探漫画或小说里看得到单边眼镜，我当时还忍不住想：「现实中真的有人在用啊……」

在门上敲了两下，里头便传出男性的声音请我进门。

「──打扰了。」

我慢慢打开校长室的门。

房里有不少感觉颇为高级的摆设。

校长背对门口，站在窗边。

他的身材和我面试时的记忆一样瘦长，不输给星野老师。

穿的是深灰色西装，背着手望向窗外。

「校长您好。由于我们是网路面试之后第一次实际见面，请让我重新介绍一次。今后要麻烦您照顾了，我是社会老师人间零。还请您多多指教。」

我照本宣科地鞠躬报到。

校长却毫无反应，是没听见吗？

「校长您好！今后要麻烦您照顾了！我是社会老师人间零！还请您多多指教！」

我加大音量再说一次，但还是没反应。该不会只是具尸体吧？校长依然望着窗外动也不动。

于是我鼓起勇气走上前去。

「那个，校长……如果我做了什么无礼的事，先在这里向您道歉。不好意思，为了让我不要再犯，能麻烦您指点我是哪里不能接受吗────呃，哇！」

我说话的对象，真的只是具尸体。

喔不，不对。这是──

「──蜡、蜡像？」

「恭喜你答对了捏～～～～～～～～～～～～～～～～！」

「哒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背后的门板后面有个圆滚滚的东西蹦了出来。

吓得我当场踩空，一屁股摔在地上。

发生什么事了！应该说────这谁？

蹦出来的圆滚滚物体，原来是个身上装饰颇多的矮小阿伯。

──啊！难道这个人就是理事长？

我还不晓得理事长的长相。校园简介里只提到姓氏，面试时他又不在，当时所有对话都是由校长代为包办。

眼前这位阿伯胖嘟嘟的，身穿黄色格纹西装，头上戴了顶小帽子。像是天然卷的头发和胡须轻飘飘地晃动，金框单边眼镜在又小又圆的眼睛前发亮。还有肩膀上那个是小小的──鸟吗？

矮小的阿伯露出友善的笑容对着跌坐在地上的我伸出手。

「欢迎啊，人间小弟♪面试以后第一次见捏！我是『校长』乌丸捏！」

「最好是啦──！」

他和我见过的校长完全是两个人。

「不然那个蜡像是什么东西！给我面试的那个深沉高瘦的校长到哪去了！跟我眼前这个你根本完全相反嘛！这是什么整人大爆笑吗！」

听了无法理解状况的我这么说，「自称」校长的人落寞地放下伸出的手。

「嗯嗯～把我当成怪人也是理所当然捏。」

校长转过身去，走向校长室中央的会客椅。

「就先从面试时『我的外表』说起捏。人间小弟，坐到这椅子上来捏。」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照他的意思坐到他对面的会客椅上。是张感觉很高级的皮椅。

接着这位「自称」校长的人神情肃穆地开口说道：

「其实──面试时的我，是我的伪装捏。」

「喔……」

「适合这所学校的人类，会在面试时因为我的『幻术』而看到高挑的帅大叔捏。所以看得到那个样子，就表示你和这所学校的『结界』合得来捏。」

────啥？

幻术？结界？

奇幻小说看太多吗？

「不晓得你还记不记得，面试刚开始，我都问些自己的外表的问题捏？」

──我还记得。

都是关于校长的西装颜色和外观的闲聊。当时，还以为是为了替我舒缓紧张──

「其实问过那些以后，就已经决定是否录取了捏。」

「……那样就决定了吗？」

「啊，当然是看过模拟授课和笔记内容才下的判断捏！」

靠容不容易中幻术来决定录取？

──不不不，光是幻术就有问题了。

「好了！我先来解释为何幻术与是否录取有关捏！答案就是────这所学校！居然是『专门教育特殊学生的学校』捏～～～～！」

「特殊学生……？」

「没错。一言以蔽之──这些学生都『不是人类』捏。」

────不是人类。

是我听错了吗？

「那、个……不好意思，不是人类是什么意思？」

困惑之中，我仍尝试对话。

难道接下来会有超扯的奇幻风剧情等着我吗？

「──人鱼、鸟、龙、猫熊、狗、猫──这些种族的孩子们，会抱着各自的目的来到本校，以求成为人类捏。」

……真的变成超扯的奇幻风剧情了。

人鱼、鸟、龙……？

「那接下来呢，我就来详细介绍真正的不知火高中，还有你的待遇捏。」

＊＊＊

在那之后，校长一说就花了大约一个小时，内容整理如下：

●关于学校

·这所学校的学生都不是人类。

·学生们各有各的目的，成为人类是达成目的的手段，故来此就读。

·课程主要分为「一般教养」、「人性、人化程度」与「社会化、社交性」三大类。

·「一般教养」包含进入人类社会所需的必要常识及学力等，以考试分数评估。

·「人性、人化程度」是透过「行为举止」、「情绪与思想」等层面的人化评估，类似操行分数。做了有违常人或违规的事，就会遭到校方──教师扣分。

·「社会化、社交性」即团体生活能力，与他人交流、协调等应对能力，能否为他人着想，予以尊重的能力，也就是评估人际关系的适应力。评分方法较为特殊，是以学生之间投票为准。

·「人性、人化程度」与「社会化、社交性」随时可以加减分与投票，正门处的小瓶子即是评分表兼票箱（好像就是跟星野老师看到的那些）。

●关于我的待遇

·契约先订三年，届时再考虑是否续约。

·奖金视考绩而定。最多六个月，每年两次。

·契约期满或续约时，另有十二个月的期满奖金。

·若期满后决定不续约，校方会利用其管道，在尽可能满足我需求的状况下，代为寻找其他学校的职缺。

·解约时无论原因为何，都会把关于这所学校的记忆，替换成在其他普通学校任教的假记忆。

再考虑到底薪与各种津贴，这里待遇不只是好，甚至高出那则可疑的征才广告，反而值得高兴……但我还是不敢相信。

学生不是人类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到底有多少是事实呢……

这时，校长缓缓地站起来──

「人间小弟，所谓百闻不如一见捏！不～～如就去学生宿舍散个步捏！」

「咦，现在吗！」

「就是现在捏！要进去是不太容易，不过从外面参观就没问题了捏！」

……疑问都写在脸上了啊。

就这样，我被校长带去学生宿舍参观了。

＊＊＊

学生宿舍位在主校舍西侧树林另一边。

我一步步跟着校长慢慢走。

「看好喽，人间小弟。学生宿舍就快到了捏。」

林道豁然开朗，远处传来女孩子的嬉笑声。

是学生宿舍没错。

风格与刚才的校舍类似。

「啊～！校长好！好久不见了～！那位是您之前说的新老师吗～？」

我往声音方向抬起头，楼顶上有个略显福态的女性在晒床单，还有几个娇小的人影。

「就是他没错捏！这位是新老师人间小弟捏！」

「咦～？所以是人间老师喽！你好～！我是东云寮子，负责照顾这间宿舍的学生！要记得我是舍监寮子喔～！」

「啊！我是人间零！请多指教！」

不晓得有多久没在户外叫得这么大声了。舍监寮子阿姨用力挥手之后，又回去跟看似学生的娇小人影们一起晒床单。

那些娇小人影有的长了兔子般的长耳，有的有长长的尾巴……

脑中虽闪过角色扮演四个字，但远远就看得出来──

──那是真的。

学生真的不是人类啊……

不是人类……

目睹了这样的事实，不知为何我的肩膀整个放松下来。

「那么人间小弟，我们回校长室捏。」

我又跟随校长沿着来时路回去。身体有在动，脑袋却追不上。

「──这样你相信了吗？」

校长问我。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看着校长沉默不语。

而校长的视线落在我手上，说道：

「人间小弟，你的戒指还戴在手上捏。」

戒指？喔，学校资料袋里的那枚戒指啊。

「那是用理事长的宝玉做的特制戒指捏。」

「特制戒指……？」

「这所学校不能让普通人类看见捏！所以在公车站旁边的路上施加了阻碍认知的幻术捏！而且理事长还设了结界，一直涵盖到樱花树那边捏──那枚戒指拥有能抵挡幻术的力量，让你等于是进入了结界捏。」

阻碍认知的幻术和结界……

原来如此。之前在公车站没看到通往学校的路，就是因为幻术啊……

──忽然间，我有个疑问。

「在这里拔下戒指会怎么样？会被赶出结界之类的吗……？」

「不、不会有那么危险的事捏！」

校长原本就很圆的眼睛睁得更圆了。

「在结界里拔掉戒指，你也不会怎么样捏。要离开结界也是可以出去捏。可是，在没戴戒指的状态下离开结界，或是在结界外拔下戒指就会出事捏。」

「出事是指……？」

「总之，你会失去对这所学校的记忆捏。」

「失去记忆……！」

太恐怖了吧……！

怎么会这样，比想像中还要夸张。

「就是这样捏。在外面拔下戒指会失去这所学校的记忆，然后窜改成假的记忆捏。所以无论如何都请你戴在手上捏！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捏！到时只要碰触戒指，学校的记忆就会恢复，不用太害怕捏！」

「原来如此……」

我注视起戴在指头上的戒指。男人戴戒指……顶多就婚戒吧。原本还想拔掉，既然这么重要就绝对不拔了。

「──再来就是，学生的课外教学也会用到这枚戒指捏。」

「课外教学？」

「没错捏。这所学校的学生是因为理事长结界的力量才会变成一半人类的样子捏。原本都是猫狗、龙这些非人的外表捏。所以，学生离开结界就会变回原本的样子捏……不过不过！只要戴着这枚戒指！就能跟在学校里一样，用半人的样子到结界外面去了捏！」

原来如此──也就是学生是因为理事长的力量才会变成那个样子。

这位理事长究竟是何方神圣……

「──就这样，学校的介绍到此为止捏！」

走在几步前方的校长转向我说道。我们说着说着又回到了校舍正门。

「人间零小弟，我要再次确定你的意愿捏。这所学校跟所谓的『普通学校』不一样捏。学生是基于某种理由而想成为人类，我们则要努力帮助她们捏。所以你的负担说不定会比普通学校还要大捏。」

突然间，校长神情丕变。

「尽管如此，你还是愿意在这所学校教书吗？」

……的确。我对这所学校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负担也一定会比待在所谓的普通学校大吧。

可是，既然都来到这里了。

找其他工作很麻烦，况且这样有点异世界转生的感觉，不是很有意思吗？

再说薪资真的不错。那么──

「──我愿意。请多指教。」

校长注视着我，温柔地微笑。

不知何处吹来的春风，送来樱花的芬芳。

枝桠随风摇摆，将叶隙间的柔和阳光也照到我身上。

我的崭新日常就要从这里开始。

──这不是异世界，也不是转生。

只是一介平凡教师在有点奇特的学校任职的故事。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厌世教师与邂逅的教室

从四月一日开始上班到今天开学典礼，我一直是手忙脚乱。

没想到，自己连班导师都一并扛下来了……！

星野老师和早乙女老师大概是看我忙不过来，还帮我处理一些文件，请我品尝美味的咖啡或饼干，在精神层面帮了大忙──或许这是种养套杀，但自己还不曾在职场上受过这样的体恤。

就这样忙着忙着，我在四月三日过完生日，来到了二字头最后一年……

──那么以下，是我所记下的校事细节。

首先这所学校没有学年概念，因为不是到一定年数就能毕业。

这里是以娴熟度分为「初级」、「中级」、「高级」三班。

晋级与毕业另有条件，学年度到了最后会有特别课题并须接受年度评鉴。

评鉴达标即可晋级或毕业。

有些学生会因为年末评鉴无法达标而长期留级或中途退学，因此愈晋级人数愈少。

──毕业。

这所学校的毕业，指的是离开学校成为人类并进入人类社会生活。学生将就此以一名人类的身分，往各自目标迈进。

将由我指导的班级，即是毕业前一步的「高级班」，学生有四人。

今天是新学期第一天，我将与班上学生首度见面。

虽然事前有给我学生资料，但想到实际面对面……

「啊啊啊……胃好痛……」

「人间老师！你还好吗？」

「哇！早乙女老师！我我我没事！」

「啊，我突然出声吓到你了吧！对不起喔！如果没记错，你年纪比我大对不对？不过你还是我第一个后辈，一时太高兴就忍不住一直想跟你说话了～！」

早乙女老师的笑容让我胸口缩得好像比胃还痛了……

「──啊，学生差不多要来上学了。」

早乙女老师望着窗外微笑。她的视线另一头有几个学生往正门走来。

这所学校没有统一制服，学生基本上都是穿自己喜欢的校服上学。有人穿像水手服的衣服，有的穿了学生西装外套……虽然没有统一感，却突显出了学生自己的个性。说个完全是教师角度的优点──这样也方便记住学生。

「那么人间老师，我们该去体育馆喽！」

「啊，好。」

开学典礼──可能因为这所学校人数不多，入学和开学典礼是一起举办。

我在脑中反覆默念自己准备的自我介绍。

──没问题。不用紧张。

＊＊＊

「人间老师，辛苦啦！」

「哎呀～你表现得不错喔～」

令人紧张的开学典礼结束后，我们回到教职员办公室。

「是、是两位不嫌弃啦。我只是挑些安全的来说而已……」

「说～这什么话！就是这样才好啊！」

「对呀对呀。只要不像校长那样，每次致词都用一堆棒球术语就很好了。」

「每次？」

「就是啊！记得前一次毕业典礼，他还拿『牵制球』出来说，这次是『捕手飞球』呢。」

「谁教校长是个棒球迷呢……」

「我明明对棒球一窍不通，棒球术语却记得愈来愈多喔！对了！人间老师有什么嗜好吗？」

「啊，这个嘛，多少有玩点游戏……」

糟糕，突然问嗜好害我实话实说了。

「哇～！游戏啊！我也有很拿手的游戏喔！」

「咦！请问是什么游戏？」

真想不到……！

我佯装镇定，内心澎湃不已。

「我最会玩花牌喔！」

好复古啊，太可爱啦！

呃……花牌……花牌啊……我只在过年期间陪亲戚玩两把，只会点皮毛。

「雪老师的花牌很厉害喔，有机会一起玩玩看吧。」

「啊，没问题。」

「哼哼！看我把你打得落花流水～！我可不会输喔！」

「噗～」地嘟嘴的早乙女老师也好可爱。

在我被早乙女老师的可爱治愈时，邻座的星野老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人间老师，你之前说自己不是第一次接班导，那之前的学校是什么样子？」

我彷佛听见血液倒流的声音。

──之前的学校。

有团黑影在我心中扩散。

不是星野老师的错，是我自己不好，到现在都还没释怀。

「之前的……学校……」

言词组织不起来。

糟了，如果不说话，气氛会变得很尴尬，也可能害他们替我操心。

「之前的，学校……那个，不是这种，私立高中……只是很常见的，公立……高中……」

──没事的。不要紧张。

「学生人数……一个学年，有两百多个。」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我接的班级……」

──明明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我说到这里便接不下去。

「……？人间老师？啊～你该不会是忘了以前班级的事了吧～？」

我没忘。应该说想忘也忘不了。

不过，早乙女老师傻呼呼的声音倒是稍微救了我。

「啊……哈哈哈！说不定真的是这样！哎呀，最近很容易想不起以前的事耶！」

「呵呵！我了解！我有时候也想不起前天晚餐吃了什么呢！啊，可是星野老师好像不会这样呢！」

「咦？没有啊，我也有想不起来的时候喔。」

「这样喔？你头脑那么好耶！」

「话说星野老师跟早乙女老师，你们在这里服务很久了吗？」

「对！我刚毕业就来了！」

「我算是转换跑道吧。」

咦，星野老师是转换跑道啊……跟我一样。

「星野老师前一份工作也是教师吗？」

「啊～我嘛……」

「人间老师！星野老师很厉害喔～！他是哈佛大学第一名毕业，之前是很厉害的研究员！」

──啊？

哈……佛？第一名……？

「没有没有！你搞错了！抱歉喔，人间老师，我没有那么厉害！雪老师，我之前就说过了吧！我是第一名毕业没错，但那是美国的其他大学，不是哈佛啦！」

「奇怪，我记错了吗？对不起喔，我语文程度不好……」

「应该不是这种问题吧……算了，先不管大学的事。我之前只是个研究员，主要是作基因方面的研究。」

「基因……？」

等等……这么说来……

「难道你是想在这所奇妙的学校里研究学生们的基因……？」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这样！我不会做那么恐怖的事！我的专业是植物！因为想冲出美味的咖啡，所以就从咖啡豆基因开始研究了。」

「这样啊……对不起，随便误会你。」

「没事没事。如果可以，再让我冲咖啡给你喝吧。只要来数学准备室找我，随时都能请你喝。」

「谢谢你。」

能再喝到那种极品咖啡真是令人开心。

「那么，我们也该去教室喽。」

星野老师这句话使我紧张得绷直背脊。

「好……！」

──终于到了这一刻。

我是高级班导师，星野老师则是中级班导师，早乙女老师却没有导师身分。

撇开既有教师，直接让新来的我当导师这件事虽然曾让自己又惊又疑，但这似乎是理事长的安排。除此之外，校方什么都没告诉我。

学生资料簿明明只有几张纸，拿在手上却比外观沉重许多。

好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

──好。

我站在门前轻轻深呼吸。

保险起见，我再次翻阅学生资料。都看了那么多次，应该记得住学生的长相和名字才对。

不要紧的。

我将手扶上教室门把，咬牙拉开新班级的门──

「帷同学，这样不对喔！索朗民谣要再蹲低一点！」

「咦～？这样对吧～？」

「太天真了！索朗民谣是北海道渔民捕鲱鱼时唱的民谣！那种姿势无法出力！舞蹈这种肢体语言，就是要了解每个动作的意义，用全身表达出来才行喔！」

──有几名少女在眼前跳着索朗民谣。

我可能有点语无伦次，但自己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学校特殊所以校风自由，然而这也未免太意想不到了。

这些孩子一开学就在做什么啊……

我想想……那个跳得很投入的蓝发少女是水月镜花，感觉被迫陪跳的橘发少女是羽根田帷。

「好！那我们再来一次喔～！」

「不行，班会要开始了。」

我忍不住打断意犹未尽的蓝发少女，于是蓝发少女──水月镜花倏地转过来，端正姿势表示礼貌并投来满面笑容。

「老师！不好意思，没发现您在我背后！初次见面您好！我是水月镜花！要开班会了对吧！我马上回座位！」

啊，比想像中还听话。

水月优雅微笑，踏着端庄的步伐走向自己的座位。

「……一大早就这么吵。那么大只还动来动去，很烦耶。」

「对不起喔，右左美同学。其实我呀，也很喜欢看你跳舞喔！拜托你下次再跳给我看！」

「才不要。」

「不要啊……太可惜了……」

刚才不耐烦地把头撇开的兔子是右左美彗，旁边耳朵和尾巴都很大的是尾尾守一咲吧。后者看起来就很文静。

「那个……老师？怎么了吗？」

尾尾守对茫然观察学生的我问道。

「啊，抱歉。」

像这样近距离亲眼目睹，真的有种要被这奇幻空间震慑住的感觉。

一定要记住这都是现实才行。

没错，这是工作。

「──我说老师啊，该不会是因为我们不是人类，把你吓傻了吧？」

羽根田帷像是逮到我畏缩的瞬间，手肘拄着课桌贼笑，并用试探的口吻这么问道。

「老师，刚刚你在开学典礼上说，之前只有在普通人类的学校教书没错吧？该不会现在这么近看着我们，开始觉得『反感』了吧？」

──突然就开始震撼教育啦。

目光尖锐的羽根田让原本还和乐融融的教室气氛顿时紧绷，我的表情也为之僵硬。刚开始还想思考如何解释，但又觉得思考也没用，便直接说出头一个想法。

「──我并不觉得反感。」

「所以？」

羽根田似乎对我的头一句话不太满意。

于是我继续说下去。这种时候不闪不躲会比较好。

「……一开始是很错愕没错。我原先以为这里是所谓普通人类的高中才来应征，后来第一天上班听校长说其实这里的学生都不是人类，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没错，我以往人生中从未见过拥有兽耳、翅膀或鳍的人类。

那只属于奇幻世界，是纯属虚构，只会在创作物中登场的角色。很悲哀地，我长成了一个枯燥的普通大人。无论是幸或不幸，都明白了所谓的现实。

过去我所生活的世界中，不存在令人心跳加速的非现实。

有的只是纯为生存而消耗每一天的现实。

──可是这所学校不同。

「无论是班级还是学年都跟我所知的学校不一样，课程也不一样。我不晓得以前的经验能不能用在这里，不过──」

若要举出为何放弃的理由，多少都举得出来，但是我──

「其实多少有点高兴吧。」

「……高兴？」

羽根田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而反问。说出这样的话，我自己也很意外。

──这样啊，我很高兴啊。

「是啊……嗯──我很高兴。毕竟在自己过去的常识里，非人是虚构的产物……所以知道这种人真的存在以后，实在很高兴。因为我讨厌人类，不太擅长与人类交际……」

其实以前不是这样──我说不出这句话。

以前我很想多认识一点人、多了解人，想凭自己的力量去克服，最后却是一场空。

结果，自以为是的我放弃了一切，开始讨厌人类。

「那么，我也趁这个机会冒昧问一下，各位为什么想成为人类呢？人类世界有很多自私自利，不管他人死活，方便当随便，老实过活却被当傻子的事。主动跳进那种地方对你们有好处吗？为什么──」

「──就算这样，我们还是向往人类。」

羽根田打断了我的话。

「老师啊，你喜欢人类吗？」

她以彷佛看透了我──却又隐约带点哀伤的口吻问道。

那对碧蓝的眼睛似乎发出了有所期待的光芒。

她一定很喜欢人类吧。可是我──

「我讨厌人类，不过──」

我其实并不想讨厌人类。

就只是受了需要讨厌人类、远离人类才能愈合的创伤罢了。

只是这样而已。

「唉──所以，我逃到这里来了。」

「嗯～？」

羽根田听了我的答覆露出轻视的笑容。

「……这个理由还满自我中心的，不过这样子的人比较值得相信吧。啊，老师不好意思喔，突然问这些！谢谢你告诉我！」

羽根田戏谑地挤眼吐舌，在面前合掌致歉然后回到自己座位上。她多半是这班级的大姊头吧。

先前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大概是在某种程度上接纳了我……吧？

「──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次。我的名字是人间零，二十九岁，教的是社会科。喜欢吃寿司，嗜好是电动。不分类型，新的旧的什么都玩。开学典礼上也说过，我来这所学校之前曾经在人类的高中执教。现在我要带的是高级班，听说你们能不能成为人类就看这一年了──假如有什么困难，欢迎来找我谈，不用客气。完毕。」

我在刚才开学典礼说过的致词上，多加了一些个人资讯。

「还有谁有问题吗？」

说是这样说，基本上不会有人真的发问──

「有～！你有女朋友吗～？」

「羽根田，请不要用这么老哏的问题在老师伤口上洒盐。没有。」

「简直是给会对学生出手这点插旗……」

「右左美，老师不是萝莉控。」

「……这或许表示你不会对右左美同学出手，可是如果是水月同学……就有可能呢。」

我可没漏听这种伤害名誉的悄悄话。

「尾尾守，别把老师当成罪犯预备军，没有那种可能。」

「唔……？一咲，你刚才该不会是在偷酸右左美吧？」

「啊！没、没有啦！我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尾尾守被右左美瞪得愈缩愈小。

……真搞不懂这个班的感情好不好。

「那现在，可以请各位先自我介绍吗？顺序嘛……对了，就从靠走廊的羽根田先来好了。」

「好～我是羽根田帷，种族是鸟，红头伯劳。嗜好是音乐鉴赏，只要是音乐什么都听。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演奏音乐』，也想尽量接触各种乐器──这样可以吗？我是参考老师的自我介绍的。」

「可以，谢谢。」

她好像满习惯自我介绍的耶……

我想起从自我介绍的熟练度，可以看出对方善于沟通还是有沟通障碍。

下个学生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右左美彗，兔子。与其把时间花在嗜好上，我宁愿更用功并早点成为人类。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对照顾过我的人类报恩』。」

咦……报恩啊。可见她有过一段关于人类的美好回忆。

看样子，她不只是个毒舌兔而已。

右左美说完就用「该说的都说了，可以坐下了吧」的态度就座。

接着，下个学生水月面带优雅微笑爽朗地开口：

「我的名字是水月镜花！种族是人鱼！所以，我真的很喜欢水边！让人特别安心～！对了！老师泡过这里的温泉了吗？校地里面有一座露天温泉，好像非常有疗效的样子喔～！啊，我的嗜好是鉴赏舞蹈影片！然后对唱歌也有涉猎。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要跳舞』！很不巧，生为人鱼的我没有人类那样的双腿，只有鳍而已，踏不出人类那样的轻快舞步。得到这双脚以后──」

「太长了啦。人间，现在不打断她，她会讲一辈子喔。」

「好、好的……」

右左美制止了像机关枪说个不停的水月。看来水月是个热情友善又十分健谈的学生。她的兴趣就是如此广泛吧。

「那么水月，后面的有机会再说给我听吧。」

尽管想让她说到满意为止，可惜班会时间有限。

「知道了！感谢老师的聆听！」水月说完微微一笑便坐下。

「那个，呃……再来是……我吧……？」

最后的学生，靠窗边的尾尾守慢慢站起。

「那个……我是尾尾守一咲。种族是……算是狼。」

「算是？」

「啊，那个，这……有时候……有时候会变成人类……变得不像我自己……」

「咦？」

什么意思？

「噫！就、就是，我……呃，基本上算是狼……或者说……像是狼人那样……」

她就像说出不太想说的事一样，视线摇摆并支支吾吾地说下去。

「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不想再当狼人这种不上不下的东西』……就这样！」

尾尾守把话说完就「咚」地一声坐下了。她像是真的尽了很大的努力，自我介绍完仍旧全身紧绷地瑟瑟发抖。非人里也有害怕面对人群的人吧。有点过意不去的同时，我很钦佩她即使害怕也做到最后。

──很好。透过自我介绍，我也对学生的个性有了点概念。

大姊头羽根田、冰冷毒舌右左美、开朗大小姐水月，以及朴实乖巧的尾尾守。

大家都抱着各自的缘由而想成为人类。

想成为人类的学生们，与讨厌人类的我。

「那么接下来这一年，请各位多多指教喽。」

我要对这些学生传授人类的一切，也就是文化与素养。

同时，我也要向学生们学习。

学习她们所憧憬的「人类」。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厌世教师与泡沫花冠

动机，是一次小小的玩心。

深邃阴暗的海底──

那就是我出生的地方。

我听说过「人类」。

和我们长得有点像，可是不一样。

下半身不是尾鳍而是两只「脚」。

太难看了吧。

不能在海里自在游动，真是可怜。

对了，就去亲眼看看那个模样吧。

一般而言，是不允许接近海面的，可是我有那种权力。

好想看看所谓的「人类」。

对，起初只是玩心。

有尾鳍却哪里也去不了。

对处处受缚的每一天感到厌倦的我，起了这样的玩心。

＊＊＊

「好，差不多了吧。」

我在朝阳斜照的办公室里整理开学典礼的照片。

这是星野老师交给我的杂务。起初还会讶异于学生的样貌，现在已经习惯了。或许这就是自己逐渐染上学校色彩的证据。

「啊，人间老师，早安呀～！」

「早、早乙女老师！早安！」

天使来到办公室了。打从第一天见面起，她就滋润着我的心……今天的早乙女老师也是楚楚动人。

「人间老师，已经习惯我们学校了吗～？我想想，快三星期了对吧～？」

「啊，谢谢大家照顾，目前还挺得住。」

我笨拙地咧嘴笑道。跟早乙女老师说话很开心，但自己仍有点不善于和美女闲聊。

「呵呵，那真是太好了！」

在早乙女老师自然的笑容温暖我的心时，办公室门又开了。

「咦，人间老师今天这么早啊～早安。」

「星野老师早。」

星野老师驼着背摇摇摆摆地来到邻座。他先前大概在数学准备室泡咖啡，身上有股淡淡的咖啡香。

「人间老师，你也来一阵子了，怎么样？习惯了吗？」

「啊！这我刚刚才问过喔～！人间老师说还挺得住之类的！」

「喔？真是好消息。」

「是的。谢谢星野老师、早乙女老师。」

「嗯嗯，没有遇到困难就好。」

星野老师笑咪咪地点点头，在放满资料的自己桌上开始办公。

……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星野老师桌上的东西好像一天比一天多呢。

我都是真心道谢，实际上他们跟我说说话也是很好的调剂。用这样的闲聊和他人交流也很重要吧。

闲聊，闲聊啊……我不太擅长这种事耶……

好，找机会跟班上学生闲聊看看吧。

＊＊＊

「那个，我问一下喔，学生宿舍是什么感觉？」

上午最后的第四节课，我所负责的历史课一结束，自己就找个话题试着跟眼前的右左美闲聊。

「问得太模糊了，不晓得你想问什么。」

直接开呛……！

「啊，抱歉。那个，听说学生宿舍是一人一间房，浴室跟餐厅之类的共用，想知道这样有什么不方便吗？」

「不要随便窥探别人的隐私啦。」

右左美以冰冷的视线说完就快步走开──大概是我找错对象了吧。

「咦？老师，您今天在教室吃中餐吗？既然这样，不如跟我一起吃吧？」

当我暗自感到受伤难过时，水月大方地向我搭话。

是想安慰我吗……

「嗯，谢谢喔，水月。那个，其实我没有这个打算，不过既然有这个机会今天就在这里吃饭吧。我先回办公室拿午餐喔。」

「镜花！你是想媚谄老师吗！太奸诈了！」

一听到我的回答，刚才态度冷淡的右左美就气噗噗地打断我们。她以为水月想偷赚印象分数吗？

「哎呀！那右左美同学，你也要一起吗？」

「要！」

「怎样怎样～？在抢老师啊？」

羽根田看到这边在吵闹而笑嘻嘻地过来凑热闹。

「帷，你说对了，就是在抢老师。」

「真的在抢吗！」

我忍不住覆诵了。原来真的在抢我啊……

虽然只是学生，女孩子争夺我这种事还真是意想不到……但我也知道这在立场上难以避免啦。其实感觉还不坏，好像成了恋爱喜剧的主角，真好啊……

「人间，偷笑得太恶心啦。不要误会了，我是在抢分数不是抢你。」

我脸颊一松，右左美就狠狠地提出警告。

「我、我才没误会。」

「真的吗？那就好。」

只是差点误会喔……我没有哭喔……

「既然这样！今天班上同学一起享用午餐怎么样！」

水月双掌在胸前一拍，如此提议。

「我是无所谓啦。」

「我也可以～」

「那就决定喽──一咲同学！一咲同学也可以吗？」

水月对坐在窗边座位独自打开便当的尾尾守说道。

尾尾守的耳朵与尾巴为之一跳，往我瞄过来，目光一对上又立刻撇开。经过一段像是在考虑的时间之后，她说：「啊，那个，我……若不嫌弃，我也要参加……」并低头致意。

我得先回办公室拿便当，于是请学生先开动就动身了。接着从办公室冰箱拿出塑胶袋，将超商便当放进微波炉，并按下加热键。

快要吃腻超商便当了呢……

话说学生是自己做便当吗？啊，说不定舍监阿姨会替她们做。啊～我也好想吃别人做的饭～最好是女朋友做的饭……然后我根本没有女朋友……

随着便当加热而飘出饭菜香味，我的孤寂也逐渐加重。

这是什么状况。简直像在提醒我是孤家寡人……

面对艰难的现实时，超商便当也热好了。我向办公室其他老师简单告辞便返回教室。

──就在这时。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尖叫。应该是水月的声音。

是出了什么事吗？我急忙赶往教室。

「喂！怎么了！没事吧！」

我声音似乎比想像中还要大，教室里的学生全都抖了一下。

「吵死啦！镜花她没事！你叫那么大声才有事咧！」

右左美手叉腰瞪着我骂。

「啊，抱歉……」

「没这回事！说起来也是我刚才大叫不好嘛！老师请别放在心上！谢谢老师这么关心我……！」

尖叫的源头水月也替我说话。她只是脸色发青，看起来没有外伤，让我稍微安心了。

「所以……刚才怎么了？」

「没、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舍监阿姨替我们做的便当好像出错了……」

水月避不看便当，表情纠结地含糊其词。

便当？是里面有虫吗？于是我检查水月面前的便当。

……没什么奇怪的，就是个普通的「便当」啊。感觉还跟我妈做的有点像。有饭有配菜有沙拉，都是常见菜色。

这个便当有哪里值得她惨叫吗？

「──镜花很怕鱼板啦。」

羽根田替一脸狐疑的我解答。

「呜呜……真是惭愧……」

水月满怀歉意地抱着头。

鱼板……？

「……那个，因为我是人鱼族，不是很敢吃海鲜。可是为了成为人类，已经努力适应到勉强敢看烤鱼或生鱼片了喔！只不过……就只有……就只有鱼板，我实在觉得太残忍，无论如何都不敢看……！」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再度查看水月的便当。

──这个吗？

水月的便当盒里放了些有可爱卡通图案的鱼板。

──水月镜花。

人鱼族，入学第三年。今年刚升上高级班。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要跳舞」。

「呜呜……怎么办……阿姨特地为我做的，留下来很对不起人家……」

水月不敢看鱼板，努力移开视线。好，那就让我来──

「啊，那镜花同学，我跟你换配菜怎么样？」

被抢先了……

尾尾守的提议让水月笑开了脸。

（插图012）

「哇～！真的可以吗！一咲同学是救世主！请收下我的感激！那我顺便问一下，你有什么不敢吃的吗？」

「没有喔。那我把鱼板吃掉喽，啊嗯！」

尾尾守也许是想让水月放心，于是用比较夸张的动作将鱼板送进口中。然后大口咀嚼，再咕噜一声吞下肚。

「好了！镜花同学，鱼板已经不见喽……！」

「谢谢你，一咲同学！太厉害了！你是我的英雄！」

夸个不停的水月，让我觉得有点羡慕。

……如果吃鱼板的是我，她也会这么开心吗？

「那么镜花同学，既然我吃了鱼板──啊，这块玉子烧给你怎么样？」

「咦！这样你吃亏了吧！」

「不会啦。那就给你喽。」

原来尾尾守这样内向低调的学生，也有乐于照顾同学的一面。

她们俩似乎很合得来。

既然问题解决了，我趁现在喝口茶吧……

尾尾守跟镜花讲好之后，用筷子从自己的便当盒夹出玉子烧，就这么递到水月面前──

「镜花同学，来。啊～」

「咳噗！」

我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差点把茶喷出去。

「啊～」真的存在吗！我二十九年生涯中一次都没遇过这种事件啊！是那样吗！在女高中生（？）的世界很普通吗！

「哎呀，谢谢你！」

水月笑咪咪地一口吞下并直夸好吃，一脸幸福的样子。

怎么办，有种待不下去的感觉……

「……老师，你也看得太认真了吧？」

盯着我看的羽根田贼笑着调侃我。

「哪、哪有！并没有那种事！」

「真恶心。」

「你、你们是不是误会我什么啦！」

两名学生不敢恭维地看着不禁慌张的我。

水月和尾尾守则依然开心地吃着饭。

＊＊＊

第五节我没课，第六节是中级班的课，于是离开教室作准备。

「──啊，老师，之后很闲吗？」

羽根田从教室探出头来询问。

「不闲啊，做什么？」

对我总是一副玩闹态度的羽根田主动找上门来。

总觉得不会有好事，该不会是在打什么歪脑筋吧。

「那个啊，我们下一节是体育课，要不要来见习一下？」

「见习？」

「对呀对呀，我觉得体育课是最容易看出我们强弱项的课喔。」

「这样喔？」

在日常评分上，了解学生体能与人类有多少差距也很重要。为此见习一下体育课或许是个好主意。

──譬如说，初级班学生可能还不习惯新身体，会不小心用四条腿走路。

当然，这是有违常人的行为，需要扣分。

「你们的体育课是哪位老师上的？」

「体育课是须藤老师。话说，我已经跟须藤老师知会过了。」

「呃，你动作也太快了吧……」

还没得到我的同意，就已经跟该堂老师讲好了。

「还好啦，行动力是很重要的嘛。」

她说得很轻松，然而能将念头迅速付诸行动的人类究竟有多少呢？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羽根田真的是高级班的学生。

行动力啊……是个跟我正好相反的字眼呢……

「那么……你都讲好了，我就去见习吧……？」

「喔，赞啦～谢谢啦──喂～！等一下体育课，人间老师要来见习喔～！」

羽根田跟教室里的其他学生报告。

随后水月从教室猛然探头出来，双眼闪闪发光。

「老师！您要来体育课见习吗！真是太棒了！今天是舞蹈喔！大家都跳得很棒，请您务必来看！」

啊，今天体育课是舞蹈啊。对了，水月就是想跳舞嘛──所以今天这堂课对她来说是心想事成吧。

「啊呜……老师要来见习啊，有点紧张耶……」

「不用紧张啦，当摆设就好。反正人间本来就是摆设。」

右左美……虽然很爱呛我，关心尾尾守这点倒是不错。

「右左美同学……」

「不要哭哭啼啼的啦，很烦耶。」

看来不只对我，而是全方位的呛。

＊＊＊

──体育课。

这所学校的体育课不是加强学生体能，借体能高低来评分的课程，主要是为了让学生学习人类特有的细致动作。舞蹈也是其中一环，目的是学习人类纤细又柔和的动作。

体育馆和教室与办公室所在的校舍由联络走廊连接。

相较于学生人数，空间相当宽广，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我推开喀啦喀啦响的门进去，淡淡的灰尘味令人颇为怀念。

体育老师须藤已经在里面了，穿着运动服的学生则蹲坐在地上。

须藤老师是个身材超群的高挑女性，曾经参加过全国级游泳赛。长长的黑发今天在后面盘成一团。

「大家好！那么！体育课开始喽！」

须藤老师宏亮的声音响彻体育馆，然后与门边的我对上眼。

「啊，人间老师。今天请多指教。」

「不好意思，这么突然。也请你多多指教。」

见到须藤老师范本级的鞠躬，我也连忙笨拙地低下头。

有沟通障碍的我，在这种时候很容易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说句很有偏见的话，该说体育老师现充感很浓吗？脚踏实地努力至今的感觉很耀眼，好像显得我的晦暗更浓了。

「人间老师，有什么事都不用客气，尽管说喔。」

须藤老师不懂我暗自在自卑什么，轻柔地对我这么说道就转向学生。

「──好，今天接上一次的舞蹈课。那先来展示上次的成果吧。照座号顺序，从右左美开始。」

「好的。」

右左美被须藤老师点到而出列。

其他学生退到墙边蹲坐下来。既然要见习，我决定靠近一点看。

右左美就定位之后，须藤老师用身旁的手提音响播放像是指定曲的可爱流行乐，电子音相当轻快。

──好可爱。

右左美灵巧地又蹦又跳，轻如羽毛又四平八稳地舞动。说不定有点像芭蕾。

这么难的事她也一派淡然，不当一回事般轻易完成。

时不时就做一些可爱动作是她的兴趣吗？但她始终板着一张脸，完全不笑就是了。说起来是很有右左美的风格没错啦。

很像偶像演唱会呢。虽然我没去过。至少跟社群网站上偶尔会看到的女生影片满像的。她很了解自己的魅力嘛。舞步算是可爱型，也成功地让人觉得她很可爱。

当音乐结束，右左美也摆出姿势定住。

跳得实在很──

「右左美同学！你跳得好棒喔～～～～～～！」

「唔喔！」

体育馆响起热烈掌声，来自兴奋异常的水月。而且是起立鼓掌。

「太大声啦！」

「右左美同学！你跳得好可爱，细节也做得超棒耶！光看就觉得好幸福喔！中间的跳步是从之前的舞步再加上去的吗？啊……右左美同学的韵律感让我学到好多喔……等一下一定要教我诀窍喔！」

「太近啦！吵死啦！赶快坐下来啦！」

水月以快要撞上右左美的气势迎上前去，右左美立刻开骂。

「哎呀，对不起。我也真是的。」水月道了歉就回到原本坐着的地方。

「──好，跳得很好，很有右左美的感觉。」

两人对话中，须藤老师在手上的评量表打完分数后抬起头。

「有哪里要改善的吗？」

刚跳完就要请老师给建议啊……右左美的上进心真了不起，令我由衷钦佩。

「这个嘛……你的主题是『梦游仙境』没错吧。舞步的确很符合主题，大致上没什么好说的，硬要说的话就是缺乏笑容吧。要用刻意抹消表情的表演方式也可以，可是你上一堂课不是说要营造『愉快的感觉』吗？既然这样，那就只缺笑容了。不好意思，每次都讲一样的事。」

「……知道了。」

右左美有点不服气的样子。这么说来，我也没见过右左美的笑容。连渴望加分的右左美都在这一点遭遇困难，可见她真的很不爱笑。她的耳朵整个垂了下来，也像是在证实这点。

「好，再来换尾尾守。」

「好、好的！」

尾尾守和先前的右左美不同，摇摇晃晃地踩着自信缺缺的脚步就定位。她可能很不擅长这种在人前表演的事。

音响放出另一首乐曲。在原声乐器组成的帅气曲子中，尾尾守的表演开始了。

……好像……满性感的耶。

没想到尾尾守的动作会这么流顺又有力。多半是活用了她的体力和肌力之类的吧。真教人意外。

在音乐结束的同时，水月又热烈地拍起手来，真的非常高兴的样子。可是为什么不时一愣一愣地瞄着旁边？

──喔，因为右左美在瞪她啊。羽根田则看戏似的观察着她们。

「再来换下一个，羽根田。」

「好～」

羽根田带着慵懒的答覆出列，游刃有余地就定位，轻快的乐团歌曲随之在体育馆响起。

──好仔细喔。

羽根田平常大多是瞧不起人的态度，但这让我体会到她是相当优秀的学生。她连跳舞也没有失误。

我至今出的小考，她也是全部满分。从这段舞蹈感觉得出来，她是能做的事就会做到最好的类型。

没错，她很从容。因为有这份从容，才能够在完美达成每个动作之余，还能兼顾表情演绎情绪吧。

……今年最有希望毕业的学生果然不一样呢。

最后一个音「锵！」一下结束，羽根田带着灿烂笑容完成舞蹈。水月奋力拍手，尾尾守也受到感染低调地小力拍手。右左美咬牙切齿，很不甘心地注视羽根田。

「嗯，羽根田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谢啦～」

刚才的帅气都不知上哪去了。羽根田吊儿郎当地应声后回到学生队伍里。

「羽根田同学！你跳得超棒！从指尖到脚尖都那么干净俐落，真的有够有够帅气～～～～～～！」

尽管遭到右左美瞪视，水月最后还是按捺不住，兴奋地对羽根田畅抒感怀。

「啊哈哈，谢谢喔～」

「镜花！下一个换你了，赶快跳给老师看啦。」

「好！知道了！」

水月在右左美的催促下出列，一副十分雀跃的样子。浑身散发真心喜爱跳舞的气息。

「水月，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有精神啊～对我这种人来说非常耀眼。

音乐流淌而出。这是爵士乐吗？在轻快的原声演奏中，水月开始舞动。

……我懂了。

呃，我懂了。说得委婉一点，就是非常有个性。我在开学典礼看到的索朗民谣说不定是最像样的。

她的舞蹈就算说客套话也算不上好。跟节奏对不太上，动作颇为生硬，脚步也不太稳的样子，很怕她会跌倒。

可是她却跳得比谁都开心。

舞步设计乱七八糟，只是把想做的动作全串在一起，变得消化不良。还发生筋斗翻得太差而失败的小意外，但脸上却是这一刻是她最幸福的时光的表情。

水月的舞蹈，可说是一场会让人觉得跳舞很快乐的演出。

「感谢大家看到最后！」

音乐结束，水月喘着气鞠躬致谢。羽根田和尾尾守拍起手来，我也忍不住鼓掌。

「谢谢水月同学，老师也看得很高兴喔。嗯，如果再重视一点韵律感，一定会进步很多喔！」

「谢谢老师的建议！好，我一定会多加注意！」

听了须藤老师的讲评，水月以光芒四射的笑容道谢。

右左美一脸无趣地看着这一切。

＊＊＊

体育课尾声，我傻傻地看着学生们练习。

「……嗯？」

「须藤老师，怎么了～？」

「啊，羽根田。没什么，只是音响好像有点问题……」

听到值得关切的事，我也去看看状况。须藤老师旁的手提音响好像时不时会破音。

「哎呀呀～撑得住吗？」

「嗯……先去拿个预备的好了……」

「啊，那我去拿。」

旁听的我举手代劳。遇到这种需要跑腿的状况，只是来见习的我再适合也不过。

「谢谢喔，人间老师。可是音响要去体育用具室拿，知道在哪里吗？」

唔……

不知道。刚举起的手瞬间软掉。

「啊啊，没关系啦，人间老师。不必放在心上，你才刚来没多久嘛！我马上就回来，这段时间能请你顾一下学生吗？」

反而害她费心了……

「啊，好。」

「谢谢，那我马上回来喔。」

须藤老师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体育馆去拿音响了。

「东西会坏掉呢……」

羽根田手捧故障的音响，感叹地说着理所当然的话。

「是啊，零件愈用愈会损耗之类的嘛。」

这音响看起来是前几年的机型，因为老化了才会破音吧。

「就是说这个音响的寿命快到了呢～」

「大概吧。音响类的东西，像耳机，快一点的用一年就要换呢。」

「哼～」

……这么说来羽根田喜欢音乐嘛，不晓得平常都是怎么听音乐。不太用音响听吗？

既然有这机会，就跟羽根田聊聊音乐吧。

「羽根──」

「烦耶你！跳那么烂还在那边吵！」

突然响起的怒骂使体育馆顿时鸦雀无声。

我环顾体育馆，寻找声音来源。

声音的来源是右左美，她的视线另一端是水月。

水月被骂得瞪大双眼，经过一次呼吸后柔和地优美微笑。

「──对不起，右左美同学。我好像太吵了呢。」

「我就是受不了你那个笑脸啦！很奇怪。说爱跳舞还跳那么烂，根本就没有舞蹈细胞。这样就算变成人类也跳不好啦。」

「等等，右左美，你说得太过分了。」

显然逾越批评范围的言词使我赶紧制止。

「这是事实！你能一辈子保护她吗？如果光有爱就能克服问题，谁都不用辛苦啦！」

「右左美。」

我再度制止右左美。

「哎呀，老师请别在意。她说的我也同意。」

听闻那些攻击她梦想的话，水月仍不改其笑容。

「我的舞跳得比别人都差的事，我比谁都清楚喔。」

水月仍以平时的笑容甜甜一笑。

尽管说出哀伤的话，她的微笑和语调依然没有一丝逞强。

「──可是，我相信自己比谁都更热爱舞蹈。我是赌上自己的一生才来到这所学校的，也抱持着应该有的决心。我一定会只凭『爱』就克服问题给你看。爱这种情绪，本身就是一种武器。我不只这样相信，还是抱着这样的决心来到这里的喔。」

──这就是真的认为什么都做得到的人所说的话。

假如真的做得到，那么克服不了问题的人，会不会是某种心意或所谓的决心还不够呢？

我──当时的我，是欠缺了那些吗？

「我就是不喜欢你这种态度啦！不想为办不到的事悔恨就该适时放弃。别像个笨蛋在那里逞强。」

「这个嘛……我没什么悔恨，比较想多认识一点舞蹈呢。」

「那只是漂亮话，自我感觉良好啦。说这种话根本是瞧不起我们。」

「并不是这样！」

水月忽然一改从容的态度，紧紧抓住右左美的手大声反驳。

「我怎么会瞧不起你呢！右左美同学真的很棒！跳舞的时候那些把自身魅力散发到极限的演出，都深深感动了我！而且平常也是完美主义者，对自己很严格又很有上进心，这些都让我非常非常尊敬！可以和你一起钻研怎么成为人类是我的光荣，我也从你身上学习到很多！右左美同学真的非常出色！」

「吵、吵吵吵吵死啦！」

水月认真至极地当右左美的面一阵猛夸，吓得她连耳朵都红了。

「──没错，我就是有时会变得有点吵呢。」

水月说完又吃吃笑了起来。

原本火药味浓厚的氛围也因而缓和。

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

须藤老师回到体育馆，集合学生发表下课前的舞蹈课题。

＊＊＊

结束体育课见习后，我再度向须藤老师道谢，接着回到办公室为下一堂课作准备。

透过见习，我意外发现运动神经居然是尾尾守最好，其次是羽根田、右左美、水月。然后水月和右左美恐怕颇为不合……

我闷着头边想边离开办公室，前往第六节的中级班。

右左美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不知道水月她还好吗……

「──啊，水月。」

「是，老师好！」

我在走廊上遇到她本人，所以不禁叫住她。

她已经换下运动服，穿回原本那件以黑色为主的洋装。

该怎么说呢……安慰得太明显，反而会害她多操心……

「呃，那个，你跳得不错喔。」

太空泛了吧～～我只说得出这种话吗……

「哇啊！我好高兴喔！谢谢老师！」

面对我既不有趣也不具体的感想，水月也笑容可掬地回应。

对喔，我只见过水月正面的表情。

「……你真厉害。」

「咦？」

啊，糟糕。不小心说出口了。

我赶紧接下去解释。

「呃，像刚才啊，你不是被右左美数落得很难听吗？可是你却能用那种方式带过，让我很佩服。」

嘴里吐不出象牙啊～！

话说回来，是不是应该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比较好？我好像又说了多余的话！想帮她说话却把伤口撕开了之类的！这样是搞砸了吗……

水月看我想得头晕目眩，柔柔一笑说：

「……老师您人真好呢。」

是开心的语调。

「不管人家怎么说，我无论何时都只想做我喜欢的自己。我的自尊就是为此而生的喔！」

她把手按在胸前，洋洋得意地说道：

「而且老师，有一句我很喜欢的话是这样说的──『Tomorrow is another day』！」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很久以前，我还在念大学时读过的书，记得是叫做──

「是『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吗？《乱世佳人》里的话？」

水月两手一拍，灿烂的笑靥大放光芒。

「一点都没错！这是我在刚来这里的时候上课学到的！说来惭愧，我当时什么都做不好，过得很焦虑。焦虑让我一点余裕也没有，没办法做我喜欢的自己。」

她像是在怀想当年，目光投向远方。

「那时我很讨厌自己。」

水月也有那种时期啊。

──跟我一样。

「真的好焦虑呢。」

眼前的少女落寞地笑着。

「我生在一个限制很多的家庭，未来的方向也全部决定了……所以，一开始想来这所学校也得不到父母的认同。」

「因为你是……那个……富家千金之类的吗？历史悠久的家族什么的？」

我的蠢问题让水月愣了一下，然后呵呵微笑。

「──老师知道波赛顿这位大海的管理者吗？」

「啊？喔，有听过。电动之类的会看到。记得是神话里的神明，拿着一把……三叉戟，还打赤膊的严肃阿伯嘛。」

「呵呵！这位打赤膊的严肃阿伯是我们家的祖先喔。」

「这这这这也太大咖了吧！」

原来真的存在吗！也就是说，水月是神明的后裔……？

「波赛顿这位老祖宗过世以后，就把大海交给子孙管理了，后来的子孙代代都是大海的管理者。管理者有时会行使管理者权限，借由改变洋流来调整世界的气温或气候，也能影响海中的生命喔。」

──真是太夸张了。

既然这样，可以说是几乎掌握着世界的实权了吧。

「而原本我也要接管这片广大的海洋呢！我是波赛顿的直系子孙，又是独生女，有第一顺位的继承权──由于这样的身分，想进入这所学校成为人类这件事，遭到父母强烈反对。」

我想也是……

本来就觉得水月很有大小姐的感觉，结果还不是一般大小姐。家世也不只是名门望族而已，简直是能掌控绝大部分世界的王室。原本不是我能够这样近距离交谈的对象吧。

──然而水月却来到这所学校，站在我的眼前。

「可是，我真的很想成为人类……！那天人类在船上跳舞的景象，不管过了多久都不曾褪色！虽然只有那一次，却已足以改变我的生活方式了。」

水月望着远方。

思绪已经飞到那段舞蹈之中了吧。然后她慢慢闭上双眼又睁开来直视我。

「──我从此深深爱上了舞蹈。」

那是毫无犹疑，真挚无比的眼神。

「那个人类用轻快的舞步迷住了周围每一个人，也迷倒了身为人鱼的我！没错，烦闷困乏的每一天就在那一刻染上色彩……！就在那个瞬间，我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说来就像一场暴风雨也不为过！啊啊！我也好想让大家都看一看喔！看看那段彷佛生命结晶的舞……！」

──这才是真正的她吧。

不是平常那种轻飘飘的感觉，现在──比较接近「狂热」一词。

「正如先前所说，我已经做好了无法成为人类就要付出生命的决心。」

「这……」

我虽然想抗议，却说不出适合这场合的话。水月的决心是极其纯粹──但也因此危险得像是高纯度的剧毒。

「──或者说，规定就是这样。」

「规定？」

「对。我的父母非常反对我成为人类，一个原因是自古以来就有规定，想成为人类的人鱼必须在一定期限内达成目标，不然就会成为海上的泡沫。为了保护其他人鱼子民，保护人鱼的家园，保护我们这个种族，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规定喔。」

「不会吧……」

水月若无其事地吐出实情。

难道──

那是任谁都听过的童话故事。

「……期限有多长？」

水月像是预料到我会那么问，在我嘴前竖起食指。

「──不能说，这是规定。」

表情稳重的水月说完傲然一笑，翩然转身退开。

「老师，请您不要担心！我一定会成为人类！再说就算结果有个万一，这也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我想要永远做我喜欢的自己！」

水月说完还可爱地眨眨眼睛。

我的忧虑和不安，她一定都懂──明知如此，仍旧笑着接受一切。

「『Tomorrow is another day』！明天又是全新的我！所以今天我要全力去过！不只是人类的舞蹈，我还要利用在学的这段期间去喜欢、去爱更多人类创造的东西！所以──老师，您要坐在特等席看着我喔！绝对要喔！我一定会摆脱尾鳍，用两条腿和人类站在同一个世界！」

这高亢的宣言，是来自她非比寻常的决心吧。她确实是堵上性命而「站」在这个地方。

「……你真坚强。」

「已经是傲然挺立了呢！」

「哼哼～」水月摆出得意的表情。那副傻样和刚才的反差太好笑，让我嘴角不禁翘了起来。

──就算没有我或其他同学，她一定也能独自走下去吧。

与没人扶持就什么也做不好的我差太多了。

无论现在如何，说不定她明年就不在这所学校了──我不禁有这种感觉。

「在你成为舞者站上舞台以后，我等你寄邀请函过来喔。」

「那是当然！」

我很想跟水月多聊一点，可是第六节课的钟声响了。

「哇哇！老师抱歉，我该走了。很高兴能跟您说这些！」

「好！不好意思，耽误你这么久。要是这堂课的老师问话，就说是我把你留下来了。」

事实上也是如此。

「感谢老师费心！那么，如果这堂课的老师问话了，我会毫不客气地把老师的名字搬出来的！」

水月说完一吐舌头，露出调皮的模样。

什么嘛，她也有这种表情啊。

我也该去上课了。

「Tomorrow is another day（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啊。

再久违地重看一次《乱世佳人》吧。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厌世教师与一座孤城

这个月的满月时分又将到来。

我不再是我的日子。

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最讨厌的我的错。

＊＊＊

啊～五月也快结束啦……

下课钟声响起，我看着教室的月历兴叹。

唉……今天第一节是初级班，一早就快没力了……

初级班还有很多不习惯半人身体，控制不了本能的学生。因此课堂上也很容易吵闹脱序。

这样的学生，即是「在校行为有违常人」的扣分对象。

刚开始还觉得，在初级班经常扣分是自己管不住学生，经常为此头痛──可是早乙女老师和星野老师说：「初级班就像是幼稚园或小学低年级，管不动而经常扣分也不需要太在意。」

多亏于此，现在就算学生再吵，我也能尽量将他们拉回正轨，减少扣分的机会。累还是会累，不过这也是一种成长吧。

第二节是高级班啊……接在初级班之后让人放心很多。她们都能乖乖听课，举止也稳重得多──

「呀哈哈！Papaya听起来啊，感～觉好色对不对～？笑死我啦～！」

对对对，才不会拿这种低俗的事当话题──

「我今天的便当里呀，就有放这个喔！Pa、pa、ya♥呀哈哈！咦～！我弄得很好吃啦～！真的没错是真的喔！」

……是从高级班传来的呢。

不不不，哪会有这种事。

右左美对声音有洁癖，尾尾守也不会那么大声，再说她早上班会根本没来。遣词用字明显与水月不同，感觉最接近羽根田……可是她并不会这么亢奋。

──这么说来，是别班学生过来玩吗？

好奇的我在返回办公室前先走到高级班，拉开门。

里头有个褐色长发蓬松，穿着夸张的陌生女学生。她坐在课桌上与水月和羽根田说笑。

是个辣妹呢……

「──啊，老师～！」

那位学生一看我进教室就指着我笑了起来。

「呀哈哈哈！这样直接看老师，感觉更累的样子耶！夸张！头发是睡乱的吗？还是乱抓也有型？男人的发型啊，是有流行过睡乱风一下下啦，现在还有喔？对了，老师怎么不换件好看一点的西装啊～！啊，不过领带很可爱喔！话说平常有睡好吗～？啊，仔细一看你肤况怎么这么糟！都干巴巴的！根本沙漠嘛～！真的很不行耶～！老师快三十了吧？已经不年轻了耶，要保养皮肤才行哟！」

太快了太快了，她讲话的节奏也太快。好像损了我不少，可是一句都没有进到脑袋里。

「话说，老师是用哪一牌的化妆水？啊，你知道什么是化妆水吗？」

「咦？知、知道啊……算是啦……？」

化妆水我好歹有每天早上刮完胡子拍个两下。因为我皮肤不好，用电动刮胡刀都会起疹子……呃，不对不对，现在说这些干什么。眼前这个跟我装熟的辣妹到底是谁啊！

「算是～？呀哈哈！感觉很随便耶～！喂～要是没在挑效果啊！就让一咲帮你介绍吧！今天早上试用了一下，化妆就变得超顺的那种超强超推化妆水喔～！只有玻尿酸最棒了！我看看，记得有放到包包里要拿过来传教……」

表情变来变去，声音嘹亮的辣妹将手伸进化妆包里翻找起来。

呃，一咲？一咲是……

「……一咲？」

「咦？老师直接叫一咲的名字喔？感情太好了吧！笑死～！」

我只是覆诵自己听到的字词，并没有跟任何学生亲密到直称名字。言归正传──

「你是尾尾守吗？」

与平常文静低调的样子差太多了。

「啊？我刚才不是就说了吗──啊，你该不会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样子，所以没注意到吧？呀哈哈！我懂～！我懂你的不懂～！咦，所以说校长他们都没人告诉你吗？啊～不过啊，一咲只是穿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这对毛茸茸的大耳朵之类的都没变吧？说真的，我很想让平常一～直都在看一咲的老师发现我是一咲喵～？啊，不能用喵，用嗷呜比较像一咲～？」

眼前的辣妹面露贼笑盯着我看，露骨地强调她的可爱。好像有种在玩弄我的感觉……

不过说实在，她的大耳朵和尾巴的确都跟尾尾守一样，衣服也是平常那件，只是穿法完全不同。

平常的尾尾守是个标准的模范生，外套包紧紧，衬衫钮扣也都扣到顶。裙子及膝，头发扎成辫子，还有戴眼镜──至于眼前这个「一咲」则是外套钮扣全开，衬衫钮扣也开到胸口的危险位置。裙子短到好像随时会走光，头发放下来变成轻盈的大波浪，而且没戴眼镜。

「──老师～你就这么关心一咲吗～？」

糟糕，不小心盯太久了。

「啊，没有啦，只是觉得你变好多……」

我不禁别开视线，然而辣妹的脸庞却带着满意笑容靠了过来。

「唉嘿嘿～！很可爱对不对！『平常的「小一咲」』很低调，所以你可能没发现，其实她身材很好又很可爱呢～！」

完全变了个人的尾尾守笑呵呵地用写真集姿势展现她的身材。

不好吧，那个，你的乳沟……这……教我眼睛往哪里摆。

「啊，呃……我知道了，知道啦，尾尾守。」

我又把视线从面前的辣妹身上移开。

「嗯～？老师害羞了～！呀哈哈！太好玩了吧～！」

尾尾守指着我开心地哈哈大笑。

唔……竟敢玩弄我的纯情……！

「也是啦～一咲这么可爱，害羞也是难免啦～嗯嗯！老师也是男生嘛！」

辣妹拍拍我的肩膀说道。其实我还真的有那么一点──点窃喜，真不甘心……视觉上的刺激嘛，就是这么回事。

我想，这种「还不坏」的感觉大概和亲戚家小朋友天真地过来撒娇的感觉很接近……

──话说回来，有件事我一直很想问清楚。

「尾尾守。」

「嗯？什么事～？」

「你怎么会突然……那个，转变性格？发生什么事了？」

还是说这才是她的真面目吗？

过去都是在装乖……之类的？

这问题使尾尾守愣了一下，接着脸上堆起大大的贼笑。

「咦～～该怎么办呢～～？要说出来吗～～？还是保密比较好呢～～？」

「这样啊。太麻烦了，算了吧。」

「啊────────！等一下啦，老师！对不起啦！因为我以为校长或其他老师早就跟你说过了嘛！」

我被玩累了而想就这么算了时，尾尾守急忙挽留人。

「──话说这样好像男女朋友吵架喔，有点好玩耶。呀哈哈！」

跟这个尾尾守讲话实在是很害羞耶……

「跟你说，一咲一开始不就跟你讲过她是狼人吗？也就是说，只有在满月的时候会变成现在老师看到的『一咲』啦。就是像双重人格那样！然后今天！是满月！所以一咲就用『一咲』的样子，久违地到学校来啦～！就是这样！」

（插图014）

──双重人格。

「那么，现在的尾尾守跟平常的尾尾守是不同人吗？」

「就是这样！啊，可是平常的『小一咲』看到跟听到的东西，满月的『一咲』也都会知道；反过来，现在『一咲』的所见所闻，平常的『小一咲』也都会共享，所以……老师你不可以乱来喔？」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呀哈哈！老师有够没胆耶～！」

「话说，你现在做得这么过火，惹平常的尾尾守生气我可不管喔。」

「咦～！因为逗老师很好玩嘛！不过到了明天，我就会变回平常的『尾尾守一咲』了──所以你大可放心，不用怕喔。」

尾尾守说完微微一笑，她的说法简直就像希望自己消失一样。

──尾尾守一咲。

狼人，在校六年，去年就在高级班。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不想再当狼人这种不上不下的东西」。

通知第二节课开始的钟声响起。

这节是高级班的世界史。

＊＊＊

「唉！人间老师！这两个哪一个比较可爱？」

我上的第二节课下课以后，尾尾守蹦到我面前来，手上拿着两个颜色相近的化妆品。

「……哪里不一样？」

「啊？完全不一样吧！这条是珊瑚红，颜色是柔和的淡红对不对？然后这一条是粉樱色，淡淡的粉红色！你看，珊瑚红的稍微红一点吧！」

「咦咦……？」

两条在我眼里都是明太子色。

可是老实这样说，八成会惹她生气。

见我优柔寡断，尾尾守嘟起了嘴。

「吼～！难得我今天给老师挑喜欢的口红颜色耶！话说老师啊，我是觉得你像个阿宅喜欢清纯学生妹才挑这两条啦，你该不会是喜欢颜色明显的吧？那喜欢的类型呢？啊，你好像是萝莉控嘛？第一天自我介绍有说过吧？」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太快了太快了。你讲话的节奏太快啦。

「首先，我不记得说过自己是萝莉控，同时也不是萝莉控！」

「不会吧！」

还怀疑啊。即使会共享记忆，这也未免太片段了。自我介绍上的这一段只是一下下而已吧。

「那么，你喜欢的类型呢？」

「…………咦？」

还以为躲掉不想回答的问题了，结果还是被她抓回来……总觉得她的笑容像在逼供。

「……不回答不行吗？」

「咦～～～～～～？嗯！一咲每个月只能跟老师说话一天而已，拜托你多告诉我一点嘛～？」

唔……这样说好像有点奸诈……

尾尾守也是女孩子，果然喜欢这类话题吗……

──没办法。

「我喜欢的是……那个……就……轻飘飘，活泼开朗……」

「嗯嗯！」

「下垂眼、适合穿裙子、头发很长、睫毛也很长、有点娇小……」

「嗯嗯！」

「皮肤白皙、声音柔柔的、音调高得很可爱、理科路线、会拿饼干给我吃……」

「嗯嗯……嗯……？咦？会不会太具体一点？」

本来就在旁边听的水月跟敏感的尾尾守一起起哄。

「该不会老师有心上人或是跟谁感情不错了吧……！」

「咦～？真假～？好想知道喔～」

羽根田也像嗅到有趣话题似的凑过来。只有右左美不敢领教地独自看着课本。

「没、没有啦！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不用在那边装啦！天啊！焦急到笑死人了～！咦？真的？真的？」

「老实招认会比较轻松喔～？」

「就是说啊！我也觉得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为何一直挤过来啊！女高中生对感情八卦的咬饵速度，简直跟食人鱼一样！有点恐怖……！

「──不过呢～至少知道老师真的喜欢清纯型了。今天我就来化个清纯辣妹妆吧～」

清纯辣妹？辣妹也有分种类吗……

「啊，老师，既然今天是『一咲』，中午就一起吃吧！拿便当来教室集合喔～！知道了吗？」

我没得选择啊。话虽如此，我也没有理由反对，便随便应付了。

「一咲」说得没错，这机会不常有，我想多认识这一位尾尾守。

毕竟平常的「尾尾守一咲」似乎与其他学生有点距离，让我在意一段时间了。

她不想再这样不上不下的愿望，也很令人惦记。

不想再不上不下，是指只想要一个人格吗？也就是要让其中之一消失？抑或是设法同化？两个尾尾守都同意了吗？

那是要等尾尾守成为人类以后才做得到的事吗？

＊＊＊

「老师！有带便当过来吗？」

「呃……有啦。」

午休我依约在教室吃饭。按照惯例，我们不是独处而是全班一起吃。

我今天的主餐是面包，或者说只有面包。

因为我家有一大堆老妈为了赶某个春季活动而慌忙买的面包。

「这是怎样？夸张耶！根本只有碳水化合物嘛！话说老师，也要多吃一点蔬菜才行喔！好吧，一咲的分你一点！来！生菜沙拉！啊，对了，我喂你吃吧。这样你会更想吃吧？来，嘴巴张开？」

「咦！噗哇！你──唔嘎嘎……！」

「来～多吃一点喔～！好乖好乖喔～！呀哈哈！」

笑什么笑啊！我的嘴巴可是被你塞满了生菜……是那样啊，我被当成玩具还是什么了吗！你看！水月都一副不晓得该不该看的样子，眼睛瞄来瞄去了啦！羽根田还是一样在看戏，右左美则是完全无视！反而很厉害啊！

我很想抗议，可是被塞满的嘴什么也说不了，只好一股脑地大口嚼菜。

……这口感真是不可思议。啊，是那个吗，她有放青木瓜。喔～所以才……

对了，早上她也说过青木瓜嘛。我一边不停嚼啊嚼地，一边暗自解答一点也不重要的事。

「嗯？怎样？吃得满脸问号。啊，因为青木瓜丝？对对对，现在这个在网路上爆红，我就来做做看了～！那篇爆红的文写说木瓜的酵素可以分解碳水化合物，又富含维他命C跟多酚，有抗氧化效果，对美容很有帮助喔！这样不试试看怎么行！老师年纪也不小了，饮食方面真的要多注意一点才好喔～？」

被她深深戳到痛处了。老实说，我也觉得再继续以前那套饮食习惯不是好事。

……不过呢，我就是不会想吃生菜呢，没什么味道。根本就是一团莫名其妙的草嘛。哎呀，拉面无敌！拉面无敌！我要靠拉面摄取纤维！

想到这里，我总算把青木瓜沙拉吞下去了。

「啊，吃完啦？」

「尾尾守……不要突然乱塞东西到别人嘴里……这样吃起来很累……」

「呀哈哈！抱歉哔☆」

还抛媚眼咧。那也算是道歉吗──算了，反正我也没那么生气。

话说我好像可以一阵子不用吃生菜了。

从指缝间偷看我们的水月对尾尾守问道：

「一咲同学，我也对那个青木瓜沙拉很有兴趣！有机会可以教我怎么做吗？」

「咦～！小镜花想做啊！好哇～！真的简单又好吃喔！啊，我马上传食谱给你！」

尾尾守从口袋掏出手机，迅速操作。

「好高兴喔！谢谢你这么快就教我！」

「传喽～！」

「一咲同学打字好快喔！果然厉害！」

看着她们笑嘻嘻地分享食谱，感觉就像普通女高中生一样。而我也像夹在女生聚会中间的男生，感觉有点尴尬……

「……那个，原来你们有手机啊。」

「是啊，虽然讯号过滤得比较强，学校也会检查传输内容，基本上还是可以上网啦～」

「是喔……」

羽根田边喝着铝箔包果汁边告诉我。

那这里的生活其实没想像中那么不方便嘛。

「一咲同学之前告诉我的那个美容餐食谱，根本是我的宝贝呢！」

「啊！那个鸡肉的？」

「就是呀！我隔天晚上就做来吃了！」

「小镜花做菜很仔细，我真的超佩服啦！根本神！」

「没有那么夸张啦！也是因为有你，我才做得出来呀！请你下次再来吃喔。」

「好哇好哇～！谢谢喔！到时候再聊～！」

「好，没问题！我再找时间约喔！」

她们是烹饪同好吗？只听对话，两人似乎都喜欢下厨。我听她们聊着，手里的甜面包也吃完了。其他还有很多，所以下意识就拿了明太子法国面包。

「老师会自己下厨吗？」

哎呀呀，没想到会问我这个。

「几乎不会耶。」

「呀哈哈！我就知道！那老师在家都在做什么？」

「打电动吧。」

「啊～满像的～」

尾尾守不出所料似的点点头。像什么像，你说啊。

「尾尾守在家……在宿舍都在做什么？」

「一咲吗？一咲都在看美容资讯、可爱的衣服和化妆影片喔！啊！对了对了！刚才的口红我选珊瑚红了！颜色是不是很可爱～？」

尾尾守笑嘻嘻地指着自己的嘴唇说道。

啊，所以我才挑明太子法国面包啊。

「不错嘛，很好吃的样子。」

「好、好吃？」

……啊？

我刚说了什么？

刹那间──

「呜哇～！老师！你真的是萝莉控耶～！」

「没有！等等！不是啦！搞错了啦！这说来话长！我说好吃不是说你！是说明太子！明太子法国面包！我之所以搞错是因为……啊啊啊好麻烦啊！」

「原来人间真的是萝莉控。」

「老师原来有这样的嗜好呀。」

「嗯……请恕我无法苟同～」

「你们也太配合了吧！」

平常明明是一盘散沙，专挑这种时候团结也太有事了！

后来我仍拼命解释想洗清萝莉控嫌疑，却被盖上化妆品色盲和没神经人类的烙印。

女生真的是……女生真的是……！

这些家伙搞不好比我还能够在人类社会生存。

不，不太对。

不是人类社会，是少女社会。

与我此生无缘的世界。

＊＊＊

我天生有缺陷。

整个族群只有我这样。

只有我得在满月的日子躲起来。

独自关在冰冷的牢房里。

月亮大人啊，我问您。

这是我的错吗？

我做错什么了吗？

为什么整个族群都说我是「半吊子」呢？

为什么我不能跟大家一样呢？

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我会在满月的日子变成人类呢？

＊＊＊

今天感觉特别漫长。

应该说，好像整天都被尾尾守牵着鼻子走……

放学前班会结束后，我在教室看着学生一个个准备回宿舍，轻声喘息。

尾尾守好歹是高级班学生，自然相当优秀，至于满月的人格「一咲」也是如此。可是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老～师！好好的叹什么气呀？让一咲分一点精神给你吧！」

尾尾守出现在我眼前。来得正好，我有话想跟她说。

「尾尾守，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咦！老师这么积极呀～！要在放学后的教室跟我独处吗？好哇！我超闲！说吧，你要做什么？」

「是关于『你想成为人类的原因』。」

「啊，抱歉哔☆我突然想起有急事！掰啦！下个月见！」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尾尾守吐个舌头，转身就往教室外跑，我赶紧拦住她。

「这很重要吧？」

「唔────」

尾尾守两耳低垂、尾巴晃来晃去，以含恨的表情瞪着我。明显是不高兴的样子。

「……我说啊，有需要这样吗？一咲的私事应该跟老师没什么关系吧？」

「……唔！」

──跟老师没关系。

这句话使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难道我又像当年那样多管学生的闲事，结果伤害了她吗？

过去的情景浮现脑海。

尾尾守有话想说似的看着突然沉默不语的我，最后彷佛放弃般低语：「好啦，真没办法，说就说嘛……」咚一声坐回自己的座位。

「──所以呢？你要说什么？」

我不免又对该不该问有所犹疑，最后还是审慎地进入主题。

「……你说你的原因是『不想再不上不下』究竟是什么意思？要统一人格吗？」

尾尾守的耳朵跳了一下。

「就是这样啊？」

「能告诉我具体要怎么做吗？」

「啊？不说不行吗？」

「……是不强迫啦。」

倘若无论如何都不想说，我自然不会逼她。自己还没有强硬干涉的勇气。尾尾守看着我，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后轻声叹息。

「唉……你这样子说，我不就要详细回答吗……你想想，正常人都很讨厌自己在满月的日子变换人格吧？『小一咲』也是这么想。在入学前就听说『小一咲』讨厌我到想把我杀掉了──那时候是真的有点难过，原来她那么讨厌我啊。可是我本来就是多余的，把身体完整还给『小一咲』还是比较──嗯～怎么说呢，正确？感觉就是这样。而且一咲很喜欢『小一咲』──所以一咲只是想实现『小一咲』的愿望而已哟。」

「愿望？」

「消除一咲，让这副身体只有平常的『小一咲』。」

尾尾守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道。

她倾吐而出的话语，不知有多少是出自现在的她的想法。

「那就是『小一咲』的愿望喔。」

她又哀伤地笑了。

──对喔。这个尾尾守时常会露出放弃了什么，什么都不想要的哀伤表情。

「……你自己怎么想？」

「啊？」

「我不是说平常的尾尾守。现在的尾尾守……满月的日子才会出现的『一咲』怎么想？」

「一咲……」

听到目前为止，「一咲」都是表现出自我牺牲的态度。

这个尾尾守认为只要没有她，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

「一咲……一咲害『小一咲』一直很痛苦──所以一咲没什么好说的喔。」

「──害她痛苦？」

尾尾守瞥了我一眼继续说：

「……嗯。一咲虽然是狼人，可是跟人类说的狼人有点不一样。呃……你也知道，人类世界的狼人平常是人类，满月才变成狼嘛？一咲刚好相反，平常用狼的样子跟狼群生活，只有满月才变成人类。」

一直垂着眼说话的尾尾守忽然转向我，悲凄地笑着说：

「那个啊，老师。『满月的一咲』从生下来就一直是人类喔。」

＊＊＊

──久远的记忆。

那是新月之夜，在母亲怀里入睡的记忆。

还记得母亲身体的温暖和毛茸茸的尾巴。

「妈妈我问你喔，为什么我会在『满月的日子』变成不是我自己呢？」

我的问题使母亲僵了一下。

「……因为我们这一族身上混有人类的血喔。」

「人类的血？」

「对。你知道什么是祖先吗？」

「嗯！就是妈妈的妈妈的妈妈对不对！」

「对，你好聪明喔。我们的祖先里面啊，曾经有人类。」

「人类！」

「所以，有时候……会有你这种体质的小孩出生喔。可是很少很少。」

「这样啊～！那我们这个族群里有跟我一样的吗？」

我天真的笑容使母亲说不出话来。

就只是紧紧抱着我，让我感到疼痛。

＊＊＊

「──原本是到了满月的日子耳朵和尾巴也会不见，只有在学校里面，一咲的外表会变得跟『小一咲』一样。耳朵和尾巴是不是很可爱？」

尾尾守摇晃身体给我看。

「你想成为纯粹的人类吗？」

「……嗯～不知道耶。」

她露出为难的笑容，轻柔地抚摸自己的尾巴。

彷佛是她的宝贝。

「可是啊，老师。」

她停下手，往我看过来。

「一咲的愿望，是希望『小一咲』不要再因为我而难过了。就只是这样而已喔。」

──原来如此，我好像开始懂了。

「你是希望满月时以外的尾尾守能以人类身分活下去才来到这里的，这样想对吗？」

「没错喔。」

「我之前认识的尾尾守也是这样想吗？」

「咦？应该是这样没错……嗯～我们只是共享记忆，感情和思想都是分开的，细节不太清楚耶。要是搞错了，你再自己问『小一咲』喔……这样你问完了没？一咲是看老师的面子才留下来跟你聊的，不然我其实挺忙的喔。每个月只有二十四小时可以自由活动而已嘛，要多看一点化妆影片了解现在的流行什么的才行。啊，还有很多东西想买呢！真的很抱歉！」

「好、好吧，抱歉留你这么久。」

我想问的事真的都问完了吗？

──满月的日子即将结束。

＊＊＊

「喂～！人类！你根本是人类！」

「才不是！我从生下来就一直是狼喔！」

「我都知道啦！妈妈都跟我说了！你身上有人类的味道！不应该在狼群里！」

「奇怪的家伙！」

「我才不怪！我就是狼！你看！我有耳朵跟尾巴，还有獠牙！都跟狼一样！」

「我看那是假的吧～？」

「拉拉看就知道了～！」

「不要！住手！」

「喂！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啊，糟糕！快跑喔！」

「快跑快跑～！」

「妈妈……」

「还好吗？有没有怎么样？」

「妈妈……！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跟别的狼不一样？为什么别的狼在『满月的日子』都还是原来那样？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我跟大家不一样？

＊＊＊

隔天，难得下雨了。

下雨总让我很不舒服。

我怨恨着湿湿黏黏的空气和降雨的天空来到教室，照常进行早点名。

尾尾守向学校请了病假。

＊＊＊

再隔一天，大概是因为今年梅雨来得比较早，又是下雨天。

尾尾守又请假了。

我不由得担心起来，向学生打听尾尾守在宿舍的状况──可是这两天好像没人见过她。听说水月敲门有人回应，表示她的确在房里以后，我稍微安心一点。

──然而，我觉得状况有点不太对劲。放学后去看看她好了。

宿舍离学校有一小段距离，自上任第一天起，我是第二次来。

「啊！人间老师！等一下等一下！」

我为探视尾尾守而准备走进宿舍时，有个穿传统厨袍的女性叫住了我──是舍监寮子阿姨。

「人间老师！老师禁止进入学生宿舍喔！第一天校长带你来的时候没说吗？」

「啊，对不起……」

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有一点点印象……每天都发生很多事，一下就忘了。对了，这里的确是女子宿舍没错，差点就要被当变态了……

「那个，我有点担心尾尾守的状况。你也知道她请假两天了吧，而且听学生的描述，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喔，这样啊……小一咲她啊……」

舍监阿姨长叹一口气，垂落视线。

「我也很担心……因为连着两天也没看到她了……而且她都没吃我准备的饭，很担心她到底有没有摄取充足营养……有的学生会自己做饭，不过她除了满月的日子以外不是那种人。我也上门问了几次，可是她都只说她没事……你也知道，我不能太过干涉学生嘛？所以真的很伤脑筋呢……」

──原来如此，更教人担心了。

不过我碍于身分不能进宿舍，再说她也只是请了两天假。说不定明天就忽然好端端地来上学了。

尽管挂念，我仍向为我说明状况的舍监阿姨道谢，离开了学生宿舍。

──接下来大约两个星期，尾尾守都没来上学。

＊＊＊

新月之夜。

即使夏至将近，这时间也已是一片漆黑。

晚间八点五十二分，我难得准备教材和办公到这么晚，办公室只剩我一个。

好，今天进度来到一个不错的段落，差不多该走了……

但是在那之前──

学校有规定，留下来加班的教师在下班前需要巡校舍一圈。有义务把还逗留在校内的学生赶回宿舍，或者向仍留在教室里的教师报告自己先回家了。

校舍里绝大多数区域都已经熄灯，我实在很不想在里面走动……但规定就是规定。

于是我一手拿着手电筒离开办公室。

夜里学校凉飕飕的，自己的脚步声响得有点恐怖。我为何挑昨天玩恐怖游戏啊……搞得什么也没有的暗处都感觉有问题。不是会有东西跳出来，就是会突然发出巨大声响──

我就这么带着满脑子无谓的想像，慢慢地走进校舍。

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很好很好，这样就对了……

就这样巡完校舍，当成游戏破关吧……！哇！这样想以后突然好好玩啊！实境恐怖游戏！好像会成为一种主题啊！不过仔细想想，这该不会只是单纯的试胆──

铿────────────────铿……

「噫！」

夜晚的校舍里爆出响亮的金属撞击声。好像有东西砸在地上。

我不禁停下脚步，往声音望去。

──撤回前言。

一点都不好玩，好想赶快回去。

我就连风稍微吹动窗户的声音都能吓得发抖，依然硬着头皮继续巡校舍。

这个楼梯上去就是高级班教室。

对了，我傍晚离开教室时曾开窗换气。后来有关吗……记不起来。

管他的，没关就把它关好吧。

说不定先前的声响就是因为我忘了关窗户，有东西跑进来造成的。

──这样事情就有点麻烦了。

我提心吊胆地拉开高级班教室的门。

窗户都是紧闭的。

啊，太好了……

就在我放心时──

──呼。

右侧视野的角落，似乎有一大片黑影晃过去。

不会吧……「看」到了……？

血液唰一下整个倒流，心跳骤然加快。

有黑影。是人影？还是──

我想起昨天玩的恐怖游戏。

记得游戏里有个坏结局是跟着引诱人的影子走过去，就会被拖进影子里而Game over。

──该不会就是那种影子吧。

心跳声愈来愈急，身体开始有些发冷。冷汗慢慢滑过太阳穴，让我把手电筒握得好紧。

我用力咽下口水，轻微呼吸，希望一切都只是错觉并咬牙望向黑影。

那里什么都没有。

手电筒只有照亮教室墙壁。

什么嘛……我看错了啊。

不知不觉紧绷起来的身体瞬间放松了。

是恐怖游戏害我这么杯弓蛇影吗？

唉，谁教我有点游戏脑。无论如何，没事就──

──一转头，就看到有个蓬松长发的白衣女子站在眼前。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我摔倒在教室地上，还撞倒了课桌。

看到了……！我、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怎么会这样，不会吧，还以为自己出生到现在一点灵异体质都没有──结果还是看到了。白衣女鬼拖着长长的乱发，高声尖叫朝着反方向跳走──

嗯？朝我的反方向跳走？

我慢慢将手电筒照向白衣女鬼跳走的位置确认。

──有脚。

「……老、老师？」

疑惑又带点安心的声音呼唤了我。

是耳熟的声音。

我用手电筒把她照清楚。

只见那里有一名身穿宽松连帽外套和短裤，泪眼汪汪的少女。

……看来夜间的入侵者不是恐怖游戏类的。

两星期不见的尾尾守一咲，好像瘦了一点。

＊＊＊

闪闪发光呢。

满月的日子。

我独自关在牢房里却没有那么冷。

「人类的我」和我用同一双眼睛，望着悬在夜空中的月亮。

和我一样却又不同。

这样的她仰望着月亮，大口深呼吸。

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这世上只有我和月亮认识她。

明明她是那么美。

这世上除了我和月亮，没人认识她。

──明明她是那么美。

都是我的错。

只要成为人类，我这个狼的部分就此消失。

除了我和月亮以外，还有人愿意欣赏这么美的人类吗？

（插图015）

＊＊＊

「呃……真的很对不起……」

我和尾尾守摆回撞倒的课桌，随手抓了张椅子坐下。

「不……是我这么晚还来学校，对不起……」

「跌倒的时候有受伤吗？还好吗？」

「抱歉让老师担心了……我没事……」

尾尾守表情僵硬地扶正歪掉的眼镜，满怀歉意地说道。

……她的情绪实在是非常低潮呢。

虽然想问她为何请假，这么晚了在教室里做什么等很多很多，但是该如何开口呢……

尴尬的沉默流过我俩之间。

啊────要找点话来说才行……

我拼命地想，却觉得怎么开口都不好。

「──那个，窗户──」

反倒是尾尾守先开口了。

「我路过的时候，发现窗户没关。」

──我果然忘记关窗啦。

「然后突然想知道教室在晚上是什么样子，就……」

我也懂受到好奇心驱使的感受。就跟探险欲差不多吧。自己也是会把游戏地图全部逛一遍的类型。

只是，我有个疑问──

「这里是三楼耶……」

她是怎么从窗口进来的……

「啊……就是……」

尾尾守的嘴开开合合，不太想说的样子。

「……我想说距离够就跳进来了。先爬到树上再跳过来这里。」

她像是知道这样不对，坦白得很小声。

这是「滥用野兽体能，在校内出现有违常人之举」。

──需要扣分。

我边思考着如何处分尾尾守，边往窗外望去。拉开了窗帘的窗外，是一大片星空。

最近都在下雨，好久没看见星空了。星野老师好像说过，这个时期的北斗七星和春季大曲线很有看头。没有月光的天空，星星似乎比平常还多。

「──尾尾守。」

我将视线移回尾尾守身上。

「这么晚了，你到教室里做什么？」

表上时间是晚间九点十七分。

我们学校学生是全员住宿制，若没记错门禁时间是晚上八点，十点半熄灯，十二点完全熄灯。上次去宿舍时，舍监阿姨提醒了很多，我就把宿舍制度的资料重新看过一遍，应该不会错才对。

面对我的质问，尾尾守抓着外套下摆低下头。

我静静等待她回答。

尴尬的沉默使我好几次想开口，可是这段沉默与先前不同。感觉要是说了话，就会让尾尾守再也不开口。

眼前的少女一动也不动，我也只是默默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

好像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实际上说不定只有五分钟。

「啪答」一滴水珠落在尾尾守的手背上。

「啊、对、对不……对不起……呜，我……」

尾尾守拼命擦脸，却追不上不断滚出眼眶的泪珠。

「不、不是这样……对不起……我、我不是想造成老师的困扰……呜呜──唔……」

我差点就忍不住拥抱努力解释却泣不成声的尾尾守，幸好在最后一刻恢复理智。

自己是教师，不能乱碰学生。

……要表明立场才行。

我将举起的手放回自己大腿上，用力握紧。

「不用怕，没事了。」

并尽可能轻声安慰，想让尾尾守镇定下来。

「这样不会造成我的困扰。」

接下来，尾尾守在只有我们的校舍里尽情大哭。

＊＊＊

「──对，这样说没错。我『只想要一个人格』，这就是我想成为人类的原因。不要紧的。我到现在每个月都会变成人类一次，所以我相信自己很快就能毕业……我在狼群里已经待不下去了……也知道妈妈和长老他们没办法再保护我。今年冬天的粮食问题一定也会很严重，大家都要挨饿。我还能活到现在一定是奇迹。所以……所以我要成为人类──啊哈哈，怎么了吗？连理事长的表情也这么严肃……咦？有两个人格也能成为人类？谢谢您的建议。那个……我……我想想……可是我也知道，不管是人类还是狼都对异类很有攻击性，没错吧？只会在满月的日子改变人格这种事……不是一个很大的靶子吗──我不想变成那样。变成人类以后，我再也不想管那么多，幸福地活下去……所以……所以我只想要一个人格。一切的错误，都是从这个身体有两个人格开始的。所以……请让我变成只有一个人吧。理事长，求求您了，请让我成为人类吧。我厌恶自己到想把自己给杀了。」

＊＊＊

「──因为我谁都不想见。」

当尾尾守的哭声变成啜泣，她才慢慢开口。

「我经常不能把重要的事说清楚，所以才会造成那样的误会。」

我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默默聆听尾尾守的话。

「之前满月那天『一咲』跟老师的对话我也有听到──她以为我讨厌人类的她，到了想把她杀掉的地步……」

说到这里，尾尾守又垂下眼睛，语尾颤动。我等她继续说下去。

「……明明没有那种事……我讨厌的是我自己，现在跟老师说话的自己，讨厌到想把自己杀掉……所以我想成为人类，只留下『一咲』一个人格。」

泪水在尾尾守的眼眸里晃动。

「可是……可是『一咲』为什么会误会成我讨厌她呢……？她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努力到现在的？──这都是为了把一切的一切让给她啊。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懂呢？明明最了解我的就是她啊！我怎么会想用我的人格成为人类呢……！我这么差劲、一点优点都没有、胆小懦弱、老是给人添麻烦、扯后腿、伤害我重视的人就逃避──像现在，也只会说这种不知道是自暴自弃还是埋怨的话……！害老师操心，对谁都不好！不能为任何人着想的这个自我中心的自己，我真的好讨厌！讨厌得要死……！」

「──尾尾守。」

听到我呼唤她的名字，忍不住浑身一僵……大概是以为自己说得太过火了，或是觉得我生气了吧。也许两者皆是。

──感觉有点像前阵子的我。

「我们人类，也很容易误会别人呢。」

「啊……？」

尾尾守的声音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说，而我继续说下去：

「我们很容易只看见眼前的东西，并对看不见的东西胡思乱想，造成误会。」

──我也是这样，一厢情愿地臆测他人的想法。

「所以，我们要把心里的想法用言语表达，让对方正确地看见你想让对方看的东西。」

──如果当时的我做得到，会有不同的人生吗？

「与其去猜想别人的想法这种模糊不清的东西，首先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把自己真正的想法正确地说给对方知道。」

──没错。如果能对当时的自己这么说就好了。

「尾尾守，可以把你最想说的话，说给我和另一个尾尾守听吗？」

我不想见到尾尾守重蹈我的覆辙。

──因为她还来得及。

「我……我……」

尾尾守颤抖着摸索怎么开口。

「……我想让『一咲』成为人类。」

「嗯。」

「……我比谁都更重视她……也觉得她会热情地去做喜欢的事，很有个性。」

「嗯。」

「可是我……我最想说的，最希望她知道的，大概从一开始就只有一句话……我……我……」

尾尾守的眼眸又泛起湿润的亮光。

「我真的很喜欢『一咲』……呜！」

斗大的泪珠滚滚而下。

「──嗯，谢谢你说出来。」

尾尾守她们一定都很疼惜彼此，才会造成这种误会。

常人会因为事情太过基本而疏漏。说不定用言语表达出来，才是对了解彼此来说最重要的事。

尾尾守哭个不停。

但是她的眼泪比先前温暖多了。

＊＊＊

「……真的很对不起。」

「嗯？不用放在心上啦。」

我们从教室来到教职员办公室。

尾尾守哭到眼睛都肿了，所以我拿办公室冰箱里的保冷剂给她敷，顺便看一下冰箱里的东西。

喔，有运动饮料耶。

「……我是第一次慌乱成那样。」

用保冷剂敷着眼睛的尾尾守自言自语似的低语。

「这样啊。」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不会啊？那也不是你的错──还满像人类的呢。」

我将从冰箱拿出来的运动饮料交给尾尾守。虽然乱拿人家东西不好，明天再拿一瓶一样的放回去就行了吧。尾尾守小声道谢并接过饮料。

「老师，我明天一定会来上学。」

「……不要勉强喔？」

「放心，我没事──先前到教室里，也是因为有点想念教室，想替重回学校作预习。」

「这样啊。」

我把自己的包包整理好，准备下班。

「好，差不多该走了。啊，那瓶运动饮料你拿回去喝没关系。」

「谢、谢谢老师。」

已经很晚了，现在是晚上十点五分。尾尾守两手抓着还剩三分之二的宝特瓶站起来。

「我送你回宿舍。」

「咦！不用啦，我没关系！应该说……那个……」

尾尾守尴尬地移开视线。

「我……是从宿舍窗户溜出来的，不能从正门回去……」

「……原来如此。」

不晓得尾尾守的房间在宿舍几楼。不过凭她的体能，感觉不管几楼都可以自由进出。

「──知道了。违反常人的行为，我会照例依校规予以合理处置。至于舍规不在我管辖之内，就当作没听见了……可是话说回来，这么晚了还让学生单独走夜路，有种很不负责任的感觉，就让我送你到附近吧。」

宿舍在校地内，再怎么样也不会出事才对。若要问我为什么，就当是以防万一吧。对，以防万一。

「啊，对了，舍监阿姨也很担心你喔。有好好吃饭吗？」

「算是有……我偶尔会做『一咲』找的减肥食谱来吃。」

「这样啊，算是有吃饭，那就好。」

尾尾守听到我的回答，放心地点了头。我继续完成下班前该做的事。

最后一班公车是晚上十点四十分。

好像勉强来得及。

于是我们就此踏上归途。

＊＊＊

隔天，新月的第二天放晴了。

我到教室开朝会，果真见到了尾尾守一咲。两周没上学的她表情略显僵硬，让人有些在意。不过现在就过问未免操之过急，也会让她觉得我逼太紧吧。

所幸班上同学都跟平常一样。不对，水月好像有点开心……？总之看样子，尾尾守不需要多久就能恢复正常了。

我今天也简单讲几项通知就开始点名。

许久不见的柔和阳光，将教室照得通亮。

＊＊＊

六月十一日。

应该说「幸会」吗？

这样子写信是第一次，说幸会没关系吧。

给一咲：

上次满月的日子，你跟人间老师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首先，很抱歉造成你的误会。

我以为说「我想成为人类」，你自然会了解我的意思。因为你是人类的部分，所以以为你会知道那句话是我要消除我自己，只剩下你。

可是，事情并不是这样呢。

你对老师说，觉得自己害我一直很痛苦。

我则是觉得害你吃了很多的苦。

两边都以为是自己的错呢。不说出来不会知道的事，真的太多了。

我一直认为这世上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所以才想成为人类。

至于未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类，我想再跟你一起讨论。说不定事情就像那天理事长给我们的建议一样，继续维持这样也不错。我现在稍微会这么想了。

我想多了解你的想法。

我觉得，我们因为离得最近，反而对彼此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

所以，要不要和我写交换日记呢？

期待你的佳音。

＊＊＊

「好热……」

六月下旬早晨。

夏至过去，梅雨季也在今天结束。天气预报表示，这次比往年早了很多。

等太阳真的开始发威以后，像我这种西装族就要热死了。

这么早就这么热……差不多该换季或是改清凉办公了。话说星野老师都没打领带呢……

就快到达名为办公室的绿洲了。

办公室有开冷气，超棒的。早乙女老师是女性，冷气太冷恐怕不好受，可是她说自己比较怕热。

「啊……好想赶快到办公室吹凉凉的风……呜哇！」

「──老师！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啊？」

背后有人穿着室内鞋跑来，然后一把揪住我的西装，我还搞不清楚状况就被带走了。最后把我拉到校舍三楼的空教室，粗鲁地扔进去。

「哇！」

我被讲台绊了一跤，可是对方理都不理，若无其事地进教室关上门。

「──你这是干什么啊，尾尾守？」

艳丽妆容，没穿好的制服，整理得很漂亮的蓬松秀发。对喔，今天是满月。尾尾守顶着一张像是生气又像害羞的复杂表情，姿态忸怩。

「────嗯！你看！」

尾尾守拿出一本笔记簿。

「上个月啊，一咲不是说了很差劲的话吗？就是说『小一咲』讨厌一咲的那些。后来『小一咲』跟老师说了很多对不对？然后今天起来，桌上就多了这本笔记。因为一咲跟『小一咲』会共享记忆，内容不用看也知道，但一咲还是自己看过了。」

尾尾守珍惜地抚摸笔记封面。那是本普通的横行簿，学校发的学杂用品。虽然现在尾尾守是辣妹人格，注视笔记的眼神却与文静的尾尾守没有差别。

她轻柔地呵呵笑道：

「──那个啊，老师。一咲开始跟『小一咲』写交换日记了！以后要聊很多心情跟想法喔！其实，一咲以后还是想跟『小一咲』在一起啦！啊，可是我还是想成为人类呢！我想穿很多可爱的衣服，也想化各种妆！所以我们要用这本笔记讨论很多很多以后要做的事！我们两个一起！」

那笑容比过去都还耀眼，是亮粉的缘故吗？接着，她极其珍重地将笔记抱在怀里。

「老师！谢谢你听一咲说话喔！这件事感觉就是要跟老师好好报告才行！就这样──掰啦！一咲要回教室搜集夏妆情报了！谢谢老师！以后也要多多照顾我们喔！」

──好一串猛烈的报告。

尾尾守说完就飞也似的离开教室，不知道她未来会往何种方向走。

她所选择的路，肯定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决定。

如果她们能慢慢讨论出双方都能接受的答案──

不，我相信她们一定能选出对自己最好的路吧。

能够守望这结果，即是教师的特权。

我也该面对过去了。

空教室开了窗，阵阵大自然的芬芳随风而来。

那是茁壮成长的树木与绿叶的香气。

夏天就快来了。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厌世教师与河畔暑假

企盼已久的夏天来了！

蓝天！白云！光说不练的我！

此刻，我正在毒辣的盛夏烈阳下带领着学生。

假日都宅在家的我，为何会在这种日子外出呢──

这得从暑假前说起。

＊＊＊

「老师，我们暑假啊，想到河边玩。就是森林外缘那条河。」

「河？」

「对对对，这里。」

羽根田边说边拿出校区简介图。图上的森林外缘的确有一条河，与学校有一小段距离。

我都不知道耶。说不定是学生游憩的好去处。

「喔，就去吧。好好玩喔。」

「哎哟，不是啦。我是请老师带我们去。」

「啊？」

「这边啊，其实刚好在校地外面一点点呢。」

「这样吗？」

那张图不是全都是校地吗？我再度查看校区简介图。

「话说，刚才结业式上校长不是有说过吗？只要提早两周加上有教师带队，就可以申请特别外出，租借理事长宝玉戒指到结界外最多两公里的范围内。」

「原来你有在听啊。」

「哼哼，我可是高材生喔～好啦，总之就是这样。话说老师暑假有什么安排？」

「在家打电动。」

「嗯，幸好你很闲──那么，申请表我来跑，麻烦老师在这里签名。」

羽根田随手又拿出一张纸。她什么时候连申请表都准备好了……

申请表上有各式各样的待填项目。除了必要的名字和人数外，还有租借戒指的尺寸，租借日期要同时填写格里历和儒略历（注：现行历法为格里历，又称公历。与儒略历差别在于，若遇一百可整除的年数，必须同时能被四百整除才算闰年），简直像在考试一样。其中大概是有审查意义，只有能够理解并妥善回答这些问题的学生可以外出。

「……这些你都会写啊？真厉害。」

身为教师的我不能太马虎，大致看了一遍。就我会答的项目，她写的全部正确。

「咦？不就是写一写而已吗？学过以后谁都会啦。」

──羽根田帷果然是个高材生。

我也很想说说看这种话啊。

「话说回来，这是八月八号啊。」

「咦，你该不会那天刚好有事吧？」

「呃，不算啦……」

骗人的，其实有事。

那天正好是家族聚会。老实说我很不想去。家族聚会不只不好玩，还会单方面被知道我小时候的亲戚围着嘲笑从小就一直打电动，或是在他们家尿床等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徒增讨厌的回忆。

既然这样，不如带她们出去玩还比较好……不过啊……

「夏天我实在不想出门耶……」

「咦～？你也太废了吧～」

软烂的我惹来羽根田的抗议。

「帷，人间不签申请表吗？」

「老师！河边很凉很舒服喔！」

「右左美……水月……河边很凉啊……对喔，说得也是……」

──那么单纯陪她们去，我一个人在树荫下打电动也可以吧……嗯……可是路上还是会热……家族聚会又……啊……

「好像还欠临门一脚呢。」

「一咲同学！这是满月那天『一咲』同学给我的字条！」

「咦咦！这是什么，真的可以念出来吗？」

尾尾守也加入了说服我的行列。满月时的尾尾守留了字条？

「我看看──『老师～♥一咲帮大家挑了可爱的泳装，好想听听你的感想喔♥泳装是什么样式，就请你到时候自己看喔！想、看、就、带我们去吧～♥』」

「呃，我才不想被这种话钓中咧！」

目的太露骨了吧！别想用泳装钓我！这样更难答应了吧！

「老师，您想太多啦！」

「……你们知道北风和太阳的故事吗？」

没错，现在的我就是被北风呼呼地吹。看，右左美的眼神就跟暴风雪一样冷。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被视线刺得不成人样。

一旁看着我们的羽根田轻咳一声说：

「──好啦，玩笑就开到这里。」

这玩笑也未免太恶质了……

「我们一直都待在校地和宿舍里，实在很腻。所以偶尔一下～下就好！让我们出去玩嘛──好嘛，老师……不行吗？」

唔……现在明显是在撒娇。

我注视着高级班的学生们。仔细想想，她们和每天都在学校内外进出的我不一样，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能出去。对我这种家里蹲来说，或许没什么──可是她们不是我。

「唉……真没办法。」

这些学生平常都很努力，偶尔陪她们玩一下也好吧。

在学生们的注视下，我总算在申请表上的带队教师栏签了名。

「嗯嗯，谢谢老师～」

我将文件交还给羽根田。

她笑嘻嘻地接下，嗯嗯有声地用手指划过纸面作确认，最后轻快地一个甩手弹指。

「好，应该没问题了！啊，对了老师，当天早上九点在校舍正门集合，严禁迟到喔～那我去交申请表给校长了，敬请期待～」

羽根田笑呵呵地带着刚完成的申请表离开教室。

虽然我不太想外出，至少是个现成的好借口，不用去家族聚会给人嫌。就这样吧。

──于是乎，我与学生的暑期河畔一日游就这么敲定了。

＊＊＊

「老师，太慢了吧～？」

「肯定是昨天三更半夜还在打电动。」

八月八日上午九点，我勉强赶上约定时间。

「哪有，是你们太早了。现在是暑假耶，熬夜睡过头不是很正常吗？」

「是这样吗？」

「只有你吧。」

「我不是说过严禁迟到吗～」

「唔……这种时候我就是少数劣势……」

「啊，这、这我懂喔！因为白天没必要早起，晚上就会过得特别散漫呢！」

「尾尾守……！就是这样没错……！」

「老师，那种废话就免了，可以赶快去跟校长拿理事长宝玉戒指吗？没有那个，我们就不能出结界耶？老师也知道我们没戴理事长宝玉就离开结界会怎样吧？」

「对、对喔，就会失去现在的样子，变回原形吧？」

「嗯……大致算对吧。没戴戒指离开结界，不只会恢复入学之前的模样，而且无法回到结界里。所以戴好戒指非常重要。老师，带队不只是看好我们，注意戒指也一样重要。绝对不可以忘记喔～」

羽根田像是觉得我很不可靠般反覆叮嘱。

话说上任第一天，校长也跟我说明过戒指的事……从那时起，戒指就不曾离开我的左手小指。

内侧镶有红色宝玉的银色戒指。

我跟羽根田说自己会小心之后，就前往校长室了。

＊＊＊

「人间小弟！我等你好久了捏！」

校长还是一样圆滚滚的，一看到我就带我去后头的保险柜。

「申请的是四枚戒指捏？」

「啊，是。没有错。」

羽根田、右左美、尾尾守，与水月四个没错。校长从保险柜里取出四个装饰精美的小匣子交给我。

「这个戒指万一弄丢了，责任都算在你头上，千万小心捏。要是真的弄丢……会有很────重的处罚等着你捏。」

「处罚……？」

糟糕，戒指的管理责任愈来愈重。

感觉超级不想去了。

「处罚内容将由理事长视情状而定捏，不会一概用哪个罚则处理捏。总之，要小心保管捏！」

「我、我知道了。」

又是理事长啊……

话说第一学期都过完了，我还没见过理事长。究竟是怎样的人呢？会不会根本不是人呢？毕竟是这样的学校……到底是何方神圣？我想着这些事，带着四个小匣子回到高级班学生所等待的校舍正门。

「老师，你好快喔～」

羽根田从正门楼梯站起来走向我。

「──啊，那是戒指的盒子？谢啦～」

「嗯，对。」

匣子上贴了写有学生名字的便条纸，我一一交给对应学生。

她们都好奇地捧着匣子看。

「有了这个，就能维持这个样子到结界外面了呢……！」

「……有点紧张。」

「跟老师戴一样的不太舒服就是了～」

「可以戴上去了吗？」

「可以喔。」

对了，申请表上要填戒指尺寸嘛……

戒指都和她们的手指相契合。

我的没有指定尺寸也没有匣子，就只是装在信封袋里，待遇比较马虎，因此快忘了那是特殊戒指。看到学生们开心的样子，我才再次想起来。

「好，那我们走吧。」

前往结界外的河川。

为高级班留下一段夏日回忆。

＊＊＊

「真是的！帷同学，你很大胆喔～！」

「啊哈哈！镜花湿身真的特别美耶！」

「右左美同学！我已经知道你在那里喔！」

「哼，天真。右左美在这里！」

学生们在玩水，我却只是在塑胶垫上，用自己的包包当枕头，躺在一边懒懒地看着。

到河边之前被路标骗，多绕了一大圈，真是累死我了。希望下次之前会修好。不晓得会不会有下次就是了。

「──老师？我看您一直在休息，您累了吗？」

「唔哇！我、我没事。」

眼前突然冒出一个泳装巨乳学生妹，吓我一跳。

「老、老师……？看起来还满有精神的嘛……？」

水月看到我反应得那么快，显得很疑惑。不、不是的……我只是对泳装没抵抗力而已……

「是、是啊……你们也很有精神，太好了……」

「呵呵！都是托老师的福喔！我对海洋比较了解，对河流就所知甚浅了……可是河流也很棒呢！而且一咲同学替我选的泳装也很可爱，感觉玩水更有趣了！」

水月开心地转来转去。

「是喔……我对女性泳装不太了解……」

「咦咦！这样啊！」

水月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好落寞，让我有点心痛。

不是啦，水月。虽然我是真的对泳装不太了解，可是不夸你主要是因为有性骚扰嫌疑，实在不方便发表意见啊……唔！

水月在我面前垂头丧气了一下子，却又忽然灵光一闪似的，表情恢复灿烂神采。

「对了！既然这样我就把大家的泳装跟老师介绍一遍吧！难得是满月的一咲同学替大家选的嘛！」

「咦！」

这样……！可以吗？

水月对慌乱的我继续说道：

「一咲同学也说过想听您的感想呀！而且泳装是一咲同学从经典款到流行款之中精挑细选出最适合我们的哟！她真的好会打扮，好厉害呢！」

啊，这倒是不难想像。辣妹尾尾守感觉就是喜欢思考这种事。

「好！那首先呢，我的泳装是挂颈比基尼再加上最近流行的层叠风的搭配！这两组肩带交叉的部分现在很热门喔！一咲同学还说中间稍微露出来的皮肤很萌呢！」

我是不太懂啦，只知道绳子很多条。还有水月说得没错，微微暴露的地方不少。是最近的写真集和萌图也很常见的设计。

对，长话短说就是──这件泳装设计得真的非常好呢。

「然后呢！右左美同学的是有白色滚边的洋装式泳装！白色滚边在皮肤白白嫩嫩的右左美同学身上特别好看喔～！那件泳装最可爱的部分，是透明的袖子和背后的蝴蝶结！」

的确，右左美的泳装乍看之下是暴露度很低的儿童泳装。

不过背部却露得很大胆，有着前面清纯可爱，背面大胆成熟的反差。要是一个恍神，搞不好会在她背对自己的瞬间怦然心动。

「帷同学的泳装呢，叫做高领比基尼！风格比较成熟，把肩颈一带明显地露出来，也是最近特别热门的款式喔！」

经她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造型单纯，给人活泼的印象。而且由于泳装重心较高，有种强调腹部的感觉。

这下……眼睛忍不住往那里飘也是没办法的事。

「一咲同学的泳装呢，也是愈来愈常见的一字领比基尼！这是满月的一咲同学为了让平常的一咲同学也敢穿，花了很多心思挑选的呢！颜色是稳重的暗色系，同时用格纹突显出少女气息！正好抓到成熟和可爱的平衡点！真是太棒了呢～～！」

水月说得没错，真的是大胆又不失可爱。

……这只是我自己胡思乱想，所谓一字领这种肩膀和锁骨整个露出来的衣服，会不会很容易滑下来啊？其实很危险吧！每次看到我都忍不住这样想。是那样吗……「胸部很大所以卡得住，不会滑下来！」之类的吗……

「那个，镜花同学。」

说人人到，尾尾守同学过来了。

「我刚才看到镜花同学在跟老师说泳装的事，所以也想来道谢一下……那个，上次满月的时候，你在挑选泳装上帮一咲提供了很多想法，真的是太谢谢你了！」

「哪里！我自己也聊得很开心呀！而且一咲同学那件泳装真的很漂亮、很可爱喔！太美了呢！」

尾尾守受到水月当面夸赞，难为情地当场缩成一团。

「咦、咦咦……？真的？」

水月也在她身边蹲下，注视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当然是真的呀！我有生以来一次都没有说过谎呢！」

四目相交的两人同时噗嗤而笑。

「呵呵，假的吧～」

「真的啦～」

这个幸福的空间是怎样。

我有点受不了这种相亲相爱的场面，不晓得该怎么办。

……待在这里改变不了什么，眼睛又不知道要看哪里，移师到远一点的树荫下好了。

就在我付诸行动收拾行李和塑胶垫时──

「人间，你要去哪里？」

右左美来了。手上抱了个大游泳圈。

「啊……这里有点热，我想到阴凉的地方去。」

「哼……右左美也来帮忙。」

「咦！」

真教人意外。今天是吹什么风啊？

大概是不小心表现在脸上，我被右左美瞪了一眼。

「……怎样啦？」

「啊，没事……」

「有话想说就说清楚啦。」

尽管右左美态度和平常一样凶，仍然俐落地收拾摊在塑胶垫上的杂物。

「反正你八成是在想右左美怎么会难得帮你。」

唔，猜对了……

「……你是拿假日来陪右左美几个的，所以稍微来帮你一下，就这样而已。」

右左美……你还是有温柔的一面嘛……

「如果你能帮右左美加分就更好了。」

不，依然是正常运转。可是──

「……谢谢你来帮我喔，右左美。」

右左美仍是一脸不悦地帮我搬小东西。

我也将不晓得为什么这么重的行李和塑胶垫移到树荫下。

──好。

「据点·改，完成！」

「好逊的名字。」

「呃，右左美，这种名字就是要直截了当才好。」

「是吗……？」

右左美不解地看了看新据点。

话是这么说，其实也只是把行李摆在塑胶垫上。

「老师？」

羽根田也来到新据点旁。

「换个位置而已。有遮荫就好多了。」

「右左美也有帮忙。」

「咦～很棒喔。」

「真的省了很多力气。谢啦，右左美。这样我就能心无旁骛地打电动了～～～」

我立刻躺上刚设置好的据点·改，从自己的包包拿出掌上游戏机。

「……很享受呢。」

「……就是啊。」

我两只眼睛都盯着萤幕，不知道右左美和羽根田的表情，不过想必很傻眼吧。

「难得来河边玩，右左美先回河里了。」

「喔喔，慢走～要小心喔。」

我对眼角余光处手拿饮料和泳圈的右左美应个声。

「叫人小心就要自己看好啦～！」

「就是啊，老师。既然你都来了就跟我们一起玩嘛。」

「我没带泳裤，不可以下水～」

「守得很紧喔。」

也没什么紧不紧，没有就是没有。

「羽根田，你也要休息吗？」

「嗯，就是这样。」

「是喔。一直玩到现在，累也是正常的啦～」

我忽然想到尾尾守和水月而侧眼一看，发现她们依旧在打闹。右左美在浅滩坐在泳圈上，望着天空发呆。

「那个啊……」

羽根田表情有些腼腆地开口。

「今天谢谢你喔。」

什么啊，突然这么老实。

我还在想该怎么回答，她又接下去说：

「今年夏天只有一次，所以我想制造一点回忆。说不定明年就有人毕业而不在了嘛。」

她又补一句：「但是还不晓得啦。」并对我笑了笑。

「还有，镜花喜欢玩水，我很想带她来这里呢。」

「这样啊。」

老实说，我实在很不想在大热天走山路。可是这里风景的确很秀丽，水边空气也比较凉，还不知为何对时下流行的女性泳装多了点认识──最后可能是多余的。

总而言之──

「你们玩得开心，我就开心了。」

况且还因此回避了麻烦的家族聚会。

「──老师！小心！」

「噗哇！」

突然一团水砸在我脸上，上半身都湿了。

幸好这台掌上游戏机有防水……

「啊呜呜呜呜！老、老师对不起……！没事吗！」

尾尾守大概是不小心用水枪射中我，泪眼汪汪地道歉。

「喔，尾尾守，我没噗哇啊啊啊啊！」

「啊哈哈！老师好好笑喔！」

身旁的羽根田故意拿水枪射我。

「弄湿我有什么好玩的……」

「嗯～？没有这种事喔？」

羽根田抱着水枪贼笑。

这家伙……是喜欢戏弄人取乐的那种类型……

「右左美想要打西瓜了。」

在河上漂啊漂的右左美也不知何时回来了。

「好哇！那我去拿西瓜过来！」

水月往自己的行李哒哒跑去。

「水月～小心不要跌倒喔～」

「感谢老师的关心！」

水月就这么从自己的背包搬出一颗小西瓜。

──是夏天啊。

原以为暑假就只是很热而已，在家打电动最好。

不过呢，偶尔一天也好──

过个像这样活泼的假日，或许也不坏。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厌世教师与天使的彗星

「小兔美！今天啊！老师说我很棒喔！就是小彗子的字啊，被老师说是全班最漂亮的喔！」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呵呵，然后啊，小彗子啊，平假名全部都会写了！好开心喔，今天要来给小兔美摸摸。唉嘿嘿，小兔美毛毛的好可爱喔～」

我知道，因为小彗子把我照顾得很好。

「小兔美，今天也要跟小彗子一起睡觉觉喔！」

真拿你没办法，小彗子就是不能没有兔美呢。

「小彗子最爱小兔美了！要跟小彗子永远在一起喔～」

那是当然的啊。

兔美也最爱小彗子了！

＊＊＊

我来到这所学校已有将近半年时间。今天是九月一日，第二学期的开始。

暑假一过就觉得浑身无力的不仅是学生，教师也是。如果可以，我好想一辈子打电动……

很多游戏和DLC都专挑暑假推出，无论后果幸或不幸都能过得很充实。

真是的……明明时间有限，好伤脑筋啊！就算是游戏公司的圈套，我也要买买买！照样买买买！就是要买买买！然后在假日整天消化这些山积的游戏，人生一大乐事也……嘿嘿……超爽……

「──你傻笑得很恶心耶。」

「哪、哪有啊……唔！」

糟糕，完全恍神了。

第二学期开学典礼后回到教室的路上，思绪飞回快乐暑假的我，被白眼兔──更正，是右左美冰冷的视线射得一缩。

「怎么看都是暑假放到傻了。人间这种人一定过得很邋遢。」

「……拜托喔，你以为老师可以跟学生一样过暑假吗？」

「不能吗？」

右左美表情纯真地看着我。

哎呀～这家伙该不会是看我暑假里有时间带她们出去玩，就以为老师都很闲吧？虽然难得外出，是玩得挺愉快啦……也好久没吃西瓜了，真好吃──不对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

我夸张地用力干咳一声说：

「呃，你们休息的时候，我们老师也要来学校。要办公、进修什么的，很多事情要做喔。」

最后我叹一声：「唉，当学生真好……」头摇得像轻小说主角一样。

右左美也觉得自己说错话，平常的凶脸中依稀多了点罪恶感。啊，好像说得有点太重了。

「那么人间你暑假有在工作吗？」

「偶尔而已啦，我疯狂请假。」

右左美的表情使我乖乖坦白。

没错，这所学校请假超容易啦……！

我在暑假期间居然请了三周假，都在家里的凉爽房间里当电动废人……！第一学期忙到堆积如山的小型工作室游戏，被我没日没夜，甚至废寝忘食地疯狂消化掉了……！堕落到极点的假期实在太爽啦！

「……明明在休假还装忙，有够烂的。恶心。」

右左美冷冷骂完就快步进入教室。

啊……看来真的有点过头了……

看着教室里的右左美不高兴地趴在桌上，我有点后悔。

「……真是白担心你了。」

谁都没听到她说的这句话。

＊＊＊

「奇怪？羽根田呢？」

从第二学期开学典礼回到教室后，所有学生都坐在自己位置上，唯独少了羽根田帷。她在典礼上虽然显得昏昏欲睡，至少确定有到校。究竟怎么了呢，会是绕去其他地方了吗？还是出了什么事……？

才刚开始担心，教室的门就「喀啦喀啦」地滑开了。

「啊～抱歉抱歉！有点迟到了。哎呀～因为发现了个稀奇的东西。」

「羽根田……你手上是什么……？呃，哇！好恶！」

她手上的是光形容就令人发毛的东西。

──虫子。

体节中间还长出蕈类。不……是被侵蚀了吗……？

真的好恶心。实在有够恶心。

羽根田敢碰虫啊……？啊，她是鸟嘛……慢着，我不想再直视它，也不想再描述了。欲知细节者，请自行查询，不要怪我。

「冬虫夏草耶。」

这教室的女生们与从头到脚都是鸡皮疙瘩的我相反，全都兴冲冲地聚到羽根田身边。

──冬虫夏草？我有听过。好像是某个游戏的稀有物品。

「我是第一次看到真的耶！是这种感觉啊。」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之前都只是听人家说，原来是真的存在耶！令人震惊至极呢！」

咦咦……怎么大家对虫菇那么感兴趣啊……

高级班学生竟以聊化妆品的热度围绕着虫菇……

话题中央的羽根田很是得意的样子。

「嘿嘿，刚刚在学校的树林里捡到的──既然有这个机会，我们来玩个游戏吧，给赢家当奖品。」

羽根田歪起嘴唇，笑得很贼。

「我要！」

「参加！」

「我也要比～！」

看来所有人都要参加这场游戏。主办人羽根田迅速决定游戏内容与规则。看到高级班同学热衷于一件事，我也很高兴。

──可是，这几个丫头好像忘了一件事。

「你们几个──」

所有人似乎听到我的声音才想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全都在干笑。

「──要开始上课了耶？」

我们的第二学期就这么和虫菇一起开始了。

＊＊＊

放学后，羽根田主办的游戏由右左美得胜。

「好耶！冬虫夏草Get！」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右左美这么开心吧……

平常总是浑身是刺，这么开心感觉好新鲜。

「恭喜喔～这是奖品冬虫夏草～」

「谢谢！」

右左美从羽根田手中接下虫菇。

我还是一样不懂那个到底哪里好，她们真的都不觉得恶心吗……

「尾尾守，我问一下。」

「好的，什么事……？」

「那个虫菇有什么好的？」

「当老师还不知道冬虫夏草的功用，真是太蠢了。」

右左美听见了我的声音，小心地捧着冬虫夏草骂人。

「别这样，这要特别学过才知道吧？我还想问你们为什么知道咧？」

「冬虫夏草在人类世界也是中药药材喔。」

尾尾守和右左美不同，细心地替我说明。

「一般而言，大多是跟肉一起煮。呃……好像是对肺和肾功能有帮助吧！是上好药材的样子喔！」

最后她淡淡微笑着小声说：「其实我也很想要呢。」

这样啊。虽然外观很那个，其实是稀有药材吗。那也难怪她们会想要……真的吗？

在这方面，可以窥见她们与所谓「普通」高中生的差异。

啊，可是话说回来，我们人类也有很多有怪癖的人。那么……很了解虫菇算是很普通吧。不知道我那个发表洗发精食后感的朋友好不好。

仔细想想，某些人类的嗜好还比较奇怪。

「哎呀～好开心呢。下次找到再一起玩喔。」

「我也好想把冬虫夏草纳入我的陆地收藏里喔～」

「收藏起来太可惜啦。这种东西就是要拿来用啦。」

「哎呀，右左美同学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水月的话使右左美总是严肃的眼眸闪过温暖的光芒。

「不是右左美要用的。」

好柔和的语调。右左美不高兴的表情也稍微放松。

她珍惜地轻握手中的冬虫夏草。

彷佛是个易碎的宝物。

「要给右左美最重要的人用的。」

＊＊＊

第二学期过了几天。

暑假痴呆退得差不多，觉得特异的一般日常就要回来时，有事情发生了。

「右左美同学，人间小弟，我有重要事项要通知你们，请到校长室一趟捏。」

在一个天还亮得像上午的放学后，校长表情肃穆地找我们过去，只是语调还是那么不正经。

──右左美也要去？

是要纠正她的言行吗？不是吧，由我这导师来看，右左美只是刀子嘴而已，求学态度非常认真，说她一点毛病都没得挑也不为过。「遣词用字」的方面，就我所知并不至于造成大麻烦，讲得太过头我也会说她两句。

──那么，究竟是什么事呢？右左美没有平时的气焰，安静乖巧地跟我来到校长室。

「……是怎样。不要一直偷瞄啦。」

啊，太好了。还挺有精神的。

「请进捏。」

校长请我和右左美进门。那个外表与面试时一样的蜡像依然站在房间角落，昂贵的陈设亮得吓人──不管什么时候过来，这房间品味都一样差。

嗯？难道是蜡像变多了？门边的那个上次有吗……？

右左美与不知为何脚步沉重的我相反，快步走向会客椅轻轻坐下，我也坐到她旁边。

校长坐到我们对面，缓缓开口：

「──这件事是关于木崎彗子女士捏。」

木崎彗子？

「小彗子怎么了吗！」

右左美对那个名字反应巨大，手「砰」地一声撑到桌上，彷佛要扑上去似的逼近校长。

即使右左美近到呼吸都会打在脸上，校长也不动如山，平静地说下去。

「……这消息是理事长接到的捏。木崎女士因年事已高，健康状况下滑好多年了捏。而最近检查出罹患重病，便开始住院了捏。」

「……状况怎么样？」

「不太乐观捏。」

这个回答使得右左美浑身一绷，眉间紧凑，双唇紧抿。

「……唔！小彗子……呜！」

右左美用快听不见的声音低语那个名字。她低垂着头，用力握紧自己摆在桌上的手。

「──因此，跟理事长讨论过之后，我们决定为你开特别许可捏。」

右左美忽地望向校长，期待与不安交织在脸上。

「特别许可……？」

「就是『二十四小时外出许可』捏。」

「要让右左美去见小彗子吗！」

右左美兴奋得几乎打断校长，但校长表情依然凝重。

「是这样没错捏，但是──」

校长的眼镜映出寒光。

「──你不能这样去，要用『来这所学校之前的样子』捏。」

品味差劲的校长室里，校长的声音无情响起，右左美则倒抽一口气。

校长请右左美尽快决定是否接受特别许可，就要她离开了。

现在房间里只有我和校长。

「那个，校长。这位木崎彗子女士该不会就是──」

「就是『右左美彗』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捏。」

──果然。

「碍于隐私问题，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捏，很抱歉到了现在才让你知道捏。木崎彗子女士，今年七十六岁，是右左美的所有人捏。」

所有人？喔，是指饲主啊。

「至于这个特别许可捏，只要右左美同学答应，就会由我带她去见木崎女士捏。人间小弟身为班导师，需要对这件事有一定的了解，所以才请你一并过来捏。」

＊＊＊

离开校长室后，我回教室拿留下来的资料，并想着右左美的事。

──右左美彗。

兔子，在学三年。于今年升上高级班，和水月同样是应届晋级。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对照顾过她的人类报恩」。

这个报恩对象想必就是木崎女士吧。

先往最坏的情况想。假如木崎女士病况急速恶化，右左美来不及报恩，她以后该怎么办呢？再说报恩是怎么个报法？右左美难得有如此不具体的目标。

身边空气都好像带电的她尽管严以待人，但她对自己更严厉。

比谁都还要努力。

课业和品行都没话说，只要遣词用字上不扣太多分，想今年毕业也不是梦──目前大家都这么说。

我想，右左美八成会接受特别许可。

就我所知，这次处置已是这所超现实学校在这种状况下所能做的最大协助。

右左美平常那副兔耳美少女的模样，无论如何都会引人注目。因此，校长才指定她必须以「入学前的模样」外出。

高级班教室到了。

──没错，这班级的学生们原本也不是我见到的这样。

我开门进去。

「──你还没回去啊？」

右左美独自在教室里心事重重地望着窗外，外头传来其他学生的喧闹声。她一注意到我进教室就急忙转过来。

「人间……老师。」

这是她第一次喊我老师。

「右左美，呃，抱歉喔，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不晓得这样说好不好。不过你应该是随时都可以去找校长接受特别许可，所以──」

「──那没意义。」

右左美秀丽的脸庞逐渐扭曲。

「用原本的样子，就算见到了小彗子也没意义。」

她声音发颤，站姿摇摆不定，彷佛随时会倒下。

「……右左美，不至于没有意义吧。你不是兔子吗？跟她见面，蹭蹭她叫个几声之类的，应该有办法传达你对她的感情吧？」

即使不能说话，能做的事还有很多。光是陪在她身边就能传达一部分了吧。

──可是，右左美反而更受伤似的怒目瞪视。

「……唔！你什么都不懂……右左美……右左美……呜！」

她的红眼睛里堆起泪水。

「右左美不能像『真正的兔子』那样，自己蹭蹭她叫个几声，让她知道右左美还活着啦……呜！」

右左美视线看向课桌，那是高级班四名学生的桌椅。

「……右左美真的好羡慕别人。就算变回原来的样子──镜花至少能把身体藏起来，用声音来表达；帷也是爱飞到哪里就能飞到哪里；一咲原本就几乎是人类。太不公平了。」

右左美的眼睛藏在头发底下看不清楚，只看得到嘴边有悲哀的笑。

「右左美……『兔美连生命都没有』。」

连生命都没有。没有生命，不能自己动。也就是说右左美是──

「──兔美不是普通的兔子，是兔子布偶。」

＊＊＊

「小兔美！我跟你说喔！那个啊，彗子有喜欢的男生了！」

哼～是怎样的人呀？

「他是坐我隔壁的阿健！彗子啊，帮老师搬作业的时候，他都会帮我一起搬。然后啊，彗子喜欢看的书，阿健也都喜欢，还有……看到他笑，我就会好开心。」

……怎么兔美听你说都快比你害羞了。

「然后啊，之前我们还一起去喝可尔必思耶……呵呵，我紧张到都喝不出味道了。啊，可是阿健那时候看到我的衣服就说跟他妹妹很像！是不是说我像小孩子啊，好过分！」

真是没神经的家伙，不过小彗子好像很幸福的样子。

小彗子幸福，兔美也开心。

兔美只能听小彗子说话。

所以……虽然不太情愿，兔美还是希望他能给小彗子幸福。

＊＊＊

表明自己其实是布偶后，右左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静静地用力深呼吸。

「──人间。」

目光不再像先前单独待在教室里时那样蒙眬，笔直地射穿了我。

「右左美想用这个样子去见小彗子，可是校长和理事长一定不会答应。」

……我有不好的预感。

「所以，我要请你帮忙。」

「……具体上是怎么个帮法？」

「右左美要借你的理事长宝玉戒指。」

「右左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有了戒指，右左美就能以人类姿态离开结界，可是这是违反校规的行为。一旦违反校规──

「──想毕业就更难喽。」

这所学校的晋级和毕业都是采取积分制，违规被逮就要扣分。

「……右左美来到这所学校不是为了毕业。」

她的声音充满力量。

「右左美只想变成人类，待在小彗子身边而已！」

然后彷佛祈祷似的在胸前十指紧扣。

「所以……人间，右左美已经没时间了！说不定明天就再也见不到小彗子了！现在能拜托的只有你而已！只要你愿意帮右左美，右左美什么都愿意做……呜！所以……呜！」

最后已经是哭声了。

右左美这样子，让我愈来愈不知道该怎么办。

「人间，帮帮右左美吧……呜！」

她的泣诉，勾起了我的回忆。

──想起当时向我求助的学生。

背叛了我，而没能拯救的学生。

「人间……？」

右左美不安地窥视突然沉默不语的我。

我的呼吸愈来愈浅，额头和背上冒出一颗颗冷汗。

我──

「好吧，那你跟右左美一起去。这样就等于有老师带了。右左美不会一个人乱跑，会待在你的视线范围里。放心──两个人一起就不怕了。」

为何右左美会这样说呢？

我像是在害怕、抗拒些什么吗？

──害怕？

对，害怕。我害怕又让学生难过，害怕又有人因为我遭逢不幸，害怕遭到背叛。与其遇上那种事，不如单独过自己的生活，不和任何人往来要好得多了。我是为了某人去努力就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人。远处不断传来哭声。刺骨的寒冬教室。哭号着痛骂我的学生。啊啊，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人间。」

右左美有力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云高风轻，阳光略显西斜的夏日天空。

放学后的闷热教室。

远处传来学生在操场的玩闹声。

然后，眼前有个兔耳美少女。

──对了，这里不是那个教室。

我深深吸一口气，恢复镇定。

「──人间，右左美再拜托你一次。」

右左美的双眸紧盯着我不放，表示她就是如此坚决吧。

在我眼前的不是当时的学生，而是右左美。

渴求积分，比谁都想快点成为人类的右左美彗。

接着，右左美慢慢把手伸到我面前。

「拜托你帮帮右左美！」

始终为毕业而努力的右左美，如今不惜违反校规也要争取时间。

能实现这个愿望的教师，恐怕只有我。

一旦牵了她的手，我和右左美都会受到重罚吧。

──尽管如此。

「你以后，说不定再也没机会见到她了嘛。」

右左美的身体动了一下。

假如，我现在握起右左美的手。

假如，我现在不握右左美的手。

我努力思考究竟该如何选择。

选哪一边，比较不会后悔。

──这次和那时不一样。

右左美是抱着明确目的来向我求救。

不惜牺牲她在这所学校建立的一切。

只为了「到恩人身边」这一个目的。

──嗯，不用怕。

「你应该有心理准备吧？」

「那当然。」

好，那就走吧。

潜逃出校。

我握起右左美伸出的手。

＊＊＊

我和右左美的计画大致如下。

首先右左美需要变装藏起耳朵。

接着我利用戒指效果，以戴戒指的手牵住她并离开学校结界。

然后就此一路前往右左美的所有人木崎彗子女士住院的医院。

我们知道木崎女士的所在医院，就列在先前校长对我们说明特别许可的资料中。

「──人间，久等了。」

「喔，满快的嘛。」

帽子压得很低的右左美来到眼前。

「宿舍那边没问题吗？」

「万无一失，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这样啊。」

右左美回宿舍换装后，到树林里与我碰头。

这里可以远远望见结界边缘那棵樱花树。

「呃，那我从现在开始要跟你牵手了……话说，表情不要那么抗拒好不好？」

你这样无言瞪我，在某种层次上对我的伤害比溜出学校还重。

「唉……真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刚才在教室不就握过手了吗……」

「……牵法不一样啦。」

「啊……」

说得也是。

在教室只是握手，接下来可不同。由于松开的后果很严重，我和右左美得像情侣那样十指紧扣。

右左美轻叹一声，对我伸手。

「……来吧。」

总觉得各种意义上很难牵下去。

──这样真的好吗？

疑念从脑袋角落钻出来，问我有没有更好的方法。

牵住她的手，就只剩前进一途了。

不能回头。

右左美像是看出了我的迟疑，烦躁地粗鲁抓住我的手。

「受不了……不可靠也要有个限度。」

她用受不了的语气骂完人，就拉着我往结界边缘大步前进。

毫不犹豫一路向前的她，肯定一心只想与恩人见面。速度比平时还快，跟起来很勉强。

就快过樱花树了。结界边缘就在眼前，过得去吗？

经验上而言，「戴了戒指的我」和「与我接触的东西」都能离开结界。我的衣服、公事包与内容物每天都在进出结界。

──可是，右左美又如何呢？

来到樱花树旁了。

我们终于要踏出结界──

──果然是只要戴着戒指的人所碰触的范围就能干涉结界。

我和右左美离开了覆盖学校的结界。

她仍是结界中的模样。

「……出来了呢。」

真的不能回头了。

「人间，绝对不可以放开右左美的手喔。」

右左美将我的手握得更紧。好像有些发抖。

一旦放开手，她就无法维持这副模样，变回兔子布偶。

届时若不将她送回结界里，她就不会变回「右左美」。

如果失去戒指的效果，我也会遗忘右左美和学校的事。

如今我们身在同一艘船上。

我们甘冒重罚的冒险就此开始。

＊＊＊

「小兔美，跟你说喔，健一跟我求婚了耶。就是请我跟他结婚喔。」

结婚？就是永远在一起嘛！那真是太好了！

「可是，我有一点犹豫……」

为什么呢？小彗子不是一直很喜欢阿健吗！没什么好犹豫的！

「我……不晓得自己配得配不上健一他们家……」

兔美不太知道他们家的事……不过只要你幸福，我也为你高兴！

「学生时代，我都没想过这种事。健一家里是历史悠久的资产家，他姊姊还告诉我，他以前有过一个未婚妻，可是因为我告吹了……」

阿健的姊姊是坏人吗……？小彗子好难过的样子。

「我真的，可以嫁给他吗……」

当然可以呀！阿健一定也会这样说！

「小兔美……我们好久没一起睡了，今晚陪陪我吧。」

咦！真的吗！好开心喔！好久没跟小彗子一起睡了！

「如果能真的跟小兔美说话就好了……」

兔美也是这么想。兔美也好想把心里的话都说给小彗子听喔。

可是兔美……只是一个布偶。

能够被小彗子抱，却不能抱小彗子。

小彗子有体温，而兔美没有。

如果有一天，兔美的愿望可以实现。

兔美有好多好多话要跟小彗子说。

＊＊＊

离开学校结界两小时左右。

我和右左美坐上了公车。

木崎彗子女士所住的医院从学校出发要先搭公车再转电车，然后现在还距离三个公车站的样子。

右左美好奇地注视着窗外风景。

我查到的医院探病时间到晚上七点，我们是在下午四点左右离开学校，右左美和木崎女士大概有一个小时可以见面。为了这短短一小时，我们冒上了恐怕会把未来搞得一塌糊涂的风险。

──这其实很不划算吧。

即使不划算，我们能与他人一起生活、交谈的时间就是那么有限，而且比我们想像中更短。

公车靠站。

「下一站吗？」

帽子戴得很低遮掩兔耳的少女对我小声询问。

「下下站。」

我也小声回答。

不晓得其他乘客怎么看待我们。

我与右左美。

中等身高中等体型的男子，和瘦小可爱的女孩。

搞不好会以为是援交……唔……希望至少当我们是兄妹……不，以颜值来说有困难。啊，开始难过了，不要再想下去了。

公车再次靠站。

「下一站吗？」

右左美以更紧张的语气问了同样的问题。

「对。」

简短答覆的我似乎也受她感染，牵着右左美的手多施了点力。

从小学以后就不曾和女孩子牵过手吧……现在大概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一想到我的左手握着女孩子的手，甚至比违反校规更让我紧张。

我的手可以把右左美小巧又有些温暖的手整个包覆起来。

右左美对我的异样紧张浑然不觉，依然望着窗外。

映在窗上的表情，似乎比前些时候还要远。

（插图018）

＊＊＊

「妈……你一直摆着这个布偶，都这么旧了，该收起来了吧？」

「这个嘛……」

兔美是很老了没错……可是小彗子经常会帮兔美清理身体啦！还可以陪她很久很久啦！

「妈……你又在咳嗽了吧？房间放布偶这些东西就是会制造灰尘，对身体不好吧？」

咦……？小彗子身体不好是兔美害的吗……？

「可是啊，小兔美从妈妈小时候就跟我在一起了，现在怎么舍得放手呢？」

就、就是说啊！在这个家里，兔美跟小彗子在一起的时间比谁都久耶！所以──

「……你珍惜物品的精神是很值得敬佩啦，可是这么多年也够了吧？你看，这只兔子也在说已经够了喔～」

兔美才没有那样说！不认识兔美就不要乱说啦！

「可是……」

「啊～我知道了！那收到看不见的地方就可以了吧？又不是要叫你丢掉，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兔美待在小彗子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那就是兔美的一切。

＊＊＊

「好像……就是这里呢……」

九月的傍晚六点零三分，天还很亮。我和右左美来到一所大医院前方。

「右左美，还好吗？」

身旁的少女没有半点平时的气焰，表情僵硬。

「……我没事啦。」

她强装平静，声音却在发抖。

这也难怪。

她就要去见在校期间一直见不到的人了，更遑论还是她想成为人类的原因。

──然而，有件我刚刚想到的疑问。

「右左美……」

「什、什么事啦……？」

右左美对难得如此严肃的我感到疑惑，但仍认真地注视我。

我吸气准备开口的同时，右左美咽了一下口水。

「──这间医院这么大，你知道从哪进去吗？」

「啊……？」

右左美尴尬地笑着，身体似乎放松了不少。

「……人间，你真的很白痴耶。」

＊＊＊

我们总算找到入口，办理探病手续。

右左美在路上发现的商店买了些甜点当伴手礼。不愧是高级班，知道用钱，付帐的过程也很完美。若是初级班，还得从货币的概念教起。

多半是右左美原为人类的布偶，有很多学习人类文化的机会。我们购物的途中当然也都是牵着手，惹来收银员阿姨的怀疑眼神。

──没错，只要有我在就避不了其他人类的目光。

等我在护士站办好探病手续后，我的任务就告一段落。其实在大众交通系统上，我始终很担心右左美自己会在种种手续上碰到麻烦，可是接下来去病房以后的事，「她一个人」也没问题吧。

──打从离开学校，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右左美。」

「什么事？」

右左美需要的不是我，只是我手上的戒指。

「接下来，你一个人可以吗？」

「你……！」

我的问题让右左美感到困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不在那里，你跟木崎女士也比较好聊吧？」

「咦……？那戒指怎么办……？」

右左美似乎以为我要在这里抛弃她，手握得更紧了。

「──戒指先交给你。」

这个回答使她睁大了眼。

没错。交出这枚戒指，我就会忘了右左美和自己来此的理由，还有之前关于这所学校的一切，全都会被替换成其他记忆。

──但那只是暂时的。

「只要碰到戒指，我就会全部回想起来。可是，你不一样吧？」

右左美像是明白了我的想法，眼中带着不安。

「你是要右左美单独去见她吗……？」

正是如此。

「哎呀～其实我昨天熬夜打电动，本来就想睡得不得了呢～后来又突然陪你到这么远的地方，真的很想休息一下～毕竟没有加班费嘛。所以说……那个，呃，啊～我就在那张沙发坐一下！你赶快去跟那个朋友讲讲话再来叫我吧。」

这几个月下来，我也从右左美身上看出了一些事。

其实她不太会掩饰自己的心思。

即使没有其他方法，她对自己要我舍命陪君子还是有点过意不去。现在也怀疑我是不是真的熬夜打电动。假如是真的，让我休息一下的确比较好。可是一个人去见她还是会怕。最后是她的个性老实认真，绝不会做真正无法挽回的事。

「啊～可是我不太好睡，吃点平常吃的安眠药好了～右左美，你就等我睡着以后牵着我的手拔下戒指，再自己戴上去见木崎女士吧。你出来以前我都会在这里睡得舒舒～～～～服服的。」

「可是……」

「右左美。」

右左美很聪明，应该知道再犹豫只是白费时间。

「……知道了啦。」

就这样，我暂时踏上梦乡之途。

晚安啦，右左美。

希望你可以和木崎女士聊得开心。

顺道一提，右左美或许会以为我说的都是善意的谎言。

但由于我这个人实在颇渣──

熬夜打电动和想睡到不行，全都是实话。

＊＊＊

「小兔美。」

……？

「好久不见呢。」

……小彗子。

「对不起，把你关在这里这么久。」

不用在意啦。

「呵呵，看到你的脸以后，我就好放心喔。」

出了什么事吗？

「我这个人一直是这样呢，一有事就会来跟你说……」

小彗子？

「那个啊，今天，健一走了。」

阿健不在了吗？

「我们都超过七十岁了，或许该说是寿终正寝……可是他跟我在一起后，和家里的关系变得很糟，一直在孤军奋战，勉强自己，以致弄坏了身体……现在想想，说不定健一真的不应该娶我的……」

没有这种事啦，兔美都晓得。

阿健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好幸福的样子。

所以我才觉得能放心把你交给他。

「现在女儿也已经离家，这个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你不是一个人，还有兔美在啦。

「我以后该怎么办才好呢？」

小彗子……？

「如果小兔美能活过来就好了。」

兔美也……

「小兔美是我最重要的好朋友。我真的好希望你是人类，是我的青梅竹马喔。」

兔美也……兔美也好想跟你一样是人类喔。

兔美也好想在小彗子身边，跟小彗子一起生活。

＊＊＊

──晚霞渐渐地染红了天空。

我还能看着这片天空多少次呢？

我是木崎彗子，今年七十六岁。丈夫在四年前过世，独生女嫁到国外去了。朋友又少，根本没人会来探病。

当我望着夕阳，想着该不该开灯时，有人敲响了房门。是护士吗？可是晚餐时间还没到……总之我应了门，让对方知道我在房里。

随后，对方慢慢地推开了门，好像在害怕什么。

门的另一边，孓然伫立着一个国中年纪的瘦小女孩。

──我还以为是天使呢。

她的皮肤好白，淡紫色的头发轻盈亮丽，红色眼睛宛如宝石一般。

「──是不是记错房间了？」

我对门前的少女问道。

「没、没有记错。」

女孩的声音好像跟我以前有点像。不，这样想太失礼了。

也许是错觉吧，她一看到我，眼睛就泛起泪光。一和我对上眼就犹豫地移开，把帽子用力往下拉，好像在忍耐些什么，将嘴抿成一条线。

她对我的反应这么强烈，我对她却没有印象。啊，孙女跟她体态完全不同，但年纪差不多。

「你该不会是孙女的朋友吧？」

「不是。」

哎呀，猜错了。原以为是人在国外的孙女托人来看我，不过回头想想，好像没人会这样。

──那么，会是真的记错了吗？

「这间病房只有我一个喔……」

「我没记错。我是来见小彗子你的。」

小彗子。

已经好久没人这样叫我了，只有小时候的朋友会这样。然而当初的朋友，都已经疏远到不知该如何联络了。

那么这个叫我「小彗子」的女孩究竟是谁呢？

「小彗子……呜！」

少女用微弱却激动的声音叫我。

「……你可能很难相信，不过我是兔美。一直在你身边的那个兔子……布偶，兔美。」

＊＊＊

小彗子。

兔美呀，决定要变成人类，变得跟你一样。

这样就能对你说出心里的话。

小彗子寂寞的时候，兔美也能抱抱你了。

所以──

所以兔美要暂时说再见了。

其实兔美也很想永远待在你身边。

可是，只要兔美变成人类来陪你，就能为你做更多事情。

小彗子，请原谅兔美突然不告而别。

请不要忘了兔美喔。

兔美最喜欢小彗子了！

＊＊＊

「小兔美……？」

如她所说，兔美是我从小珍惜到大的兔子布偶。我也觉得这个名字取得很随便，因为是兔子，就叫兔美。大小与真兔子相仿，有着淡紫色的毛与短短的脚。

可是小兔美早在两、三年前女儿回家时私自处理掉了才对……

发现小兔美不见而澈底慌了的我，还打国际电话向女儿确定是不是她丢的，可是她坚决否认……

──然而这个女孩，居然声称自己就是那个小兔美……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小兔美已经不在这里了，而且小兔美是布偶啊。

「突然说这种话，真的很抱歉……」

「自称」小兔美的女孩见我不明就里的样子，急得都快哭了。

她是从哪里知道小兔美的呢？

「……我也知道一时要你相信这种事非常困难。」

说到这里，女孩从手上的塑胶袋中取出一支宝特瓶。

「那个……慰问品，就是，小彗子喜欢的可尔必思。你说这是你第一次跟阿健出去玩时喝的。」

少女的话唤醒了久远的回忆。阿健就是我那位四年前过世的丈夫。

那是国中的时候了，我和丈夫都还没那么熟知彼此。我因为第一次和他单独出门而非常兴奋，绞尽脑汁打扮自己，期待得不得了。

原本是计划看电影，结果客满了进不去，只好到附近的咖啡厅聊天。

当时喝的──就是可尔必思。

这种事，我早就忘记了。

这个女孩怎么会知道这种我几乎不记得的事呢？

女孩怯生生地将可尔必思递过来。

……我应该收下吗？

女孩提心吊胆的样子，彷佛就像第一次送情书那样，表情交杂着祈祷、迟疑和一点点的期待。

虽然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我仍收下了她递过来的宝特瓶。

「……谢谢你来看我。」

收下的同时，我自然而然地这么说。尽管对她有数不完的疑问，有人来看我这种孤单老人，还是很令人高兴。

宝特瓶映着晚霞闪闪发光。大概是刚买不久，还冰冰的。

见到我收下慰问品，她也稍微安心了的样子。

「那个，你真的是小兔美吗……？」

女孩像是摸不清我的意思，眼眸稍一颤动，然后又像在忍耐什么般紧闭起来，双手在胸前紧握。

接着慢慢点了头。

「……是的。」

已经近乎是哭声了。

「我就是陪你比谁都久的兔美啊……！」

女孩向我走来的同时，头上的帽子掉了下来。

我看见她的模样，当场倒抽一口气。

因为女孩头上有对毛茸茸的长长兔耳，而且不仅如此。

那个发夹、那个发夹──

「是我给小兔美的发夹……」

那是我亲手制作，世上独一无二的发夹。

我想培养老后兴趣而做了这个树脂手工艺品，绝不可能错认。造型是有点丑的深粉色兔子。女孩头发上的发夹就是我给小兔美的处女作。

──对了，我想起给小兔美发夹的那一天了。

「……四年前，阿健走了以后，小彗子好消沉。」

露出长耳与发夹的女孩腼腆地慢慢开口。

当时，与我牵手多年的丈夫过世以后，我失去了生活的力气。

「后来小彗子在收拾阿健房间时，找到了一本书和一封信。看过信以后……你哭了好久好久。」

那是一本陌生的书，名叫《树脂工艺入门》，还是亮面的，不过那不是丈夫的嗜好。而收在同一处的信是留给我的。整个白色信封上只印了朵大波斯菊，里面是同款信纸。

那封字迹工整的信，写满了亡夫的心意。

内容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这个发夹，就是小彗子看着当时那本书做的。」

少女轻触发夹。

发夹是我在发现书和信的那天做的。

那封信和发夹的事，只有我和小兔美知道。

假如在场还有别人，说不定会以为我开始痴呆了吧。

还是说，这女孩是只有我看得见的幻觉呢？

说不定这是我的愿望让我见到的梦境。

──但我不介意。

哪怕只是一场梦，也是幸福的梦。

健一，是吧？

又多一个话题能跟你聊了。

我认识眼前这个女孩。

「──小兔美。」

我小声唤出这名字。

「说老实话，我原本不相信你的话……可是，你真的是小兔美……真的是小兔美呢……」

女孩的红眼睛惊讶地睁得好大。

「就、是我……」

眼中泪水愈堆愈高，女孩稚气却端整的脸庞骤然扭曲。

大颗泪珠夺眶而出。

「……呜！就是我……！小彗子……！兔美一直……一直都好想见你！兔美……兔美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小彗子说喔……呜！」

看女孩泪水流个不停却也不擦，直视着我哭诉心里的话，我不禁抱住了她。

女孩落在手上的眼泪，和我一样温暖。

「小彗子……呜！对不起，兔美突然不见……呜！可是，兔美是为了成为人类和你在一起……！兔美一直好想说『最喜欢你』跟『谢谢』喔……！」

我给这位哭个不停的女孩摸摸头。

丈夫过世，女儿也离开家，还以为不会再有人关心我。

之后只剩下离开这个世界而已。

──结果，不是这样呢。

「小兔美……谢谢你来看我。」

我心中也涌上一股暖流。

「我也是一直都最喜欢你了。」

年纪大了就容易掉眼泪，真伤脑筋。两个人都哭成大花脸，真是愈想愈好笑。

「呵呵，我们现在一定都哭得很难看呢。」

「不会的，小彗子永远都漂亮又可爱。」

听她这么说，我们面对彼此不约而同噗嗤地笑出来。

上次有人说我可爱，不晓得是多少年前了。有种变回少女心的感觉。

是因为眼前的女孩，不，小兔美思念着我的缘故吧。

我们就像女校的好朋友一样，将分开后这几年的事一次聊个够。

＊＊＊

「……所以说，小兔美现在就在那间学校努力念书喽？」

「对呀！可是今年……恐怕没希望毕业了。所以兔美明年一定会毕业变成人类！然后，兔美要跟小彗子一起生活！」

看来兔美是以和我生活为目标，苦读到现在。

她是认真的。

用尽全心全力，梦想着与我相伴的幸福未来。

──那么，我必须和她坦白才行。

「小兔美。」

用我最轻柔平静的语气。

再加点微笑，减少她的害怕。

小兔美似乎也看出我有严肃的事要说，抿起嘴看着我。

小兔美，很抱歉，我没有更好的话能说。

「──其实我啊，恐怕只剩下一个月了。」

小兔美的耳朵抖了一下，表情僵硬。

我也是昨天上午才听医师说的。昏倒时就已觉得时日无多，但从自己的嘴说出来还是有点难受。

「所以呀，我没办法和你一起生活了。」

小兔美一句话也不说。

我用自己皱巴巴的手，握住小兔美那漂亮得像洋娃娃的手。

触碰她给我一种好怀念的感觉。明明触感和布偶兔美完全不同。

小兔美眼中泪光闪闪。

不说话，是因为什么都说不出口吗，还是在想怎么说呢？

对不起，小兔美，害你难过了。

这时她的嘴稍微动了。

「不、不要……」

「嗯。我也好想跟你一起生活呢。」

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保持平静安抚她。

「要是小彗子不在了，兔美这么多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对不起喔。不过我想，你的努力是有意义的。」

「怎么会……！兔美努力了这么久，都只是为了你啊……！」

小兔美泣不成声地对我哭诉。

「……呜！兔美不应该想变成人类的……应该就那样一直陪在小彗子身边……！」

「不要说那种悲伤的话。」

我温柔抚摸低着头的小兔美。

「小兔美，你喜欢人类吗？」

「兔美喜欢小彗子。」

想都没想呢。

「嗯，谢谢……小兔美，我啊，虽然遭遇过很多事，可是到头来我还是喜欢人类。」

「……讨厌的家伙也很多呢。」

「嗯，但我一样喜欢。」

「不喜欢布偶吗？」

「不会呀，很喜欢喔。」

「……小彗子什么都说喜欢，太随便了。」

小兔美嘟起嘴闹别扭的样子真可爱。

「除了我以外，小兔美还喜欢什么？」

这问题让她「嗯……」地想了一下。

「……兔美不讨厌学校，也不讨厌念书。了解原本不懂的东西是很快乐的事。」

接着兔美柔和地笑道：

「……我也不讨厌人类。」

能这么想，表示她求学环境不错吧。

真是太好了。小兔美不只有我这个归属。

「将来有想做什么吗？」

「还不太晓得，可是──」

小兔美用力握着我的手，抬起低垂的头注视我。

「兔美想帮助像小彗子这样生病的人……！这样就可以减少像兔美和小彗子这样的遗憾了……！所以……所以兔美将来想当医生……！」

如此宣告的红眼睛里，蕴含强烈的光芒。

这孩子不只坚强，头脑又好，还懂得为他人着想呢。

「是吗，真是太好了。」

我想，小兔美是为了不让我担心才那么说的吧。

我紧紧抱住了她。

神啊，求求祢──

「──小兔美，我最喜欢你了。」

我不在以后，也要让小兔美过得幸福。

没有感情的铃声在医院中响起。

表示探病时间结束。

我放开小兔美。

「对了，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就她的描述听来，学校是个严格的地方，这样没问题吗？

「啊，那个……老师也有来。可是人间……不对，老师他为了让我们独处，待在走廊上等。」

原来如此。天就要黑了，既然有老师陪同，就不用担心她回程会出问题。

「是个好老师呢。」

「……嗯。虽然不太可靠……但不是坏人。」

──喔？

小兔美腼腆的反应，让我有点想逗她。

「……小兔美，你该不会喜欢那个老师吧？」

「什！怎么突然说这个！」

「咦～我从以前都是跟你说感情的事啊。」

「好像是这样没错……小彗子都在说阿健的事……」

「是吧？所以是怎样～？」

「不、不可能有那种事啦！小彗子才是兔美的最爱！」

「哎呀～？真的不可能吗？」

「吼！小彗子很坏耶！」

捉弄小兔美太好玩，使我不禁希望时间能就此停驻。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病房门打开了。

「木崎奶奶，我拿晚餐来喽～」

护士一进房，帘幕后的小兔美赶紧戴好帽子。

「──哎呀！孙女来看你呀？长得好可爱喔～！不好意思～探病时间已经结束喽～！」

「啊，对、对不起。」

小兔美听从护士的提醒离开床边。

等等，我还没──

「啊……」

我连忙收回不舍的手。怎么办，这样只会让小兔美为难而已。

有那么一瞬间，小兔美看我的眼神好像快哭了。

可是她旋即温柔地笑了起来──

「──小彗子。」

小兔美回头直视着我。

──要告别了。

从表情可以看出，这真的是能与小兔美对话的最后一刻。

我们真的要别离了。

在这最后的最后，我不想错过小兔美的任何一句话和表情。

她慢慢地开了口。

「谢谢小彗子这么珍惜兔美。」

然后对我露出满面笑容。

「兔美以后也会永远喜欢小彗子！」

＊＊＊

「老师。」

半梦半醒间，有声音传来。

谁呀……？

「谢谢老师。右左美跟小彗子说了很多话。」

那是小女孩微弱的声音。

陌生的声音。

「右左美要成为人类。这是对小彗子的承诺。」

小彗子？

我不懂声音的主人在说什么。

而且还是想睡得不得了。

真是的，我清醒得真的很慢。就让我继续睡吧。

「老师。」

（插图019）

……刚刚说的老师是指我吗？不会吧，应该是自我意识过剩。

「右左美呀，原本只想为小彗子一个人而活。可是这样不对，小彗子不希望我这样。」

好像是恋爱新手才会说的话……我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不过她的语气倒是挺高兴的。

「老师，你听右左美说喔。右左美决定好将来的梦想了，右左美要帮助人类，要当医生。这一定会很辛苦，可是右左美会努力。右左美想帮大家制造更多时间陪伴自己心爱的人。」

这样啊～可是当医生很辛苦喔。我也不知道哪里辛苦就是了。毕竟没当过生涯辅导老师。

「谢谢你喔，老师。多亏老师带右左美来这里，右左美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小彗子让右左美明白了。原本的梦想无法实现，还是能找到新的梦想。右左美过去的一切都没有白费，那都是右左美一路走来的经验。」

不晓得她是在跟谁道谢，总之学生能为将来立定目标是件好事。

来日方长啦。只要方式对了，其实有很多卷土重来的机会。这种话会不会太乐观啦。不过呢，能得到幸福的方法不会只有一种。

──啊啊，好想睡。脑子开始不清楚了。

那道萝莉声好像还在说些什么，可是我战胜不了瞌睡虫。

抱歉了，萝莉声。我还满喜欢你的声音，下次再跟我说说你的事吧。

我在飘飘然的感觉中再度入梦。

＊＊＊

「起来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被耳边突如其来的大叫声吓得跳起来。

什么啊，发生什么事了……！

再说，有什么骑在我身上……？

「……你忘记一定要跟右左美牵手了啦。」

「右左美」手脚着地，压在从椅子摔下来的我身上。

这这这这、这是什么姿势啊……！好像右左美跟我牵着手，还把我推倒了一样……！

「人间，医院要赶人啦。谁教你自己怎么叫都叫不醒，是你活该。」

咦？医院……啊！对喔，想起来了。

我赶紧让睡傻的脑袋全速运转。

对，记得我是和右左美一起溜出学校，来这间医院找她的恩人木崎彗子女士。

往牵着的手一看，我的戒指正戴在右左美手上。

我们就此爬了起来。

「──都说完了吗？」

我思考着自己该深入多少，姑且先这么问。

右左美像是在回想她与木崎女士的对话，平静地浅笑。

「嗯，说完了。」

总觉得右左美答话的样子比来时成熟了些。

「这样啊，那就好。」

其实我原本还怕右左美会伤得更深，看来是多虑了。

她们一定聊得很开心。

右左美的表情比来医院之前爽朗多了。

「──总之人间！刚刚就说过了！已经到了不能留在医院的时间！要回去了！」

「好好好。」

右左美拉着我往医院门口走。

擅自外出并与外界人类接触，又多半会违反宿舍门禁。

光是这一天，就不晓得违规多少次了，回到学校一定有处罚在等着我们。

奇怪的是，我并不后悔。

到了医院外面，太阳已经下山，天上星月乍现。

风好凉。

还以为这场夏天永无止境呢。

但它还是会迎来结束。

我和右左美走向医院前的公车站。

好，回学校去吧。

＊＊＊

──从那之后一星期又一天。

我在上课前的数学准备室，沐浴在和煦秋阳下喝着星野老师的绝品咖啡。

「哎呀～人间老师你也辛苦了。」

星野老师笑得一派轻松。

「啊～不过都是我自作自受啦。」

就在八天前，我和右左美偷溜出学校。

见到右左美的恩人而返校以后，立刻被校长抓去校长室狠狠训了一顿。那个校长虽然长得跟吉祥物一样，生起气来却是吓死人的可怕。

我和右左美的处罚如下：

人间零：减薪三个月。

右左美彗：停学一周，同时成人积分扣150分。

减薪闷归闷，这样就放过我已经是万幸了。

要是有个闪失，完全有可能丢掉这份工作呢。就连右左美也很可能遭到退学处分。这样想想，这次的处置可说是极为宽大了。据说，这是理事长的决定。

「右左美同学是停学到几号？」

「就是昨天，今天开始上课。」

右左美突然遭到停学的事，在同学间引起了一阵小骚动。

停学理由还没传出去。说实话我碍于身分，面对任何问题都只能否定，右左美也不会说吧。

「啊，时间快到了，回办公室吧。」

在星野老师催促下，我们前往办公室。

我真的不是早起型，多亏有星野老师的咖啡，我的迷糊脑袋才能清醒一点。听说今天的咖啡就叫做「醒脑特调」。

从一楼的数学准备室到办公室的路上会经过校舍正门，就算不想也会见到摆满地上，写有学生名字的小瓶子。看不见内容物的瓶子之中，也包含右左美的。

右左美的处罚，成人积分扣150分把她的瓶子清空了。因此想在今年毕业可说是难如登天。

「──啊，人间，早安。」

「哇！好、好喔，早安。」

「怎样啦……？吓成这样，真恶心。」

还是一样毒舌呢。

就只是想右左美的事想到一半，撞见她本人才吓到了嘛。

「啊，右左美同学，早安呀。」

「星野老师，好久不见了。早安。」

「为什么你只叫他老师，都不叫我老师啊？」

「人间不需要加老师啦。」

歧视啊……之前叫我老师搞不好是奇迹。

「星野老师，拜托你也说她两句。」

「嗯～我们学校很注重学生个人自主呢～」

「人间，你别想狐假虎威。逊毙了。」

「我说你啊……个人自主和礼貌哪个重要啊！」

「这种判断就包含在个人自主里啦。」

「唔唔……愈来愈觉得是歪理了……话说，你们两个好像满熟的嘛……」

「啊……」星野老师想起什么似的望向空中。

「因为到去年为止，我都是她的班导吧？就是中级班的。」

「星野老师不只教得好，还是个好老师。」

哎呀，这是在酸我吗？

「那右左美要去教室了。星野老师，人间，掰掰啦。」

「喔～晚点见～」

右左美走向与我们反方向的脚步，似乎比以前还轻盈。

我与高级班四位学生的日常，从今天起又要如常开始。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厌世教师与帷中福音

我喜欢美丽的事物。

喜欢悦耳的声音。

相信这些人类眼里所见，一定是与我相同却又不同的景色。

我也能有这一天吗？

能在这世间找出美丽的事物吗？

＊＊＊

唉……我好像快不行了。

太差劲了……啊啊啊～～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哇，老师？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羽根田！我才想问你呢，这么晚了！」

放学后，我在讲台上苦恼的样子被羽根田逮到了。于是赶紧将摊在讲桌上的东西藏进口袋。

「……喂，你刚刚偷藏什么东西？」

这家伙怎么好像找到乐子一样……

羽根田带着捉弄人的眼神向我走来。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可恶，既然这样……！

「啊──！天上有外星人！」

「……啊？」

我也太烂了吧。

怎么偏偏挑这种。

多得是方法能蒙混过去才对吧。

「你想骗谁啊……再说门根本就开着，还没进教室就看到了啦────刚刚老师藏起来的东西。」

……吓我吗？

怎么办……战况颇为不利。嗯……先装傻到底好了。

「……什么意思？」

「就是那条弄得很脏，感觉很高级的手帕。」

「你真的看到啦！」

「喂，那应该是星野老师的吧？」

看得真够仔细……

「啊～好吧，我投降。你说得没错……一不小心就变那样了……」

对，平时丧气或搞砸了什么，我都会征求星野老师的意见，但现在可不能这么做。因为这次的当事人就是星野老师。真是的，我这个人实在是……又蠢又笨的社会不适垃圾……

我抱着消沉的心情掏出刚藏进口袋的手帕，摊在讲桌给她看。

「就是这个……」

手帕上有一大片褐色污渍。

「这是沾到什么？」

「酱油。」

「学校哪来的酱油给你沾成这样？」

问得真好。

「呃……就是今天发薪水，我心情好就买了寿司当午餐。结果中午没时间吃，带回家也麻烦，于是放学后在办公室吃。」

「这样啊～我大概猜到了。」

「然后我不小心在桌上打翻酱油，看到布就连忙拿来擦──」

「结果那是星野老师的手帕。」

「就是这样……」

手帕摊在我面前的现实，使我抬不起头。

我的办公桌就在星野老师旁边。由于刚上任不久，桌上的东西并不多。

──但星野老师不一样。

他桌上堆得乱七八糟。

基本上他都会避免把东西堆到我桌上，不过有时难免会败给重力而掉过来。然而我并不介意，只觉得星野老师很辛苦，帮他把东西摆回去而已。

──这次悲剧就是在这种状况下发生的。

对，如各位所知，星野老师的手帕很不巧掉到我桌上。

自己拿来擦酱油的，就是掉到我桌上的手帕。

星野老师不爱整理，加上我的冒失，造就了这条可怜的手帕。

「唉～我看你直接跟星野老师道歉比较好吧～？」

羽根田在讲桌上懒懒地用手撑着脸颊说道。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我想尽量处理一下再还他。」

我一发现自己用星野老师的手帕擦酱油，就赶快用水清洗，再用之前在网路上看到的方法──拿一块布贴上去吸什么的……凭借模糊印象硬着头皮处理污渍……

最后，果然是清不干净。酱油太强了……

「咦～？可是在这里伤脑筋也没用啊？不如我去叫星野老师过来吧～」

「喂！等、等等啊，羽根田！」

羽根田不听我的制止，一晃就晃出了教室。

怎么会这样……！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

「带来喽～」

「太快了吧！」

羽根田才出教室几秒钟就把星野老师带来了。瞬间移动吗？星野老师那条沾上酱油污渍的手帕还摊在讲桌上。

「咦？怎么？有什么事吗？」

星野老师摸不着头脑就被带来教室，来回看着我和羽根田。

然后──

「──啊，那是我太太送我当生日礼物的名牌手帕。」

太太太「太太送他当生日礼物的名牌手帕」！

不只是高级，还有纪念性质吗！

而且是太太送的！星野老师结婚了吗！

我本来看到名牌手帕时就觉得是人家送他的，可是也未免太重要了吧！我真的是个废物……！竟然做了这么可恶的事……！只好上吊自──

「哎呀，我找这条手帕找得好苦啊～谢谢你，在哪里找到的？」

星野老师亲切地呵呵笑着来到我所在的讲桌边。

嗯……？难道他没注意到污渍吗……？

「……那个，星野老师。其实这条手帕原本在办公室桌子上，后来被我不小心拿去擦酱油……真的很对不起……」

我缩成小小一团，向星野老师道歉。

「酱油？」星野老师颇为不解，拿起摊在讲桌上的手帕仔细查看。

「啊啊……？这个吗？嗯，才这么一点，没关系啦，手帕还是可以用啊。人间，完全不用放在心上喔。」

星野老师就这么将手帕折得皱巴巴的，放进自己口袋里。

「哎呀，能找回来真是太好了。其实我已经找了一个星期，差点就要被太太骂呢──啊，羽根田同学，难道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对对对。」

「这样啊。那么人间，羽根田同学，谢谢啦。」

星野老师说完，稍稍点头致意就摇摇摆摆离开了。

明明是很重要的礼物，他竟然毫不介意……

还以为他会多骂我几句，或是很难过呢……

「老师，恭喜你没被骂喔。」

羽根田在门边嘻嘻地笑──老实说，我搞不好是被羽根田救了。要是没有她，我搞不好会被罪恶感折磨一晚，明天一早去向星野老师下跪了。

「啊，谢谢喔，羽根田。」

羽根田满足地笑道：「那我先回去了。」便离开教室。

──羽根田帷。

鸟族（红头伯劳），成绩总是第一名，从未有人能够威胁。但是在学年数资料从缺，来高级班多久了也不明确，连在校时间长的学生都不太清楚。据说其他班级也偶尔会出现这样的学生。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要演奏音乐」。

不仅校内成绩顶尖，生活态度和对于人类社会的适应力都不错。

是这所学校最接近毕业的学生。

然而，她却一直待在高级班。

──这就是我对羽根田帷的认识。

＊＊＊

事情发生在几天后的第六节，我所上的历史课。

「老师对不起，我可以去保健室一下吗？肚子好痛……」

是羽根田。脸色很差。

「肚子痛啊？还好吗，需要找人陪你去吗？」

「不用了，我还好，可以自己过去。不好意思喔，打断上课。」

任谁都看得出她状况不好，羽根田却客气地婉拒陪同。

「不行，在路上倒下就不好了，你们谁陪她去吧。」

「右左美陪她去！」

右左美像要跳起来似的举手。

──真难得。平常都只会摆出嫌麻烦的脸说浪费时间而已。

「好，那你就陪她去吧。」

娇小的右左美小步小步地接近羽根田。

「呃，我还好啦，真的自己去就行了。」

「不像还好的人闭嘴啦。」

右左美以平时的毒舌驳回羽根田的婉拒。

「咦～右左美是这种人吗？不是上课第一啊？」

「病人就少在那边逞口舌之快，赶快去保健室躺着啦。」

右左美拉起摇摇晃晃的羽根田，两个人一起去保健室。

教室里只剩尾尾守、水月和我。

「帷同学不会有事吧……」

「这副身体很不容易感冒，真让人担心耶……」

「咦，有这种事喔？不太会感冒真让人羡慕。」

「啊，不是啦。与其说不太会感冒，应该说我们现在的身体是人类最健康的青春期，抵抗力也相对地比较高。」

尾尾守替水月补充说明。

是喔～青春期肉体的抵抗力啊……对年近三十的人来说，还满刺耳的……最近有时就算没感冒也会浑身无力呢……我悄悄把这个感叹咽下去，继续上课。

羽根田还好吗？下课后去看看她好了。

＊＊＊

──保健室。

时间已进入十一月，我来到这学校也将近八个月，却从来没踏进过保健室。

保健室有种位在学校却不是学校的气氛，让人很紧张。

位置在校舍一楼，就在正门附近。

我来到保健室前轻轻敲门，「请进。」立刻有人应门，不是羽根田的声音，多半是保健室老师吧。我慢慢开了门。

「……不好意思。啊，我是人间，那个……羽根田状况怎么样？」

没来过的我小心翼翼地踏进保健室。

有种保健室特有的淡淡药味。里面有身高计和体重计，就是很常见的保健室。墙上布告栏张贴像是保健新知的文宣，柜子里整齐摆放着绷带和消毒药水等医疗器材。然后──大概是给学生坐的吧，门边有个两人座的小沙发。

保健室老师坐在比较里面的桌边。

记得名字是叫乌丸晴香，有着羽毛剪的黑发，和没什么凹凸的苗条身材。这位戴着黑框大眼镜的女性，是个比我帅得多的中性酷姊，外观比我年轻……可能和早乙女老师一样或再小一点？实际状况不知道。最惊人的是──她和那个校长是亲戚。

「嗨，人间老师。辛苦了。羽根田帷同学躺一下以后就好点了。」

「是吗，那太好了。」

可以暂且放心了。

羽根田是个拿第一跟喝水一样的学生，有可能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付出了很多努力，说不定是因为疲劳过度。

「话说人间老师，你也劝她几句吧。羽根田帷同学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弄坏身体，每次都撑到快不行了才来保健室。看能不能让她以后早点过来好好休息。」

每年？

「羽根田有什么宿疾吗？」

保健室老师似乎因这个问题想起了什么，别开眼睛。

「啊，啊──糟糕，总之，就是这样子啦……？」

怎么答得这么含糊。

……尽管在意，但我也不想探人隐私。

保健室深处的帘幕晃了晃，另一边就是病床吧。

「──老师？」

帘幕稍微拉开，羽根田探出头来，像是刚起床。

衣服钮扣松开了几个，让人眼睛不知该看哪里。

「老师，你特地来看我呀？」

羽根田的声音好像比平常还软，是刚起床的缘故吗，还是身体仍不太舒服呢？

「羽根田，状况怎么样？」

「嗯，谢谢老师，好很多了。课上到哪啦？」

「喔，到课本一百二十四页。好了以后就到办公室或社会科准备室来补课吧。」

「数学准备室呢？」

「那是星野老师的秘密基地，不可以。」

「哈哈哈，小气耶～」羽根田一派轻松地笑了。仔细想想，平常没什么机会和羽根田单独说话呢……上次跟她对话……啊，就是之前的星野老师手帕事件嘛。

「羽根田。」

「嗯？怎样？」

「──最近有特别喜欢听什么音乐吗？」

突来的问题使羽根田一愣，用婴儿一般的表情望着我。

「……呵……啊哈哈！你也太像那个关心青春期女儿的老爸了吧？」

唔……老、老爸……这样说来，还真有那种感觉……

保健室老师也偷笑着看我们。做你的事啦……

「啊哈哈！好久没逗老师了，真好玩。嗯……最近特别爱听的嘛，啊，可能不是老师想听的啦，总之我现在觉得音MAD之类的很好玩喔～完全猜不到会有什么发展。不只有看最近流行的，以前上传的也看了很多。」

音MAD啊，真想不到。应该说超级怀念的。其实这比什么西洋歌或古典乐更接近我的守备范围，甚至能说是主场。因为是阿宅嘛！家里还有几片游戏BGM原声带呢，而且我啊──

「顺便说一下，我最近迷上的是……我想想，是这个吧──『炸虾○人好像开始狂胜了』。」

──是我的作品啊。

记得这是自己砸了八个小时的假日时间生出来，空有气势的音MAD。没错，实不相瞒，制作音MAD也是我的嗜好之一。

「我还满喜欢这个人的作品的。呃，叫做『人间人』。跟老师名字很像，超有哏耶～」

──搞不好大危机要来了。

难道被她发现了吗……？她猜到我就是「人间人」了吗……！

「啊，既然都聊到了，老师也来听听看『人间人』的作品吧？」

「呃，不用了。」

「没问题吗？那我就来放刚说的这首『炸虾○人好像开始狂胜了』喔～」

羽根田断然无视我的答覆，用手机播放那首蠢歌，不时还有枪声。

「这个人的作品节奏感不错，我满喜欢的呢～」

「嗯、嗯～？」

糟糕，有点开心。

「羽根田，你会自己作曲写歌之类的吗？」

「嗯～偶尔会做来玩玩看啦～」

如此说道的羽根田的眼睛离开手机，对我露出灿烂笑容。

「──就跟『人间人』老师一样呀！」

「啥！」

这家伙……！一开始就全都知道还故意闹我……！

「那个～」

保健室老师从床边探头过来。

「没事了就赶快回去比较好喔～」

「哇，啊，好的～」

羽根田答得颇尴尬。大概是在保健室看影片实在太超过，老师才会委婉提醒。于是我们立刻关掉影片，准备离开保健室。

「能自己回去吗？」

我对从床上起身的羽根田问道。

「嗯，已经没事了。」

羽根田伸个大懒腰，样子的确不怎么糟。接着她穿上室内鞋，下床跟保健室老师道个谢就离开了。

我也跟她回去教室拿书包。

「喂，这种时候应该把东西一起拿到保健室来吧？」

「不行吧？女学生的东西很恐怖，我不敢碰。」

「也是啦，一不小心就会变成性骚扰呢～」

「是吧～？」

其实我只是没想到而已……又在意想不到之处重新体认到自己很不机灵了。

──不过呢，我最好还是不要多事。

想起上个学校的事，我的心就沉了下来。老实说像之前右左美那件事就太深入了。虽然最后有了好的结果，我还是不要太接近学生的私生活比较好。

教室里没有其他人，学生都回宿舍了吧。

羽根田来到自己座位，将课本和笔记收进书包。

能回去真好啊。

我接下来还要准备很多年末的琐事，还有考卷跟教材。

「……啊～我也好想回家喔～」

「没有老师会在学生面前说这种话吧～？」

「真的很想回家嘛，说一下又不会怎样。你也不要太勉强自己喔，之前不是还帮右左美补习吗？」

「你怎么知道！」

「哇哈哈，当老师自然会知道喔。」

这只是耍帅而已，其实我是经过图书馆，碰巧发现右左美和羽根田在里头K书。

羽根田非常会念书，也很会教人。有时甚至会想，她搞不好比我这个老师还厉害。

「其他老师也在说右左美的整体小考分数都进步喽。」

「哎呀～看到有人那么认真，就忍不住想帮一下嘛。可是我没有勉强，不用担心喔。话说老师，你还满注意我们的嘛？不过呢，我也经常在注意老师喔～？老师平常很散漫又随便，但表情有时候会变得很阴沉呢。好像在看远方的感觉。」

「咦，这样啊……？」

我都没自觉耶。

「嗯，像刚才在走廊说话以后就是……啊，该不会我踩到老师的地雷了吧？那就对不起喔。」

「呃，事情没有那么──」

──严重啦。

我很想这么说，但说不出口。

那点玩笑话算不上什么地雷，就只是我自己想起往事而已。

「──老师？咦？真的是地雷？」

羽根田见我突然沉默而担心地询问。

「唉，要是真的有问题就跟我说嘛～？再说，要是你肯说出来，我以后就不会踩到了呀。」

「呃，没关系啦。不好意思喔，让你替我操这个心。而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就是还没让它『过去』，现在才会时不时想起来吧？有时候说出来会比较轻松喔。」

是这样吗……？可能是这样没错。

然而，如果我能像羽根田说的那样真的放下，让「过去」成为「过去」，我就──

「──老师，你又一脸阴沉了。」

羽根田从下方窥视我不知不觉低垂的脸。

「放～心啦，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在啊。」

不知为何，她的微笑让我好想哭。

就算逃开装作没看见，心里也已经留下无法愈合的伤。

有些人因为我受了伤。

即使很想保护对方，到头来还是失败了。

都是我的错────

「──我真的可以放轻松吗？」

「有什么关系？」

羽根田答得很干脆。

「在我看来，人就是要这样子接受『过去』喔。」

她的声音像秋天的太阳一样平稳，其中却透露出力量。

羽根田用慈爱的眼神注视着我。

她眼里隐约有片淡淡的阴影，会是我的错觉吗？

──说不定，羽根田也曾有过非接受不可的「过去」。

我对羽根田的认识不多，但反过来说，她对我也一样。

那么由我先来说说自己的创伤吧。

就是我离开前个学校的始末──

「──事情是这样的……」

我慢慢地撬开了沉重的嘴。

「嗯。」

「在前一个学校，某个学生因为跟朋友处得不好而来找我商量。当时我是导师，所以很想帮她──结果大错特错，因为老师跟学生有立场上的差别。就结果来说，因为我的错──因为我的多嘴和多事，她们的裂缝愈来愈大，最后这个学生要转校了──然后她在转校之前，不知道为什么造谣说我体罚她。而且学校还不听我解释──后来我也待不下去了。」

羽根田静静地聆听从我口中溃决而出的话语。

「最后一天，我碰巧有机会和这个学生说话──你猜她说什么？」

「……她说什么？」

「她说都是我的错，把她的小小抱怨看得太认真，去做根本就做不到的事，全都是我自作自受。」

这一幕，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那时是冬天。自己在冰冷刺骨的教室里，听着那名学生的哭喊──

「那个学生说得没错，都是我不好。所以──」

──所以我才感到痛苦。

因为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无法怪罪别人，就这么一直──

我讨厌人类。

但真正讨厌的，是我自己。

一直默默聆听的羽根田，也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般低头不语。

──看样子，可能还是不该说出来。

「老师，时间只会前进喔。」

「咦……？」

羽根田将理所当然的事说得像需要特别说明一样。

「过去的自己确实会永远跟着你，可是我现在看见的是现在的你……所以不用怕，不管犯错几次，老师都能够重新来过。」

那是充满慈爱的声音。

「放心──我会在这里好好看着现在的你喔。」

羽根田这么说之后温柔微笑。

「……谢谢你啊。」

「不客气！老师，谢谢你来我们学校！」

＊＊＊

「──老师啊，你已经想回去了吧？」

「咦……？」

我说完自己的故事想离开教室时，羽根田这么问我。

怎么突然这样问……？

羽根田背起双手，抬着眼一步一步慢慢地往我走来。

感觉有点恐怖，使我不禁后退保持距离。

羽、羽根田？

你的距离会不会太近……？

当我被逼到墙边时，她的手「咚」一声按在我脸旁墙上。

这──就是俗称的壁咚吗……！

「羽、羽根田……同学？」

就在眼前的羽根田使我不禁加上了「同学」。

现在是什么状况，我一点概念都没有啊……！

我的反应似乎让羽根田很满意，她露出猫一般的笑容说道：

「老师～我来把你救出去吧。」

然后对我耳语：

「老师，要不要就这么跟我一起逃走呀？」

＊＊＊

「哇～好凉喔～！老师，你要在门口站到什么时候？赶快过来啦～」

「呃，这里不能随便上来吧？」

先前羽根田对我耳语时，还在怕她是想和右左美一样，要我跟她到校地之外，结果只是带我来到校舍楼顶。

「原来楼顶的门都没锁啊……我都不知道……」

还以为能自由进出的楼顶只存在于二次元。

「喔，平常有锁啊。学生平时禁止进入。」

「学生平时禁止进入啊！」

摆明是违反校规嘛！

相较于惶恐的我，羽根田泰然自若，一点也不觉得犯了错似的在凉爽的屋顶上吹风。

这家伙……居然这么大胆……

「咦？那门为什么打得开？」

如果是教师或校务员忘了锁，还可以不予追究──

「喔，是这样啦～！」

羽根田得意地边说边掏口袋。

（插图021）

「──这个！用这个抠个一、两下，这里的锁随随便便就开啦～很简单哟～！所以我常常来屋顶上喔～」

她从口袋掏出的是一小根橘色羽毛，多半是她自己的东西。羽毛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话说回来……

「你还会开锁啊……」

羽根田帷，可怕的孩子……！

这位全学年第一，毕业手到擒来的资优生，居然是个不良少女。

没办法帮她擅闯楼顶这件事护航了……

我始终对于羽根田如此优秀却一直待在学校里这点抱持疑问──会不会就是这个原因呢……

「楼顶是不是很舒服呀？」

羽根田不知道我满脑子都在苦恼该怎么评分，只见她高举双手，眺望头顶上一整片广阔晴天，满天晚霞美不胜收。她说得没错，风的确很舒服。

羽根田是红头伯劳是吧。

红头伯劳是巴掌大的橘色小鸟──或许是这个缘故。

看着融入晚霞的羽根田，我心想──

羽根田与天空真是相配。

「怎么样？心情有好一点了吗？」

在稍远处仰望天空的羽根田忽然转向我。

「咦啊！呃、呃……！说说、说不定有好一点了喔……！」

看她看到出神的我，慌乱全写在脸上，使她露出像在憋笑的复杂表情。

「呵，老师……你也太好笑了。」

「要、要你管……羽根田，不好意思，擅闯楼顶违反校规，是需要扣分的。」

既然她当着我的面如此堂而皇之地违规，我身为教师，必须予以处分才对得起其他学生。

「嗯，好啊。既然都要扣了，不如就……」

羽根田轻易接受扣分，轻飘飘地靠近我。

她还是一样一下就靠得好近，而且愈靠愈近，都快碰到她了……！

先前不也有过一次吗！

羽根田从下方抬头看我，笑嘻嘻地说：

「老师，可以向后转一下吗？」

「啊？为什么？」

「转嘛转嘛。」

即使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我还是姑且照办了。

紧接着，背上有种软软的感觉，她的手还从我腋下绕过来。

这、这是────────！

咦！该不会真的是那个吧！

羽根田从背后抱住我了吗！

这样也未免太积极了吧，羽根田同学！啊啊啊女生真的好软啊！不行不行！不能高兴！啊哇哇哇，感觉变得轻飘飘的了！好像整个人都飞起来一样──呃，咦？

风声不一样了。

我人在楼顶上空十公尺左右。回过神来，脚已经离开地面。

「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根田同学！」

「嗯～？」

「我我我我我飘起来了耶……唔？」

「那当然呀──我们在飞嘛。」

羽根田背上伸展出巨大的橘色羽翼，从背后抱着我飞上空中。

「羽、羽羽、羽根田……唔！」

「什么～？拜托喔，老师，不要乱动啦。会摔下去喔～」

「摔……唔！」

不要把那种恐怖的事说得那么轻松啦！魔法类型的创作描写飞行时，我都会羡慕没错啦，可是那跟实际飞行完全是两回事啊。天啊，飞行也太恐怖了吧……！

风在耳边咻咻地吹。明明屋顶上是那么舒爽，现在空中的风声却在不停煽动我的恐惧。

「放心放心，别乱动就不会掉下去啦。」

「屁啦，超恐怖的好吗！我的危机意识在抓狂啦！」

「啊？你的说法很恶心耶……唉，好啦，拿你没办法……」

我又觉得身体飘了起来，随后羽根田的手伸到我膝后和背后，将我抱在身前。

「老师，要抱住我的脖子吗？」

「啊，好。」

──第一次被女孩子公主抱。

不过安心感和先前截然不同。羽根田她……力气还满大的嘛……如果我是女孩子，搞不好会心儿怦怦跳……有种输给她的感觉。

话说回来，公主抱的感觉还满……应该说贴得很紧吗……不晓得怎么说……

这样子也挺让人紧张的……

「喂，你是不是在想些有的没的？」

「没有，我什么都没想。」

「哼～？刚才不时会叫我同学是怎样？满好笑的，是没关系啦。」

那是因为我吓坏了。

羽根田是跟平常一样以逗我为乐吗……换了姿势以后，能见到羽根田的表情了。

──同时，也有了查看四周的余裕。

染红天空的夕阳，已经下沉一半。

「从高处所见的天空，比下面还要更宽阔更美丽喔。我一直很想让老师看看这片景色呢。」

羽根田说得没错，空中所见的天空特别广阔，有种被天空包容的感觉。吹在耳边的风也没刚才那么恐怖了。

──真是美景啊。

这就是羽根田习以为常的景色吗？

「老师。」

羽根田望着夕阳对我说：

「我啊，也想和这片天空一样包容老师喔。」

「咦，这该不会是告──」

「想太多很恶心。」

「对不起。」

虽然我害羞得乱说话，但仍渐渐了解到羽根田带我飞上天的用意。

羽根田就是天空。

无论表情怎么变化，总是在那里望着我。

她大概就是为了说这个而带我来到这里吧。

「……谢谢啊。」

我自然地脱口而出。

声音小得说不定会被风盖过。

羽根田什么也没说，就只是在夕阳下微笑着。

「──话说，你也当着老师的面违规太多了吧。这样……要是无法成为人类，我可不管喔。」

「啊哈哈！好喔，这样反而有公正评分的感觉，还不错。」

「……你不想成为人类吗？」

「嗯，想啊──可是我还不需要成为人类。」

「什么意思？」

「嗯……还不能说。」

羽根田的微笑看起来有点哀伤。

空中的清澄空气和毫无遮蔽的广阔天空。

羽根田带我来到这里，或许不只有一个理由。

她具有鸟的身体，能轻易看见这样的景色。

或许是因为这样吧。

她才故意暴露自己的违规行为。

其实她还想待在空中。

──都是我的幻想啦。

我想说些什么，可是渐渐消散的晚霞是那么地美，说话恐怕会破坏气氛。

羽根田的头发也因晚霞闪闪发光。

真美。

羽根田真的和天空很相配。

＊＊＊

太阳下山后，学校楼顶上是一整片的星空。

学校位置相当乡下，空气特别干净，星星比我家那里还多。

由于夜间飞行太危险，我和羽根田回到楼顶上。

──有点冷。

十一月是日落后就会变得很冷的季节。我问她冷不冷，病才刚好还只穿一件薄衬衫的她，却若无其事地说这不算什么。

无论这次理由如何，都属于偏离常人的行为，当然需要扣分。可是看她一副等我扣的样子，反而觉得正中下怀，让我不太情愿。

尽管她违规又做出偏离常人的行为，带我来这里都是为了替我打气吧。

我身为教师，除了学科测验以外，就只有给学生扣分的份。这是无可奈何的职责问题，加分只有学生之间能做。

──那么。

「羽根田，我问你喔。」

「嗯？」

回到久违的大地，羽根田收起翅膀拉拉身子，因我的呼唤而回头。

「你很喜欢音乐没错吧？」

「嗯，对呀。喜欢听也喜欢唱。」

于是我对笑嘻嘻的她提了个意见。

「那可以在这里唱几句给我听吗？」

「在这里？」

我知道这是无理的要求，但还是想听听看。

「你在保健室听我的音MAD，这样就扯平如何？」

「咦～？空中旅行不算？」

「那完全是违规行为，所以不算。」

「……你明明就很喜欢。」

「如果真的不要，我也不会勉强啦。」

「咦～～～～？」羽根田左右为难地别开视线，然后偷瞄我一眼──

「……可能没有唱得多好喔，可以吗？」

难得看她这么胆怯或者说害羞，颇为新鲜。

「我还是想听。」

我在楼顶门边坐下。

见我这样，羽根田也放弃挣扎，「唔唔唔……」露出有些怨恨的眼神后，莫可奈何地看着我。

「……那我就唱个几句喔。」

羽根田端正姿势，深吸口气。

经过一小段空白，羽根田轻柔且清澈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那是灿烂辉煌的星辰之歌。

──嗓音真不错。

柔和又有力，希望能就此唱进哪个人的心里。

希望校舍里还有学生，听了以后愿意给她加分──

我相信一定会有人听见这星之旋律。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厌世教师与黎明曙光

过了年，时间来到一月的第三学期。今天我也到教室去教课。

教室里有放暖炉，可是走廊却冷得像针扎。根据天气预报，今天甚至可能下雪，饶了我吧。望向窗外，天上盖满了厚厚的云。

「雪啊……」

「叫我吗？」

银铃般的动人声音吓了我一跳。

「早、早乙女老师……唔！」

「呵呵，人间老师，都破音了哟！」

来自背后的声音为我的反应嗤嗤地笑。

接着，早乙女老师期待已久似的望向窗外。

「如果今天会下雪就好了呢。」

不愧是「早乙女雪」，对雪特别有感情的样子……

「早乙女老师，你喜欢雪吗？」

「我最喜欢雪了！」

唔……！笑容灿烂到还以为我会当场消融蒸发……如果早乙女老师是太阳，那我就是雪了。

「那个……人间老师……？怎么了吗？」

细细品尝着笑容而突然沉默的我，引来早乙女老师关切的窥视。

「啊！没事！那、那个……早、早乙女老师是喜欢雪的哪、哪个部分呢？」

我也觉得自己问得很糟，根本交流障碍。就是交流障碍，有意见吗？照样活了二十九年呢。

「喜欢雪的哪个部分啊……嗯……太多了很难挑，不过最重要的应该是它让我来到这所学校的部分吧！」

──雪让她来到这所学校？出现了令人好奇的关键字时，上课钟声响起。

要暂别早乙女老师了……真舍不得。

「人间老师，那我先失陪了。下次再聊喔。」

看着早乙女老师摇摇手潇洒离去的背影，我不禁期盼自己总有一天也能叫她「雪老师」。

＊＊＊

「不要看外面发呆啦！赶快开朝会啦！」

「啊，抱歉。」

我恍惚地想着今天天气时，被右左美叫回来。

对喔，今天有要事得通知大家。

「各位听好，今天老师要宣布高级班毕业作业的重点须知。」

教室里悠闲的空气霎时紧绷。

──高级班毕业作业。

与毕业关系重大。

作业内容将由校长与理事长视学生而定。

我顺道问了之前出过的作业当成参考，得到「在吹特以纯文字吹文获得一万RT」、「将一公斤七味辣椒粉按原料分成七堆」、「全破FC游戏拆○工」等，真的是天马行空。

「题目将在明天第一节课，按点名顺序由校长与你们一对一发表。期限是二月底。可能有点困难，但还是希望各位尽力完成。」

换言之，就是类似大学毕业论文的感觉吧。不过校长说这并非论文，单纯就是个「作业」。毕业作业的最大目的，是考验学生能否克服课堂上教不了的事。

因此，这直接影响到能否毕业，而且连现况难以毕业的学生也得交作业。

毕业课题每年都是那么瞎。

不晓得她们几个究竟会接到什么样的题目。

＊＊＊

隔天，高级班学生与校长面谈的日子到了。

一次一人，按点名的五十音顺序进行。

前一个学生回来，下一个学生就要到校长室去。

我翻阅着刚于上周上市的轻小说，悠悠地望着学生们在校长室与教室之间来去。

至于等候中的学生，我都发了相应其程度的作业给她们自习。

结果昨天只是寒冷，并没有下雪。

但初雪也快下了吧。我这么想着望向窗外。

夏天蓊郁的森林已经掉了不少叶子，到处都有枯木。

今天天气晴朗，尾尾守在最靠窗有阳光的位子写自习作业，写到有点打瞌睡。

又过了一会儿，教室的门开了。点名表顺序最后的水月从校长室回来。

大家的自习作业也差不多写完了。尾尾守已经睡着，右左美拿自己带来的书自习，羽根田则用笔记本不知在写些什么。

每人与校长面谈的时间约十至十五分钟，四个轮完，第一节课差不多也结束了，我又回去看小说。那个异世界冒险故事现在看来，感觉莫名地近。

第一节下课钟响了。

我收回学生们的自习作业，简单看几眼。

「──各位同学！你们的毕业作业是什么呢？」

水月最先开口。

就我看来，水月社交性强，总是在这种时候率先制造话题，渴望与同学交流。

「要别人说之前，先说自己的啦。」

「对喔！对不起，右左美同学！我的作业是『寻找理事长宝玉』！大家请看！这是藏宝地点的提示喔！」

水月将几张笔记展现在众人面前。又来了个有趣的作业。寻宝啊，感觉满好玩的。

「哼～右左美的是『搜集所有在校生和教职员的签名』。要签在这本簿子里。根本是小看我，太简单了啦。那第一个，镜花，你来帮我签。」

「好的！我很乐意！」

水月立刻在右左美的簿子上振笔疾书。

「太好了。谢谢你啦。」

「啊，那再来换我。」

「帷，也谢谢你。你是什么作业？」

「我？嗯～我是『为明年运动会的加油歌作词作曲』。」

「好棒喔～！这个作业很适合你耶！」

「还好啦，去年的也差不多就是了──啊，一咲，你醒啦？」

大概是阳光太舒服，在窗边呼呼大睡的尾尾守睡眼惺忪地稍微坐起。

「呼啊……各位，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睡着了……呼啊……」

她的脑袋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话说得有气无力。

「啊，尾尾守，可以交作业了吗？」

「呼啊……老师啊……好……」

我从脚步飘得很危险的尾尾守手中接下作业，简单查看。嗯，全都写了。

「话说尾尾守，你的毕业作业是什么？」

「嗯嗯……问我吗？呃，是『写出角色超过五人，两万字以上的短篇小说』。」

「这样啊！一咲同学看了很多书嘛！这个作业这么适合你，真是太棒了！」

「是吗……？嘿嘿，谢谢喔，镜花同学。」

「一咲，你也来签名。」

「啊，好的，右左美同学。我这就来签～」

羽根田大概是签完了，直接把右左美的笔记交给尾尾守。原以为毕业作业会更有难度，可是就目前听来，感觉要完成不难，太好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吧。这些孩子，在这一年来都有所成长呢。

「人间，下一个换你，还不可以走啦。」

「好好好。」

正想离开教室，就被右左美叫住了。

感觉上还不用二月底，大家一月中就能全部做完了吧？

这不错的开头让我稍微放心。

期待她们完成毕业作业的那一天。

＊＊＊

毕业作业出题后过了一星期。

羽根田的歌曲已近乎完成。

她反覆请教校长的意见，一次次作调整。

右左美也进行得很顺利。别说高级班，教职员和中级班的签名也都完成了。

──但问题在于初级班学生。

他们还不习惯现在这副半人的身体，也因此不善于写字。

右左美起先是让他们用按指印或肉球印的方式代替签名，可是那似乎不算数。

签名就是签名，不用文字写出自己的名字就无效。

于是，右左美开始在放学后到初级班开设「右左美补习班」，教初级班学生正确写字。

她的这份努力也没有白费，现在几乎所有学生都能自己写出自己的名字了，右左美只差一点点就能完成作业。

尾尾守仍在默默执笔。

──可是有几个地方怎么也想不出好点子。

最大的瓶颈是「需要五名以上角色」这点。她总是在烦恼这个角色为何这样说、为何那样想，以及这些角色的人际关系，每天都会和国文老师讨论。

她经常感叹自己不懂他人的心思，可是后来发现即使不懂，或许能借由对方的立场或状况来推测。不懂就用不懂的方式，用尽全力向前进。

问题──是水月。

「寻找理事长宝玉」──校长交给水月的那几张纸。第一张，是填字游戏。

内容都是与人类有关，多少让她伤点脑筋，但最后总算解了出来。

然而第二张就让她毫无头绪。

第二张上只写着：「想想第一堂课吧！然后照顺序走下去就会发现……？」第一堂课……？是来学校以后的第一堂课？还是高级班第一堂课？意思抽象得难以确定。照顺序又是什么意思呢？

水月打算姑且先用仅存的记忆来重现这第一堂课。

二月还有一场期末考等着她们。

毕业作业已经使她们忙不过来了，然而考试分数当然与毕业有关。

起初还以为游刃有余，但焦躁的低气压却渐渐笼罩全班。

＊＊＊

「搞定了──！」

毕业作业出题后第十天，头一个完成作业的果然是羽根田。

总算是调整到校长无话可说的程度。

「帷同学！辛苦你了！这首曲子真的好棒喔，恭喜你完成～！」

「啊哈哈，谢谢～镜花的作业做得怎么样？」

「唔……说来惭愧，我还是搞不懂……」

「啊，这样啊。还好吗？我可以帮忙喔？」

「不用了，不需要这样！这是我的毕业作业嘛！我会用自己的力量把它完成的！」

「这样啊。好，有需要就说一声吧。我一定会帮忙的。」

「非常感谢你的好意。」

水月说完柔柔一笑。当下依稀觉得有点怪，但没能看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毕业作业出题后第十二天，第二个完成作业的是尾尾守。

题目是写出角色超过五人，两万字以上的小说。

最后字数共三万八千零三十三字，将近一倍了。

尾尾守是以校园为题材。

我也拜读过了，故事描述一位双重人格少女的校园生活，像青春群像剧那样。文体有点粗糙，但反而别有一番滋味。

小说我只看轻小说，青春群像剧也不是自己特别爱看的类型，不过还是挺喜欢这篇故事──可能多少有点是自己学生的关系吧。

尾尾守完成作业时，还对我说她可能喜欢写故事。

毕业作业出题后第十五天，右左美也终于完成了。

教导初级班的学生──尤其是不习惯使用文字的学生，好像真的很费力。

她每天都要花费大把时间去教，有时对方还会溜走、闪躲甚至设陷阱……总之很辛苦。

不过右左美依然很有耐心地面对初级班学生，终于成功让所有人都会写自己的名字。

「他们并不是没有意愿，只是不懂得怎么努力而已啦。点通以后马上就会了。哼，干得不错嘛。」右左美还说了一句像是鼓励的话，后来又发了点牢骚表示：「不过他们实在很嚣张。」

但表情看起来却颇为开心。

到了明天，二月就要开始了。

差不多该为期末考做最后冲刺。

可是水月的毕业作业自那以来始终没有进展。

＊＊＊

「镜花同学，你的作业状况怎么样了……？」

毕业作业出题第十六天的放学后，水月因寻宝到处碰壁而焦虑不已，尾尾守头一个去关心她。

「呃，那个，假、假如有哪里可以帮忙，我会很乐意，千万不要客气喔。」

「谢谢你的好意！可是一咲同学也要准备考试吧？所以我想再稍微自己努力看看！」

水月又露出优雅的微笑，婉转谢绝。尾尾守犹豫了片刻，唇一抿继续说：

「──镜花同学，你真的不要紧吗？之前我学到，心里有话一定要好好说出来才行。所以……这样说不定，那个，就是有点太多事，可是……需要帮助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喔！」

在总是低调的尾尾守难得的坚持之下，水月的眼神似乎有所动摇。

但水月很快就恢复原样，微笑回答：「好，到时候再麻烦你喔。」

羽根田和右左美都只是旁观不语。

＊＊＊

「──镜花。」

毕业作业出题后第十七天早晨。

我简单做完通知后，右左美臭着脸找上水月。

「把你在作业上遇到困难的地方说出来啦，右左美来帮你。」

「右左美同学，谢谢你的关心！可是作业是我必须自己解决的事，我可以的！」

右左美像是看不惯水月显然憔悴却硬要逞强的样子，轻声咂嘴。

「──镜花真的那样想吗？」

「咦？」

「右左美从以前就不喜欢你的笑脸啦，会让右左美想起自己最喜欢的人勉强自己笑的样子啦──有够假的。」

「我没有说谎喔。我只是对总是积极向前的自己感到骄傲而已……说不定真的多少有点逞强……可是那也是我自己心甘情愿，是我自己想跨越的高墙，没有问题的。」

「……唔！右左美就是不喜欢你那种态度啦！」

教室顿时鸦雀无声。

右左美的表情像是快气哭了。

「右、右左美……」

我姑且先对右左美出个声。

「老师，我们没事。」

「水月……」

尽管想介入，却遭到水月制止。

「──右左美同学，作业不是要靠自己独力克服才有意义吗？我是不会借助他人的帮助来完成的。真的很感谢你的关心，但我真的不需要，能请你体谅吗？」

水月依然我行我素。

右左美还是用快哭的样子斥责水月。

「镜花把太多事情揽在自己身上了啦！这样子……真的需要帮助的时候你还说得出口吗？」

「我──」

水月一时支支吾吾，但又迅速整理好心情──

「我并不需要任何帮助。」

那是极其高傲的一句话。

右左美像是觉得对方已经听不进去，便耐住脾气默然回到自己座位。

我和羽根田只能在一旁看着，尾尾守则不知所措地摇晃尾巴。

下周就是期末考了，真的没问题吗……

＊＊＊

又过了两星期，毕业作业出题后约一个月，期末考也结束了。

考试这边，从成绩来看全班都表现不错。

可是毕业作业方面，依然只剩水月没有完成。

水月和右左美本来就有点个性不合，经过那件事以后隔阂变得更深了。虽不再起争执，对话次数却极度减少。

班上气氛一直都很紧绷……

啊────真不想进教室……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前往教室开朝会。

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呢……不了，乱说话搞不好……啊啊，我到底该怎么办啊……还是什么都不做好呢？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最佳方案……

望着与我心情相反到极点的大晴天，不禁有种被嘲讽的感觉。

「啊，老师────！早安安──！」

「唔噗！唔……尾、尾尾守……唔！」

她冷不防地从背后抱上来，害我忍不住大叫。

对喔……今天满月。

尾尾守一闪身绕到我面前来。

今天也是相当寒冷，可是满月的尾尾守依然穿得很暴露。

活泼的她稍微照亮了我的心灵，就像云缝之间的阳光那样。

「话说老师啊～！小镜花跟右左美吵架了是真的吗！」

「啊……这件事嘛……呃，该怎么说呢……」

「是小镜花的毕作情况不妙，右左美去关心她结果碰了钉子没错吧！」

「你都知道嘛！」

「是啊，一咲跟『小一咲』的记忆几乎一样呀？那么以老师来看，现在状况怎么样？」

「不要装熟抱住我的手。」

尾尾守动不动就贴得很近，容易害我胡思乱想，实在伤脑筋。

「咦～小气鬼～」

尾尾守把脸嘟得圆滚滚地退开。

「所以是怎样？」

「这个嘛，我也很难──」

「废话少说，我是认真的。」

见尾尾守突然散发不由分说的气场，我才勉为其难地开口。

「……我觉得，承认事情『超过自己所能』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酱～喔？」

「因为请求周遭的协助，有时其实很重要。」

「嗯嗯……」

尾尾守手托下巴稍微想了想。

然后似乎有了灵感，猛然转向我──

「我说老师！你有参加过章趴吗？」

「…………啥？」

＊＊＊

人间零，今年二十九岁。人生第一次章趴也就是章鱼烧派对，是在这里，私立不知火高中的高级班教室举行。

──但话说回来，这其实不是章趴。

因为我们没有章鱼，这次用蒟蒻代替。所以严格说来是蒟蒻烧派对，简称蒟趴……？听起来很有问题的感觉……

「蒟蒻里面没有海洋生物，可以放心吃呢～！」

「唉，小镜花，那海苔呢？敢吃吗？」

「敢吃！海藻类本来就是我们的主食！」

「老师，我也想烤烤看～」

「右左美也想。」

（插图023）

「好好好，等一下～」

这场蒟蒻烧派对即是我和尾尾守的计画。

尾尾守认为，大家一起做点东西来吃以后，会比较容易谈沉重的话题。

然后就是她经常在社群网站上看模特儿或偶像办章趴，羡慕很久了。

尽管这只是没有章鱼也没有柴鱼片的假章鱼烧，学生们依然很享受尾尾守举办的这场派对。

「话说小镜花，你的毕作怎么啦？」

尾尾守开门见山的发问使得现场气氛一僵。

「……我有用自己的方法在努力喔！」

水月开朗地回答。

「咦～这样啊～！话说题目是什么？一咲不太了解毕作的事，可以告诉我吗～！」

──那是谎话。

尾尾守战术一：装作不知情，哄水月说出她卡在作业哪个地方。

「我的作业是寻宝喔！」

「咦～！寻宝啊！好好玩的样子！那这个寻宝要怎么寻？」

「要解谜喔！校长给了我一份类似解谜手册的东西，要我一步步解下去！」

「咦，所以问题是不只一个的意思吗？哇塞！感觉好累喔！有很多事要做耶？」

「就是说啊……第一个问题就很难，但我还是解出来了！那是个填字游戏，谜底是『御殿场（Gotenba）』。」

这谜底也太谜了。

「啊！一咲知道那里～！不就是那个吗！有Outlet的地方！超想去的啦～！」

「哎呀？这样啊？」

「对呀对呀！还有温泉可以泡喔！我还在网路上看过模特儿说那里离富士山很近！」

「一咲同学懂得好多喔……！」

或许能从意外之处获得解题线索，让水月略显兴奋。

「对了，刚才你说那是第一个问题，那第二个问题是怎样的？」

「这个嘛──」

水月有口难言般表情一沉。

我和尾尾守也从这个表情察明了现况。

──就是卡在这吧。水月依然困在作业的第二道问题上。进度与我之前偷瞄时没有任何改变。

战术一顺利完成。

接下来的战术二是要问出详情，帮得了就伸出援手。

「啊，该不会～第二个超级无敌难吧！超复杂数学问题那种？一咲数学超烂的啦～！」

尾尾守抱头哀嚎……事实上，尾尾守是澈澈底底的文组，数学成绩真的算不上好。

羽根田和右左美整颗心都在做没有章鱼的章鱼烧上──那是装的吧。

手边的章鱼烧烤盘上的面糊愈来愈焦都没能发现。

「第二题──像是猜谜那样……」

「猜谜～？」

尾尾守用一副傻呼呼的表情歪着头。

「就是啊。上面写『想想第一堂课吧！然后照顺序走下去就会发现……？』所以我把初级班、中级班和高级班的第一堂课都查过了，可是还是搞不懂……」

「初级班第一堂课是上什么啊？一咲完全不记得耶！」

「──是学校导览啦。」

在章鱼烧烤盘前的右左美开口了。

「导览之后是发五十音表，然后自我介绍啦。初级班要先从认识文字和说话开始，所以课本是从中级班才开始用啦。」

「──就是这样没错。」

好久没听到水月和右左美对话了。

「镜花你……还记得第一次自我介绍说了什么吗？」

右左美僵硬却又温柔地询问。

「自我介绍的内容……？」

「自己的名字，想成为人类的原因那些啦。」

「单纯就是赞！我先来我先来！我是尾尾守一咲！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不想不上不下，要把人格变成一个』──可是现在暂时保留！目前疯狂迷惘中～！可是为了人身安全，我还是想成为人类～！」

「喔？重新自我介绍啊，满好玩的嘛？那换我～我的名字是羽根田帷，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要接触音乐』～」

「现在是什么情况啦──唉，没办法。我是右左美彗，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对照顾过我的人类报恩』，所以右左美也想帮助周围的人。可是──镜花，之前对不起。」

突然被点名的镜花愣了一下。

「咦……？」

「右左美没考虑到镜花想自己努力的心意，就是想帮你，结果只是自我满足而已。」

「右左美同学……不要这么说……那不是你的错。」

水月的视线为难地游移，右左美担忧地看着她。

「抱歉，是我对不起你……那个……」

我也对不知该如何答覆的水月开口：

「水月。」

我想她只是责任感特别强。

说不定那就是身为波赛顿后裔的一面。

她经历过我所无法体会的巨大压力和争执。从水月原本身分的角度来看，把事情轻易交付他人，说不定有可能赔上性命。

可是她在这里就是个普通学生，水月镜花罢了。

因此──

「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水月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以我来说，如果不借助他人的力量，根本什么事都做不到呢。」

──就来谈谈我这个废物吧。

「我本来文笔就不怎么样，写通知单时都要请星野老师帮我确认。上课的部分，我也有很多地方还不习惯，需要请教早乙女老师──」

真不晓得他们在这所学校帮了我多少。

「所以啊，说不定人类就是这样。给我的工作，其实大多是自己难以完成的。我觉得像那种时候，『向他人求助』其实是一种很重要的技能吧。」

独自过活这种事──根本是无稽之谈。

我们总是互相扶持，在麻烦别人与被别人麻烦中度过。

水月的自尊心很美，同时也很脆弱。

「……真的可以吗？」

那声音小得几乎要听不见。

「──我真的可以占用各位的宝贵时间吗？」

「一开始就说可以了啦。」

「我也可以喔～」

「没问题～！当然可以！一咲说不定很会解谜喔！」

高级班同学的回答使水月的表情像融雪一样软化，噙起泪水。

「各位……！」

「啊，姑且可以算我一份喔。」

「当然了，人间老师……！」

随后水月走向自己的座位，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很抱歉在百忙之中叨扰各位──拜托各位帮帮我吧！」

＊＊＊

简单填饱肚子，派对告一段落之后，全班开始通力解谜。

首先察觉端倪的是右左美。

「……这个第一堂课，会是要你用学校导览和五十音表来解谜吗？」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右左美一直在教初级班写字，现在手边就有初级班的五十音表。等一下。」

右左美从自己的书包里取出五十音表。

「这就是第一堂课发的五十音表。把这个跟一开始发的学校导览图叠起来看看，然后再到跟第一题答案的『Go』『Te』『N』『Ba』重叠的地方去看看怎么样？照顺序是这样。」

「咦～？会不会太牵强？」

「啊，可是你们看！这张五十音表刚好跟学校导览图一样大耶！明显就是这样嘛！」

只是刚好都是A3尺寸而已吧……？也好，虽然感觉有点牵强，但或许有一试的价值。

「──就去看看吧！我看看位置在哪里……一楼的理科准备室和一楼的总务室，然后是初级班……前面种的树……没错吧……？最后是图书馆！对不对！」

高级班学生立刻按顺序查看五十音表指示的位置。

结果──

「──真的有耶！」

每个地点的门后，都贴了张写有「水月镜花　毕业作业」的小纸条。毕业作业出题到现在都没人发现，是因为那些地方全都不太会有学生经过吧。

字条写的是「某个恋爱故事」、「梦中的地点」、「老师」与「高级班学生」。

好像只能说完全没有头绪──

「──我们里面有谁倾慕老师吗？」

「等等，不是这样子吧？」

不让我否定一下怎么行。

「咦～老师，很难说喔～？」

「你……少在那幸灾乐祸……」

每次遇到这种话题，这家伙都会率先寻我开心……

「小册子上有写什么吗？」

「上面只有写『告白地点在哪里？』而已。」

「……嗯～？完全搞不懂耶。一咲有想法吗？」

「嗯咦────────！一、一咲？一一一一咲呢！啊────呃……唔唔……老、老师……」

「咦！」

尾尾守用泪汪汪的眼为难地看着我，好像我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这、这什么气氛啊！

「老师，难道你……！」

「不管你误会了什么，反正不是！应该不是！尾尾守！你也来解释清楚！」

「咦，要一咲解释……有点……」

「为什么啦！」

「……唔！因为不是一咲，是『小一咲』的事，一咲不能乱说啦！」

「人间，难道你跟一咲怎么了吗！」

「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喔！」

「就是啊，右左美！『小一咲』怎么可能会跟老师有什么嘛！」

唔……！我是很谢谢你说实话啦，可是说得那么绝还是会有点受伤……！

「──那么，你到底是在说什么呢？」

话题的起点兼作业所有人水月对尾尾守问道。

「小镜花……！啊呜呜呜呜……！这个嘛……」

尾尾守非常为难的样子，嘴巴「唔唔唔」地动个不停。

「这个……是关于『小一咲』的毕业作业啦……」

──啊。

这句话让我想到下一个位置了。

水月和其他学生还不明白，这也难怪，因为是关系到尾尾守的毕业作业，那篇青春群像剧小说的一幕──但话说回来，为什么学校会用这点出题给水月？难道出题者会预知未来吗？

「唔唔唔……！对不起！一咲不能再说了！明天是『小一咲』，你们直接问她吧！小镜花抱歉！」

尾尾守说完还向水月鞠躬道歉。

「哪里哪里！没那么严重啦！是我请各位帮忙的嘛！大家给了那么多提示，道谢都来不及了呢！那么，我明天再请教『一咲』同学喔。」

就这样，水月的作业在高级班同学们的协助下前进了一大步。

＊＊＊

隔天，我们在尾尾守一咲的带领下来到结界边缘的樱花树。

过了这棵树，就是结界外了。

第一天报到时，盛开的樱花树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如今枝头上冒出点点冬芽，也在为迎接春天作准备吧。

「应该在这附近才对……」

在尾尾守一咲的故事里，有个心仪老师的学生。

某天学生还作了对老师告白的梦──地点就在那棵大樱花树下。

「那个，我写的就是在樱花树下，应该没有错才对……唔唔，是误会了吗……」

「不要再那边乱想！先来找找看啦！」

「对呀对呀～真的找不到再来一起想就好啦。」

我在稍远处观望学生们在樱花树底下到处找东西的样子。

忽然间，零星冬芽之间似乎有东西在发光。

一开始以为是晨露在反射阳光，但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个小匣子。

有个装饰精美的小匣子摆在高处的树枝上。

那装饰有些眼熟。没错，就是在暑假时──

「水月，那边……！」

我伸出手，为绕着树打转的水月指出位置。

「哇……！」

相信那就是终点了。里头装的大概就是理事长宝玉戒指。

「哇，放得好高喔……」

尾尾守仰望着匣子低语。位置高到伸手也完全碰不到，恐怕不爬上去是拿不到的吧。

「摇树会不会掉下来呀？」

「呃……不晓得耶。看起来放得很稳的样子。」

「嗯，我来试试看！嘿！」

水月往树干一撞，可是树一点动静都没有。

在我看来，水月就只是往树上抱而已，不禁有点想笑。

「……太逊了吧。」

右左美傻眼地说道。很遗憾，我同意右左美的看法。

「啊，那用飞镖之类的东西丢下来呢？」

羽根田说完就用自己的羽毛摆出射飞镖的姿势。

「哇！帷同学！这想法太棒了！那么，我就……那个……」

水月转呀转地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小石子或树枝等可以拿来扔的东西。

樱花树周围被清理得非常干净，很不自然。

水月往森林的树枝瞄一眼，似乎想干脆折一段来扔，但最后摇摇头，往手上有羽毛的羽根田走去。

「──那、那个，帷同学……很抱歉三番两次麻烦你，而且是为了成全不才的我做那么有失教养的事……为了拿到匣子，能麻烦你借我一根羽毛吗……！」

「嗯～？呵呵，不行～」

「不、不会吧……！」

见到羽根田笑嘻嘻地拒绝，水月失落得当场瘫坐下来。

羽根田也蹲下来，配合她的高度说：

「那个啊，如果你不是那么低声下气，说得更简洁一点，要几根我都借你喔。」

这话使水月又惊又疑地往羽根田看去。

「简洁……？」

「对对对。有礼貌是很好，不过那感觉太沉重，会吓到人啦～」

……她绝对没有吓到吧。

不过我倒是能理解羽根田的意思。

「沉重……？」水月想了想，整理好怎么说话似的再次看往羽根田。

「帷同学！请借我一根羽毛！」

「嗯！好喔～」

羽根田一定是不希望水月请求得那么低声下气吧。

尊重对方和贬低自己毕竟是两回事。

水月就此从羽根田手中接过橘色羽毛──然后往匣子直直射去。

第一次擦到边角，匣子晃了一下但没掉下来。

第二次正中红心，晃得很用力──还是没掉下来。不过匣子移到了不太稳固的位置。

第三次，偏了。

这时吹起一阵强风，树大幅摇晃起来。

匣子被甩离树枝，飘然划过空中。

「要掉下来了……！」

学生们发出欢呼，水月为了接住匣子而往它掉落的方向跑去。距离不长，即使她脚步不快也不成问题才对。这样水月的作业也完成了。

──嗯？等等，那不是公车站的方向吗？

也就是说────会跑出结界？

「啊！水月！停下来啊啊啊啊啊！」

我赶紧制止已经跑了起来的水月。

而她也像是被我突然大叫吓到，并向我回头，及时留在结界里，再多踏两步就危险了──安全。

可是，匣子离地面愈来愈近。

要是直接掉在地上，搞不好会摔坏！这样水月的作业就──

──能够出结界接匣子的只有我而已。

可恶！不晓得多久没全力奔跑了！

我朝着匣子全速冲刺。

明天肯定要肌肉酸痛了！

匣子快落地了。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接得到吗！不，我要接到──！匣子差那么一点点就要落地。我拼命伸长了手──

「────哈哈……接得漂亮。」

在树林里扑得灰头土脸的我，手里稳稳抓住了那个装饰精美的小匣子。把一套才三万圆的便宜西装弄得满是尘土就能解决的话，根本不成问题。

我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援接。

「老师！有没有受伤……！」

水月从结界里大喊。我突然大叫又狂奔，害她担心了吧……不过水月没事就好。

「喔，我没事！盒子也没事喔！」

「……唔！太好了……！」

水月又软趴趴地瘫坐下来。

其他三名学生围在她身边。

她们贴得很近，似乎在说些什么，不过从我这里听不清楚。

我紧紧抓住手里的匣子。我也快回结界里吧。

大家都做得很好。

──高级班的毕业作业，这样就全部完成了。

就在我放心地要走回在结界里等待的学生身边时──她们后方多了个小小的人影。

还来不及惊叹，那人影已经迅速出现在学生们面前。

「高级班的各位～！Congratula～～～～～～tion的捏～～！」

校长欢快的声音在宁静的森林里响起。

……在室外，或者说大自然里见到校长，感觉比室内还奇怪。

反过来说，在校长室见校长就一点也不奇怪了。是因为校长室也一样奇怪吗？

「那么那么！水月同学，你的作业……嗯？在哪里捏？」

校长在水月周围绕圈圈并四处张望。

怎么看都是小老头缠着美少女不放……

哎呀……人真的是走错一步就会变成变态呢……戒慎戒慎……

「啊，校长好。我的作业在那边，因为掉到结界外，老师去帮我拿了──」

水月边说边伸手指着我。

校长往水月指的方向看，终于发现我。

「人间小弟！弄得这么脏，辛苦你了捏！今天就把我放在校长室的预备西装特别借给你捏，可以直接穿回去没关系捏！」

……我说什么都要婉拒。

因全力冲刺而累坏了的我这么想着，慢吞吞地回到结界里。

「──来，水月。」

我回到结界里将小匣子交给水月。

「谢谢老师……！」

水月接过匣子轻轻打开，查看内容。

一枚和我一样的理事长宝玉戒指，静静座落在匣子正中央。水月确认完内容物就阖上匣子，前往校长面前。

「──校长，抱歉拖了这么久。这份作业只靠我一个实在办不到。不过多亏了有这么棒的伙伴们帮忙，总算完成作业了──所以，请校长把这次积分分成四等分吧，拜托您了。」

水月在校长面前深深鞠躬，校长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地微笑。

「校长，这就是我的作业。」

水月将手里的匣子交给校长。

精美装饰的匣子依旧是那么漂亮。

校长接下匣子，慈爱且珍惜地摸了摸便收进胸前口袋里。

「──在这里，再一次Congratulation的捏，水月同学。」

校长环顾高级班所有成员。

羽根田帷、尾尾守一咲、右左美彗，以及水月镜花。

「如此一来，毕业作业就全部交齐了捏──与此同时，满足毕业条件的学生也出炉了捏。」

校长语气平静且严肃地说道。

突来的宣布使我有一点慌，却又充满期待。

满足毕业条件的学生──

气氛紧张到极点。

毕业──这是在场所有学生的目标。

「本年度的毕业生有一位──她不曾违规，脚踏实地累积分数，而且学力和融入人类社会的能力都无话可说捏。只不过她的缺点是不太懂得向他人寻求协助，认为独力完成才是最好的。然而透过这次作业，她确实学到了『给人添麻烦』的重要──」

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校长缓缓开口：

「──根据以上评估，今年得以毕业的学生──就是你，水月镜花捏。」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厌世教师与憧憬的毕业典礼

我在公车上望着窗外。什么也没有的双向单线狭窄山路上，景色一如既往。公车今天也在最靠近学校的车站放我下来，往下一站前进。

时间来到三月，风仍带着几丝凉意。有些微的青草香，是春天到了吗？有几棵树也冒出新芽。

在来到这所学校以前，还不曾注意过树木随四季变换呢。我一如往常从车站边的道路走向学校。

结界边的樱花树都还只是花苞。

今天是毕业典礼。

水月镜花的毕业典礼。

＊＊＊

──参加典礼总让我不自在。

僵硬的气氛令人浑身难受。

毕业典礼是召集全校学生一同见证。

森林里的体育馆特别冷，所以到处都事先放置了煤油暖炉──是我们教师在典礼前准备的。

典礼上，学生当然要在指定位置上整队排好。但在那之前，可以窝在暖炉边自由取暖。

心想能不能跟他们一起取暖时，早乙女老师对我说：

「人间老师，典礼快开始了，带学生去整队吧。」

「啊，好。知道了。」

大概是因为典礼，早乙女老师将总是往下披散的头发往上盘成了一团……反差萌赞啦。

我来到高级班学生所在位置，催促她们列队。高级班在从体育馆门口看去最左边──水月已不在行列之中。

她直挺挺地站在校长身边。

初级班和中级班的学生总算开始整队了。初级班学生也有人耐不住寒冷，黏在暖炉边不走，星野老师便又拿一台备用暖炉过来。

──好，毕业典礼要开始了。

＊＊＊

经过长得可以的校长致词，担任司仪的早乙女老师读出理事长的贺词。

毕业典礼顺利进行。

对了，到头来我这一年都没见过理事长。

连毕业典礼都没出席──这位理事长是真的很忙吧。

理事长啊……该不会是国家级的大人物吧？感觉可能性很高，怪恐怖的。抑或是根本就不存在之类的……哎，到底是怎样呢……

「现在颁发毕业证书。」

早乙女老师清澈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在体育馆响起。

「毕业生，水月镜花。」

「有！」

水月大声回答，一步一步扎实地缓步向前，踏上舞台。

大概是很紧张吧。

简直就像踏上梦寐以求的舞台一样。

她总是开朗乐观，同时兼备忠于自我的坚强。

──如今，还学会在需要之时向他人求助。

水月在舞台上面对校长。

「水月镜花同学，Congratula～tion的捏。」

「感谢校长三年来的照顾。」

校长将毕业证书交到水月手中。

自下个年度起，水月就不会出现在我们班上了。

她将离开学校，到我们人类的世界生活。

要用她的双腿，稳稳地「启程」。

＊＊＊

毕业典礼结束，回到平常的教室。

水月不在那里。

「呃，大家辛苦了。水月还有很多手续要办，再等一下才会回教室。」

──自从水月确定能毕业后，一切都变得很匆忙。

高级班之后的手续都已经依序处理完毕，似乎今年春天就要去念舞蹈学校。另外生活方面，由于她已达到可以毕业的程度，基本上没有问题，只是住所、家具和生活用品等打点起来很急促而已。

现在，校长正在和水月进行最后确认，并告知种种所需。

「那个，下学期是四月八日开学。细节都写在刚刚发下去的通知单上，自己先看一看，有哪里不懂再来问我或其他老师。还有问题吗？」

「右左美有。下学期有新同学要来吗？」

「呃，我也很想知道，可是还没听说，敬请期待这样──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人回答。尾尾守已经迅速看完通知单，羽根田还是一样一脸无聊。

「好，那就这样了。下学期也请多指教喔。」

说到这里，教室的门开了。

「──抱歉打断各位说话，我回来了！」

「水月，我们刚好讲完话。」

今天的主角手里捧着满满的文件回到教室。

未来她身边的一切都将变样，现在要忙的事一定多得超乎想像。

「镜花同学！欢迎回来……！」

「好久喔～有什么很复杂的事吗～？」

「镜花！我有很多事情要问你啦！」

先前人在舞台上的镜花一回到教室，就受到高级班同学们的包围。

「镜花，你预定什么时候变成人类？」

「是后天喔。」

「以后要住哪里？租金那些怎么办？」

「我会住在舞蹈学校附近，租金会用理事长发的奖学金来付喔！」

「舞蹈学校吗，会不会很累？」

「课程好像排得很紧凑──可是我一定会克服给大家看的！」

水月不疾不徐地一一回答雪片般飞来的问题。

表情和真正的女高中生一样开心地不停变动。

「──你走了是不会寂寞啦，这一年其实还不错。」

「嗯嗯，右左美～镜花不在以后会冷清很多呢～她是欢乐气氛制造者嘛～」

「镜花同学！这是另一个我──一咲给你的信！」

「各位……谢谢你们……！有你们为我打气，我觉得自己接下来一定走得下去！」

水月在同窗一年的高级班同学们围绕下，很幸福的样子。

「──水月。」

「老师！」

听到我的呼唤，她带着软绵绵的笑容转过来。

「人间老师，这一年受您照顾了。」

「彼此彼此。未来一定会有辛苦的地方，如果有需要，欢迎你随时跟学校联络喔。」

「谢谢老师。」

水月对我鞠躬道谢。

「──老师，谢谢您在毕业作业的时候告诉我欠缺什么……我很想做到完美。因为从出生就一直受到那样的要求──可是那样不对。人类本来就不完美，我其实也不完美……多亏有其他人的协助，我才能不畏风雨地走下去。」

接着水月又小声地说：「我想，自己的毕业作业就是想告诉我这件事。」

「──所以人间老师！谢谢您告诉我何谓人类！」

「我也谢谢你愿意让我当你的老师。」

这句话说得是那么自然，连我都吓一跳。

自己透过这些学生，重新成为了教师。

水月又柔柔一笑，回到其他同学身边。

「呜哇～镜花同学！不要忘了我们喔！」

「一咲同学……不用担心，我绝不会忘的。」

「镜花，那个小盒子就是毕业作业的盒子耶。」

右左美发现了埋在文件堆里的小匣子。

「啊，就是说啊。这枚戒指──跟老师的一样，都是镶有理事长宝玉的戒指喔。」

水月用双手将小匣子拥在怀里。

「变成人类以后，你就会失去对这所学校和入学以前的记忆，改写成其他记忆吧？可是只要戴着这枚戒指，你就会全部想起来──是只有毕业生能拿得到的毕业纪念品！而且还能够自由进出学校的结界喔！」

原来如此，也就是变得跟我差不多的意思。

「──镜花同学！各位！能聚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我们今天在宿舍开姊妹趴怎么样……！我还有好多话想跟镜花同学说喔！」

尾尾守难得主动提议。她也想有所改变吧。

「好主意！来开吧！」

「没办法，就陪陪你们吧。」

「别这样嘛，毕业以后要互相联络就没那么简单了～最后坦率一点吧～？右左美～？」

「……帷不要吵。」

「呵呵，右左美同学，其实我都知道喔？那是在掩饰自己的害羞！」

「唔！镜花你也不要吵！」

（插图025）

「那么，既然全数通过，今天就在我房间开姊妹趴吧！啊，老师您……也想参加吗？」

「不行啦，这样就不算姊妹趴了吧！再说了，我连宿舍都不能进。」

我能看见尾尾守头上冒出问号，不过她至少明白那是不行的意思，只说声：「这样啊，真可惜。」

到了后天，水月就要离开学校以人类身分生活了。

看着学生们因姊妹趴兴奋的样子，我暗自期许水月能永远珍惜这段与好友共度的时光。

＊＊＊

毕业典礼当晚。

每年这天，似乎都会在学校会议室办酒会。

说是酒会，也只是喝点小酒慰劳一下。每个人带自己的酒来，和其他教职员一起吃点舍监寮子阿姨做的下酒菜，就这样而已。

不晓得多久没参加酒会了。开始工作以来几乎没有受邀过，搞不好上次是学生时代打工的酒会。

我本来就不会喝酒，只是沾个两口凑人数罢了。

「人间老师，你杯子空了喔，要再来一杯吗？」

「啊，早乙女老师……！谢谢！」

原本只想喝一开始那杯就好，可是既然早乙女老师都来劝酒了，便决定喝第二杯。

早乙女老师拿着酒瓶往我的杯子慢慢注入啤酒。我简单道谢，稍微喝了一口。

啊～早乙女老师倒的酒特别好喝────

「人间老师，你酒量算好吗？」

星野老师像是不太能喝，脸已经有点红了。我老实回答：

「嗯……不是不能喝，但酒量也没好到哪里去啦。」

「哎呀！这样啊！不好意思！我搞不好给人间老师倒太多酒了！人间老师，不能喝了要说喔！」

早乙女老师慌张地向我道歉，惹来星野老师的白眼。

「雪老师，你喝太多啦。」

「啊～！星野老师怎么这样说！我只是爱喝日本酒而已呀～！」

哇～早乙女老师爱喝日本酒啊～那我是不是该多吸收一点日本酒知识呢～我用摄取了酒精不太灵光的脑袋想着这种事。说不定我们会因为这样靠得更近──

「这哪里是爱喝而已，你自己说喝几瓶了。」

星野老师问得早乙女老师别开视线，难为情地交出空了的七二○毫升酒瓶。

四瓶。

──四瓶！

「……呃，这……」

早乙女老师用小孩恶作剧被抓的眼神窥视星野老师的脸色。星野老师则无言以对，样子有点生气。

「……我不是说过不要在外面喝太多吗？」

「呜哇～！对不起！因为！一年只有这一次庆祝会嘛！高兴起来当然就容易喝得比较多啊！」

「还大言不惭！」

早乙女老师……是酒国英雌啊……感觉有点意外……

她好像也注意到我错愕的眼神，慌张地辩解。

「啊！人间老师！不、不是这样的！那个，其实我原本是雪女！对！所以呢！一直都待在寒冷的地方，导致我特别会喝酒！也因为这个缘故，我绝不是随便就发酒疯那种烂人喔……！所以人间老师～！拜托你！不要怕我喔～～！」

她大概是把我讶异的眼神当作见鬼了。

怎么会呢，早乙女老师不过是酒量好一点──七二○毫升四瓶啊……嗯。

呃，奇怪？我刚刚是不是有听到很重要的关键字？

「……早乙女老师，你原本是雪女啊！」

「咦？对呀？我没说过吗？」

「我今天才知道……星野老师知道吗？」

「咦，这个嘛，嗯。」

星野老师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真的啊。嗯？等等，既然这样──

「那星野老师该不会……？」

原本也是非人──？

「不是，我一直都是单纯的人类。」

「啊，这样啊。」

搞什么，扑了个空。

虽然早乙女老师突来的自白很令人惊讶，不过从她超乎常人的美貌和通透白皙的肌肤来看，即使说原本是雪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说到喝酒，第一次见到星野老师的时候，我也在喝酒耶～」

「我差点在雪山遇难，看到拿酒瓶的和服女子时，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呢。」

「过分～！不过在那一刻，我就对你一见钟情喽……呵呵，好怀念喔。」

──咦？

「后来你还追到美国来，真的是吓死我了。」

──嗯？

这是什么气氛。早乙女老师脸上还多了两团红晕。

「那个，请问两位该不会是……？」

「我们是夫妻喔！」

「我们是夫妻。」

「夫妻！」

我已经从上次的手帕事件知道星野老师已婚，没想到对象就是早乙女老师……！

所以那条手帕就是早乙女老师送他的礼物，而我……

啊，这样喔……

我像是酒气瞬间上脑，人一摇就往星野老师身上倒。

「人间老师！人间老师～！啊哇哇，会不会有事啊？」

「……先倒杯水给他吧。」

＊＊＊

──这一年来，我有所成长了吗？

我用醉意与睡意混杂的脑袋恍惚地这么思考。

无论是教师方面。

还是身为人类。

老实说，我没什么感觉。

但比起前一个学校，在面对他人时的排斥似乎减轻了些。

是因为学生不是人吗？

还是──

──希望大家明年都能毕业。

──希望她们的梦想都能实现。

说说而已。

哎呀呀，真不像我。

我才没那么好心。

只是刚参加毕业典礼，有点心不在焉。

仅此而已。

一定是这样。

感伤只到这里为止。

以后也要继续过自己的日常生活。

这些飘浮不定，和我不搭的期盼──

就收到心的角落吧。

走吧，回家把累积的游戏清一清。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尾声

「好啊，漂亮夺冠～！」

我用背心加短裤的邋遢样操作手把忙着打电动。虽然手肘因为用力摆胜利姿势而狠狠撞到电脑桌，爽当电动废人的滋味仍使我乐此不疲。

毕业典礼一周后，我终于搬家了。

从家里的小房间，搬到有四坪卧房和六坪起居室的一房一厅职员宿舍，而且租金含水电和瓦斯费每个月只要两万！实在太破格了……而且从这里上班轻松许多。

其实我想搬很久了，但迟迟找不到空档。搬家的准备可是非常麻烦又累人的。

于是我慢慢整理行李与办手续，总算在这次春假得以搬家。

尽管是宿舍，久违的一人生活仍使我满心雀跃──而且我的房间是顶楼角落，还走运地隔壁和下面都空房，稍微吵一点也不会打扰到任何人！让我这电玩狂爽翻天了！

「唉……好热……」

好久没这么激动了。电脑排放的热气和我自己的热气，使得这仍是春天的房间热得和夏天一样。我站起身推开窗户，窗外世界随即送上清凉的风。太阳好刺眼。今天天空万里无云，有日照的地方晒得暖洋洋地。

「──既然这样，去买个冰好了。」

搬来职员宿舍的缺点，大概就是买东西比较麻烦吧──尽管如此，网购的东西都送得到，对我这重度网购用户来说也没那么不便。硬要说就是货运业者不会直接送过来，而是事先送到学校管理的仓库再由关系人士送到宿舍，从下订到取货要多花一点时间。然后就是不能半夜随时去便利商店买东西吧，单纯是因为很远。

我稍微伸个懒腰。

光是如此就让僵硬的身体嘎吱作响。

啊──不偶尔出去走走恐怕很伤身体。

但我也不能就这样出去，便穿上扔在床上的七分裤以及掉在地上的衬衫。本来想穿运动鞋，可是翻找堆在房间角落的「衣物」纸箱也麻烦，穿拖鞋就行了吧。

最近的便利商店距离三个公车站，徒步要走二十分钟。既然要去，就悠闲散个步吧。这两天都在房间里打电动，偶尔需要活动一下筋骨。

我离开房间，打着呵欠走下职员宿舍的楼梯。

一出宿舍，温暖春阳便倾注而下。我向平常那个公车站走去。

──水月不晓得过得怎么样。

是不是为准备新生活而忙得晕头转向呢？我第一次自己搬出去住也遇到了很多问题呢。大学第二年秋天，我因为离学校近一点会方便很多，开始了人生第一次独居──开始迷上电玩也是那时候吧。现在想想，也是从那时候起在阿宅之路上狂奔。

水月未来也会加倍努力在精进自身所爱的事物吧。

想着想着，我不知不觉来到结界边缘的樱花树。

来这里也快一年了呢……

毕业典礼那天含苞的樱花，已经开得和第一次来时一样茂盛。

＊＊＊

我在最近──也有三个站牌远的便利商店，购入冰棒和几种新出的零食跟泡面。都大老远来到这里了，当然要顺便采买才划算，于是买了一整篮。

然后衔着刚买的冰棒返回学校。

便利商店还算在聚落里，学校就完全隐身在森林之中了。在这里光是往森林走几步，便毫无人迹。

话说回来，这个森林还真大……

除了我平常走的站旁步道，不知道有没有其他捷径。

可是迷路就糟了，于是我按下作祟的冒险心，循来时路回去。

冰吃完了。

我将垃圾装进塑胶袋。轻柔的风舒爽极了。

啊……好像真的该不时散个步。有种过了充实假日的感觉！

愉快地走了一会儿，来到最靠近学校的公车站牌，直接弯进步道。

快经过樱花树下时，注意到底下有个黑色物体在动来动去。

我疑惑地走近。黑影大约有五十公分大。

靠近一看，那个物体金色的双眼闪了一下。

──是只黑猫。

黑猫注意到我接近，吓得当场跳起来，一溜烟跑掉了。

──那只猫会不会是学生呢？啊，这里是结界外面，不是吧。

继续当黑猫，会是一种幸福吗？

但愿如此。

能维持原样幸福地生活，就很好命了吧。

我往黑猫跑走的方向望了一会儿，便提着塑胶袋往自己的新住处走去。

＊＊＊

「啊，老师。回来啦～」

「──你怎么在这里？」

一回到职员宿舍，就看到羽根田坐在门口楼梯上挥手。现在明明放春假，不知为何她还穿着制服。

「嗯？因为我想见老师嘛。」

她还是像平常那样爱开玩笑。

这样算是有闪掉问题吗？

「找我有事吗？」

「嗯……对呀，算是。」

羽根田说完便站起来，拍拍裙子走向我。

「老师，这一年来辛苦啦。唉，这里跟你之前的学校差很多吧，还行吗？可以继续待下去吗？」

「这什么问题？你是我同事啊？」

「啊哈哈！单纯想问而已啦──所以怎么样？」

话说第一次见面时，她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嘛……

这一年来──多少有些辛苦跟烦恼，摸索该怎么做的时候也很多，但是──

「整体说来，这一年还不错喔。」

我的回答使羽根田柔柔一笑。

「这样啊，那就好。」

「…………咦？事情就这样？」

「嗯，就这样！啊～还有很高兴看到你这么有精神，脸色还是有点苍白就是了～」

「还好啦……好久没出来走走了。」

都窝在房间打电动嘛。

这么说来，羽根田正好来访还真是不巧。我难得外出，害她等了很久吧……

「那么老师，既然没事，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好，路上小心。新学期也请多指教。」

「我也是。再见喽！」

羽根田就此返回学生宿舍。

她真的只是为了问那个啊……

话说她的消息真灵通，居然知道我搬来职员宿舍了。

有看到我在搬家吗？

＊＊＊

隔天，到学校处理春假事务时，校长找我过去。

他还是老样子，不过校长室倒是每次来好像都会多出怪怪的艺术品。门口处摆了两尊鸟的雕像……表情好凶狠……哼哈二将？上次有这个吗……？没有吧……？

「今天有一位想介绍给你认识的人捏。」

今天校长的穿着和口吻也是那么不正经，但与平常相比恭敬了些。

有一位想介绍给我，是新学生吗？不，学生不会这样讲吧？我静候校长说下去。

「就是理事长捏。」

──理事长。

这所学校的创立者、所有人兼最高负责人。

我在这所学校已经教了将近一年课，不只没见过理事长，也不曾远端对话或见过照片。

因此，我甚至开始猜想根本没有这个人物……结果真的有啊。

「呃……请问理事长是正要过来吗？」

糟糕，我只有穿平常那件皱巴巴的便宜西装，头发也是随便整理，要是有哪里翘起来怎么办？鞋子也不常擦，又刚走过那条山路沾了很多泥沙，愈看愈寒酸……要是觉得我没礼貌怎么办？

「理事长就在隔壁的理事长室捏，赶快进去拜会一下捏。」

太急了吧！这种事怎么不事先通知我一声！便宜西装没救就算了，至少其他仪容方面或许还可以抱个佛脚啊……！

话说，我都忘记学校还有理事长室了。

理事长室就在校长室隔壁。我从没进去过，而且又位在校舍角落，完全被我当作不存在了。

「好、好的。」

进这间房的时候终于到啦……

我勉为其难地答应后，校长眯眼一笑，走在我前面。

第一次进这房间呢……

我们来到理事长室门前，校长敲了敲门，有女性回答「请进」的声音。

接着校长开了门，要我进去。

好紧张啊……

理事长就在这里面吗……理事长……会是怎样的人呢？从声音能听出应该是女性，如果是女版校长那样的超搞笑理事长怎么办……嗯……很有可能……

「打扰了。」

我进入理事长室，深深鞠躬。

刹那间，一团暖空气裹住我。理事长室有开暖气吗？温度感觉比校长室还高。

温度很高……

──不，这根本是热了吧？

「幸会呀，人间老师。」

理事长开口了。

──声音很耳熟。

先前太紧张，没注意到。这个声音不就是──

尽管她说幸会，但我们根本不是第一次见。

而且昨天才听过这个声音。

我又惊又疑地抬起头。

那人身穿制服，像下课时间在教室聊天一样翘着腿坐在理事长桌上。

「昨天谢啦──听你说这学校还不错，我很高兴喔。」

那便是在高级班与我相处一年的学生。

羽根田帷那么说之后，满意地微笑。

＊＊＊

「啊，该不会这样会让你不好说话吧？」

羽根田小声地「嘿」一声跳下桌子，踩在地毯上。

这个瞬间，一团橘红色的巨焰包围了羽根田全身。

「哇！羽根田……？」

突如其来的营火般火焰和热气吓得我手足无措。

但那些火转眼就不曾存在似的消失无踪，羽根田原来的位置出现一名与她神似的成人女性。

女性和我差不多高，拥有前凸后翘的女神级身材，和橘色的亮丽长发，发梢略卷。服装是豪放的亮片红礼服，简直就像好莱坞贵妇。

「啊哈哈，老师吓到的表情真好玩呢～」

女性对看傻了的我淘气地笑道。

声音、动作和笑法，都和羽根田帷一样。

这么说来──

「人间小弟，我也懂你为什么这么惊讶捏！『以为是自己的学生，结果是理事长』这种事，实在太震撼了捏！人间小弟！我在此郑重向你介绍捏！这位就是本校理事长不知火大人捏！」

「抱歉吓到你喔，老师！羽根田帷是我用来就近观察学生的伪装～然后，顺便可以了解新老师适不适合待下去。」

出人意料的变化使我的脑袋一时处理不来。

「呃……理、理事长……？那我以后要怎么跟理事长……？相处才好呢……？」

「这个啊，麻烦你照平常那样就行了！明年我也会继续扮演帷。还有抱歉瞒你这么久呢。」

「哪里……既然有原因，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插图027）

事情来得太突然，使我还有点混乱。

羽根田帷是伪装。

她其实是这所学校的理事长。

好近距离观察学校──

仔细想想，我眼中的羽根田虽然吊儿郎当，却总是很注意班上的事──包含我在内。

一个学生老是对我问东问西，让我觉得奇怪很久了。

脑子里有种拼图「啪」一声拼上的感觉。

原来羽根田──理事长一直都在最近的地方守望着我们。

「人间小弟！理事长可是不死鸟捏！掌管世间万物的最强主宰捏！」

──不死鸟。

故事里经常描写成作弊级的角色。

在这所学校，有结界、宝玉、化为人类等不属于人类的东西，太过奇幻到我几乎要麻痹了。若不是背后有个更作弊的人物，也做不出这些事吧。

「而我是鸦天狗捏！」

这样喔！

我是觉得校长不太像人类，早就有心里准备了，结果还是很错愕。

「我可以看到大概一个月的片段未来捏！所以知道你在这所学校待得下去捏！录用你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捏！」

预知未来啊……校长也颇作弊的嘛……

「啊，对了。人间老师，那时候谢谢喽～」

「那时候……？」

「嗯──好像是十一月的时候吧？我不是身体不舒服吗？」

啊，好像有点印象。

「想起来了？那时候啊，我为了接新生进来，有很多事要准备，真的是快累死了～」

「理事长也要这么亲力亲为啊？」

「应该说只有我能做吧。要确认对方的入学意愿，亲眼判断对方能不能在这里念书。觉得对方可以入学以后，还要调整这个我用自身能力创造出来，能让非人变成半人的结界，再把她们带进来。」

说到这里，理事长的蓝眼睛往我看来。

「老实说，设立这所学校一开始只是好玩而已呢，不过玩出兴趣来了。感觉很棒喔，我很喜欢看着『生命有限的东西们』努力的样子。」

──不死鸟拥有永恒的生命。

所有故事皆是如此。

理事长对我说：

「我的终极目标，是『给自己寿命』。」

语气平静凄凉，却又依稀带点温暖。

「见过那么多人之后，我开始想在这里为了死去而过活。」

为死而活，说起来也真矛盾。生命终有尽头，所以在那之前，我们必须为了不留遗憾活过每一天。

「到时候，我一定是放下了一切，再也没有想做的事，也没有任何事值得我担心，所以还要很久很久啦～！啊哈哈！恐怕很难在老师在世的时候办到呢……」

理事长眼神飘渺地望向窗外。

她究竟已经活了多久呢？

而时间的长河，今天依然载着我们滚滚流逝。

理事长慢条斯理地开口：

「唉，老师，你喜欢人类吗？」

闲话家常似的对我提问。

问我喜不喜欢人类？

人类这种东西。

自私自利，不管他人死活。

方便当随便，老实过活却被当傻子。

「我讨厌人类。」

这点至今仍未改变。

可是──

水月所见到「舞出生命」的人类。

尾尾守所见到「另一个自己」的人类。

右左美所见到「毕生挚友」的人类。

以及羽根田所见到「生命有限」的人类。

全都是与我不同观点所见的人类。

人类总是自私、感情过剩、放不开现实又脆弱。

然而人类也崇尚自由，心怀千言万语，能够梦想遥远的未来，在有限的时间里奋力过活。

「我虽然讨厌人类，但也觉得维持现在这样也不错喔。」

目前，维持现状就行了。

我决定先尝试去珍惜我所见到的人类。

不逼自己去喜欢，先去接纳现在所见的人类。

直到我也可以喜欢人类的那一天。

可以喜欢自己的那一天。

这就是我要踏出的第一步。

理事长彷佛看透了我的心思，只是淡淡地笑着。

这里是私立不知火高中。

一所森林里的学校，非人之人求学的地方。

宛如异世界，却不是异世界。

在如此普通世界的一角，我们今天也要照常过活。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后记

幸会！大──家──好──！我是新人作家来栖夏芽！

在此由衷感谢各位捧起我的出道作《非人学生与厌世教师》！

从小就爱看故事书，渐渐开始自己写故事，如今承蒙出版社给我这个出书的机会，实在是莫大的殊荣。这都是拜各位相关人士，以及所有认识我的人所赐，真的感激不尽！

趁这个机会，我也来说说出版《非人学生》的契机吧。

事情的开端是现在的责任编辑，他在我平时的直播中看到了我在某款游戏内写的短篇小说，于是就问：「夏芽小姐！有没有兴趣写长篇小说啊？」──这样写出来，好像很有搭上浪潮的感觉，真不可思议呢……！人生在世，真的永远不知道机运什么时候会来临呢。

《非人学生》就是这样开始的！

一旦动起笔来，就乐此不疲地写下去了！

而且由于写得太高兴，原本责任编辑跟我预定：「由于你几乎没有写长篇小说的经验，先努力生个十万字出来看看吧！」结果光是初稿就写到十五万字出头了。好神奇喔～！

所以为了配合页数，我也含泪删减了好几个场景……！一开始人间老师的部分，即是最努力调整的地方。

大家还喜欢这篇故事吗……！非常感谢各位的支持，拙作还没上市就受到远超乎想像的瞩目，使我很害怕会让各位失望，各位觉得有达到期待吗……！

这不是异世界奇幻，也不是重启人生的转生冒险，人间老师始终都在我们这个世界。尽管一些经历使他变得懦弱，还是希望大家能够喜欢他。

接下来呢，是对这一路上扶持我的每个人致谢！

首先！感谢用最棒的插画创造出极品视觉印象和角色的泉彩老师！真的非常谢谢您！不只尽可能保留我脑袋里的模糊形象，还用您的手雕琢出更加洗练可爱的造型！人间老师厌世的感觉！右左美的臭屁！小帷的大姊头风范！小镜花的轻柔感！小一咲的怕生和辣妹一咲的不羁！（＋反差！）每个都超棒的！本书最后会一并刊出我交给泉彩老师的初期形象草稿，合起来看别有一番乐趣喔！

再来要感谢的，是为不谙写作的我提供各种建议的责任编辑，以及碍于我身分需要，每次和责任编辑见面都要拨冗到场的经纪人。真的非常感谢二位。

然后是在店铺特典（注：此为日本版的特典）等部分给了我莫大帮助的诸位绘师。

卷羊老师，感谢您画出在夜幕下非常帅气的小一咲与小帷。みすみ老师，感谢您画出又潮又可爱的派对咖风格小镜花和小一咲。栗原さくら老师，感谢您画出厨艺笨拙得很可爱的小一咲和右左美。vane老师，感谢您画出从画面外都能感到暖意的小镜花和小帷。しぐれうい老师，感谢您画出穿着软绵绵梦幻风可爱睡衣的右左美和小镜花。这次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另外，其实这篇故事的每一章都是三主题格式喔！各位有发现吗……！

以下即主题提供者！

天宫心、安洁·卡特莉娜、圭利·奥什·迦尔、白雪巴、纽伊·索西艾瑞、真白爻、社筑、山神歌流多、绿仙、以及各位なつめいと！（注：除最后一个粉丝代称なつめいと，前面都是にじさんじ直播主）

感谢各位提供为故事带来我所想不到的各种美妙辛香料！

最后！要感谢的是支持着我──未来或许也会支持下去的各位！真的感激不尽！受到无数祝福的我实在太好命，要在未来包含写作在内的各项活动中一点一滴报答这份恩情才行。

为此！我要活久一点喔！让我们一起活久一点吧！

那么差不多了！感谢各位读到这边！

非常期待下次见面的机会！

二○二二年二月吉日　来栖夏芽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插图

第一卷 人间老师，可以教我们何谓人类吗……？ 特典 寒假的故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翻译：西格、空派白、Lesis

校对：空派白、三点

12月31日。

我一边听着附近的寺庙里传来的咣咣的除夕夜钟声，一边在老家的餐厅里吃着母亲做的跨年荞麦面。父亲、母亲和我。一家三口围坐在桌旁。

电视里在放某歌合战。女性演歌歌手在聚光灯下穿着高级的和服，演唱着在这个节目里已经变成固定曲目的歌。

“——零、那个、怎么样啊，最近。”

久违的和父亲的会话。

在家的时间总是和父亲对不上，最近几乎没有对话。上一次对话是什么时候……暑假吗？不、还要更早吗……？

“啊、那个、不错……吧……”

好尴尬。

“孩子他爸！小零可是很努力了哟！每天都早起去上班！而且啊！每个月都好好交了伙食费！很出色哟！很棒喔~！”

母亲的夸奖让我觉得被拯救了。

人间家的气氛制造者是母亲。喜欢说话、爱管闲事的母亲。如果是我和父亲两个人的话，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是母亲加入对话尴尬的气氛变得明快起来。

“说起来！之前小零他——诶呀？有电话，是谁呢？……诶呀！孩子他爸、小零，不好意思，三津子来电话了，我稍微跟她聊一会~！”

母亲这么说着站起来，啪塔啪塔地去厨房那边了。

三津子叔母是母亲的姐妹。关系很好，经常打电话相互报告近况。

那个电话是年末的近况报告，还是在商量年初的亲戚集会呢……这次应该是后者吧。

“你有在，努力啊。”

本来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父亲的话让我吓了一跳。

因为父亲的脸正朝着电视机的方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是的。”

虽然这么回答了，但是我知道父亲比我还忙。

和早早从一开始的学校离职的我不同，父亲从刚毕业开始就一直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已经接近退休年龄了。我不可能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也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但是，我很尊敬他。

父亲看着电视，慢慢地把猪口杯送到嘴边。

“……努力工作是好事。我不会强迫你的。但是，制定人生的目标，对于生存是很重要的。那迟早会成为我的骄傲……零，现在的职场怎么样？有意义吗？”

难道说父亲是在担心我吗？

我什么都做不了，也没法出门的时候，父亲很忙，我也无颜面对父亲，别说是对话了，连见都没见上一面。

意义——我们这些深受网络毒害的人使用这个词的时候，多少带着嘲笑的意味，但是它本来是用来描述对一件事的满足感和回应。

也许我对于父亲来说比想象中还重要吧。

“嗯。是很棒的职场。谢谢你——父亲。”

父亲再次倾斜手中拿着的猪口杯。

“是吗。”

依旧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父亲的语气好像带上了一丝笑意。

今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

从母亲催促我去找新工作开始，到不知火高校就职，在那里和想要成为人类的学生们产生关联——

虽然很艰难，但是是美好的一年也说不定。

这也是托了学生们的福吧。

她们现在在干什么呢……

＊＊＊

私立不知火高校学生宿舍。

那里出奇的安静……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女士们&绅士们！来吧！新年派对开始了！”

私立不知火高校多媒体教室。

那里居然正在举行新年派对！

这场派对，住在职员宿舍的教室和中级班以上的学生都可以自愿参加。

多媒体教室的正中间放了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女舍管小姐和学生做的跨年荞麦面和小吃，还准备了一些饮料，是一场自由吃喝的立食派对。

多媒体教室里放着一块屏幕，上面用巨大的文字显示着现在的时间。

距离新年还有30分钟。

“小遥！”

“啊、雪姐。”

向校长的女儿，这所学校的养护教师，所谓的“保健老师”乌丸遥打招呼的，是理科教师早乙女雪。

虽然两个人平时都穿着白大褂，但今天因为是休息时间所以穿着便服。

乌丸是粗犷的V字领针织衫和裤子结合的休闲风。

早乙女是高领有女人味的连衣裙。

“小遥吃过跨年荞麦面了吗？”

双手捧着装着焙茶的茶杯的早乙女微微歪了歪头。

理所当然的，因为这场派对学生也会参加，所以准备的饮料都是软饮料系的。

“嗯—还没。”

看着放在教室正中间的料理的乌丸回答道。

因为放在保温容器里，所以还能吃到热乎乎的荞麦面。

“这样啊！我刚才吃了，很好吃喔！”

早乙女露出无邪的微笑。

见到这样的笑容，乌丸的嘴角也稍微松弛了一些。

“雪姐很喜欢吃东西嘛~”

“什么啊！说的好像我是个贪吃鬼似的！”

“诶~？雪姐难道不是从以前开始就是个贪吃鬼吗~？”

“真是的！小遥好过分！”

“——那个！打扰了，我刚刚听到了你们的对话……难道是，雪老师和乌丸老师是旧识……之类的吗！？”

加入早乙女和乌丸的对话的是水月镜花。留着水蓝色长发的高级班学生。听到她的提问，两人面面相觑。

“啊……”

先开口的是乌丸。

“算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是了，该说雪姐是学姐那种感觉吗——”

闻言，早乙女嗯嗯地点点头。

“而且，小遥是我的学生！”

“到、到底是那边~！？”

“——都是。乌丸老师进入了雪老师毕业的学校，那之后，雪老师也在那所学校教了乌丸老师。”

“星野老师！”

给因为早乙女和乌丸的发言而抱头苦恼的水月解惑的是——星野悟。早乙女和乌丸的前辈教师。

“原来如此！谜题解开了！星野老师，非常感谢您！”

对于开心地蹦蹦跳跳的水月，星野只是微笑着点头回答“没什么的”。

突然、水月察觉到了一件事。

“……那个、难道说、那所学校是——”

听到水月的提问，星野露出笑容。

“——是这里、私立不知火高校喔。”

＊＊＊

“——啊、镜花回来了。”

跟教师们谈笑结束后，水月回到了高级班的学生们聚集的地方，同样是高级班的羽根田帷向她搭话。

“帷同学，我回来了！”

水月轻轻地点头。

“跟老师们说了什么—？”

“请教了一下早乙女老师和乌丸老师相遇的故事！”

“啊—原来如此—”

“……？难道说帷同学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吗？”

水月向作出了比想象中还要干脆的回答的羽根田问道。

“嗯、我啊，在这所学校已经呆了很久了。”

“这么说起来，帷同学是什么时候来这所学校的？”

“诶—？100年？不—也许已经200年了吧—”

水月对着没有认真回答的意思的羽根田鼓起了脸颊。

“真是的！帷同学马上又这么搪塞过去了！”

“啊哈哈！算了算了，其实我也不太记得了—比起这个，镜花，马上就要开始倒计时了喔。”

羽根田所指的多媒体教室的屏幕上显示出了“23时58分”的文字。

校长和星野正在那附近确认麦克风的状况。

“哇！真的啊！感觉兴奋起来了呢！”

在嬉闹的水月身边，尾尾守和右左美默默地吃着跨年荞麦面。

“你们两个能在年内吃完吗？”

尾尾守和右左美嘴里喊着荞麦面咕嘟咕嘟地点着头。实际上，两人手里的荞麦面只剩下一口了。虽然时间很紧张，但是能赶上过年的瞬间。

就在两人把最后一口吃进嘴里的时候。

“嗯嗯~！啊—啊—试麦！嗯嗯！虽然大家都在专心聊天或者吃东西，但是请注意看屏幕！”

通过麦克风，校长的声音响彻了多媒体教室。

屏幕上显示着当前时间。“23时59分15秒”——16秒、17秒、跨年的瞬间越来越近。

随着时间的前进响起了小小的欢呼声。

“——今年只剩30秒了！大家做好倒计时的准备了吗？”

听到校长的提问，多媒体教室里到处传来了“好了—！”“没问题—！”的声音。听到这些回答，校长微笑着嗯嗯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谢谢！那么要开始倒计时了！10、9、8、7——”

校长合着当前时间开始倒计时。

学生和教职员们也跟着出生。

“6、5、4——”

多媒体教室里的期待越来越高。

尾尾守和右左美也在这时吃完了跨年荞麦面，一起出生。

“3、2、1——！”

1月1日 上午0时00分。

“Happy New Year！！ ”

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教职员们拿在手里的拉炮被一起拉响，闪闪发光的纸屑和纸带在多媒体教室里飞舞。放在中间桌子上的饮食，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被保鲜膜包起来了。

“祝各位新年快乐……！”

高级班的成员中最先问候并且深深鞠躬的是尾尾守。

“祝各位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好~”

不只是这四个人，多媒体教室里到处都是相同的问候。

“——今年会怎么样呢。”

羽根田喃喃自语的话语，让其他3人的表情有点僵硬。

高级班是这所学校最后的班级了。

等待着今后的她们的，是关乎毕业的最终考试。

——毕业。

新年到来，这个词也渐渐变得现实起来。

从今以后会怎么样呢？

自己的梦想能实现吗？

尾尾守和右左美的耳朵比刚才垂得更低了。

“——没问题的！”

打破沉重的氛围的是水月。

“大家一定都能毕业的！”

水月仿佛无所畏惧一般说道，露出积极的笑容来，其他人的表情也变得自然，脸上多余的力气也舒缓下来了。

对，大家都——

“那是当然。右左美一定会成为人类的！”

“我、我也是！会努力的！”

“嗯，一定会实现的。”

距离决定毕业还有大概2个月。

她们之间虽然有竞争，但也是为了实现梦想一起学习的伙伴。

以迎接新年作为分隔，各自对未来的心情也变得紧张起来。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图源：小光也想成为双马尾

录入：小光也想成为双马尾

这座山顶上，有棵大杉树。

我曾在那里俯瞰底下广大的森林。

林里有刚落成的鸦天狗神社，有几个妖怪和一个年幼的人类在那里一起提着笔，和乐融融地对话。

妖怪想成为人类，而人类告诉他们人类的规矩。

这就是我建立的学校。

现在他们在上什么课呢？

人类建立的文化，实在是奇妙又有趣。

「──不知火大人，原来您在这啊。」

「四郎啊。」

呼唤我的是一名年轻的鸦天狗。

那座神社的主人。

修长的白发扎得很漂亮，穿着高高的木屐。

「前当家要找您谈学校的事。」

「知道了。」

四郎就此带我到前当家面前。

前当家对我在这办学校，从来没给过好脸色。

「我说四郎啊。」

「在。」

「你之前不是说自己长得太吓人，学生不敢靠近吗？」

「是没错。」

「既然这样，把个性改得平易近人一点如何？」

「……请问，这是怎么说？」

「基本上，要随时保持微笑～啊，语尾再加个『捏』怎么样？」

「『捏』……是吗？」

我笑咪咪地注视四郎。

那样不对吧？

「唔……我试试看……捏！」

「呵呵，很好。」

四郎也为了与人类融洽相处在努力，使我不由得会心一笑。

妖怪和人类，在神社地面上不知写着什么。

风轻轻地吹。

往风吹的方向望去，正好有一棵樱花树。

樱花开得十分艳丽，像是在给予祝福。

没错，这就是──

我和学校的故事。

──这时学校才刚起步。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序曲

模糊的手机闹铃声传进耳里。

看来我又打电动打到睡着了。

电脑萤幕上的FPS游戏停在战败画面，聊天室纪录有一大串骂人的话。

就此结束游戏，关掉床上的手机闹铃。

离家独自生活后，我的生活作息好像变得有点邋遢。不过……唉，这都是春假的关系，到了平日就会恢复正常吧。

话说回来，昨天真是吓死人了。

因为我任教的学校──私立不知火高中的理事长临时找我面谈。

原来理事长「不知火大人」，始终伪装成由我带的高级班学生羽根田帷，和其他学生一起上课。

是整整一年都没注意到的我太迟钝，还是羽根田太会演才没露馅呢……

想着想着，便想起昨天与理事长的对话。

＊＊＊

「啊，对了对了，明年也会让你继续带高级班喔。」

理事长理所当然的态度，使我有个疑问。

「……那理事长……羽根田帷还在吗？」

「嗯，还在喔～要像对待其他学生一样哟。还有就是，敢把我的秘密说出去就开除你。」

「啥！」

不要把攸关失业的重要事项说得跟附注一样啦！

面对我抗议的视线，理事长不敢置信地轻声叹息。

「那不是当然的吗？连这点秘密都守不住，我要怎么相信你？」

「话是没错啦……那其他老师知道羽根田就是理事长吗？」

「不知道喔～」

「不知道吗！」

原来不是第一年的教师还不能知道羽根田的真实身分之类的吗……？

「到先前为止，只有四郎和晴香知道。」

「四郎和晴香是谁？」

「就是我和我那个当保健室老师的女儿捏！」

「啊，说乌丸一族会比较好懂吗？」

「这个……」

无论是说名字还是用「一族」统括，都一样很难想像谁是谁，所以没差。言归正传──

「那为什么要把只有校长和乌丸老师知道的事告诉我？」

「嗯～不能说！」

「不能说喔！……等等，难道刚才那个『说出去就开除』不止对学生，对老师也是吗？」

「对喔～这不是废话吗？」

不当一回事的理事长使我一阵晕眩。如果我跟理事长之间发生问题，以后就只能跟校长商量吗……

往校长瞥一眼，他也像是注意到了，对我露出大大的微笑。啊啊……前途堪虑……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告诉星野老师或早乙女老师啊……」

「这个嘛～我这边也有很多问题要顾啦～」

说着，理事长往空中伸手，掌上突然爆出火堆那么大的火团。

「哇！」

「呃～记得是在这边才对～」

理事长若无其事地把手伸进火团里，不知道在找什么。

「不要突然变火出来啦！」

「咦～？以后就会习惯啦，应该说，可以请你赶快习惯吗？啊，找到了。」

理事长像是找到了目标，从中拿出几张文件。

「……还有这样收纳的喔。」

「嗯？很方便喔。」

理事长将文件一一摆上桌。

那是纸耶，能存放在火焰里的纸耶。用什么材质做的啊……喔不，特殊的是火焰那边吧……？

「老师，我有些下学年的事要解释，可以过来吗？」

理事长催愣在原地的我到沙发来。

「呃……那个，可以先让我问几个问题吗？」

老实说，羽根田揭露自己就是理事长之后，我的脑袋还跟不上这一连串惊人的发展。

可是我觉得，在这里被理事长拉着走，就会错失发问的机会。

「嗯，可以喔～不过呢，你先坐下来再说。站着不方便说话吧～」

如此说道的理事长动作优雅地坐上沙发，我也在几番犹豫之后坐到她对面。沙发和校长室的是不同方向的高级。

校长也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身边坐下……还以为他一定是坐理事长那边呢……

「首先──」

「最多三个喔。」

「咦？」

理事长微笑着竖起三根手指。

「被你拖太久就不好了～我想赶快把下学年度的事讲一讲，所以最多三个。」

「……好像神灯精灵一样。」

「他人很好喔。」

「你们还认识喔？」

人很好是怎样？

「等人的时间很无聊，所以现在都在玩手游的样子。」

「怎么这么平民化啊！」

「嗯嗯～！人间小弟，你问完了捏？」

「啊，不好意思。」

差点就闲聊起来的我收拾心情深呼吸。三个……只有三个啊……想问的有很多。有理事长的事……学校的事……

「……这间学校是什么时候成立的？」

苦恼到最后，我试着从学校的历史问起，而这问题使理事长歪起脑袋。

「嗯～前不久？唉～四郎，是什么时候啊？」

「是我的前一任还在管理这个地区的时候捏。平安时代，源氏物语疯传的时候捏。」

别把源氏物语的流行说成疯传好吗。不过我还是听懂了。

「这样啊……也就是以西元来说，大概是一千年左右……是吗……？」

「喔～不愧是社会老师～」

理事长笑呵呵地拍着手。这是……其实还记得，故意测试我才不说清楚吗？总之，这所学校的历史比想像中悠久很多。

「那，可以问下一个了吗？」

「可以喔～」

这是自从我知道「这所学校旨在帮助非人成为人类」就有的疑问。

「为什么是『女校』？」

没错，以那样的主旨来说，我觉得有男学生是很正常的事。

「想知道这个啊。其实啊～原本也是男女合班啦。可是～这样管理起来有点麻烦，所以想改成女校或男校。最后，因为觉得会比较好玩又多采多姿，所以就选女校了～」

「根本是用自己喜好决定的嘛。」

「啊哈哈！大概是呢！」

即使笑不拢嘴的理事长令人傻眼，我还是能理解。让这年纪的男女生成天腻在一起，就是会引起一些麻烦。况且这里不是普通学校，难处理的事情肯定更多。在男女校中择一来做也是理所当然……真的吗？老实说，我还是觉得不太好。

「那……再来就是最后一个问题……」

最后的问题。问完就不能再问了……必须谨慎决定……

「这所学校……除了教育非人学生成为人类以外，有其他目的吗？」

目的真的只是让学生成为人类那么单纯吗，会不会有其他──

「嗯～『这所学校的目的』啊，没有其他目的了吧～？」

「那么──」

「老师，我已经回答三个问题了。」

理事长以不想再陪小孩赖皮的态度，让我把话吞了回去。

──刹那间，她眼中似乎闪过一道黯淡的光，是错觉吗？我有种被那双眼睛擒住的感觉，接着──

「人间小弟！既然问完了，就赶快来听明年度的事捏！」

校长的声音让我回神。那傻呼呼的声音，不知为何令人安心。

理事长则唏嘘地检查起文件。

「我想说的基本上都写在资料上了，现在只说需要补充的。可以吗？」

「啊！等一下，可以先让我看过一遍吗！」

「不知火大人就是急性子捏……」

「咦～我只是想让事情单纯一点嘛～」

我大致同意，但希望她能多配合别人的步调。

隐约可以感觉到，这所学校偶尔会忽视人类──这时就是「我」的需求，自说自话。录取那时，也在讲解学校各种须知之前就含糊带过。有机会问清楚时，一定要问清楚比较好！

毕竟无论结果好坏，责任都在自己身上。我这么想着，依序查看摊在桌上的文件。

眼前的理事长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校长不知何时已到她身边，替她做事。

文件总共是四张A4纸。

理事长从火焰里取出来的，我迅速浏览纸上内容。

这四张里第一张是概要，其余三张有明年度要升上高级班的学生照片与详细资料。

内容大致如下：

·今后继续将伪装成学生的理事长视为学生「羽根田帷」。

·一旦泄漏，学校与人间零的契约便当场解约。知情者，学生退学，教职员则同样解约。

·明年度将有两名（加一名）中级班学生升上高级班。

·正规升级两名：「龙崎花梨」、「根津万智」。

·准正规升级一名：「黑泽宁宁子」。

·准正规升级者，除一般课堂之作业外，每个月须另外缴交特别作业。

「准正规升级……？」

去年没听过这个词，有这种制度吗？

「喔，宁宁子啊。刚好我想讲一些关于她的事。」

理事长弯下腰，仔细查看我手上的资料。

「……唔！」

她的魔鬼身材也直接印入眼帘。老实说，穿那种衣服还弯腰，眼睛真的很难摆！虽然现在说这个真的太晚，可是她穿这么露到底在想什么啊！兴趣吗！

「嗯～？老师～怎么啦～？」

理事长笑呵呵地用平常那调调戏弄紧张的我。

这家伙……摆明是故意的……！

「真是的！人间小弟！拜托你认真听捏！」

不是吧，校长怎么对这种穿着不为所动啊！太奇怪了吧！谁都会吓到好吗！再说现在明明是理事长捉弄我，为什么是指责我啊，不能接受！

──当着理事长的面说出这些话，八成会被当成性骚扰，所以我在心里默念：「拜托！听见我的心声！」再加上大把祈求，往校长发念，而校长只是用他圆滚滚的小眼珠看我。

「好吧，玩你就玩到这里──」

「不要玩我好吗……」

有点无语问苍天的我继续等待理事长说下去。

「宁宁子原本应该走正规升级，可是她在春假里闹出一起『擅离事件』。」

「擅、擅离事件！」

危险的字眼使我心脏猛然一缩。

并想起去年秋天的事。

我私自带高级班学生右左美彗溜出学校，因此遭到惩处。

黑泽宁宁子的擅离事件是发生在春假，那么在如此不名誉的事件上，我算是前辈。

基本上，我和右左美那一次的详细内容应该只有当事人和教师群知道才对。但要是她也知道了，说不定会造成那其实很容易的印象──

我背上冷汗直流。那真的是一次轻率的决定，虽然结果是右左美因此能继续迈进，我并不后悔，但自己无疑是触犯了校规，如今也仍时常为此反省。如果真的想找最好的办法，没有找不到的道理吧。而我却──

「够了够了！老师！该离开自己的世界喽～」

一回神便见到理事长傻着眼对我拍手。

「唉～老师怎么动不动就陷入自己的世界啊。」

理事长当着我的面托起脸颊，用同情的眼神看我……真教人火大。

「那个，宁宁子擅离事件的细节嘛，呃……就省略掉好了。」

「竟然是省略喔。」

「关系到她本人的名誉嘛～」

本人的名誉啊……事情好像有点沉重，让我紧张一下。

「──啊，该不会……」

我看了看黑泽宁宁子的详细资料，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就是昨天樱花树下的黑猫？」

「啊，被你发现啦？」

话说昨天去便利商店时，结界边缘的樱花树下有只黑猫。

就像躲在樱花里似的蹲坐着。

一注意到我就一溜烟不知道跑哪去了。

是在结界外遇见的，所以没想过那是学生……

「原来那只黑猫也是学生啊……」

「对对对。刚说春假是故意放大范围，其实是昨天的事。」

才过一天就马上通知我──太有效率了，动作真快。

话说回来，既然在那时候遇到猫形的黑泽，要是能把她抓起来，说不定在那之后理事长他们就能从容一点──

「啊，放心。我昨天去找你的时候，四郎已经把宁宁子抓起来了，不要太在意喔。那时候与其找你帮忙，我和四郎自己来会比较快。」

「……难道你会读心吗？」

理事长补充得简直像是会读心，不禁怀疑她还有更多超能力。

「啊哈哈！因为你一定会在意嘛？不用做那种事，我也知道你会怎么想啦～」

「人间小弟是个责任心强的好孩子捏！」

这样有意无意把人当小孩子，让我又呕又害羞，不过黑泽没事就好……

理事长笑了一会儿后，视线再度回到资料上。

「那首先呢，宁宁子是特例入学的学生，在去年直接进入中级班。也就是和你同一年进来的呢。」

「特例入学？还有这种状况喔？」

又冒出一个我不知道的学校制度。特例入学？

「有是有啦～可是几乎没人符合条件，真的是很少很少。」

「一下准升级，一下特例入学……还有其他制度没告诉我的吧……」

「咦～还有吗～？」

看她装迷糊的样子，肯定还有。见我对理事长投射怀疑的眼光，校长「嗯哼！」清咳一声。

「一次全部说出来，只会造成你的混乱而已捏！以后会再找机会慢慢告诉你捏！只要时机到了，譬如你问起，或是必须知道的时候，就会告诉你捏！」

这样我不是很容易遇到问题吗？这样的想法闪过脑海，可是现在都说一遍，也的确记不下来，所以就闭嘴不多说了。

理事长看我不说话，浅浅一笑继续说：

「总之呢，特例入学跟一般的推荐入学差不多。如果跟我见过面，受到我认同的人物向我推荐『想成为人类的学生』，而且能力足够，就可以直接跳级入学。就是这样的制度。」

「了解。」

就是推荐归推荐，最后还是以个人能力评断吧。意即有可能一来就跳到高级班，或是没有跳级，从初级班开始。

嗯？那这样──

「为什么正常入学的时候没有能力分班，都从初级开始啊？」

若采能力分班，过去生活环境接近人类的学生不就能早点毕业吗？

「啊～以前是有做过一阵子啦。不过我的判断，有可能和学生自己认为的不一样嘛？所以，要是对方不能接受的时候，事情会变得比较麻烦……总之呢，理由就是要避免无谓的抗议啦。处理那种事很浪费时间。」

「假如是推荐，对方只会是愿意相信不知火大人判断的人，不会有那种抗议捏！」

原来是这样……那就合理多了。

「──回到正题，宁宁子不枉是特例入学，在中级班成绩第一，可是后来发生了擅离事件。一般而言是该大幅扣分，并取消升级才对……可是考虑到当时状况和各种缘由，在昨晚与宁宁子和校长讨论过之后，改成『准正规升级』。」

一边听理事长说话一边点头的校长也开口补充：

「对于黑泽同学的惩处呢，就是准正规升级和留在中级班给她选捏。留在中级班，就等于要再过一年同样的生活，而准正规升级就是今年上高级班，可是作业不是普通的多捏！总之就是累死人捏！所以我是推荐留级捏。不过黑泽同学最后还是选择准正规升级捏！准正规升级的作业只要一次迟交，就要退回中级班，从那时开始算留级一年捏！所以人间小弟，要请你做的就是帮助她准时交作业捏！」

重点在这里啊。

准正规升级，导致她需要做好作业管理。

「──啊，话说作业大概是什么样子？是谁来出？」

有作业就会有出题的人。该不会那也要由我来吧──？

「作业是由我和理事长来出捏！内容跟毕业作业一样，会是『学生届时所需要的作业』捏。」

校长他们会帮忙出啊。

没多出这种感觉最头痛的工作，让我放心地拍拍胸口。

「好，事情就是这样。老师啊，明年度还撑得住吗？」

理事长这么说之后，抬眼盯着我看。老实说很做作，这姿势摆明是故意的。

不过，我对受人托付并不反感。

「撑不撑得住还不知道啦，但我还是会尽力去做。」

＊＊＊

四月八日，新学期从今天开始。

这年度我搬进校地里的职员宿舍，通勤轻松很多。

再也不必每天起个大早，在电车里摇晃好一阵子了。哎呀……有宿舍真棒……

这让我得以好整以暇地来到办公室自己的桌子前，好好查看电脑里的档案资料，为新学期做准备，并确认第一次班会要讲的事。

这样利用时间是何其优雅，何其有意义啊。拜托让我继续下去──这么想时，我想起后天要上市的RPG新作。

……既然这么快就能到学校，以后稍微晚一点睡也不用怕了吧。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为新学期做准备。

「──人间老师，今年也请多多指教喔！」

当我呆呆地面对萤幕完成大部分作业时，身旁开朗又甜美的声音使我不禁傻笑起来。

「啊，早乙女老师！也请你多多指教！」

「呵呵，今年没有新老师，人间老师又要当一年新人喽！哼哼！」

高挺胸膛的早乙女老师一样是可爱到不行。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会不小心爱上她。哎呀，好险好险。

接在早乙女老师之后，星野老师也往我这走过来。

「人间老师啊，我最近拿到一点好东西──放学后要喝一杯吗？」

「啊，谢谢星野老师！」

听起来像是邀我上居酒屋，不过他说的是咖啡。一定是买到好豆子了吧。星野老师的兴趣就是冲咖啡，经常请我喝极品咖啡。接着──

「好好喔～！好羡慕喔！你也在家里请我喝好喝的咖啡嘛！」

「好好好，下次喔～」

星野老师和早乙女老师是夫妻。

早乙女老师维持旧姓，是因为工作需要的样子。

「人间老师！开学典礼快开始喽！」

「好，我存个档就过去。」

我轻巧地按下储存键，便关闭电脑萤幕。

虽然已经有和几名高级班同学相处一年的经验，还是有点紧张。

从中级班升上来的学生，只有在中级班社会课见过面。长相和名字还记得起来，个性就不清楚了。

「──好。」

我站起来，给自己打个气。

今年会是怎样的班级呢？

＊＊＊

不禁想起一年前的事。

当时我也是站在这扇门前，紧张不已。

不安地拉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水月和羽根田在教室跳索朗民谣。

水月过得好吗？

回想去年第一天在这个班任教的情景，变得有点感伤。

水月已经从这学校毕业，进入人类社会学习舞蹈。

说句老掉牙的话，人生本来就是由无数的邂逅与分离组成。今年会有怎样的一年等着我呢？

反正，希望今年也一切顺利。我一边祈祷，一边拉开高级班的门。

首先与我对上眼的，是个烫了公主卷的金发少女。

她错愕地张大了眼──

「啊……零老师……唔！」

「咦？」

我？怎样？──啊！

那反应吓得我赶紧检查服装仪容。大致看来没什么异状……万一有状况，星野老师在办公室就会直接说出来才对……应、应该……没问题吧？

然而那位金发公主卷──龙族的龙崎花梨仍然表情惊愕地注视着我，还微微颤抖。

呃……太夸张了吧……？

是怎样？我跟龙崎只有在中级班的课堂上见过才对……有什么值得她惊讶成这样吗？

龙崎就这么大步来到我面前。

「咦？咦？」

距离近到三十公分左右。

都能看到她蓝澄澄的眼睛映出疑惑的我了。

距离这么近，她身高又比想像中矮很多，自然要抬高眼睛，心里不禁小鹿乱撞。

直盯着我的龙崎忽然眉头一皱，下定决心似的大口吸气。

「零老师！我喜欢你！跟我结婚吧！」

「啊────────？？？」

直直直直接求婚……？

太突然了吧！有新学期第一天一定要吓老师的规定吗！

「哼的啦！」

「哇！」

「呀！──小彗你做什么！」

长耳的娇小少女突然介入我和龙崎之间。

是「兔子」右左美彗。

还很不高兴地狠狠瞪着我……

「啧，花梨这样太破坏风纪啦！真是的，不知道学校是做什么的地方吗！人间你是老师，不要在那里脸红啦！──人间！不要发呆，说话啦！」

「好、好的──！」

右左美忽然飙骂，吓得我声音都岔气了。

可是龙崎仍不为所动。

「哎呀？现在是我在跟老师说话喔？小彗才该闭嘴吧？」

「啥～～～～～～～～唔！」

龙崎微笑着平静答覆，可是皮笑肉不笑。右左美用力瞪回去，眼中满满的敌意，两人视线也迸出火花。好可怕，超可怕。

理事长──喔不，羽根田帷就只是看着我们咯咯笑。

「笑死我了～话说老师，花梨都跟你求婚了，赶快回答人家嘛。」

「这、这个……」

「对了！我想要两个小孩！」

「什么跟什么啊！」

耍这么难吐槽的蠢，害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龙崎仍用期待的眼神等待我的答覆。

「啊……呃……对不起，我不能跟你结婚……？」

「为什么啊！」

「咦！」

没想到她会紧咬不放，一时语塞。

「呃……因为我们是师生关系嘛……而且那个，你这样讲只是想捉弄我吧？」

龙崎跟我平时几乎没交流，想不到哪里能让她爱上我，况且过去也从来没有这样的行为……所以这一定是整人没错……好吧，我承认自己有不小心暗爽一下下。

「没有那种事！我是真心喜欢零老师！」

「咦咦……？」

她好像反驳得很急切，难道是真心的……？少来少来，我很清楚不会有这种事啦！

「零老师……相信我嘛？」

唔……！

被她泪眼汪汪又歪着头看，有哪个男人不心动的？唔……我没那么容易上当喔！对了，这种时候就来背年号。大化、白雉、朱鸟、大宝、庆云、和铜……

「哎呀？零老师？零老师──！……怎么办，他一直念念有词耶。」

「哼！不要管人间就对了啦！」

「奇怪～？右左美～你是不是在生气呀～？」

「帷，别吵啦。」

「右久美～你这样会吃亏吧啾～？」

「万智──闭嘴啦。」

「啾～～？你对万智太凶了吧！话说，右久美去年上高级班的时候还发下『右久美要创下最短毕业纪录』的豪语，怎么还在这里啾！」

「哼，你不懂啦。右左美虽然错失了毕业的机会也一点都不后悔啦。」

「啊哇哇……请不要吵架……」

「一俏，我们不是在吵架，不用担心啦。这就像打招呼一样！是吧，右久美！」

「万智就是那种人啦。」

「──啊！」

背完年号的我终于回神。

「啊，老吱回来了啾。」

「根津……」

「老吱还好吗啾？」

「没事，谢谢。」

听我这么说，大耳少女回答：「太好了啾～」

万智──根津万智，有着圆圆的大耳朵，小小的身体，是个比去年班上最矮的右左美还要娇小的老鼠妹妹。上中级班的课时，她给我比较聒噪的印象，升高级班以后会变成怎样呢……

「目前看来，花梨好像没戏喔啾～」

「唔唔唔……无所谓……零老师！你以后绝对会想跟我结婚！早点做好心理准备吧！」

说得像反派的退场台词一样……如此强势的宣言，逼得我有点不知所措。

「可是老吱，花梨会先抓住胃喔，没人比得过啾。」

「哎哟，万智～～～～！万智好棒喔～～乖乖♪」

「啾～～！」

被收买了……龙崎摸根津头的样子好有母性。

看来今年也会跟去年一样吵闹。

「──好了，那我们现在就来开新学年度第一次班会，都回到自己位子上。」

学生也听话不再聊天，回座位上去。今年高级班有六个人。去年四组桌椅一字排开，今年改成前三后三共两排。

「呃，先从自我介绍开始。我叫人间零，教社会科。喜欢的东西是电动和寿司，今年是第二年当高级班导师。希望今年大家也可以好好相处，请多指教。」

仍旧不善于自我介绍的我，将小抄收进手边的资料里。

「那再来，请前排靠走廊的羽根田开始自我介绍，然后往右轮到靠窗的尾尾守，再跳到后排靠走廊的龙崎──呃，黑泽在睡觉吗？」

坐在──不对，睡在后排靠窗座位的黑泽宁宁子，就是因之前那个春假擅离事件，而采准正规升级的问题儿童。

长如流瀑的黑发顶端，长着尖尖的猫耳。光明正大戴着眼罩趴在桌上，安稳地呼呼大睡。

给中级班上课时，也经常看到她打瞌睡。总是拿自己的书当枕头，书上总写着「黑魔法什么的」。今天是──《连猫也看得懂！简单黑魔法一百选！》。

……真够简单的黑魔法。

「唉……根津，麻烦你叫醒她。」

我姑且请邻座的根津帮个忙。

「啾！才不要啾！万智是老鼠耶！坐在宁宁子这只猫旁边已经够讨厌了啾！没办法当好朋友啾！万智要换座位啾！」

换位子啊……这么说来去年一次也没换过，人数那么少……再说，原来还有种族冲突的问题啊。那是不是一开始就该考虑到这方面呢。我向羽根田使眼色求救，她却冷冷地直盯着我，彷佛在说别找她求救……

是要我自己想吗？也对啦。即使她其实是理事长，现在仍是「羽根田帷」嘛……

我轻叹口气说：

「暂时还不会帮你换座位。真的有需要也不排斥就是了……」

然后走下讲台到黑泽的座位去，用手指轻敲桌面。

「黑泽，起床喽。」

黑泽的耳朵跳了一下。

只见她慢慢坐起来摘下眼罩，一脸爱困地慢慢环视四周，迷茫地抬头看我。

「…………你是谁？」

「我是高级班导师人间零。」

刚才我的自我介绍，她都没听见呢。亏我还做了小抄……再说中级班课堂上也见了不少次吧……

「……是喔…………呼。」

「喂，醒一醒！」

忍不住吐槽无缝接睡的黑泽时，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啊，你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

这样就是我不好了。

黑泽同样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我很好。」

并且握起拳头轻轻往上举……那是表示非常健康的姿势吗？

「这、这样啊……那、那好，你再努力撑一下，今天讲几句话就放学了。」

黑泽听了之后点点头，摘下眼罩坐挺身子。看来是没问题了，我便回到讲台上。

「那么，我们继续自我介绍。先从羽根田开始。」

「好～」

羽根田慵懒答覆，站了起来。

「我是羽根田帷，种族是红头伯劳，喜欢听音乐，不分领域什么都听～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演奏音乐』。欢迎大家推荐音乐给我听喔。接下来这一年请各位多多指教。」

简洁有力，印象很不错。感觉跟我的很像。太棒了，打招呼就是要简洁，嗯嗯。

羽根田就座之后，换邻座右左美站起来。

「我是右左美彗，兔子。看就知道了啦。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当人类的医生』。这是我跟很重要的人约好的，所以右左美今年会更努力学习。」

去年那件事以来，右左美的学习态度比以往更积极了，尤其是理科方面。为了应试，还请教数学的星野老师疯狂恶补的样子。星野老师是个优秀到令人不解为何甘愿留在这里的老师，早乙女老师还说他优秀到能从美国的大学第一名毕业。在星野老师的个别指导下，右左美今年的学力一定能扶摇直上，上医大也不是妄想。

「换、换我！那个，我是尾尾守一咲，是狼人。想成为人类的原因嘛……去年还是『不想再不上不下』，可是……现在还在想。其实我有双重人格，会在满月的日子变成另一个人格。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想想未来要怎么跟这个满月的人格相处，不过最后还是想成为人类。那个，不好意思，到现在都还不能决定……自我介绍完毕。」

「尾尾守。」

「什、什么事！」

我将正要就座的尾尾守叫住，她又挺直背脊站了起来。

是不是应该等她坐下再叫呢。不过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赶快把想说的说完吧。

「目标那方面慢慢想就行了。可是到夏天──进入夏天之前，我想跟你稍微谈一下以后的事。」

「知、知道了，谢谢老师！」

尾尾守不想成为有双重人格的人类，又不想去除任何一个人格。如果选择就此留在学校里生活，不知道行得行不通。但就算可以，还是希望她能从学校「毕业」。会这样想，是因为我是教师吗？

「那再来换我吧？我是龙崎花梨，来自高尚的龙族喔。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尝尝恋爱的滋味』──所以零老师，如何？可以教我什么是恋爱吗？」

「抱歉办不到。」

我才刚拒绝而已耶，她还不死心……可是很遗憾，我的伦理观和理性之壁应该是比龙崎想像中还要厚。再说，实在不觉得自己能够和学生谈恋爱。不，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想法。然后，我还是怀疑她只是在玩弄我……

「唔唔唔……果然是因为还没立旗的关系吗……」

「什么？」

怎么说得像在玩恋爱游戏一样。

「零老师，我还没放弃喔！绝对要让你爱上我！」

龙崎对我伸出食指高声宣言。

她该不会是个宅妹吧……有点好奇呢。

「换万智了～！老吱～！万智是根津万智啾！老鼠啾！妹妹在初级班啾！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吱很多好吱的东西』啾～！最近最好吱的是舍监寮子阿姨做的布丁啾！现在流行入口即化的布丁，而寮子阿姨的布丁比较扎实，可以吱到牛奶的香醇，鸡蛋的味道也很浓啾！完全是传统古早味的扎实香浓布丁啾！有点苦的焦糖也把布丁的甜强调得刚刚好，搭得不得了啾～是大人的口味啾～！」

明明是自我介绍，根津却半途做起美食报告，使我不禁吞吞口水。

糟糕……想吃布丁了……

「……我开始想吃布丁了呢。」

看来尾尾守也有相同感受。

「那么一俏，下次我们一起做布丁啾！请寮子阿姨教我们做啾！」

「哇，没问题！」

「咦～我也想要学～」

「没想到小帷也对这个有兴趣耶啾！」

「是喔？」

「好好好，闲聊到此为止──最后，换黑泽。」

再这样下去会愈扯愈远，我便打断她们，要黑泽继续自我介绍。她好不容易保持清醒的样子，宛如幽灵般摇摇晃晃站起来。

「我是黑泽，宁宁子……种族，是猫……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秘密。」

「咦？」

我手上的资料记录了各个学生想成为人类的原因，当然也包括黑泽。

在第一次自我介绍上请学生分享这原因，是为了制造容易互相帮助的环境……而这招是决定在这所学校执教时，星野老师告诉我的。等等，这么说来黑泽的原因──

「宁宁子从去年进中级班的时候，就没说她为什么想成为人类了啾。」

「啊，这样啊。」

说不定是黑泽本身不太想说。感觉上，找机会和黑泽本人单独谈谈会比较好。

「宁宁子就是那种人啾～！自以为这样很酷──」

「……」

「咦，怎样啾……」

黑泽默不作声地盯着根津看。

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

「说、说话啊啾！」

「………………我──」

「啾～～～～～～！！！可怕啾！可怕啾～～～～！！！老吱～！救命啊啾！！！」

「我……明明……什么都……没说……」

「你一直在瞪万智啾～！张嘴的时候还露出獠牙啾！绝对是想吱了万智啾！」

根津的大呼小叫惹来右左美大声叹息。

「唉……根本被害妄想啦。而且万智很不好吃的样子啦。」

「这样说也很讨厌耶啾！」

「好了好了。不用我多讲吧，捕食同学的事当然是严格禁止。就算没吃，只要确定是发自本能的加害行为，直接就是退学喔。而且寮子阿姨每天都会做那么好吃的饭菜，没人会做那种多余的事啦。」

羽根田立刻帮忙化解在教室产生的不安气息，让我好安心。

对了，去年她也会像这样暗地里帮我解围嘛。

「可是啾……」

「再说啊～真的怎样的时候老师也会保护我们吧？」

羽根田像在测试我，愉快地哼哼笑。脸上写着：「你可以吧？」

「我只能希望不会发生那种事。」

事主黑泽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上，安稳地呼呼大睡。

除了去年就跟我一起努力的右左美、尾尾守，和其实是理事长的羽根田外，又多了今年升上高级班的龙崎、根津和黑泽。

这高级班人数比去年多了两名学生，不知道之后会成为什么样的班级。

我也得好好努力，平安过完这一年。

能帮学生达成目标就好了。

能实现每个学生的愿望就好了。

──毕业典礼那天想的事，又一一浮现脑海。

看着今年的学生，我暗自怀起乐观的微小希望。

在如此个性多彩的六名学生陪伴下──

非人教室的第二年春天也到来了。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厌世教师与徒花的恋爱占卜

我有个梦想。

故事里的人类总是在恋爱。

牵着某个人的手，依偎着互诉情衷，关心、守护着彼此。

好好喔，好羡慕喔。

我也好想找个人谈恋爱。

如果有人能够爱上我。

就可以为他付出一切了。

我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那巨大、强悍，无人能敌的龙。

──我很清楚。

人类只会怕我，不会爱上我。

从生下来就戴着根本不需要的王冠。

因为龙这种族实在太特殊了。

冷风吹抚着我的脸颊。

没有人会想温暖我。

虽然我不会冷，其实没那个必要。

可是我──

还是很希望有人能再次抱抱我。

＊＊＊

「零老师！想跟我结婚了没！」

「不会有那种念头喔～」

到了四月半，我又受到龙崎不知第几次的谜之求婚。

今天又在放学前的班会示爱，都快变成日课了。

「唔唔唔……还以为会有一点进展……」

「唉～花梨都求不腻啾～」

「啧，到底是来学校干什么的啦？」

「有什么关系嘛，右左美，这就是青春啊～」

「老师跟学生……有种禁忌之恋的感觉，好刺激喔……！」

「呼噜……」

高级班其他同学也愈来愈习惯龙崎的态度，使我有种护城河被逐渐填满的感觉。

「真亏你每次都被拒绝还能坚持下去……」

「哼哼！因为我们注定会结为连理！」

「你哪来的这种自信……」

「嘿嘿～！喜欢你！」

「……唔！」

拜托不要搞偷袭。猝不及防的我不禁别开脸去。

「……老吱，你该不会很容易晕船啾？」

「哼，超逊的啦。」

「并没有那种事，请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

根津用不敢恭维又好像在可怜我的温暖眼光看我，右左美也像是看到垃圾一样……

「……话说，花梨到底喜欢老吱哪一点啊？看起来很寒酸又阴沉啾？而且全身上下都很土气啾？他的衣服搞不好只有黑白两种颜色啾喔？而且每次都不把睡乱的头发整理一下啾……你该不会是看过的人类太少，才会觉得他比较帅啾？」

根津同学？你的嘴会不会太毒了点？就算是实话，也有分能说跟不能说的喔。

「才没有那种事！零老师是长辈又没女友，教师也是脚踏实地的职业，根本是超级绩优股好吗？」

「龙崎……！」

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说我是超级绩优股，真的要我不窃喜都难。哇～得救啦～真的好想也给恶宅尼特渣时代的我听听看啊。应该能成为他活下去的希望。以后会有学生说你是超级绩优股喔！恭喜你啦！未来一片光明！

「而且零老师他──」

嗯？还要继续啊？才这么想，龙崎若有所思地定住了。

「花梨？怎样啦？看右左美做什么啦？」

「怎么了啾？」

右左美和根津都不解地盯着龙崎的脸看。

「──啊，没事……零老师就算又土又寒酸，我一样喜欢！」

有种冷不防遭到背刺的感觉。结果她也觉得我土啊……

也罢，反正等她毕业，进入人类世界以后，就会发现条件比我好的人类满地都是。根津说得没错，就只是因为这里样本太少，才会比较能看而已。等到见过外面的世界，马上就会忘了我。不过不甘心用自己的嘴说出来，就留在心里了。我是不会得意忘形的，龙崎以后一定要找个高档帅哥喔。

话说回来──

「请问一下，你为什么会想尝试恋爱？」

我一直很想问她。

这不是需要成为人类才能实现的事吧。她现在，那个……不管是不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动不动就这样说──简直像个爱上恋爱感觉的青春期少女。嗯……也不是「像」，她就是吧。

龙崎忽然变成泄气的表情。

「因为我太强。」

得到的是有点出乎意料的答覆。因为太强而想尝试恋爱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

「还有就是！我只要接触人类的娱乐，随便都会听到什么恋啊爱的！所以想知道那是什么！」

问题被打断了。这句话，让我感觉自己更接近龙崎的本质……

后来，龙崎介绍了她至今接触过的人类娱乐──喜欢的漫画、电影和游戏。

这都是很良好的兴趣，她对RPG的喜好也和我颇接近。平时也有在追踪前几天刚上市的那款RPG的后续报导。

尽管平常不太懂得如何应付，她的宅兴趣很对我的味，感觉我们很快就会因为这方面而混熟。

龙崎花梨，龙族，在学四年。

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尝尝恋爱的滋味」。

＊＊＊

那个消息，在我们的圈子成为热门话题。

「海洋管理者的独生女去念专门培训非人成为人类的学校了耶。」

「听说是很想和人类一样跳舞的样子。」

「她对海洋世界来说根本等于死了吧。海洋管理者那家族，可是经常为了继承人的事起冲突。」

那个独生女？

我有见过她那么一次。

当时只觉得她是个人鱼小丫头而已，没想到那么勇敢。

啊，不过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龙还能在天上自由遨翔的时代。

她一定也改变了很多。

我开始羡慕她了。

原来，王冠能够脱下来。

有方法能够抹消我的强大。

到时候，还能再遇到好比那当时的人类吗？

能明白那温暖究竟是什么吗？

能明白那寂寞的来由吗？

我也能尝到恋爱的滋味吗？

＊＊＊

「啊！零老师！我喜欢你！」

「要说早安才对。」

即使在上学路上，龙崎也一样向我示爱。我也开始了解怎么把那些近乎问候语的告白轻轻带过。

「那要跟我结婚吗？」

「不要。」

「呿～」

这种像是姑且问问的求婚，不知是多少次了。

「啊，星野老师。」

他真的很显眼。

我在前方约三十公尺处发现星野老师的身影。

他走路驼背又摇摇晃晃，远远就认得出来。而且他光是个子高这点就够显眼了。

我是可以等到办公室再为日前的咖啡道谢，可是既然都遇到了，便直接走过去。

「龙崎，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

「咦～？不～要♪」

「咿耶！」

才刚想往星野老师那边跑，龙崎就从背后用力抱住我。

应该说理所当然会接触到背部的物体，真的是有够……不行，不可以胡思乱想。我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可是位在现实里的身体却僵在原处，什么也不能做。「零老师？」龙崎似乎是抱着我歪头问。她贴得我都能从背后的动静感觉出她怎么动作了，这样实在很糟糕，拜托不要动……喔不，不对不对！拜托快点放开！

「呀哈哈！老师～？你跟花梨梨在做什么啊？太好笑了吧～！」

「尾尾守……！快来救我……」

今天满月啊……看到满满辣妹成分的尾尾守，我的思绪顿时上了星际。

只有满月之日才见得到的少女──尾尾守一咲，笑呵呵地来到我眼前。

「是怎样？被花梨梨抓到啦？笑死！什么怪姿势啊──！不过有点可爱喔！还是很好笑就是了～！呀哈哈！一咲下次也来试试看好了～！好吗～！话说！一咲都是只能从小一咲的眼睛看事情啦，所以很好奇，花梨梨对老师是真心的吗？真的是真心的吗？还是跟一咲一样拿来当玩具？」

「首先不要拿我当玩具！」

「说是这么说～！其实还满高兴的吧～！」

唔……老实说，学生愿意亲近我的感觉还不坏，可是──

「我真的是真心的喔！」

这么认真说这种话，让我很困扰。

「呀────！好可爱！等一下，花梨梨太可爱了吧！咦，超喜欢！我支持你！啊，可是一咲下次跟你见面就是一个月以后，今天就多帮你一点好了！唉──好开心喔──！」

啊，有不好的预感。

「一咲的这个样子我是第一次见，感觉很好玩耶。」

「真假？谢谢喔！希望你不止喜欢一咲，也要喜欢小一咲喔！」

「……那个，我很高兴看到你们相处愉快啦，可是差不多该放开我了吧？」

没错，在她们对话这段时间，龙崎一直把我抱得紧紧地。而且还稍微倚着我，腰愈来愈痛了。可能是整天都在家坐着，让我的腰变得很脆弱。有种……变老的感觉，好哀伤。三十岁就是这样吗……？

「……可以再一下下吗？」

还来不及理解，她抱得更用力了。

大约再抱了十秒，龙崎才轻轻松开，绕到我面前。然后用幸福得耀眼的笑容说：

「嘿嘿！谢谢零老师！」

「────唔！好可爱～～～～～～！咦～！花梨梨……喜翻！撒娇系超惹人疼的啦──！哇，惨了，可爱到我都流眼泪了，呀哈～！笑死～！」

……要是尾尾守不在旁边扭动，我搞不好真的把持不太住。

像我这样的阿宅，通常都很喜欢这种为爱牺牲的情境。

──可是，那毕竟是二次元，是幻想。现实没那么简单。

虽然是爱上恋爱的状态，调戏老师这件事也将在未来成为龙崎的黑历史。

我并不想有错误的认知，也不想促成任何人的黑历史。

而且，过去她没有身体接触，就只是一直说喜欢我。所以我都是用言词拒绝，没有用态度否定。然而现在她用亲密的接触表现爱意，事情就另当别论。困扰程度三级跳啊。如果今天她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心术不正的大人，说不定会利用她那不知有几成认真的感情，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所以──我想趁现在──不，在今天之内，澈底厘清龙崎的想法。

＊＊＊

「好～！花梨梨！搞定老师大作战现在开始！A计画！启动──！」

「一咲！拜托喽！」

「你们在做什么蠢事啦……」

而且我都听见了。晨间班会后，我也有听到一些作战怎样怎样的，她们到底想干什么啊……希望情况不会失控……

现在是第二节，我教的世界史下课后。

刚回答完勤学代表右左美的问题，她冷冷地看着不晓得在兴奋什么的龙崎和尾尾守。

「零老师！这堂课的内容～我有些地方想多了解一下耶～可以吗？」

龙崎拿着课本，踏着碎步钻进我与右左美之间。

嗯～果然又来了……目的明显到不行，但若真的是问课业上的事，我也不好拒绝。

「哪里？」

「咦！这──────个嘛……」

她想了一下。

……喂，想好再来好吗！就当是名目嘛！这不只是虎头蛇尾了耶！

龙崎的眼睛慌张地转来转去，往一段距离外的尾尾守求救。视线另一头的尾尾守小声说：「随便挑一个啦～！」但我也听得一清二楚。

「花梨，你傻啦？」

右左美恼火地双手抱胸开骂。

龙崎也被右左美瞪得傻在原处。

啊……我帮忙圆个场会比较好吧。好。

「右左美，龙崎也没恶──」

「说不定──我是真的很傻……」

意外的回答凝结了教室的空气。

别用那么认真的表情领悟那种事嘛。

「唔唔唔……虽然上次失败了，这次一定要成功！花梨梨！启动B计画！」

「B计画是吧！」

……就说我听得很清楚。

午休时间，我在自己的办公室桌位啃面包。那是母亲从家里寄来的物资。今年春季活动，母亲为了换盘子，又买了一大堆面包。母曰：「这样才够分给出外生活的儿子吃。」因此我这几天三餐都是吃面包。

龙崎和尾尾守都在办公室门前。

「一起吃饭是一定要的！赶快去约老师一起吃吧──！」

「知道了！」

如此可爱的情境使办公室响起窃笑声。

是怎样？故意的吗？这样感觉很丢人耶？

我突然喉咙发渴，将手伸向最近流行的健康饮料。说什么内含十万垓益生菌。我是非常怀疑，不过SNS上很流行，忍不住就买来试喝。到底会有什么效果呢？

「零老师──！打扰了────────！」

「咳噗！」

我的益生菌啊──────！

根本是来踢馆。气势强到办公室里教师们的视线都被她独占了。要是我不在她还这样喊，该怎么收拾呢？

前面桌位的早乙女老师悠哉地笑着说：「人间老师好受欢迎喔～」我现在可是桌上都是细菌的惨状耶！……大概是摆在早乙女老师桌上的资料遮住了，从她的角度刚好看不见。接着，踢馆者龙崎向我直线走来。

「零老师！请跟我一起吃──呃……该不会现在不太方便吧？」

「…………是啊。」

诚如所见，我桌上满满都是益生菌。

文件没出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呜呼哀哉，接下来是我的打扫时间。

＊＊＊

「哇～！都已经放学啦～！花梨梨对不起，我没帮上什么忙！不过呢，接下来还有机会──」

「快点回去。」

「真是的！话说，我觉得老师也有一点责任喔～！」

放学了。总觉得今天特别漫长。

其他学生早已离开教室，只剩尾尾守和龙崎。今天一整天下来，真的搞不懂她们为何如此缠人。

「啊，龙崎，我有话要问你，可以分我一点时间吗？」

「咦？」

正想和尾尾守一起回宿舍的龙崎转过头来。先往教室外走的尾尾守也注意到有状况而竖起耳朵，一脸尴尬地交互看着我和龙崎。

「啊……老师……如果你是要为今天的事骂人，这几乎都是一咲的主意，不是花梨梨的错喔……」

原来如此，她以为我是要留龙崎下来训话？

「尾尾守，我不是要骂人。」

「咦！所以是告白吗！」

「哇啊！需要做一下心理准备吗？」

「最好有那种事！」

真是的……才觉得欣慰她肯为朋友着想就这样……

尾尾守看起来是不太懂，但可以接受，轻声「哼～？」了一下说：「那么花梨梨！一咲晚点还想跟你聊，先到图书馆看时装杂志等你喔～！」然后挥挥手，笑着往图书馆跑去。

──现在，剩我和龙崎独处。我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尾尾守走了以后，这空间变得非常安静，让人不晓得怎么开口。啊～直球对决好了……

「龙崎。」

「什、什么事！」

为何有点紧张？

龙崎一听我叫她就立正面对我，还破音。

喂，我不是才刚说不是告白吗，这个态度是怎样！感觉都要被她传染紧张了，不禁轻声叹气。

「关于今天早上的事……」

啊～真的好难开口。我的眼睛不禁从龙崎移开。

「对我那样搂搂抱抱实在很不好，以后不要那样了。还有……不管你有多认真，我都没办法答应，希望以后不要随便做那种像是告白的事。」

说出来了……

原本只想拒绝亲密接触的部分，但问题不在那里。

再说那些示爱的表现都是不应该的事，就算她不是真心，只是想玩我，每天都做这样的事，迟早会变成那样的结果。

所以，要是不趁现在严正拒绝，恐怕会引起不好的误会。

龙崎低着头，微微颤抖。

「──我不要。」

「……咦？」

我发出丢人的声音。

龙崎抬起低垂的脸，怒眼瞪我。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以后也要说我喜欢零老师！」

「啊？为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我喜欢零老师啊！」

那噙满泪水也仍将我射穿的眼神，使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难道龙崎比想像得还要认真──？

「那你先说，为什么是我……？」

「那是因为──」

「……你之前说我是绩优股，可是我并不是啊。自己说起来也有点可悲，可是在人类的社会里，长得比我好看、生活能力强、朋友多、个性好、做事仔细又不麻烦的人到处都是！真的随便丢石头都砸得到！所以你要是想成为人类来尝试恋爱，就不应该找我，而是──」

「不是！才不是那样！因为──因为零老师，其实我都知道！你私自带小彗离开学校过……！」

「咦！」

她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应该只有相关人士知情才对啊……难道被龙崎看见了？当时我很小心行动，但并非万无一失。还是说，是别人看见再告诉她的？其实早就在学生之间传开了──

「小彗真的很迟钝，完全没发现我从她离开宿舍就在跟踪。她一直都在注意周围的样子，可是完全没有野生动物的直觉……兔子当成这样也真亏她能活到现在。该不会是被人呵护大的吧？真好……好羡慕喔。」

原来如此……真的是她自己看见的。

龙崎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右左美原本是布偶，无法在野外生存。

「后来我也看到了等着和小彗碰面的人类──零老师你。」

龙崎和我对上双眼。那平静又惹人怜爱的表情，令我无法移开视线。

「零老师，你那时候也有上几堂中级班的课嘛，所以我大概知道你是怎样的老师。在那之前对你的印象都是不会乱来的普通人类──可是啊，那时候的零老师真的好帅。虽然有点犹豫不决的样子，你还是选择把小彗带出学校了吧？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喜欢零老师的。」

「从……那时候？」

回想起那时候，使我心中五味杂陈。

有哪里值得她喜欢的吗？

龙崎浅笑着说：

「对呀，就是那里。我想成为人类，是因为想要谈恋爱；想要谈恋爱，是因为希望受到某个人的关心──之前你问的时候，我说不出口，现在可以说了。我是因为零老师在犹豫之中为学生采取行动，才开始喜欢你的。」

「……犹豫，不是挺难看的吗？」

「会犹豫就表示有在考虑怎么做最好吧？我觉得那样很帅喔。」

「说得好像真的很好的样子。」

「对我来说就是事实啊。」

这下我真的回不了话了。我完全看不出那里有什么好喜欢的，但仍无法任意否定龙崎的想法。

「零老师就是一个懂得关心他人的高尚人类──以前，我身边也有过这样的人类……零老师，不如趁现在听听我的故事吧？」

龙崎像是想起久远的回忆，视线一垂。

「当时是我还住在人类社会附近的年代。在那之前，我独来独往也不觉得不自在。住在山洞里，全身有用不完的魔力，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觉，每天就是偶尔把试图接近的人类或动物赶回去。」

赶回去是怎么个赶法呢？我本来想问，可是怕听见恐怖的答案就算了。

「后来有一天，来了一个人类。」

龙崎就此说起古老的故事。

来到山洞的人类是个气质优雅的年轻女子，身穿与险峻山势极不相衬的礼服。

龙崎像平常一样，想把她赶回去。可是人类受了伤，无法离开。

出于无奈，只好让人类暂时住在山洞里。

这个人类告诉她许多人类世界的故事。

以及，这个人类其实是遭到流放的公主──

「公主她啊，一直都很关心我，从来没有任何东西那样对待我……零老师知道吗，被人摸是非常舒服的事喔。而且啊，我以前都不知道早安、晚安、谢谢这些话。就是那些……不会对自己说的话……最后一天的事，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来的是邻国的王子，不晓得怎么传的，王子以为我抓走公主，关在山洞里。所以就带着大批军队来到我居住的山洞──」

王子对巨龙龙崎拔剑相向，为心爱的公主而战。就是如此经典的剧情。但实际上，龙崎并没有绑架公主，敌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我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看到有人对我挥剑就跟他们打起来了。可是人类的攻击对我根本不管用……而且流箭还可能伤到公主……」

最后──是公主收拾了这个场面。

发生在居于弱势的王子军队被打得落花流水，王子做出最后一搏之后。

公主跑到王子身边，用法术治疗他，并恳求巨龙「不要再伤害王子了」──

「公主和王子就这么回到人类居住的地方，把我给忘了。到那时才第一次觉得──我好羡慕王子，能受到公主的关爱、保护和拥抱。还猜想假如我那么弱小，她是不是就会继续陪在我身边了……后来我开始尝试与人类，或是其他种族一起居住。可是我终究还是太强了，其他种族不是怕得逃跑，就是吓得攻击我。因为比谁都强，所以没人会关心我……」

然后时代更迭，人类世界蓬勃发展，足迹愈来愈接近她居住的峻山山洞。龙崎不想再伤害人类，便躲到会泄出毒气的活火山口居住。

「极少数人曾经发现我，把我当成所谓的UMA(未确认生物)。大概就是在那时候，我听说海洋主宰的女儿去念可以成为人类的学校。」

──是水月。我只知道她家是非常厉害的名门，居然大到连隐居的龙崎都会听说……

「那使我心中充满希望。一旦成为人类，就能跟人类对等，可以长久相处，得到他人的关心……！公主说的故事都告诉我了，那种情绪就叫恋爱对不对？和人互相扶持着生活就是结婚对不对？……都是公主的错，害我开始渴望那种温暖。龙的强大，开始和那种强烈的情绪不相衬，我已经无法再当龙。公主因为尝到和王子恋爱的滋味，所以离开了我的身边。那我也想变成人类，和某个人恋爱，一起生活，想找到下一个可以去关爱的人类……想得到他的珍惜和他的爱。因为这样的念头，我现在才会在这里。然后──」

龙崎向我踏出一步。

「我找到了零老师。」

在放学后只剩我们两人的教室，龙崎用满泛泪光的眼睛注视着我。

「即使我们不是人类，零老师也一样与我们面对面，对等地听我们说话……所以才喜欢零老师，想得到零老师的爱……我就是要零老师。」

龙崎的手微微颤抖。见到她这个样子，就连我也不能说那是我自以为了。然而──

「……对不起。就算这样，我还是『老师』。」

「不能对学生出手？」

「……不只是那样。因为我是老师，很重视你和其他学生。所以，没办法对任何一人……那个……特别待遇，或者说……去喜欢她。」

我的口才真是烂得可以，连个重点都没有。谁教活到现在都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听了我这么说，龙崎露出无力又无奈的表情。

「如果要拒绝我，可以澈底一点吗？」

「……对不起。」

这种时候，态度应该要多强硬才对呢？可是身为教师，我必须与她维持一定的关联，也觉得不该给她多余的伤害，所以无法再多说些什么。

龙崎直视着我，死了心似的笑。

「知道了啦。零老师对不起，造成你的困扰。放心，我已经习惯孤单了。」

最后一句话大概是想让我好过点而说的，却重重压在我心上。

不是，我不是想看你孤伶伶一个人，不是想听你说那种话。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这样想是伪善吗？毕竟会让龙崎孤单的就是我自己，无法接受她的感情，终将导致那种结果──啊啊烦死了！愈想愈混乱。总而言之！说不定真的是伪善，说不定真的会把她伤得更深。我是不是又在自我满足了呢──好害怕。可是，也不想让不愿孤单却还是习惯了孤单的龙崎继续有那种眼神。

「龙崎。」

她的头发随侧首轻轻一晃。

为了不让声音发抖，我慢慢吸气说：

「我不会和你谈恋爱。不过，会让人想互相陪伴的感情，不是只有恋爱而已。身为老师，我也不想看你孤孤单单──至少在你毕业之前。」

龙崎直视着我。从她的表情难以看出想法和情绪。

怎么办，我是不是又说不必要的话了。

「零老师真的很奸诈。你这个地方──我也喜欢。」

那无力垮下，泫然欲泣的笑容，使我心头一酸。这大概就是罪恶感吧。

说不定情场高手就能断然拒绝，同时斩断关系，使对方厌恶并主动忘记他。这也是一种善良。不过我做不到。就算龙崎的对象是我，也不愿见到她后悔自己爱一个人。

不希望她像以前的我那样，宁愿自己没有努力过。

龙崎缓缓开口：

「那个，零老师，我现在知道自己没机会了──可是我还是喜欢你，以后，那个……还是可以在适当范围内说喜欢你吗……？对……在我从这所学校毕业，成为人类之前的这段时间，希望我可以继续喜欢零老师。呵呵，我会好好利用你的优点！……因为零老师说不会让我孤单嘛？我当然知道这不会有结果，可是──啊！我不想听你的回答喔！那个，一咲还在等我，我要回去了！零老师，明天再见！」

「呃，喂！」

最后那边讲得超快的啦！

龙崎把话说完就拎起书包逃出教室了。

我注视着自己无处可去的右手。

呃……这样她算是明白了吗……

尽管心里还有点复杂，再继续讲下去也多半是重复相同论调而已吧。可是那样真的好吗……唉……

心里涌上的自我厌恶使我轻声叹息。

「……我也回办公室吧。」

我抓起留在讲桌上的点名簿和小小的笔盒，离开教室。

一到走廊就听到远处传来声响。图书馆的方向？好奇的我往声音来源走去。

「哇～！一咲～～！我被零老师甩啦～～！」

「花梨梨～～！很难过对不对，很伤心对不对……可是花梨梨真的很努力喽！很棒喔！我们今天多聊一点吧！」

「嗯、嗯……！」

是龙崎和尾尾守的声音。

那些对话又让我的心揪了一下。

没事的，龙崎还有朋友。

她未来一定还会有许多邂逅，与某些人结下关系。

然后毕业、成为人类，世界大为开阔──

到时候我会是什么样呢……

或许和现在一样在这教书吧。

我一面想，一面往办公室走去。

＊＊＊

「呼啊～啊……唔唔……好困…………」

既然还没到学校，打这么大的呵欠也没关系。我如此相信。睡眠不足的身体，被朝阳刺得好痛。

昨天晚上，我难得对恋爱模拟游戏出手了。

当初看它是知名大作就买下，只是平常没碰这领域，堆到现在都没碰。

就结论来说，剧情真的很棒，难怪评价那么好。其实还没玩之前，我还不觉得有什么，以为只是女生疯狂倒追主角的游戏。可是随着主角透过种种抉择逐渐成长，我也逐渐把自己代入角色，熬夜破完一条路线──多亏如此现在睡眠不足。午休就不吃饭，直接睡觉应该比较好……

「零老师！早安！」

「龙崎……」

她的招呼变成正常的「早安」了。

看龙崎用平常的笑容说反常的问候语，即使心里有些落寞，我仍回想着她用告白当问候的过去，觉得这是正确的改变。

这就对了。

「啊，龙崎，早──」

「还有，今天我也喜欢你！」

「……唔！」

改用补充的喔！

龙崎见到我被这场突袭吓得说不出话，眯眼微笑。

「那么零老师，我先走一步喽！」

然后留下这句话就越过我跑走了。

照耀她灿烂金发的朝阳，和先前刺痛我的光完全不同。

那是道无比温暖又柔和的光。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厌世教师与贪吃英雄

如果神真的存在，为什么要给我们这种考验呢？

倒在眼前的妹妹，身上缠了好几层胶带，无法动弹。

只能看见她探出胶带缝隙呼吸的嘴。

「啾……」

──还活着。

我将刚捡来的食物凑近她的嘴。

妹妹检查似的动了动鼻子，把嘴凑上食物。

太好了，还能吃东西的样子。

幸好人类几乎不会到这里来。

妹妹只是身体被胶带黏在地上不能动而已。

没事的。

还没事──

只要有食物，我们就能活下去。

＊＊＊

黄金周过去，我也逐渐习惯新的班级。

龙崎依然动不动就告白，右左美对待自己和别人都很严厉，尾尾守认真念书，羽根田悠悠哉哉地暗地里维持班级秩序。

不过呢──希望根津能改掉上课偷吃便当的坏习惯，黑泽也不要老是上课打瞌睡。姑且叫得醒……但时效只有十分钟。

真亏她这种生活态度还有办法升级。其实今年这三名高级班新生，成绩都算优秀。龙崎的世界史像亲眼见过一样溜，有时甚至觉得她比我这专科老师还懂。根津也是不可貌相，理科很好，尤其对化学特别感兴趣。黑泽则是最教人意外，平常整天睡觉的她竟是全科皆优，理解度还很高，和右左美有点像。若要说哪里不一样，就是黑泽偏文组，右左美偏理组。

「啊，人间老师！要开放学前的班会吗？」

「早乙女老师？」

正要出办公室时，身穿白袍的白发美女叫住我。

早乙女老师今天也好美啊……

手上好像有拿东西──包裹？

「这是你的，刚寄到的喔～！从收据看来，里面好像也有食品。然后明天不是星期五吗，所以我觉得早点交给你比较好！这样班会上就有话题跟学生聊了！呵呵！很棒对不对！来，拿好！」

寄给我的？只想得到下周才上市的附预购赠品特装版游戏。再说，那种东西是直接送到宿舍才对，不会送到办公室……

我莫名其妙地从早乙女老师手中接下刚好可以用两只手抱着的包裹。

「──啊。」

看到寄件人，我全都懂了。

「水月同学好像在专科学校过得很好喔。」

那个包裹是去年在高级班度过整整一年，然后成功毕业的水月镜花寄来的。

＊＊＊

「人间，太慢啦！不要以为开班会就可以随便啦！」

「啾！老吱～！你手上的是什么啾！好可爱啾！是篮子吗！里面像是饼干啾！」

不愧是根津，眼睛真利。

「对啊，其实呢，去年还在我们高级班的水月寄了信和包裹过来喔。」

「哇，镜花同学寄的吗……！」

尾尾守的脸顿时亮了起来。印象中，水月和尾尾守的感情特别好。

「……镜花怎么说？她过得好吗？」

羽根田问起信中内容，语气似乎变得比较温柔。

那充满慈爱的表情，比较像是理事长──

「零老师？」

「──啊，抱歉。」

糟糕，不小心──不小心怎样？不小心看得出神了？哪有可能。是最近刚玩过恋爱模拟游戏，受到影响了吧。

「人间！快点说镜花怎么说啦！」

「啊，好……水月说她每天都在舞蹈学校学得很高兴，最近还对音乐剧产生兴趣。」

「对喔，镜花同学本来就很会唱歌嘛。」

「哦，这样啊。」

「人鱼族的歌唱技术是沟通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呢，所以镜花的音乐细胞应该是比谁都好。虽然她变成人类以后已经做不到了，不过人鱼的歌声可以搭配鳍震动出的特殊音波，成为一种魅惑术……总之对人类有害。以前的人把他们叫成海妖的样子喔，所以后来才栖息到深海去。」

「原来如此……」

羽根田替我补充说明。她果然懂很多……

「啊～对了。然后她现在经常去看音乐剧，这就是当时买回来的礼物。」

戏名是《新说：人鱼公主》。水月从人类角度所见的人鱼似乎相当新鲜有趣。这些饼干的造型就是仿制主角人鱼公主送给王子的那些。所以她送这些饼干，便是「你们对我就是那么重要喔！」的意思。

太会挑了吧。

「鱼的形状好可爱啾！可以吱了吗啾！」

「好，我马上发──嗯？『这个饼干有一点游戏成分，希望大家玩得开心！』……？」

「什么意思啾？不管啾！反正就是希望我们一起吱好吱的，一起开心吧啾！老吱～！万智想赶快吱吱看啾～！」

「好好好……」

我就这么在根津催赶下拆开饼干篮的塑胶袋。

呃，总共十片啊……先一人一片好了。

我随手拿出饼干交给学生。

「耶～！开吱了～啾！」

根津一接下就大口啃起来。

「万智，你太贪吃啦。」

「发了就要吱嘛！」

「班会还没结束啦！」

「没关系啦，右左美。今天可以放轻松一点。」

「人间太随便啦……哼！」

虽然念念有词，右左美也打开饼干包装一口咬下。

「嗯嗯嗯……哼～普普通通啦。」

「我也趁现在吃一吃吧～」

「我也要～」

「……啊嗯。」

「我、我也要吃！唉嘿嘿，形状好可爱喔。」

学生吃着饼干有说有笑，话题围绕在水月上。

在舞蹈学校有没有交到朋友，不用替水月操这种心之类的。

「对了，这里不认识水月的只有宁宁子同学吧……呃，宁宁宁宁宁宁子同学！你还好吗！」

我被尾尾守的叫声吓得看向黑泽，发现她整张嘴红通通地。

「咦！怎么会那样！」

「………………怎么了？」

黑泽像是没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变化，照常面无表情地歪起头。

「宁宁子的饼干……有超辣的味道啾！」

「什！是饼干吗？可是右左美的很好吃耶！」

「刚才不是说普普通通吗，结果还是好吃啊！」

够了，现在重点是超辣饼干。我急忙查看饼干篮的标签。

怎么看都是普通饼干啊……并不是！

～俄罗斯轮盘饼干～！十包里有两包是超辣口味！～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水月怎么送这种东西啊────！！！！！！

我想她没有恶意。

单纯是想用俄罗斯轮盘的方式给我们娱乐一下吧。

可是！！！！

「黑黑黑黑黑黑泽！！！不要勉强！！！！」

「………………勉强是指？」

黑泽情绪与慌张的我完全相反，若无其事地发愣。是我搞错了吗？

「难、难道说你很会吃辣……？」

「……我，不知道。」

不知道？黑泽是味觉比较迟钝吗──不，再迟钝也有限。

「啾……宁宁子，借万智一下啾。」

黑泽往如此要求的根津看了一会儿，慢慢将手上的饼干拿到她面前。

「谢谢啾！」

超辣饼干从黑泽转到根津手上，根津讨饼干做什么呢？

该不会……

「吱吱看啾！」

「根津──────！」

以为她会吃，结果真的吃了！

「你你你你没事吧！」

「嗯～～～～～～辣得好好吱！」

「好、好强……！」

教室里自然响起热烈掌声。

根津以前有过这么可靠的感觉吗……应该没有。

她全力摆出臭屁脸和竖起大拇指的样子，简直像是身经百战的战士。

「万智……还是一样什么都吃呢……」

根津没搭理不敢恭维的右左美，跳到桌上摆出胜利姿势高声宣告：

「啾呵呵……哪里有食物……哪里就有万智啾～～！」

「喂，不要站在桌子上。」

根津得意得像是在舞台上接受聚光灯照射一样。

「万智有不敢吃的东西吗～？」

「咦？不敢吱的东西啾？嗯～～像高级烧肉、高级寿司，或高级甜点都超──怕的啾～～～～（偷看）。」

「是在演『我怕豆沙包（注：日本落语）』吗？」

「啊，那个我也很怕啾～怕到会口吐白沫昏倒耶～～」

「这个人绝对是在骗人啦！」

在我们进行如此古典的对话时，我逮到黑泽的脑袋晃呀晃地要睡着了。

「啊！黑泽！要睡回去再睡！……啊，对了，既然你吃到辣的，要不要再拿一片？还有剩。」

「…………喵？」

今天黑泽脑袋底下的枕头是《用漫画学黑魔术！》啊……又是非常好上手的……

睡眠在最后一刻遭到妨碍的黑泽脸上略显犹豫，最后看着我点了点头。

「啾！为什么啾！不公平啾！万智也要再来一片啾～～！」

「根津，你吃两片了吧？」

「一片半啾！」

「几乎两片了吧！」

这时我才注意到──

「十片里有两片超辣……？」

也就是说──剩下的四片里有一片是超辣的吗……！

注意到这个严重事实的我捧着篮子定格了。

「老吱？怎么了啾？可以吱的意思啾？」

「根津……其实这四片里有一片会辣……」

「啾？那就是这片啾！」

根津理所当然地说。

「你怎么知道？」

「哼、哼～！因为万智是老鼠啾！当然是靠厉害的嗅觉闻出来的啾！老鼠的嗅觉比人类强────上太多了啾──啊。」

「……根津。」

身为这所学校的老师，我不能装作没听到那句话。

「啾哇哇哇哇！老、老吱？不要误会啾？这这这、这是因为……唔！」

根津说得眼睛飘来飘去。不过很抱歉，公事公办。

「根津因行为有违人常……扣分。」

「啾～～～～！过分啾！根本钓鱼执法啾～～～～！」

「唉……白痴死啦。」

「呼噜……」

＊＊＊

妹妹的呼吸一天比一天弱。

饭也愈吃愈少。

为什么，怎么这样……！

再这样下去──我连妹妹都要失去了吗？

绝对不要。

明明我这么努力想让她活下去！

可是，我也不能再为她多做些什么了。

不知道凭这双弱小的手要怎么拆开胶带。

不知道妹妹怎么会愈来愈衰弱。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想变强。

跟人类一样强。

假如我是人类──

是不是就能轻易救出困在眼前的妹妹呢？

＊＊＊

晨间朝会结束，学生在高级班教室闲聊时，门板忽然传来小小的敲打声并滑开。

「请问，万智在吗……？」

门后是个娇小的女生。

「咦，你不是──」

「千结！你怎么来啦啾？」

根津跑到突来的访客面前。

小女生发色与根津一样，穿着类似的制服。

她的名字是──根津千结。

比根津还小只的初级班学生。

「万智，那个，千结不小心拿到你的课本了。」

如此说道的根津（妹）将国语课本交给根津（姊）。

「万智同学跟妹妹住同一间啊？」

「对啾！万智升上中级班的时候，就改跟妹妹住同一间了啾！」

原来如此。

──学生宿舍房间分为三种。

第一是单人房，只有中级班以上且成绩优秀，或高级班学生可以使用。因为需要一定程度的自立能力，否则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再来双人房，中级班以上即可使用，且不需要皆为中级班以上。只要愿意照顾对方生活，并在有个万一时负起责任，就能和初级班学生同住。

最后是大通铺，供不符合上述房间条件的学生使用。将在舍监寮子阿姨的密集管理下生活。

「千结妹妹，好久不见。」

「花梨姊姊……上次真的很谢谢你。」

「千结～！好有礼貌喔，好棒啾～！」

「唉嘿嘿……」

她为行为受夸奖而开心的样子实在好可爱。

根津（妹）──千结在初级班里，也显得特别幼小。

「……话说，这里学生的年龄分布状况大概是怎样？」

「年龄在这所学校没有意义啦。」

「哇！我说出来了吗？」

「老是自言自语，恶心死啦。」

「可是你跟我说话以后，就不算自言自语了吧？」

「少废话啦。」

骂得这么直，我都变哑巴了。

「啊呜呜……请不要吵架嘛……那个，我记得我们的年龄，跟原先活了多久是两件事……」

「这样啊？」

我发现自己只有不时接收一点关于学校制度细则的资讯，对学生年龄方面仍是一无所知──不过，这种事和教学好像没什么关系。

「学生进入这所学校以后，原本的寿命就会暂停喔。这是理事长跟我说的～」

不就是你自己吗。我在心中吐槽的同时，脑袋里浮现几个疑问。

「那──如果是在寿命快结束时入学，不管离死亡多近都能活下去？毕业以后的寿命又怎么算？」

「──可以活下去啾。」

回答的是根津。

「因为在学校里寿命的时间会停止，就可以在这段时间活下去啾。要是退学了，时间就会继续前进啾……最后就是那样啾。假如毕业，就能得到和人类十八岁同样状态、同样年龄的身体，寿命……应该说，以后就可以用这样没有任何问题的健康身体，过毕业以后的生活。」

「原来如此……那事实上就像是延长寿命嘛。」

既然如此，有学生为了延长寿命而来到这所学校也不奇怪，但我还没见过。也就是说──算了，我也不是对每个学生的目标都很清楚。

不由得望向羽根田。

在我想像里，理事长多半会拒绝为了那种事而想当人的非人入学。毕竟那不叫「想成为人类」。而且学生都是理事长自己挑的──

「……怎样？」

「啊，没事……」

一想到羽根田就是理事长，就很容易乱想些有的没的。嗯……这样不好……很不好呢……要赶快想想别的才行……

「那万智，千结今天也在图书馆等你喔！」

「知道了啾！千结！谢谢你送课本来啾！」

千结对根津轻轻挥手，对我鞠个躬就小步小步回初级班去了。

「姊妹同校啊，真难得。」

「说是姊妹啦，其实是像妹妹一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妹妹啾～」

「这样啊。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或许她们不是真的姊妹，但关系和尾尾守有点类似，所以才引起她的好奇吧。

「发现的时候就在一起了啾！其实原本还有更多兄弟姊妹……可是像万智这样的小动物要生存是很辛苦的啾～！右久美也是小动物，应该懂吧啾！」

「对、对呀，懂啦……希望千结也能赶快升级啦。」

「对呀啾！好想赶快变成人类，跟她一起生活啾！到时候应该是万智比较快变成人类啾，要先给千结准备好多好吃的东西啾！」

根津这番极其光明的话，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根津万智，老鼠，在学八年。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想吃很多好吃的东西」。

＊＊＊

──好甜。

味道和平常那些都不一样。

我像平常一样，送食物给妹妹吃。

从前些时候开始，妹妹变得只喝得下水了。

这个香甜的东西很软，弄成小块以后，妹妹或许就吃得下了。

我将它轻轻拿到妹妹嘴边。

妹妹鼻子动了几下，稍微张开嘴巴，把那甜甜的食物吃下去。

慢慢咀嚼，然后咽下。

妹妹那时说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是只有动嘴，不成声的一句话，可是我听得很清楚。

「好好吃……」

从那天起，妹妹又能稍微吃点东西了。

我不知道那个香甜的食物是什么。

可是它救了妹妹。

──同时，也救了我。

＊＊＊

「老吱～～～～～～～～万智想回去了啾～～～～～～～～」

「不可以。」

教室里只有我和根津。

根津眼前是几乎一片空白的学习单，内容是基础词语填空和五百字报告。

「万智肚子饿死了啾！好想吃东西啾～～～～」

懒洋洋地在桌上耍赖的根津根本是小学生。

「谁教你要在我的课上偷吃便当。」

「……万智以为你不会发现嘛啾。」

这家伙……完全没在反省……再说人数那么少，一定会发现好不好……

「真是的……下次就不是出作业，直接扣分喽。这次写完这些就放过你。」

「啾～～～～～～那万智就来发出一点表示认真用功的声音散散心啾！」

「啊？」

喀滋喀滋喀滋喀滋喀滋喀滋喀滋。

「吃什么仙贝啊。」

「吱了脑袋才转得动啾～～」

真的满脑子都是吃耶……

「唉……那么，我还有其他工作要回办公室处理，晚点会回来。要是在那之前写完了，就交到办公室来吧。」

「没交会怎样啾？」

「扣分。」

「啾～～～～～～！」

很遗憾，无论她再怎么抗议，扣这个分是理所当然。

我就这么将根津留在高级班教室里独自努力，前往二楼办公室。

慢慢下楼梯时，有个小小的人影上来了。

「……老师？」

是千结。

「老师有看到万智吗？」

是来接根津的吧。

我配合千结的身高蹲下。

「喔，根津……呃，万智……同学？她今天要课后辅导，会比较晚回去。大概要一小时……不，可能更久……」

「这样啊……千结知道了。那千结去图书馆写作业等她。」

「千结好棒喔～根津──万智如果有千结那么懂事就好了。」

「啾……」

啊，糟糕！不小心在千结面前发根津的牢骚了！这完全是失言啊。

千结泄气地稍微低下头。

「对对对对不起！老师当然也知道万智有很多优点啦！呃，例如她吃什么都比别人香啊！」

第一个例子就举这个喔────！

不过我真的认为这是她最大的才华。啊啊但是，其他也应该──

「……万智是千结的英雄。」

「英雄……？」

千结骄傲地抬头看着我说：

「对。千结还是老鼠时，有一次被人类丢掉的胶带黏住，全身都不能动了。那次真的很严重。」

她抱着心爱之物般说起自己的故事。

「千结还以为自己会死掉呢。死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万智让千结活下来了。万智一直送饭给千结──帮千结挡雨赶跑敌人──所以万智是千结的英雄。」

说完还骄傲地微笑起来。原来根津在千结心目中──

「这样啊……对不起喔。千结的姊姊的确是懂事又帅气的英雄呢。」

「唉嘿嘿……」

根津具有比任何人都更能为自己所爱努力的才能……不过呢，现在就是努力过头才会落得课后辅导的下场。

「老师，谢谢你听我说。」

千结这么说之后鞠躬上楼，前往图书馆。

＊＊＊

「……喂，英雄。」

「呼嘎────唔呀唔呀……呼嘻嘻……万智还很能吱喔～～～唔呀唔呀……」

还以为听了千结的故事以后，我会对根津改观，结果并没有这种事。将办公室业务收拾得差不多以后，回到教室就见到千结的英雄已经在桌上睡到流口水，嘴还动来动去。

「咦咦～～？这个真的也给万智吱吗～咕嘿嘿……」

有够顺从欲望的……唉……叫醒她吧。

「根津，该醒喽。」

我轻敲桌面。

和平常叫黑泽的方式一样。

「嗯嗯？──啾！『夏季限定豪华特别版咔咔刨冰～奇迹炼乳草莓加现做汤圆，佐鲜奶霜淇淋～』到哪里去了啾！」

「你也吃太好了吧！」

「配料还是多加草莓跟汤圆，加爆奶盖再加巧克力酱啾。」

「是某巴克吗……」

根本就不是刨冰了吧……

「──既然你在梦里吃那么爽，作业应该写完了吧？」

「哎呀！」

……完全是还没写完的反应。

「那我先确认你写完的部分，拿出来。」

「唔……拿去啾。」

根津拿出学习单，角落沾到口水了……真拿她没办法。

我快速浏览一遍。嗯……看起来睡着之前都写得挺认真，已经填了八成，报告也只剩整理。

「嗯，还不错。剩下那几题再加油一下吧。」

「唔呃～加油啾～～」

根津浑身发懒，完全不想动笔的样子，可是拿回单子以后至少有摆在面前。看来她不是没干劲就会做其他事逃避的人，而是太有干劲而不想做其他事的类型。

「对了，先前我出教室的时候有遇到千结喔。」

「千结一样是在图书馆等吗啾？」

「是啊，一边写作业一边等。」

「啾……」

根津似乎因为千结在等待而进入专心模式，气氛有些改变，还写得很顺利的样子。

「──写完了啾！」

「好快啊！」

「吱剩一点点了啾～！而且千结还在等啾。」

「这样啊。啊，先等我看一下。」

我叫住抓起书包就想走的根津。

「根津真的很疼千结耶。」

「那当然啾！因为千结是万智的心灵吱柱啾！是万智的希望啾！而且千结很会找好吱的东西啾！之前还在山上找到枇杷树啾喔！已经约好下次一起去采了啾！」

「咦～那座山上还有果树啊……好，作业没问题的样子。根津，你还是做得到的嘛。」

「厉害吧啾！」

「好好好，很厉害很厉害。如果学乖了，以后不要再偷吃便当啦。」

「唔……这就没办法保证了啾。」

「为什么啊！」

我是尽量不想扣学生分数才改成写作业的，可是出题也不轻松。

学生都不懂老师的辛苦！不懂老师的辛苦啊……！

「那么老吱，明天见啾～！」

在我暗自扮演悲剧女主角时，根津已经溜出教室。

假如在课堂上介绍世界各地的美食，会让根津对世界史更感兴趣吗？喔不，美食这种东西就该从地理切入吧……常见的有当地特产……然后──

想着想着，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随后，一大声「砰！」响彻高级班教室。

「……唔！老吱……！」

那是根津粗鲁推开高级班门的声音。

「根、根津？怎么啦，这么紧张……」

忘记拿东西吗？不，样子不对。根津显得很不知所措，无力地往教室墙上靠。

「千结她……」

千结？对喔，怎么没看到千结。她说会在图书馆里等──

「千结不见了啾……！」

根津脸色发青地大叫，两眼泛起泪光。

「不、不是先回去了吗？」

「千结不会那样！……因为是她自己说怕被其他学生吱掉才要等万智的啾！这么胆小的孩子会一个人回去吗啾！」

「这样啊……那她可能去哪里？」

「知道的话早就去找了啾！」

大吼的根津完全失去冷静。

虽然担心千结的安危，现在让根津镇定下来才是第一优先。

「根津，我一定会尽全力帮你找，所以──先深呼吸，冷静下来，整理一下状况。」

根津犹疑地看看我，闭上眼深呼吸，慢慢吐气，再睁开眼睛。

接着见到的又是专心模式的表情。根津在胸前用力握拳，像在为自己打气。

「……谢谢老吱。」

「好，先从想得到的一个个消去吧。千结有可以定位的手机吗？」

「啾……初级班只能办儿童手机，然后万智觉得千结没那个必要就没帮她办了啾。」

「这样啊……我知道了。」

老实说，我也很紧张。根津所担心的被吃……在校长和理事长监督下应该不会发生。可是她还是有可能离开校舍或通学路线，到森林里头。要是越过结界，会发生什么事就真的不知道了。我和千结对话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小时，足够她走出结界。说不定──不，还是先从想得到的可能消去，并为下一步做准备。

「……根津，我们先分头找吧。你从到宿舍的路上和自己房间开始找，我负责校舍里面，顺便问其他老师有没有看到。」

而且还有最后的手段──请校长或理事长用作弊能力找出她的位置，这样应该最好。

「我把手机号码给你，有需要就打给我。」

「知道了啾。」根津点头同意，也告诉我在校地内才打得通的手机号码。

「……千结会没事吗？」

根津以颤抖的声音询问。看似勇敢的她，其实还是很怕吧。我不能说不负责任的话，可是──

「我──相信千结她没事。」

我也不敢随便说「所以不用怕」这种话。她会懂我的意思吗？

「千结是万智的希望啾。」

──希望。

千结也曾说根津是她的英雄。

「因为有千结在，万智才努力得下去──这一直都是万智的吱柱啾。所以没有千结，万智就不知道怎么办啾。千结真的没事吗啾？是不是很害怕啾？老吱拜托，万智没有千结就不行啾。为什么神一直想把千结从万智身边抢走呢啾？万智就只是想普普通通活下去而已啾，和千结一起吱好吱的东西，笑着说好好吱而已啾！──都是万智的错啾，没有一直陪在千结身边，没有看好她，都是万智的错──！」

「根津。」

我不禁喊住急坏了的根津。

她眼泪直流地看着我。

「……老吱……」

接着表情一垮──

「拜托老吱……救救千结……！」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叫得那么悲痛。

根津与千结真心相对的时间比谁都久，比谁都更重视、担心她，所以才会这么难过。

「根津。」

我再次呼唤她的名字。

有件事必须先告诉她。

告诉独自乱想得心慌意乱的根津。

「……千结不见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根津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好大。

「～～呜！」

接着表情痛苦扭曲，落下大滴泪珠。

「什么叫做不是万智的错啾？那万智要怎么办才好啾？万智要怪谁啾？要找谁发泄这些痛苦啾？不找一个坏人出来，万智会一吱很痛苦啾！」

那时的我也是这个样子吗？

「那也不需要怪罪自己啊，这绝对不是你的错。」

那时的我也希望听见这种话吗？

「……一直说不是万智的错……那万智到底要怪谁啊啾！」

「不需要怪任何人啊。」

我接着说：

「我了解你怪罪自己的心情，我也一直是这样。可是这样怪罪自己，看在重视你的人眼里是很难过的事，所以……希望你把痛苦说给别人听……我想人类也都是这样互相扶持活下去的。」

说到这里才发现。

原来，虽然我逃避了，当时还是有很多人扶持着我。

或许发现得真的很晚，可是现在总算知道了。所以以后──

「…………不可以跟千结说万智怪自己怪到哭喔啾。」

眼前的根津擦着眼泪拗气地说。

「老吱对不起，万智太慌了啾。万智……一定会找到千结啾。讨厌！找到以后一定要骂死她啾！」

根津噘起嘴唇，想找个依靠似的瞪着我。

「──唔！万智到宿舍去看看啾！」

根津说完就转过身去，跑下楼梯。

该怎样鼓励她才是最好的呢……

根津从视线中消失后，我就此从高级班教室和图书馆所在的三楼找起。

＊＊＊

「人间老师，找到千结同学了吗？」

「早乙女老师……」

和根津分头以后，我没能在三楼找到千结，便到办公室和早乙女老师说明事情经过，请她协助搜寻女厕或更衣室等我不方便进去的地方和体育馆。我继续搜寻校舍、分馆及校舍周边，可是我们都找不到千结。

「人间老师，校长好像刚回来。我认为接下来应该去找校长谈谈。」

早乙女老师以夹杂不安的认真表情向我建议。

「好……说得也是……早乙女老师，谢谢你告诉我。不过根津万智到宿舍去──啊，不好意思。」

口袋里响起手机铃声。

「──喂，我是人间。」

『老吱……怎么办啾……千结也不在宿舍这边啾……』

「……这样啊。」

还猜想她是不是先回宿舍了，结果也没有……

恐怕情况真的不妙了。

「那我知道了。根津，我现在要去问校长该怎么做，你先在宿舍等。等我们讨论好怎么处理以后会马上通知你。」

『千结说不定会在森林里啾！就让万智到森林──』

「根津，我知道你很想继续找。但要是知道千结的位置以后，你却离她很远也不好。所以请先忍耐一下，等我的消息。」

『……知道了啾。』

尽管不情愿，她还是答应了。太好了……

「那先这样，再联络。」

『要赶快把结果告诉万智啾！』

「我会的。」

感觉根津也有很多话想对我说，可是姑且吞回去，相信等待才是最好的。

「万智同学那边怎么样？」

旁听我和根津对话的早乙女老师担心地询问。

「……宿舍那边也找不到人。我现在就去请示校长。早乙女老师，谢谢你抽空帮忙。」

「哪里哪里！这是应该的嘛！我也很担心千结同学……我继续在校舍里多绕几圈好了，说不定有漏看呢！」

「谢谢。」

早乙女老师的笑容稍微缓和我的不安。

对，我也会怕。

要不是我把根津留下来课后辅导，千结就不会失踪。而且我多半是最后见到千结的人，如果能在那时察觉她有哪里不对──够了，现在懊恼这些也没用。

于是拍拍脸颊提振精神。

身旁的早乙女老师看得直眨眼睛。

「──那我去找校长了！」

「好！」

在早乙女老师目送下，我迈向校长室。

＊＊＊

「打扰了。」

我敲门入内，里头品味一样是那么糟。

校长在桌前处理文件。

「人间小弟，大致状况我已经知道了捏。」

「咦！」

我什么都还没说啊。

「我可是顺风耳捏！初级班的根津千结同学失踪了捏？」

「是、是的。所以来请教您该怎么办……」

事情进展得这么快，有点错愕。

校长这鸦天狗还有顺风耳的能力啊……

「知道了捏。那么……既然是紧急情况，我就动用这个能力捏。」

校长站起来，慢慢闭眼并合掌。

气氛变得好紧绷，他到底要做什么呢……

「森林啊，风啊，我奉乌丸四郎之名在此号令，将不能视之物呈现在我的眼前──鸦天狗秘技！千里眼！」

好、好帅啊────────！

他还有要念咒语的秘技喔！

校长猛然睁大的双眼中，浮现左轮弹巢般的图纹。

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千里眼！

门窗紧闭的校长室里刮起阵风，办公桌上的文件有纸镇压着，只是不停掀动而已。不过会客桌上的花瓶就差点倒下，我赶紧扶住。

大约经过十秒吧。

风在校长再度闭眼后停下，我也放开花瓶。

「──千结同学在森林捏。位置在宿舍以北大约三百公尺……还在结界里捏。爬到树上去了捏。」

「怎么跑那么远啊！什么时候到那里去的……」

而且人在树上──千结还会爬树啊。

「谢谢校长，能确定她没事真是太好了。可以直接向根津──呃，跟万智说吗？」

「OK的捏。」

得到校长同意后，我立刻联络根津。

『老吱！有消息了吗啾！』

根津像是手机随时握在手上，一拨通就接了。

「是啊，千结没事。」

『唔！太好了啾──』

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根津松了口气。

『那千结到底在哪里啾！』

「校长说她在森林里，宿舍北边三百公尺远的地方。」

『知道了啾！那万智现在就──』

「等等，我只有说大概的位置而已吧。等我跟校长问到详细位置以后，我们再一起去。错过就不好了吧？」

『啾……那老吱赶快跑过来啾！』

「知道了……那我们宿舍门口见。我会尽快。」

『要用冲的过来啾────！』

根津说完就挂断电话了。

唔……我现在跑一百公尺都很吃力，可是没办法，状况特殊。好久没全力跑步了……

「校长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没关系捏！那么人间小弟，我们走捏。」

「咦？」

校长也要一起来吗……就算我现在跑得再慢，也不会输校长吧。

只要告诉我详细位置，应该就可以了。可是都请他帮忙了，现在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当然，正确位置只有校长知道，有他跟着是很可靠没错……

「校长，那个……」

「人间小弟，你知道陆海空之中最快的移动方法是什么捏？」

「咦？那是什么意──呃，校长？」

校长对我露出微笑，身子一倾就往我身上倒。我不禁上前搀扶，发现他已失去意识。糟糕，搞不好又有紧急状况了！怎么办！

「校长！校长振作一点！校长！」

毫无反应，就只是个──现在不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校长昏倒以后肢体愈来愈硬，这样下去很糟糕吧──

「人间小弟，冷静一点捏！」

「啊？哪里来的──」

「我在你头上捏！」

「咦？」

我随不知哪来的声音抬头看，见到一只白色的小鸟飞在半空中。

这只鸟──是总是停在校长肩上那只鸟。

「难道──」

「嗯？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吧，我才是本体捏！」

「鸟说话了──────！！！！！」

「啊，人间小弟，『校长的身体』随便放着就行了捏。那是我最喜欢的捏！」

白鸦得意地说。

咦，仔细一看，好像比停在校长肩上时大了一点……

「人间小弟，帮我开窗户捏。」

「咦？啊，好。」

不晓得该做些什么的我只好先听从白鸦──校长的指示。

替他开窗后回过头，白鸦已经和我一般大了。

「咿！怎么变这么大！」

好强的压迫感。鸟这么大只超可怕的。他再来要把我怎么样？

「脱离校长的躯壳以后，我就会变大捏。」

「这、这样会不会太大……？」

离鸦远得很，已经是鸵鸟尺寸了。

「大一点，带你飞也比较方便捏！」

「咦？」

带我飞？

「人间小弟！Let's go to 学生宿舍捏～～！」

「咦，等等，哇！」

我被跳到背后的白鸦紧紧抓住肩膀。

随后身体轻飘飘地浮起。

难道这是──！

我还记得这种飘浮感，回想起去年和羽根田在楼顶上的那段回忆。当时最后是被她公主抱……这次就不一样了。

两只脚一把抓在我肩膀上。

感觉十分不稳，连吐槽「鸦」学什么「老鹰」的心力都没有。

「来！直接飞到宿舍门口捏～～！」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就这么跟校长一起飞出窗口。

＊＊＊

超乎想像的状况使我昏了又醒地飞了──应该说被抓了三十秒左右，我在宿舍门口发现根津。

根津好像没注意到我们。

这也难怪，因为她始终面色铁青地望着学校通往宿舍的路，不会想到我会从天上过来吧。我自己都没想到了。而且恐怖得都快哭出来，呼吸变得好奇怪。全身分泌出奇怪的液体。

校长霍霍地振翅减速，根津也注意到声响而抬头，与我对上眼。

「老、老吱！万智是真的很急耶，你在那里玩什么啾啊────！」

「不是啦，这超恐怖的好吗！哇！」

校长把我重重放在地上，我没能站稳，直接摔倒，西装也因此沾满灰尘。还好我没有很怕脏。校长也在身边落地。

「老吱，这只鸟是谁啾！有够大的啾！突变吗啾！好恐怖啾！」

「万智同学。」

「啾～～～～！还、还会说话啾！好聪明……原来老吱会操纵鸟吗啾？」

「不是啦，这位是……」

「我可是校长捏！」

「原来是校长吗啾！」

根津往我瞥呀瞥地，很疑惑的样子。我是很想解释，但现在办不太到。我的平衡感像是刚坐过云霄飞车一样混乱，头晕眼花，光站着就很勉强了。

根津窃窃地靠近我问：

「老吱，校长是万智知道的那个『捏捏校长』吗？」

「你给人家取绰号喔？」

她大概也偷偷给我取了一个。

「……那个，这才是我的本体捏。你应该有看过捏。」

「咦！真的吗？」

「我是没有公布，但也没有特别隐瞒捏，经常这样到处飞捏。还以为这是每个学生都知道的事，看来也不是这样捏？」

「万智就不知道啾。就算你真的是校长，为什么要特地变这样──啊！该不会是千结有危险啾！」

「这还不知道捏，我们先到千结同学那捏。万智同学，到我背上来捏！」

「知道了啾！」

「咦，那我呢……？」

「人间小弟跟刚才一样抓过去就行了捏。」

「不要啦，太恐怖了……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就这么和校长一起飞向森林了。

＊＊＊

「天上是这种感觉啊啾……好棒啾。老吱，是吧！」

「咿咿咿咿咿……！」

「老吱怎么那么开心啾？」

「哪哪哪哪哪里啊！」

「怎么看都很开心啊啾──千结！」

「咦！哪里？」

根津说笑的声音忽然变得紧绷。我连影子都还没见到，根津就发现千结了。

「在那棵树上啾！」

哪棵树啊。刚这么想，就在校长的行进方向上一棵约十公尺高的树上发现千结。她已经爬得很接近树梢，抱着树干维持姿势，不让自己摔下去。

千结也注意到我们，泪汪汪地看过来。

「千结！」

「千结！万智马上来就你，不要乱动啾！」

千结发着抖，对根津点头。

「我们先落地捏！」

「校长！快点救千结啾！万智什么都愿意做啾！拜托救救她啾！」

「这是当然的捏。」

校长降低高度，在千结所在的树底下着地。「哇！」被扔到地上的我又没站稳，摔个狗吃屎。

「万智同学，你要跟人间小弟在这里等，还是跟我一起上去捏？」

「当然是要跟校长一起上去啾！」

「那好捏。为安全起见，人间小弟你在地上等，我跟万智同学一起上去捏。」

校长背起根津，再度展翅，随着风声飞上千结紧抓的树干位置。

原以为校长背上载不了两个人，不过根津姊妹个头都很娇小，好像勉强挤得下。

校长八成也是这样想才问她的吧。

「千结──！这边啾！校长，再靠近一点啾！」

我在地面看着校长背上的根津拼命伸手。她探得那么出去，害我心里七上八下，怕她会先摔下来。

「万、万智……！」

千结的手也拼命往根津伸。校长也努力将他巨大的身体往千结的位置靠。

「千结！跳过来啾！我一定会接住你啾！」

「咦咦！这样好吗！」

「没问题啾！」

我对这大胆过头的要求担心得不得了，可是根津相信她会接住千结。

为防万一，我先来到千结正下方。

面对根津的极力呼唤，千结也下定决心，闭上眼睛──往根津跳过去了！

飒地一声，校长悬空的身体晃了一下──

「你们还好吗？」

从我这位置看不到上面的状况。

应该是都在校长背上……

「──看吧，千结。万智就说会稳稳接住啾。」

「哇啊啊啊啊啊！万智────！」

空中传来千结安心的哭声。

「太好了捏。我要慢慢下去了，你们都抓好捏！」

校长逐渐接近地面。看来千结平安获救了。太好了……

「千结，不要那么前面，靠万智这边比较安全啾。」

「万智，这样你比较危险吧……？」

「根津，到落地之前都不能放松喔！」

「就是说捏。还很危险，不要乱动捏。」

两人像脚踏车双载一样，千结靠校长头部，根津靠尾羽这边。

从翅膀根部再往前，的确比较容易摔下去，可是这样一来……

「不用怕啾！万智可是一路骑在校长背上过来的啾──啾？」

「万智……！」

「根津……！」

在地上看着的我，忽然见到根津猛然一晃，差点从校长背上摔下来。校长也立刻调整重心，不让她摔落。但由于千结也在背上，倾斜太多反而换千结有危险！

现在的高度大概是刚过五公尺，那么──我往根津伸出双手。

「根津！这边！」

「……！老吱～！」

根津往我的声音看来，像是看出我想做什么，随即采取护身的姿势。

「人间小弟！千结同学我撑住，万智同学就交给你捏……！」

千结仍紧紧抓在校长背上。太好了，我可没有自信一次接两个人。

校长在根津掉下去之前又降低了高度，离我的手大约剩两公尺。这样应该就不会有人受伤了──！

「呃啊！」

「──老吱？」

我「砰」地一声接住根津，可是刚上三十的我身体比想像中还虚，躯干和腰承受不住冲击力道，整个人倒进树丛里。幸好是往后倒，根津没事。

「老吱，你没事吗……？」

「没、没事……还可以……」

坐在我身上的根津担心地窥视。

啊，有树叶沾在头发上。

是怎样……难道我今天有土难之相吗？又摔又滚，弄得一身灰──现在还加上树叶，与大自然融为一体。腰很痛，但没有闪到的样子，松了口气。

校长和千结也都回到地面。

「人间小弟，不要硬爬起来捏。我等等请晴香来接你，现在先躺一下捏。」

「啊，知道了……」

正想起身就听到校长这么说。晴香──保健室老师乌丸晴香，是校长的女儿。话说根津要在我身上坐到什么时候，该下来了吧。

「千结同学，幸好你没事捏！」

在我亲近土地和青草时，千结从校长背上跳下来。

即使校长变成鸟，也看得出他在对千结微笑，满有意思的。

「校长、万智、人间老师……」

千结泪汪汪地交互看着我们三个，慌了手脚，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样子。

「千结……」

根津轻快地站起。

总算是不压着我了。本想说她两句，但现在气氛不合适。

「──千结，你为什么……为什么跑来这种地方啊啾！」

根津突然大声骂人，吓得千结浑身一抖。

「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还做那么危险的事情！要是校长和人间老师都不在，说不定就没办法找到你了啾！」

「对、对不起……可是万智……」

「给人家添那么多麻烦……你知道万智……万智有多担心吗……！」

堆在眼里的泪水滚滚而落。

根津用力握住千结的手。

彷佛在确定她真的存在。

「呜……哇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啦，万智！」

根津将哇哇大哭的千结紧拥入怀。

「……千结，要好好反省，跟大家道歉啾。」

千结不知哭诉着些什么，根津抱着她，温柔地摸摸她的背。

「──嗯？千结，你拿着什么？」

环抱根津的手上，抓着黄色的果实。

这该不会──

「呜呜……这是……」

根津也退开，查看千结手上的东西。

「这是……枇杷啾……？」

是黄澄澄的大枇杷，大概是正好吃的时候。

「唔……万智好不容易升上高级班，每天都很努力……今天也在努力用功，所以千结觉得万智回来以后有好吃的能吃会很开心，所以就……一个人……去找这个了，所以──」

「……是为了万智？」

听千结擦着眼泪解释以后，根津的眼瞳似乎闪动了一下。她略低着头，小声低语：「这样啊……」并面对千结──

「千结这么卖力，都是为了万智啊啾。」

「可是千结……唔！」

「千结。」

根津以温柔眼神直视千结说道：

「谢谢你啾──一个人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很恐怖吧啾。可是你还是努力去摘，表示很勇敢啾。不过呢，大家也都很关心千结，看你没注意到危险，会很难过的啾。要是千结受伤了，万智会伤心得不得了，在你好起来以前再好吱的东西都不好吱了啾。所以──可以答应万智，如果以后还要去摘，一定要找万智一起去喔啾？」

千结带着成串的泪珠大力点头。

「很棒喔啾！千结就是千结啾！」

根津脸上完全是作姊姊的笑容。

「对不起……害万智担心了……」

「嗯。万智也对不起，生那么大的气啾。」

「校长……人间老师……也对不起……」

「你没事就好捏！」

「看你没事，我就没事了。」

没出事真的太好了。

咕噜～～～～

突然间，一阵破坏气氛的滑稽声响从根津那传来。

「啾～～一放心肚子就饿了啾～～」

「根津……原本还很帅……」

形象全毁了。可是看根津这样反而令人安心。

「万智，我们回宿舍一起吃这个！」

「好哇啾！枇杷啊啾……好！做成果冻看看啾！请寮子阿姨教我们做啾！」

「好的！」

「老吱～！」

根津这一喊使我和校长互看起来。

叫谁啊（注：在日本，称呼校长时通常也会加「老师」）？

根津也注意到没说清楚，赶紧改口。

「校长！人间老师！」

接着将千结采的枇杷捧到我们面前。

「老吱！枇杷果冻做好以后也会分给你们吱啾！今天……很谢谢你们，也很不好意思啾！万智不止想说出难过的感受，也想说出开心的感受啾！」

根津说得有点害羞，看起来比平常更可爱。

千结也在根津身边用力点头。

「万智同学，谢谢你捏。好想赶快吃吃看捏！」

校长也笑咪咪地回答根津。

「……人间老吱呢？」

根津不安地窥视我的脸色。

开心的感受……这样啊，不会只想宣泄痛苦──真像根津。她就是这样在我身边保持笑容的吧。

我的回答，只有一个。

「谢谢，我也很期待。」

根津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

「万智一定会做得很好吱的啾──！」

「千结也会努力帮忙！」

两人乐得蹦蹦跳着讨论接下来的事，感觉今天晚上就会一起做出什么。

即使进入夏天，森林里的空气还是有点凉。

既然根津姊妹要做清爽的枇杷果冻，就拿点家里寄来的好茶来配吧。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厌世教师与明月的去向

蝉声乍响。

我在下课时间穿过走廊，往下一节授课的教室去，途中不经意望向窗外。天空晴朗得不得了，一片云都没有，大方抹满了清新的蓝。

森林里的学校与大自然十分亲近，更容易感受到季节的变化。这说不定是今年听到的第一道蝉鸣。

事情就是发生在这样的六月上旬。

「那、那个……老师……！」

狼人少女尾尾守一咲叫住我。

「就、就是……我想跟老师谈一下，或者说报告出路的事……呃……」

「喔好，知道了。今天放学以后怎么样？」

我的回答使尾尾守露出放心的笑容说：「好……！再麻烦老师了！」接着恭敬鞠躬，返回教室。

尾尾守的出路志愿。

四月的自我介绍上，她说成为人类以后的目标是「还在想」。

当时我姑且以夏天为期，请她好好考虑，不知现在是怎么想呢。

＊＊＊

「我们两个想成为个别的人类。」

放学后，尾尾守一咲头一句话就如此开门见山地说。

表情颇为用力，透露出她的紧张与决心。

「──这样啊。不是要成为一个人，而是成为两个人类个别生活是吧？」

狼人，尾尾守一咲。

进入这所学校前，她已经拥有只在满月会变成人类的特异体质，同时人格也会改变。狼形一咲个性内向文静，人形一咲活泼外放。原先的目标是「让人格成为一个」，可是……

老实说，听到她想把两个尾尾守都留下来，我也松了口气。

──喔不，等等？

「想成为个别人类，就是说……现在『一个身体有两个人格的你』，要变成一个人格一个身体……这样想对吗？」

「没、没错……」

「……这是可能的吗？」

「其实啊！我在入学时有跟理事长问过很多事，想要一个人格一个身体似乎是可能的……！」

「真的假的……」

理事长好猛啊，根本无所不能嘛？那一开始就这样不就好了……啊，可是──

「你一开始觉得不应该这样？」

「对……因为有一个跟自己很像的人，感觉好像不太舒服……」

啊，变身怪那样的感觉？

「原来如此……」

如果是我……或许不至于不舒服，但实际上谁也说不准。应该跟同卵双胞胎很类似吧……不过这不是一出生就在一起，另当别论。

「可是跟一咲谈过之后，她觉得分开也不错……所以我想跟一咲分别变成不同的人类……唔！」

尾尾守的手在胸前紧握得发抖，可见是经过多次犹豫才做出的决定。

「好，知道了。那我会去跟校长和理事长谈谈看。」

「谢谢老师……！」

大概是真的放下极大的忧虑，尾尾守绽放的笑容带了点泪光。

太好了，另一个尾尾守一定也很高兴。

「那么，你成为人类以后打算做什么？之前是想上私立的文科大学嘛，现在还是吗？那另一个尾尾守以后──」

「……呼咦？」

突来的错愕反应使我从手上的资料抬起头，望向尾尾守。只见她原本轻松的表情愈来愈铁青。

啊，该不会是──

「怎么办，老师……我没想到那么多……！」

＊＊＊

──尾尾守说，她对于出路都只是挑一个感觉可以的而已。也就是成为人类再说的态度。

说实在的，普通人上的学校里也有不少姑且找个学校念，延长观望期的人，没什么对错可言啦……

「老师！既然情况特殊，我想好好考虑一下自己以后要怎么走再说……！」

哇喔，斗志烧得好旺。

平时文弱的尾尾守难得用这么强的语气，干劲十足。

看来她是要从今后想学习的事物、想做的事开始找起。

一关过去，一关又来。

就这样，尾尾守一咲要重新寻找成为人类后的方向。

＊＊＊

隔天放学后。

我再度和尾尾守谈起这件事。

「啊呜呜呜……老师……我好像真的很没用……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办啦……」

「哦，临时想这个也不是那么好想的啦。」

「呜呜……」

虽然有点对不起尾尾守，不过看她沮丧下垂的耳朵动来动去，反而为我的心灵带来了点滋润。

「但我还是很努力地把大家的出路问过一遍了。」

「喔，这样啊！不错喔。」

「然后──」

「右左美将来想当医生啦，所以要考医学系啦！可是右左美的学力还差得很远……所以要更努力更──努力用功啦！」

「嗯～我想上音乐大学，往作曲方向走吧～？把零变成一是很好玩的喔。」

「出路啾？一开始想走烹饪路线，不过万智一定抗拒不了本能就放弃了啾。所以万智要在食品科学的领域研究什么叫美味，对饮食文化作出贡献啾！」

「呃……想、想当新娘子……？大概吧？咦！不是说那种事吗……！咳咳，那我要上能研究世界史的大学！我对人类在我还是龙的时候做了什么很感兴趣。而且……呃，零老师也是社会科的嘛……？」

「呼噜……」

「──大家都对自己的出路很有想法的样子耶……！」

黑泽到底有没有在想呢……

「啊呜呜……我真的有想做的事吗……成为人类是想做什么呢……我都不像其他人那样特别喜欢什么或擅长什么，也没有什么志向……」

「一般人都是这样啊。」

「咦……？」

「我读高中的时候，也是不太能决定未来怎么走……可是我爸是老师。我当老师不是因为父亲的影响什么的，就只是因为有这样的背景，不知不觉就进了教育科系，不知不觉拿到教育证照，一直到现在这样。」

「教育证照是可以不知不觉就拿到的东西吗？」

哎哟，很会问喔。我当然是念得拼死拼活，或者说是被学校逼着念才考到的，不过这样就扯远了，请恕我割爱。

「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思考是很重要没错，但也没必要硬逼自己下决定。」

尤其是尾尾守这样的人，想太多反而很可能使得视野变得太狭隘。

「呜呜……说得也是……凡事不可以操之过急……谢谢老师，我现在比较平静了……唉……」

我该不会害她平静到冷掉了吧……嗯……也不是不懂她在急什么啦。

「不晓得一咲怎么想……」

「咦？」

「啊，不好意思，我在自言自语……」

这脱口而出的呢喃，倒也不完全是自言自语。尾尾守也很想和自己心中的另一个她谈谈吧，可是对方只会在满月之夜现身，只能耐心等候。也就是下周。

「好想见见一咲啊……」

但话说回来，那天只会见到满月的尾尾守，无法直接见到现在的尾尾守……一这么想，心里就酸酸的。最想见辣妹尾尾守的，说不定就是眼前这个尾尾守。

这天我们到这里就解散了。

在下次满月之前这段日子，尾尾守都有点魂不守舍。

＊＊＊

六月的满月又称草莓月。晨间新闻的女主播说的。

今天，是辣妹尾尾守来上学的日子。

我在通往教室的走廊上，想起日前与尾尾守谈未来出路的事。

得和今天的尾尾守好好谈谈目标和将来才行……可是该怎么开口呢……嗯……先约放学以后──

「老师早──！唉～！你跟小一咲讲了很多出路的事嘛？没错喔！一咲要变成两个人喔！是不是超赞的！然后啊，一咲以后想做美容相关的工作！」

「哇啊！爆速解决！」

今天想问的事，早上打个招呼就全部结束啦──！

「啊？什么？」

「啊，没事，别在意……」

吓得喊出心里话了……

「嗯～？随便啦。话说，小一咲她啊，在交换日记上写了很多出路的事～可爱死我啦！不过她好像非常迷惘的样子耶。啊，一咲的出路啊～除了本来就有兴趣之外～之前不是有帮过一下花梨梨吗？是四月的时候吧？为了老师忙东忙西的。那时候，我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把人打扮得很可爱，想帮助更多的人，所以就决定了！一咲以后就是要往那条路走！」

笑嘻嘻地比V字手势的尾尾守不仅对出路没有任何迷惘，还满怀希望，要为喜好勇往直前的样子。

「好，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谢啦，老师！小一咲的事交给老师应该没问题吧？」

「这个嘛……我会尽可能去帮她。」

「哼哼，那就好！话说小一咲说她没有特别喜欢或擅长什么，也没有什么目标，可是一咲觉得不是那样喔！」

「嗯？那在你看来的『小一咲』是什么样的印象？」

「小一咲非常温柔体贴喔！而且个性老实，做事又认真！一咲最喜欢这样的小一咲了～！啊，对了老师知道吗？一咲能自由活动的时间不多嘛，所以小一咲会帮忙整理最近流行什么给一咲喔！你看！都写在笔记本上了！节省超多时间的～！而且小一咲为了一咲这么用心，超感动的啦！一咲也好想做点事回报她喔……小一咲这种可以用心对待人的地方真的好棒喔！一咲都想向她看齐了！小一咲的优点就在这里！怎么说呢～比起她实际给的东西，关心一咲的部分才最让人开心！一咲觉得啊，小一咲不只是关心一咲，她对周围的一切也很注重喔。而且平常都是这样，真的超棒的，爱了啦！──好！想对老师说的话感觉都说完了！掰啦，老师，一咲也很期待小一咲怎么选喔！」

尾尾守畅述其怀之后就跑走了……真是个龙卷风一样的辣妹……

她往教室的方向跑去，是特地出来找我的吧。

原来是这样……平时的尾尾守算起来是辅助型，很为他人着想啊……的确，她平时有很多自然的体贴之举，像是话题扯远就帮忙拉回来之类的。

啊，我也该多多向她看齐呢……

之后，我在教室再向尾尾守多了解一点所谓的美容路线。

具体而言就是想要念专门培训美容师的学校。「另外，我也想考美甲师和服饰方面的证照！」谈起志向的尾尾守对未来充满希望，我也希望她能尽快实现梦想。

＊＊＊

隔天，满月的下一天。

「那个，老师……」

「嗯？怎样？」

平时那个绑辫子的尾尾守在上午来到教职员办公室。做什么呢？

「就是，关于一咲昨天讲的事……」

喔，出路的事吗？

「喔，好的？那这里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

「哇哇！不用，不需要麻烦老师！很快就能讲完，在这里就可以了……唔！」

「这、这样啊？」

「对……」

被她反过来顾虑我了吗？尾尾守稍微深呼吸，说道：

「听说昨天一咲跟老师说的事以后……我也决定好出路了，所以来跟老师报告──我，要继续报考私立的文科大学，不过不是先进去再说而已。我想念文学系，透过人类用文字留下的生命轨迹，来学习人类的沟通方式。因为用文字沟通，就跟我现在和一咲做的一样。」

接着尾尾守又腼腆地说：「小一咲她、小一咲她一直夸我，好害羞喔。」

她真的夸个不停呢。还以为是在晒恩爱呢。

「老实说，我在文学系和社会福利学系之间犹豫了很久。不过我觉得，一咲对我的印象，就是我的想法正确传达给她知道以后的结果……所以那个，虽然这和一咲对我的夸奖有点不太一样……这仍是我的选择。」

尾尾守说完害羞地笑了笑，小小地比个V字手势。

和昨天的尾尾守一样，却又不同的手势。

「嗯，知道了。我也觉得这个方向的确很适合你。」

「唉嘿嘿……谢谢老师。」

报告完之后，尾尾守表情清爽，似乎比平时多了点自信。

尾尾守借由心中的另一个自己找到了新的路线。

与我们人类同样的生活，将在毕业之后等着她们。

为了在那之中生存下去，相信她们此后也会怀着迷惘不停前进吧。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厌世教师与林中暑假

那地方不存在于地图之上。

经过极其细心的保护，不让任何人发现。

那是一切的起点。

＊＊＊

明天开始放暑假！

结业式也结束了，再来剩班会而已。

我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排程。游戏厂商大概也知道消费者在暑假的需求，推出了企盼已久的生存游戏续集。玩家要自给自足、扩大基地、制造武器、驯养巨型野生动物……新增部分，有更多的角色创建选项，更多的道具，地图也扩大很多。哎呀，很懂玩家想要什么呢！

「老吱！」

「哇！怎么，根津啊……突然找我做什么……」

回高级班教室的路上，根津从背后叫住我。

「老吱，万智从以前就一直很想在高年级的暑假里做一件事啾！」

「是、是喔……？」

绕到我面前来的根津两眼闪闪发亮。

特地找我说这种事，是为了……？

「所以说──」

啊，有种不好的预感。

「万智想请老吱带一下啾～～！」

我就知道～～～～～～！

去年就到结界外的河边了……

老实说有够麻烦，又很热。可是去年都答应，今年就很难拒绝……该怎么办才好……

「……可以先说你要做什么吗？」

几番纠结之后，我才想到自己还没问根津要做什么。说不定会比去年轻松。

「我想跟高级班同学一起到森林里露营，吃烤肉！」

这绝对比去年还辛苦～～～～！

我很清楚，在这种时候各种苦差事都会落到男性头上。

……不过其实，即使她们不开口，在那种场合就是会想帮忙，所以还好。但如果没有这个必要，我自然是能免则免。累死人了……

「老吱？」

眼前根津歪头看着重新认识自身渣性的我。

「啊、啊啊，那你先去问问看其他人好不好？就是露营和烤肉那些。」

「嗯嗯！也对！谢谢老吱～！」

根津就此超过我，先往教室跑去。

啊，忘记叫她别在走廊上奔跑。

露营和烤肉啊……

不知道个性多样的高级班学生会怎么想。

羽根田一定会积极参与，尾尾守和龙崎好像会听她的主意，黑泽和右左美就会嫌麻烦了。

＊＊＊

「太好了，全部都要去。」

「啾～～！是万智的福报吗啾！」

「不要乱想啦。右左美是因为帷答应一起念书才去的。」

「啾！还有这种事啾！」

「我呢……那个，因为零老师要去？」

「要再接再厉喔！花梨梨！」

八月十二日。

立秋已过，残暑还很毒的时期。

我和高级班全体学生站在学生宿舍前。

「呀哈哈！老师，你真的很懒耶，笑死我了！」

「尾尾守……今天满月啊……」

一个月不见的辣妹又来到。尾尾守大露玉脐，一副要去度假的打扮。

「话说大家都穿得好可爱喔──！唉～一咲也好想再看看大家穿什么喔！」

毕竟是暑假，包含我在内，所有人都是休闲服，感觉很新鲜。

「右小美～～！白色荷叶边上衣超清纯的啦！而且还遵守TPO穿搭原则，挑选方便活动的短裤和帆布鞋，太神了吧！小万跟吊带裤是宇宙第一搭！野得刚刚好，超赞！小帷的运动风穿搭我也很喜欢！大尺码T恤反而很少女，有反差萌的感觉！花梨梨这边呢，棉布格纹根本就是夏天的主角呢～！超棒！蝴蝶结跟蕾丝这么多，会不会太可爱？露肚脐多了点性感，很赞喔～！和一咲整个就是一对嘛！下次来个双胞胎风吧！宁宁喵也是连身裙啊～！跟小外套是一套的？阳伞也是黑色系的绮丽风耶！薄纱的透明感有妖精的感觉，太可爱了！」

尾尾守劈里啪啦把所有人夸过一遍。她真的很喜欢时尚……那方面的事呢。

「老师就……呃，再买好一点的来穿吧？T恤配牛仔裤是无所谓啦，可是会不会太单调？再多加点玩心比较好喔～！例如换个花俏一点的衬衫……最近流行鲜艳的图案，很可爱喔！然后再对裤子的颜色注重一点之类的。老师其实还满高的，底子不算糟，只要好好打磨就会发亮！啊，说不定很适合多加一点首饰喔～？」

「戴一点银手环比较好吗？」

「会不会太重？我是说可爱的男性项炼那种的！」

「这样喔……」

反射性地回答却得到认真回覆，害我接不下去。阿宅的缺点跑出来了……

「──好，既然都到齐了，我们就出发吧。」

「啾～～！好期待啾！」

羽根田一声令下，我们便往森林中的目的地前进。第一次走这条很像动物在走的路，但还算是路。

目的地是介于学生宿舍和温泉中间偏东南的一个小型开阔处。羽根田说的，应该不会错。带路的工作也是交给羽根田，我殿后以免有人走散。

话说这次没离开结界，不必申请戒指，轻松很多。不需要那么紧张。去年要出结界，就得时时注意戒指在不在呢……

过了一年，当时一起玩的水月已经毕业，完全以人类身分过全新生活。

今年也会有人离开吗？

一这么想，就有点感伤。

＊＊＊

我有个梦想。

想躺在吊床上摇晃。

「这、这不是……！」

「……呼喵……呼噜……」

「我带吊床来了，想说会比较有气氛一点。」

尾尾守、龙崎和我负责搭帐篷，根津和右左美准备食材，羽根田则是和黑泽在树边不晓得做什么，结果──

「……不错睡。」

「是喔？那就好～」

黑泽窝在里头边晃边睡，看得我有点羡慕。喔不，是非常羡慕，超级羡慕。我也好想试试看。

「咦～哇赛！我是第一次看到吊床耶！感觉好好玩喔～！等一下一咲也要躺～！」

「…………呼噜。」

吊床都快变成黑泽的宝座了。尾尾守这么吵也睡得着，真够厉害……

也是啦，吊床是架在一片颇大的树荫下，的确像是能睡得很舒服。

「然后呢～烤肉炉和柴都准备好喽～」

「谢谢。这边帐篷也搭好了。」

总共是学生用的大型家庭号帐篷，和我自己的单人帐篷两个。我这个小的是摊开就好的简易型，大的就是标准结构，组起来很累。要穿骨架，在地面打帐篷钉固定起来──至于大家应该都是露营新手，尾尾守和龙崎的手脚却比我俐落很多，心里五味杂陈的事，就保密吧。游戏里一个指令就办得到的事，为什么现实不行……！

「喂──！人间──！有空就来帮忙煮饭啦──！」

背后传来嘹亮的声音。

「右左美──呃，菜刀不要指着人啦！」

「少废话！快点过来啦！」

「恋爱（注：日文的「恋爱」与「来」的使役形同音）？」

「总觉得很火大，花梨也来帮忙啦！」

「咦咦！既然有零老师在，那好吧！」

龙崎……怎么自己冲过来吃流弹啊……

「真是的……事情还没做完，不要混啦！」

「对不起喔～右左美。需要我帮什么吗～？」

「帷可以先去煮饭啦。」

「OK～」

「一咲也要帮忙煮饭～！」

尾尾守也跟随羽根田准备午餐。

切着玉米的右左美身旁，是切洋葱切到痛哭流涕的根津。

「啾～～～～！可恶的洋葱！不要以为自己跟什么都搭！从配角到主角都扛得起就这么嚣张喔～～！啾～～！」

加油啊，根津！别认输，根津！你期盼的烤肉就在眼前了。

＊＊＊

「噗哈～～！好好吱啾～～～～！」

根津坐在吊床上，豪放地在肚子上用力一拍，简直跟赖在居酒屋不走的阿伯没两样。很想递根牙签给她，不过这还是留在我的想像里就好。

「小万～！恭喜你喔！谢谢你的这个提议！一咲也超开心的！」

尾尾守往吃饱发懒的根津一把抱上去。尾尾守在高级班个子最高，根津最矮，简直像是将她整个包起来。

「一俏！呵呵呵……其实好玩的还没结束啾！锵～！烤肉就是要用这个收尾啾！棉花糖啾～！」

「真假──！太棒了吧──！」

哪来的棉花糖啊！先前完全没看到喔！

「零老师，怎么啦！该不会是怕吃棉花糖吧？」

「不是啦，怎么会有那种事！」

「老师，赶快过来烤棉花糖，夹饼干吃吧～」

「哇，这肯定没有不好吃的道理。」

光想就流口水了。右左美、黑泽和根津已经先一步开烤，烤得香味四溢。啊啊～～焦糖的香味让我的脑袋都恍惚起来了～～炭火又是另一番风味呢～～哇～～棉花糖哪来的完全不重要了～～

「呀哈哈！老师表情好痴呆，笑死～！来拍一张！」

「……啊！」

喀嚓！手机快门声使飘飘然的我猛然回神。

尾尾守今天一直拿着手机拍个不停。

「拍那干什么啦。」

「咦～？这也是回忆呀？而且要给小一咲看嘛！」

此话一出，我就拿她没辙了。呃不是，她也看到了吧。不过同样的景物，看在一咲和「一咲」眼里的感受又会不同。

「唉，吃完后休息一下，然后去泡温泉怎么样？女浴池只开到晚上九点，不赶快去就没得泡喽～」

「哇！一咲还没跟大家泡过温泉耶，好期待喔！那我可以性骚扰你到哪里？」

「一本正经地讲什么鬼话啾？」

「话说，花梨梨胸部好大喔！」

「喂，你们是忘了我的存在吗？那种话到温泉里再说。」

如果平常在教室，我已经悄悄走开了，可是森林里无路可逃。

「好啦……呀哈！这对老师刺激太强了吧！」

「耶～老师是闷声色狼～」

「羽根田少起哄。」

「呀哈哈！害羞了～！笑死～！」

「零老师……感觉好可爱喔……这部分我也喜欢……！」

「唉……你们真无聊啦。」

「呼噜……」

「少废话！要泡赶快去泡！」

纯情遭人玩弄，有种被欺负的感觉。或许会有人觉得都这把年纪还谈什么纯情，可是我还是有点，那个……想保有梦想。

「老～吱！」

根津笑咪咪地凑过来。

那圣母般的微笑……她该不会是明白我的心情──

「逊咖才闷骚喔啾？」

我差点给她巴下去。

＊＊＊

温泉，那是深山里的乌托邦！

这所学校的温泉是分男女时段，男性晚上十点～早上六点，女性早上七点～晚上九点。前后间隔的两个小时，会有打工的学生来打扫。

我还没泡过这个温泉呢！搬进职员宿舍后，一直想来泡一次，但由于位置微妙就一拖再拖。

学生们前不久过去了。

天色渐暗，让人有点担心，不过……既然有羽根田在，应该没问题吧。

无论如何，现在终于有机会泡泡从求职网站上看到时就好奇到现在的温泉，实在教人高兴。尾尾守的性骚扰宣言我看也只是遮羞，不会真的动手吧。不知道她们泡得开不开心。我要来酝酿情绪了！

＊＊＊

「呜嘿嘿嘿～～！花梨梨！我可以捧一下你的胸部吗？」

「一咲……你这样好恶心啦……」

「咦～看到这么大的当然会兴奋啊！」

「哎呀？我倒是无所谓喔？」

「好耶～！谢谢花梨梨！作为回礼，一咲的胸部也给你揉！」

「说什么蠢话啦……」

「谢谢喔，一咲！」

「谢什么谢啊！」

「好……那一咲就不啰唆，赶快开摸……哇，好重！」

「就是说啊……平常是不怎么在意，可是泡澡不是会浮起来吗？这种时候就会注意到它很重。」

「真辛苦啦。」

「小彗就很轻松，真好。」

「想打架吗？」

高级班学生温泉篇。

我侧眼看着一咲光明正大性骚扰，并悠哉地泡在温泉里。

这是我这个理事长因个人兴趣盖出来的。

没有遮盖，往夜空望去就能清楚看见我所到访过的星星。

盖温泉就是为了能够这样放松。

虽然现在有点吵，偶尔这样也不错。

万智在冲洗区清洗身体，一咲和花梨……在揉彼此的胸部。这是在搞什么啊。从听见的对话片段来看，她们像是在谈论触感、形状跟大小。我心中曾闪过加入的念头，可是现在没那心情，旁观就够了。加上右左美在一旁不敢恭维的样子，这画面实在很有趣。对了，宁宁子呢──啊，她在角落，只有两只脚稍微泡进水里。于是我向她走去。

「宁宁子，你不泡吗？」

「……不泡，我讨厌水。」

「咦～很舒服的喔～」

「……湿答答不舒服。」

「不过你还是想待在这里？」

「……」

这会是默认吗？

「那小心不要着凉喔。」

「知道了。」

我说完就回到原位去。

宁宁子这孩子看似冷淡，还是会参与我们的活动。

像今天，我真的没想到她也会来露营，而且事前的申请手续也都是她办的。不愧是成绩与右左美相当的孩子，我申请书还故意设定得相当难呢。由于这样的背景，即使今天大家忙着准备时她一个人在睡觉，也没有人想说什么。说不定宁宁子也在努力融入班级呢。

「右久美～～！来跟万智去三温暖比谁更耐热啾～～！」

冲完水而浑身亮晶晶的万智缠上右左美。常有的事。我用关爱的眼神看着她们。

「右左美才不想做那么无聊的事啦。」

「哼哼～？万智看你是怕输吧～～？噗噗～！」

「万智的挑衅也很无聊啦。小孩子才这样啦。」

「还没比～就怕～了♪不～敢比的右久美♪比小孩子还逊♪」

「什────唔！！唱那什么诽谤歌啊！太差劲啦！」

「不高兴就来比耐热啾！」

「要比就来啦！」

哎呀呀，右左美……这么容易就被万智利用好胜心骗到手啦……右左美就是这点容易利用。

接着，我再度仰望夜空。

老师，现在在做什么呢？

＊＊＊

当吵闹的学生睡去，我也获得了安宁。

从温泉回来以后，她们都是快累趴了的样子。

右左美和根津似乎在三温暖比过头。八成是右左美着了根津的道。虽然最后是右左美靠毅力获胜，但这其实很危险，希望她以后不要再拿出这种毅力。

后来是尾尾守和龙崎背她们回帐篷。黑泽似乎不太喜欢温泉，脸色比平时差了一点，一回来就直接进帐篷。羽根田给右左美和根津喂了很多水，并守在她们身边。由于我不能进学生的帐篷，她真是帮了大忙。

经过如此小插曲后──时间来到深夜。

我终于得偿所愿泡到温泉，好好消除疲劳。然而大概是糜烂生活打乱了生理时钟，睡不太着，于是溜出帐篷偷偷躺在吊床上。

吊床以一定节奏摇晃，令人感到安心。

直接在这里睡觉会不会感冒啊。不过好想一直留在这里喔。

我就此望着没有一片云的夜空。

那些星星上会有生命吗──啊，我现在超中二的。突然觉得很难为情，不禁莞尔。

不是长大以后就每件事都好啊。

视野是变宽了，可是会连不需要看的都看见。

这一路上，有很多不知道会比较幸福的事。

──啊，有流星。

一道光芒抚过夜空。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许愿的呢？

实际的星空比想像中更高、更远。

从什么时候──开始认为愿望不会实现呢？

即使始终明白自己的手碰不到星星。

「──老师，还没睡啊？」

「羽根田？」

羽根田不知何时站在我的身边。

大概是刻意换了衣服，还是白天那件。

「我才想问你咧，还以为大家都睡着了……」

「大家都睡着喽，万智还在梦里不晓得吃什么呢。」

啊啊……实在很容易想像……不过这表示她没热坏，我也就放心了。

「我想去一个地方──老师，要陪我来吗？」

「可以吗？」

「可以呀。这边，跟我来。」

完全想不到她要去哪。见到她转身就走，我也抱起冒险的心情跟上。

羽根田走的方向连兽径都没有，完全是森林。与我们的来时的方向，宿舍和温泉的方向相反，更往东南方去。即使有满月的光辉，全无人工照明的森林还是有点阴森，让人不由得害怕起来。

「──呃啊！」

突然有个东西撞上额头。

「啊，抱歉。忘记老师比较高，会撞到树枝。抱歉喔，没提醒你。没事吧？」

树枝？树枝啊……我也没注意到……

「我、我没事……谢谢你回头担心……」

我完全不习惯在森林中走动，不知道该注意些什么……总之先专心注意前方吧……

如此走了一段时间后，前方出现建筑物。

「──神社？」

那是一座颇为古老的木造神社，屋顶盖满植物，却没有腐朽。

似乎有人定期维护，使它存续至今。

「这里啊，是我们学校的起点喔。」

走在前头的羽根田向我转身。

夜风吹起，森林与之呼应般沙沙作响。

「学校的起点……？」

「对。起初啊，我是用四郎的神社当学校。」

四郎的神社？也就是说，这里是祭祀鸦天狗的神社……？

「好怀念喔──一开始是树的妖精说想成为人类，我什么都没多想就把她变成人类，送进人类社会里，结果好像不太顺利。」

羽根田坐在通往正殿的阶梯上讲起从前。眼睛望着遥远的过去，表情透露那是段宝贵的回忆。

「我那时真的不懂为什么会不顺利──仔细听那个树精说过以后，原来是她不了解人类的礼仪和文化。所以我就想，以后替他们做好准备再让他们成为人类就行了。」

羽根田倚靠阶梯扶手，抬起头，牵动我的视线。

「这所学校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那个妖精后来怎么了？」

「最后还是无法融入人类，不过她还在学校里……记得那棵樱花树吗？」

樱花树。我去年天天都会在结界边缘见到一棵，难道──

「『小樱』她啊，是因为照顾她的贵族去世了，留下一个独子，所以想成为人类照顾他。」

那棵树也曾经想成为人类啊。第一次见到时，觉得它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还以为是因为生长在结界边缘的缘故。

「老师，你有发现吗？这里是结界的中心点喔，也就是建立这所学校的核心。」

「核心……」

「对，所以我会定期来看情况。说是看情况，其实也没什么好做的啦，就只是回想初衷而已～」

「这里不会被学生发现吗？」

含之前千结那件事在内，还满常有学生到森林里探险的样子。

「不会喔。平常有双重结界，不会被人发现，今天是我来才开放的。让学生乱碰也不好，会对她们造成影响吧。」

「啊，是这种考量啊？」

「咦？不然你以为是结界还是神社会怎样吗？这可是由我直接严密保护喔，当然没问题啊？不过呢……如果力量强到能得到我的认同，或许就没问题了。嗯～花梨算是在及格边缘吧？」

「原来如此，听不懂。」

力量是什么意思，完全不晓得她是以什么为基准。再说──

「我进来没关系吗……？」

就刚才那些听起来，这里好像是个相当危险的地方？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好像根本不该来到这里……

「有我在就没关系。」

羽根田说得像是没什么大不了。

表现出绝对的自信。

掌管这学校一切事物的理事长说一不二。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很想让你知道这里的事。」

羽根田说完站起来，用学生的脸微笑。

「谢谢喔！陪我聊以前的事。再给你看个好东西。」

只见她竖起食指指向天空，然后又往地面一指──

「──啊。」

是流星。

难道我在吊床上看到的流星也是她……？

「老师，你有许愿吗？」

「许愿……？」

又不会实现。

可是羽根田却说：

「就是许愿啊。我许的是希望你可以实现愿望喔。」

这句老掉牙泡妞金句般的话，却直接打响我的心。

羽根田替我许愿。

我的愿望──

「希望能重新喜欢人类」，可笑到不敢说的愿望。

我碰不到星星。

可是羽根田不一样。

不死鸟应该连星星都飞得上去吧。

我的愿望，不是我自己所能实现。

不过──如果我不是一个人，有羽根田作伴，或许就可以实现。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厌世教师与安宁魔法

爱丽丝今天又整天窝在床上。

为了让她多理我一点，我跳上床。

结果她凹凸有致的身材翻过来，富有弹性的肌肤撞上我。爱丽丝是用魔法的力量保持年轻，实际年龄比外观年长许多。

她总是戴着大大的黑帽子，穿黑漆漆的衣服，成日游手好闲，在床上也照样吃着饼干。

「啊～～有没有好玩的事啊～～」

她在我头顶上边吃饼干边说话，害得饼干屑一直掉到我头上。

我擦着头，轻轻喵一声表示同意。

「嗯？你也这么想啊？」

对，我也跟她过了好多年这种生活，实在是闲得可以。

爱丽丝是女巫，在几百年前还很认真地钻研魔法，可是现在好像已经无所不知。最近都在玩人类制造的娱乐，可是几年下来还是渐渐腻了。

「啊，我突然想到。」

爱丽丝站起来──正确来说是用魔法飘浮并直立身体，前往房间角落的羊皮纸堆。

「前阵子──我听说那孩子开始做一些好玩的事……」

那孩子？

好久没听她提起我以外的生物。

爱丽丝在羊皮纸堆中一阵翻找，抽出一张笔记。

「是这张吧？啊……就是这个！」

上面写着陌生的文字。

那是──日文？

「唉，你要不要去这里看看？」

＊＊＊

星期一的早晨总是忧郁。

而且今天天气很不干脆，阴阴地要下不下，平添忧郁指数。而且没想到现在才九月底就开始冷了，有点后悔出门时没多加件外套。其实昨天FPS游戏战绩不理想，说不定才是情绪低落的主因。我看那家伙一定有作弊……竟敢来亵渎我们的圣地……绝对不放过他……

「零老师！早安呀！今天我也喜欢你！」

「啊！龙崎，早安。」

在心中开抱怨大会到一半，后头忽然传来学生活泼的声音，我便将脑袋切成工作模式。

「零老师我问你喔，你星期日有在看晨间节目吗？」

「星期日的啊～有一段时间追过，现在不太清楚呢。」

「这样啊！跟你说，现在的战队英雄很有哏很好玩喔！大概是零老师也会喜欢的类型！不过因为学校要先审过，会比外面的世界晚一星期……」

对喔，理事长会过滤学生接触的媒体。或许是有点不方便。

「还有啊，后面的少女动画档很热血，也不错看呢！卖点是肉搏喔？很新鲜吧！」

「少女动画卖肉搏战啊……」

血气会不会太多了点。原来最近的少女动画不流行闪亮亮那种的啊……总觉得有代沟。

「对了，现在的人类跟以前的人类很不一样，都不用魔法了呢。」

「咦？还在说少女动画吗？是说以前都是魔法少女吗？」

「不是，不过我也是因为魔法少女才想起来的……那时候我还是龙，还能在天上飞……好怀念喔。当时有很多人类会用魔法喔？还记得之前讲的公主吗，她也会。可是现在那种人类变得很少很少……」

「……人类不会用魔法喔。」

「咦？」

龙崎愣愣地歪头盯着我。

忽然间，一团影子在我俩之间摇然而生。

「────女巫……不是……人类。」

「哇！吓我一跳……」

从我和龙崎之间钻出来的不是别人，就是黑泽。

照例一副睡眼惺忪的她，难得主动加入对话──啊，今天她拿的书是《完全图解！纯正黑魔法的全貌！～超级入门篇～》。

「……女巫……因为魔力的关系……没办法……在人类世界……正常生存。」

「也就是说，来到我那的公主其实是女巫，不是人类喽？」

「…………大概吧。」

黑泽忽然移开视线。

「黑泽很了解女巫嘛。」

「…………并没有。」

留下这答覆后，黑泽就摇摇晃晃地先走一步了。

还以为总是携带黑魔法书籍的她，会对这类话题感兴趣……

黑泽宁宁子，猫，在学两年。自我介绍时，她隐瞒了想成为人类的原因，而那其实是──「因为有人要求」。

＊＊＊

「哇啊！人间老师救救我～～！」

结束放学前的班会，回到办公室时，早乙女老师泪汪汪地跑过来。

「早乙女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就是……新视听教室的投影机好像坏掉了……」

「咦！」

记得新视听教室的投影机是我来到这里那时刚买的──还很新才对啊。

「我什么都没做，它就坏掉了！」

「呃……是怎么个坏法？例如画面出不来之类──」

「对！就是这样！画面出不来……」

「这样啊，那我去看一下。」

「哇～！谢谢！不愧是人间老师，果然可靠！」

这所学校有两间视听教室，主校舍是旧的，别馆是新的。我就此跟着早乙女老师前往新视听教室。

＊＊＊

「人间老师，真的很对不起！」

「哪里哪里！这没什么啦！」

我一到视听教室就先查看电源连接状况，然后是讯号线，发现输入部分没接上，接好就行了。

「真的对不起……为这种小事麻烦你跑一趟……要是我有仔细看的话……」

「没关系啦，这些输出输入的有时候很乱嘛。」

看早乙女老师这么惶恐，我简单安抚她两句。

「对了，你上课也会用到视听教室啊？」

我还没用过，想问来当作参考。

「没有啦，因为明天这里要开教职员特别讲习，校长要我来准备一下。」

「教职员特别讲习？」

「对，可是我也不知道细节。听说是只有校长点名的人才要参加，所以要我来看器材能不能用。」

「这样啊。」

当天检查就行了吧，还真是小心。这讲习有这么重要吗？

「人间老师，有你在真是太好了！真的很谢谢你！」

唔……！被那种闪亮亮的眼睛盯着，会让人胡思乱想啊！早乙女老师死会了！早乙女老师死会了！──好，回想着星野老师的脸，让我镇定下来喽。

「哪里，有事随时可以找我喔。」

「哇～！谢谢！」

好闪耀的笑容……

每次和早乙女老师对话，都觉得自己被她强大的清纯气场压倒，心里的坏念头全都受到净化……直至一片雪白……

「那么，我们回办公室吧！人间老师，再跟你说一次谢谢喔！」

「很高兴能帮到你。」

视听教室在别馆三楼，回主校舍要走二楼的联络走廊，或是从一楼出去。我和早乙女老师下了楼，往二楼的联络走廊走。

「──嗯？」

路上经过别馆二楼的美术教室。

过来时没注意，但门是开着的。

窗户有遮光窗帘挡着，里头很暗，不过感觉就是有人。

我不禁停下来一看，在画布后面发现了黑泽宁宁子。

「人间老师？怎么了吗？」

早乙女老师对突然停留的我询问。

「没、没什么，就是……」

「…………老师？」

当我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开口时，美术教室里的黑泽也注意到我们了。

「哎呀，黑泽同学……原来如此，那我先回办公室喽！」

「咦，早乙女老师！」

「好啦好啦，下次见～！」

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早乙女老师已经往主校舍走掉了。

留下我和黑泽，气氛尴尬。

「……老师，这边。」

黑泽从美术教室叫我，手好像指着椅子。

「…………过来。」

她满月般的金色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我，有种不容我拒绝的感觉，像在下令。于是我顺着她的催促进入美术教室。

「打、打扰了……」

我坐到黑泽所指的椅子上，是个能清楚看见画布的位置。

「那是……」

「喵。」

黑泽画的是一只黑猫。

「自画像吗？」

「…………对。」

「你喜欢画画啊？」

「……普通……因为这是……作业。」

「作业？」

「……准正规升级的作业。」

原来如此。

对了，校长在春假期间提过这件事。黑泽在春假擅自离开结界，本该大幅扣分或取消升级资格，最后在本人的意愿下采取作业很多的「准正规升级」。

她总是能睡就睡，该不会就是因为作业的关系吧。

「──哎哟哎哟～？这位是人间老师吧？」

「绘本老师。」

美术老师绘本四季从隔壁的美术准备室进来了。他也是圆胖身材，只比校长瘦一点，留着及肩的中分黑发，身穿黑色长袍般的衣服，外头加了件颜料斑斑的丹宁布围裙。

「你来看黑泽同学啊？」

「对、对啊。」

啊，一不小心就顺着应话了。搞不好会被他当成越权行为。不是的，绘本老师，我不是来看她有没有好好写作业，纯粹只是发现原来有这种作业，抱着围观心态进来看一下而已，不要误会啊。我对天发誓，这不是在暗示绘本老师督导不周或能力不够──可是这些话我该怎么说才对啊！

「──人间老师。」

「咿！请、请说……」

绘本老师对思绪陷入死胡同的我说话了。

不、不要紧张。已经做好被他训话的心理准备……！

我绷紧全身，准备挨骂。

「你有兴趣当模特儿吗？」

「……什么？」

意外的请求使我全身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说什么？模、模特儿？

「那个……请问什么意思？」

会是我听错吗？

「模特儿啊──写生模特儿。」

真的不是听错啊……

「黑泽同学，那幅画快画完了吧？那下一次，拿人间老师当模特儿怎么样？人间老师黑黑的，跟你的主题『黑』感觉很合适……」

黑泽停下手，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后，点个头表示同意。

「好，那就说定了！人间老师，每个星期一都拜托你过来当个模特儿啊！」

「咦！这样就决定了？」

「黑泽同学都同意了嘛，是吧？」

「…………不行吗？」

唔……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每个星期一的几点到几点？」

大概是我太好说话吧。

「放学以后到下午六点。你放心，不用一直保持同一种姿势，拿办公室工作过来做也可以喔。」

「了解……」

那就没想像中那么累了吧……

「黑泽同学，是不是需要再推人间老师一把啊？」

「…………说得也是。」

绘本老师和黑泽用我完全听得见的音量说悄悄话。

「……老师。」

黑泽起身往我走来，揪住我的衬衫──

「…………拜托。」

绘本老师还在她后面摆胜利姿势。

目的有够明显的撒娇──可是没办法。

「唉……知道啦。星期一放学后，到下午六点是吧。」

就这样，我每周星期一都要跟黑泽去美术教室。

＊＊＊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爱丽丝难得这么开心。

还替我烤了蛋糕。

很久没接触过的外界空气格外清爽。

脚下的土有点凉凉的。

远处传来阵阵鸟鸣。

蓝天万里无云。

绿油油的树木像是在欢迎我们。

花朵色彩缤纷，彷佛在说自己很幸福。

这都是爱丽丝家里看不见的景色。

眼前的种种，简直就像在嘲笑我一样讨厌。

今天是我离开这里的日子。

我的一切遭到否定的日子。

＊＊＊

隔天，我莫名其妙来到视听教室。

「好的～那么特别讲习『人类与亚人』正式开始～」

「理事长亲自授课，真是太荣幸了……」

早乙女老师受命准备的特别讲习竟然是专为我一个人办的。

班会一结束，羽根田就把我拉来这里，一回神就开始了。

宽敞的视听教室里，只有我和羽根田。

「假如只有我一个，不需要用到这里吧？」

「咦～有什么关系。再说我偶尔也想用一下视听教室的大画面啊，就当是检查保养状况～？」

尽管不以为然，但我的确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有机会来视听教室。

「那我开始喽～虽然说是讲习，其实很随便啦，轻松听就好。」

「知道了。」

理事长轻轻点头，按下手上按钮。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啊？」

放映在布幕上的是正在整理资料的我。

「啊，放错了。这是偷拍你心情好到哼歌的时候。」

「不要乱拍！」

「话说，我拍的时候星野老师也在旁边喔。」

「我的蠢样也被星野老师看到了吗……？」

「好了，暖身到这里结束──」

「是要暖什么东西。」

也太随便了吧。

傻眼到一半，眼前的布幕刷一下显示出原本要用的投影片。

「正题开始喽。今天的讲习题目是『人类与亚人』──而这个讲习的起因呢，就是你之前和花梨跟宁宁子聊到的女巫。」

「你有听见啊。」

「正常啊，上学路上嘛。」

一时还以为被她窃听了，后来才想到那是场室外的对话，其他人听见也不奇怪……应该吧？

「好，所以呢──我觉得让你知道这些，在教学上也会比较有帮助。所谓的近亲呢，和人类之间有个灰色地带──就先从简单易懂的亚人开始说好了。像是一咲那种『狼人』，或是镜花那种『人鱼』都是大宗，啊，然后小雪的『雪女』和校长的『鸦天狗』也是喔。」

「也就是外型类似人类的？」

「不愧是老师，反应很快喔～就是这样没错。这些亚人在我们学校的升级速度通常比较快，想也知道，因为生理方面比较接近嘛。」

「原来如此……」

印象中初、中级班最主要的扣分项目就是行为有违人类……最近根津也是因为这样扣分了……

「有件事我想问一下。」

「嗯？什么事？请说～」

「世界上有外星人、未来人、异世界人跟超能力者吗？」

「也对啦，老师这么宅，当然会想知道嘛～」

理事长带着一脸就等我问这个的贼笑，播放另一张投影片。

「其实这个原本是后面才要讲啦──首先是超能力者，也就是具有极微量魔力的人，人类社会也普遍认为这种人存在。可是真正的超能力者极为稀少，绝大多数都只是普通的魔术师或假装有超能力的骗子。说个题外话，魔力强的人，全都是在魔法师的聚落或人迹罕至的地方，和使魔一起住的巫师或女巫──基本上啦。」

投影片有假超能力者和女巫的插图，和一些简单的说明。我茫然地想像魔力究竟是什么东西，会是第六感的加强版那样吗？

「再来是未来人。未来人嘛──如果能超越光速，或许就能超越时间了～顺便说一下，在我的观测范围里还没见过喔。异世界人也一样，不曾出现在我所能观测的范围里。」

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斩断了我最近关注的异世界转生之路……亏我还有点向往……亏我那么想到异世界放无双……

「……老师，你很容易把心思写在脸上耶。」

「是吗！没这种事吧！」

「未来人和异世界人说不定都存在，只是我观测不到而已。别那么丧气嘛～老师～」

理事长哄小孩似的猛摸我的头。

可耻啊……这么大了还被人摸头，也让人很难为情。连我妈都不会摸了。

「然后──啊，外星人。说到外星人──」

摸着我脑袋的手用力抓住我的脸，强迫我往上看。

「你眼前就有个算是喔。」

「……好近。」

距离大概只有十公分。理事长的头发碰到我的脸，搔得有点痒。另外，那是洗发精的味道吗？有种淡淡的香甜。然后……胸部整个碰到了耶，是故意的吗？在我锁骨这边。啊────怎么办，该说吗？

理事长看到我这么为难，更是微笑调侃。

「喜欢这种不无聊的讲习吗？」

「……老实说有点伤脑筋。」

这样我完全没办法专心。而且现在的理事长不是学生型态，是她自己的样子。不知怎地，前提一变态度好像也会跟着变，心情很复杂。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呵呵，是喔是喔。这对你还太早了吗？」

理事长这就放过我似的又回到布幕边。

有点失落，又有点安心……

接下来，这场亚人介绍讲习──一路说到精灵、矮人，甚至河童去。

「──就是这样。如何，多少有听懂吧？」

「多少是有啦……」

亚人比想像中还多种，无法一次消化完，但感觉和奇幻世界很类似。

「嗯嗯，现在这样就好。实际见过以后印象可能又会不同了。」

实际见过──

我注视点着头的理事长，想起她先前的话。

「原来理事长是外星人啊。」

「这个嘛，看你从什么角度的感觉吧～？我连自己是从哪里出生的都不知道，而且有知觉以后一直都是一个人。在宇宙瞎逛一段时间以后，就来到这里了。」

「亏你能找到这里来……这机率应该很低吧……」

「是啊～我也是这样觉得～」

理事长事不关己地说着自己的事。

活久了就会变成这样吗？

「对了，女巫最近要来我们学校，到时候想介绍你给她认识。可以吗？」

「咦！好的。」

这么突然，吓我一跳。正牌女巫要来了！

这场讲习会不会是因为女巫要来访才开的呢。为什么是我？想见见人类之类的？

她会骑扫把飞过来吗？我不喜欢飞，不想再有下一次了，但还是想看女巫骑扫把飞来飞去。好想在现实里看看虚构故事经典设定！完全是迷弟状态。

「顺带一提，她还是宁宁子的家长。」

「咦……」

难道这是……家长日……？

可以感觉到原先还有点兴奋的心情一下子枯掉。这间学校也会有这种事喔……

「她这个人可能有点难搞，不过我相信你一定没问题的！」

「怎么会没问题。」

难搞是什么意思。

不要一边说那么恐怖的话，一边用那么爽朗的表情比大拇指。

要是像社群网路上有点夸张化的怪物家长那样怎么办……我绝对拿她没辙……

「那么，特别讲习开到这里就行了吧～只要知道亚人是什么东西，有哪些种类和范例，容易学会人类的技能，所以升级比较快就行。」

「好，知道了。」

最后扔出来的炸弹，让我在意得不得了。

黑泽的家长是女巫啊……到底会是怎样的人呢……

＊＊＊

一星期普通地过去，我要和黑泽共度的第一个星期一的课后时间到来。

我把笔电带到美术教室办公。总不能在学生面前出试卷，所以主要做的是上课用的资料。幸好这所学校的运动会或是校庆这类周年活动并不多，两者都是三年一次的样子，准备工作也因此大幅减少。所以我们这些教职员，能分配在自己学科的时间比普通学校更多。不过学生都是非人少女这点就够累人的了……

哒哒的键盘声在安静的美术教室响个不停。黑泽看着我和画布，默默地作画。

油画颜料有种独特的浓郁香气。

我没画过油画，就只是莫名觉得那很帅。高中的艺术课程，因为觉得比较轻松而选择音乐，所以美术教育只停留在义务教育阶段。除了教社会科让我会画地图外，没画过称得上「画」的画。

黑泽的手悠悠地动着。感觉比上我的课还要专注，有点不甘心。

「…………什么？」

「啊，没事。」

想黑泽的事，似乎使我停下了手边动作。

「那个，你喜欢黑色的画啊？」

黑泽周围的地上摆着几面画布，似乎都是她画的。

有上次画的黑猫、穿黑洋装的人物画、黑色的森林风景画、黑皮书的静物画──之类的，没有色彩的画围绕着她。

「…………普通。」

「……这样啊。」

对话结束。

还是不要随便跟专心做事的学生说话比较好。嗯，一定是这样，应该不是她讨厌我。应该吧……

「……我不喜欢颜色。」

才刚继续办公，就听到黑泽喃喃开口。

「…………会让我……不正常。」

黑泽停下手，双目略垂。有那么一刻还以为她要哭了，害我紧张一下，但她一样面无表情。

对黑泽来说，「正常」是指什么呢？

被黑色图画围绕的黑泽，彷佛活在停止的时间里。

对于她忽然脱口说出这句毫无情绪的话，使我答不出话来。

＊＊＊

我和黑泽的课后美术教室活动就这么持续了几周，图也将近完成。

「老师，今天放学后有空吗？」

「羽根田啊，什么事？」

星期三的班会结束后，学生们都在准备放学。

羽根田那魅力四射的笑容，给我很不好的预感。看过这张脸很多次，之后通常没好事。

「就是之前约好的那个啊～」

「……？」

自己答应她什么了吗？想不起来的我脖子愈来愈歪。

「老师，你忘啦？」

「人间已经是大叔啦，记性变很差啦。」

「右、右左美同学！老师还不是大叔喔！三十岁应该还不算大叔才对！」

尾尾守的温柔平时总是暖心，这次却有点刺痛……帮我到这样……真是谢谢你了……

「可是，零老师还满娃娃脸的吧？」

「啊～如果穿制服搞不好勉强像高中生喔！」

「这也太勉强了吧……」

我有这点自知之明，不会把那种客套话当真。为此付出惨痛代价的事，在网路上看多了。

「──喵！」

「哇！」

趴在桌上睡觉的黑泽冷不防跳起来。

还像是受到不小惊吓，喘得很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眼睛睁这么开。其他学生也吓傻了。

黑泽困惑地四处看了看，思考三秒左右之后失望地垂肩叹息。

「…………搞错了。」

「宁宁子？还好吗？」

羽根田前去关心反常的黑泽。

黑泽再一次确定某件事，又叹口气。

「……我没事……回去了。」

「好、好喔。路上小心！」

黑泽晃动倾身，拿起书包离开教室，脚步比平时还要飘忽。

「怪怪的啦，右左美也跟去看──宁宁子！等一下啦！」

「我、我也去！」

「我也要！」

右左美、尾尾守和龙崎匆匆跟上黑泽。

她是怎么啦，作恶梦了吗？

「啾……突然叫那么大声，吓死了啾……还以为她在威吓啾……」

根津不知何时躲到了我的背后，抓着我的西装衣摆探出头来。

「受不了，她是怎样啾。」

「真为她担心呢。」

「万智是担心和害怕各半，很复杂的啾！」

「这么夸张？」

「啾～～！万智在老鼠时代被猫搞得很惨过啾！当然会怕啾！」

「嗯……宁宁子应该不是那种类型吧。」

「谁吱道啾！……话说根本就没人吱道宁宁子在想什么啾！平常都不说话，万智直接跟她面对面说也不理人啾！连架都不跟万智吵啾！这摆明是把万智──对，当成猎食对象了啾──────！」

实在不觉得是猎食对象耶……

不过黑泽真的是极端低调。根津说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也同意。虽然人本来就很难清楚了解他人的想法，可是黑泽……会给人自我封闭的印象。

「唉……千结还在等，万智先回去了啾。老吱，小帷，掰掰啾～～！」

用某个与面包对抗的国民级坏蛋的方式道别后，根津也走了。

教室里只剩我和羽根田。

「那么老师，我们先去校长室吧。」

＊＊＊

「搞什么！太慢了捏！」

一到校长室，就看到校长气得脑袋喷烟。

对了，我是羽根田一讲就跟着她过来的，「之前约好」的事是什么啊……？

「对不起嘛～她在理事长室？」

「没错捏！今天也真够没礼貌的捏！」

校长难得这样说一个人……

这个人真的那么难应付吗？

「别气啦，爱丽丝就是这样嘛。」

「爱丽丝？」

脑中跳出梦游仙境。

「女巫啊，宁宁子的家长。」

「啊！」

我想起来了！

特别讲习那天，她说过有女巫要来。

羽根田打开校长室里通往理事长室的门说：

「爱丽丝～好久不见啦。最近好吗？」

「哇～～！不知火大人～～～～～～！少了你我就无聊到不知道怎么办啦！」

传来的是最近流行的反派大小姐那种气质的嘹亮嗓音。

说不定是因为事前的相关资讯都比较负面，才造成这种印象。

名叫爱丽丝的女性身高与我相仿，黑袍尖尖帽，长长的银发美得宛如银河，两鬓还垂挂着细细的辫子。深邃细长的眼瞳和衣服一样黑。

外表比我想像中年轻很多。

「啊，这是我家孩子的导师？」

「对对对，叫人间老师喔。」

「是喔～」

很没兴趣的样子！

女巫评分似的对我瞥了一眼，马上就转向羽根田。

手还不停在她身上摸来摸去，很亲昵的样子。

「老师，我跟你介绍。她是宁宁子的家长，爱丽丝·梅狄亚。」

「您、您好。我是宁宁子同学的班级导师人间零。」

「宁宁子？喔对，那孩子现在叫宁宁子嘛。」

「对喔～」

「呵呵！话说不知火大人，你现在这样小小只的好棒喔～～！像乳臭未干的小鬼一样可爱！」

「啊哈哈，谢谢喔～」

那是在夸奖吗？

「所以不知火大人～～～～你到底要在这种荒郊野外待多久嘛？天狗这种土包子种族很啰唆耶。来找我谈什么上学的时候，还以为会一～直待在我附近耶～～？」

「咦～？那时候我就有说会在这里念书了吧？不过你有帮到我很多很多喔，谢谢你。」

「～～～～唔！喜欢你！」

到底是想给我看什么啊……

女巫将羽根田抱上大腿，从背后抱着她卿卿我我起来。看得我如坐针毡，好想回去。叫我来做什么的啊……

「咳哼！──那么，请问您今天是有何贵干捏？」

校长不知何时来到我身旁。

「啊？最主要是来见不知火大人啊～然后跟我们家猫咪的导师问问看她的状况这样，不然呢？」

「听到了吧～那老师，宁宁子在你看来怎么样？」

忽然要发表看法，使我不禁一愣。

「啊，那个，她过得很好啊。毛病就是经常上课打瞌睡吧，可是那对她成绩没有影响，一直都是一流的。准正规升级的作业，她也很用心在做──」

「准正规升级……？」

这个词使女巫眉头一咒，样子不太高兴。

难道那是不该说的吗？冷汗流过太阳穴。

「就是发生了一些事啦～」

还不知道怎么回答，羽根田已经迅速打起圆场，但女巫还是不领情。

「啊？发生一些事──是什么事？」

压迫感。

宛如撞见野生猛兽般的恐惧袭向我。空气顿时凝重黏腻，呼吸变得急促。糟糕，站不住了。怎么会这样，好重，好难受。身体使不上力，不禁跪倒。

「拜托喔，爱丽丝。那样会影响到老师，不要再放出魔力啦。」

女巫冷眼朝我一瞥──

「──啧，所以说人类就是麻烦。」

她的埋怨也听起来很朦胧。

然后身体忽然变轻了。

「所以，她是怎么了？」

「擅自离校。」

「离校？」

「对。」

「为什么？」

「天晓得。」

「不知火大人，其实你知道吧，告诉我嘛。」

「嗯～不要。」

羽根田最会的少废话微笑出现了。

「……我不喜欢不知火大人这个地方。」

「是喔？我倒是很喜欢你这种会想激我的地方喔。」

「真是的！笨蛋！」

女巫孩子气地嘟起嘴。

「算了算了。那孩子是愈早离开我愈好，你就尽量快点让她成为人类吧。」

「那就看宁宁子自己的造化喽～」

「……请问，爱丽丝小姐为什么想让黑泽同学成为人类呢？」

「啊？人类，你还在啊？黑泽是我家猫咪？叫我爱丽丝就行啦。」

「黑泽宁宁子同学，就是爱丽丝……小姐您养的猫没错。」

我还不曾直接称呼女性名讳，忍不住就加上敬称。

女巫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眼神轻蔑地往我看。

「哼～黑泽宁宁子啊。不知火大人，你满会取名字的嘛。」

「嘿嘿，谢谢喔～」

这我也想问很久了，原来学生的名字是理事长取的啊。

我当然知道她们原本不是用日本名字过活的啦……

「那刚才在问什么，为什么要让猫咪变成人？」

「是的。」

「我原本的想法，只是打发时间啦。可是那只猫，大概是在我身边待太久，开始拥有魔力。等我发现，已经『濒临极限』了。所以呢，虽然一开始只是开玩笑，不是真的想放她走，可是魔力太多是真的不好……我就马上联络不知火大人，请她接收了。」

「魔力太多为什么不好呢？」

「倘若超过限度，猫就不再是猫喽。」

「猫就不再是猫？」

「对。啊～这边叫猫又？是这个名字吧？天狗啊，对吗？」

「对的捏。」

校长点头之后，爱丽丝小姐的视线从校长回到我身上。

「听到了吧……到时候，会变得很辛苦喔。我这样的高阶种族就算了，猫又就只是畜生变成的吧。所以没办法控制自己的魔力，再不情愿也会伤人或造成破坏。你觉得那孩子受得了吗？所以我才想让不知火大人把她变成人类，以免她再继续吸收魔力。」

「就是啊。爱丽丝难得拜托我，宁宁子自己也同意，所以就让她入学了。而且待在结界里，时间就会停止在进入时的状态，魔力也就不会再增加。」

「……黑泽自己同意的啊。」

那她为什么会跑出去呢？

若没有结界保护，她有可能会变成猫又耶。

难道是故意想成为猫又──？

──喔不，这恐怕不太可能。照刚才那样听来，无法控制魔力是一件很糟糕的事，而且很危险。

「那个，今天和爱丽丝小姐见过面的事，可以告诉黑泽同学吗？」

「咦～～～～～～不……唔……好吧。」

「爱丽丝，到底行不行？」

「因为这样好像我舍不得她，很丢人嘛！不过刚才放射魔力那时候应该已经被她发现了，所以不如……我也是不得已的嘛～～」

「嗯？爱丽丝，你今天不是来找我的吗～？」

「啊！……对喔！没错！人类你听好！我来的事，爱怎么跟她说都可以！」

「好、好的……」

是怎样？这位家长其实是傲娇吗……

校长也唏嘘地看着爱丽丝小姐和羽根田对话。

对了，理事长怎么到现在都还保持羽根田的样子啊。

「那我差不多该告辞喽。正好打算在这附近停留几天，近期内还会再来喔。掰啦，不知火大人。」

「好～再联络喔～」

女巫一个弹指，就化为一阵烟消失了。

魔法是这种感觉啊……比想像中还朴素。

比前一阵子校长的法术简洁很多。

「老师，你觉得爱丽丝怎么样？」

「……看她其实很在乎黑泽，我就放心了。」

「是吧～很有趣对不对。尤其是她自己好像没那种自觉。」

没错。起初还以为她漠不关心，结果还是挺在乎黑泽的状况。

所以才会让黑泽进入这所学校，以免她变成猫又。

可是……既然这样，黑泽想成为人类的原因不就该是「不想成为猫又」或「防止魔力侵袭」之类的吗？她是真的想透过这所学校成为人类吗？

与爱丽丝小姐对话后，我开始有个疑问。

黑泽对爱丽丝小姐是怎么想的呢？

＊＊＊

星期一放学后，美术教室。

「……是喔……主人她来了。」

黑泽听我说见过爱丽丝之后停下画笔，喃喃地说：

「那果然是……主人的……」

说到这里就停住不动了。

爱丽丝小姐来访那天，黑泽突然跳起来，会是因为感应到她的魔力吗？

「黑泽，可以问你吗？」

黑泽慢慢转过头来。

「你想成为人类吗？」

我的问题使黑泽稍微抽了口气。

片刻之后──

「主人她……想要的话……」

别开的金色眼眸深处，透露一丝纠葛。

「你想成为人类吗？」

我重复相同问题。

那对金瞳摇晃得更加厉害，然后伴随叹息慢慢合上。

「…………我不知道。」

声音小得快听不见。这里可是静悄悄的美术教室。

「因为我……不正常……所以……再这样下去……并不好……」

黑泽慢慢挑选字词，挤出喉咙。

「我也需要……保持……正常才行……」

这些话，彷佛是说给自己听。

「黑泽，你说的正常是什么意思？」

黑泽突然用力握紧了笔。

「……主人……想要的，就是………………普通。」

我不知如何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流动。

有过先前那些对话，黑泽应该知道我想问的不是那样。

她是知道才不想说出来吗？如果是，再问下去会太深入吗……？

「……老师……你觉得……颜色是……必要的吗……？」

「咦？」

手上调色盘只有黑与白的黑泽，用另一只手上的笔沾了沾黑色。动作很熟练。

「听说大家的正常……有……很多颜色……」

她将黑色轻轻抹在画布上，往下滑动。

「主人也是……」

彷佛是放弃了什么。

我想起第一次陪她做作业时，她说过的话。

──我不喜欢颜色。

──会让我不正常。

那是她当时的回答。

黑泽的正常与身边人们想要的正常不同，不愿意接受它。

我从一开始，就是在问黑泽的愿望。

「……我，喜欢你的画。」

即使画布几乎被黑色填满，却有着确切的存在感。

她用观察般的视线注视着我。

我继续说：

「虽然你的画没有颜色，却能感觉到你在那里。大概是因为，那是你眼中的景物吧。或许我和你看见的颜色不一样，但不一样并没有错。所以──我不认为一定需要颜色。」

黑泽的正常，不是我的正常。若说黑泽的颜色是黑色，那我看起来是什么颜色呢？

黑泽什么也没说，就只是盯着画布。

＊＊＊

「啊～～～～建设游戏就是可以放松玩啊～～」

现在是即将换日的时段。建设游戏正适合东摸摸西摸摸地玩到深夜。

每周一放学后陪黑泽做作业，刺激了我多年没爆发过的创作欲，很想大肆建设，玩起用地图上各种材料方块盖东西的神作。这款游戏有建筑模式，不需要到处搜集材料，可是我就是独钟生存模式，喜欢用努力搜集来的方块打造自己的天地。我觉得给自己这样的限制，会对作品比较有感情。

「好，就这样吧。」

材料搜集得差不多了，以前的我也囤积不少。干得好啊，以前的我。好，来盖个特大魔剑──嗯？怎么了？

在床边充电的手机响了。

响好久……是电话？我正在兴头上耶……

良心学校盖的宿舍房间很大，床有点远。我离开心爱的电竞椅到床边，萤幕显示的是不知火高中。学校这么晚打电话来？──有不好的预感。

「喂，我是人间。」

『人间小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捏，有急事捏。黑泽同学又想擅自离开结界了捏。』

「咦，擅自离开？她现在──」

『幸好很快就逮到了，现在她没事捏，不过还有处分公告要发捏。人间小弟，能请你来一趟校长室吗？真的有困难的话不勉强捏。』

「我马上过去。」

结束通话后，我赶紧整装。

啊啊真是的！就先换个能见人的衣服吧！

要发处分公告，表示有异议就得趁现在说。到了明天，就很难推翻学校的决定了。

我七手八脚地在T恤上套一件外套，下面穿牛仔裤和好跑的帆布鞋就行了吧。怎样都好啦。黑泽也在校长室吗，为什么又惹出擅自离校的事呢。都给她准正规升级了，再犯不就是──慢着慢着，事情还没确定！

我没关电脑也没关灯，只给门上了锁就往学校跑去。

＊＊＊

「抱、抱歉来晚了……！」

跑出宿舍五分钟后，我抵达校长室。

缺乏体力的我喘得快死了。

「人间小弟，谢谢你赶过来捏。先坐下捏。」

黑泽也在校长室。

我在沙发坐下，呼吸还很乱。

「就结论来说捏，这是黑泽同学第二次擅自离校，校方无法再保护她了捏。因此这次的处分──是退学捏。」

这是合情合理，却又最严重的处分。

黑泽像是愿意接受任何处置，静静地听。

「……校长，还有办法挽救吗？」

「准正规升级就已经是挽救了捏。第二次就──」

校长没有再说下去。黑泽现在等于是假释再犯吧。

这样就很难救了。

「老师。」

黑泽转向我。

「……我，没事的。」

什么叫没事啊。或许我该问──

「你为什么又想溜出去？」

之前春假一次，现在又一次。

黑泽直勾勾地对着我说：

「因为，我想去除颜色。」

她缓慢且仔细地说。声音虽然小，却有着坚定的意志。

「……老师，我不想、成为、人类。」

其中没有任何迷惘。

黑泽是主动选择退学。

那为什么──

我用力握紧拳头，压抑想追问的自己。

即使有话想说，也不能任凭冲动说出口。

毕竟我不是想责怪她，只是想了解而已。

于是我慢慢吐气，说道：

「……我知道你不想成为人类，希望退学了。」

每个字都说得很小心。该怎么说才最好呢？我不知道。尽管如此，还是想了解黑泽的想法。

「……那你为什么要溜出去呢？是想去哪里吗？」

「这个……」

黑泽难以启齿地低下头。

糟糕，该不会说错话了吧。

这是我「第二个」遭到退学的学生，我也很难受，所以至少想了解缘由。这样自私吗？什么也不多问直接送她走才正确吗？

黑泽是猫，还是只有魔力的猫。离开结界就有可能一不小心变成猫又，四处作乱。有多危险，她本人应该最清楚。所以我不懂她为何要为了退学选择擅离结界这种手段，为何做出使自己暴露在危险中的事──而黑泽始终低着头。

「……因为我认为……主人会来。」

「爱丽丝小姐？」

这名字使校长的眉毛动了一下。

「对……」

是认为自己有危险，她就会来解救吗？还是说，她知道爱丽丝就在附近，所以想去找她呢──？

不对不对。黑泽对主人有感情，所以──

「你也该出来了捏？──爱丽丝。」

咦？

我和黑泽背后漫出阵阵紫烟。

接着是毛骨悚然的沉重压迫感。我体验过这种感觉。

「──天狗连闭嘴都不会吗？所以我才讨厌畜生。」

「别这样嘛，这次状况比较特殊吧～？」

是爱丽丝小姐的声音，而且羽根田也在的样子。

身体好重，回不了头。

理事长以我听不见的音量对爱丽丝小姐说了些话。

随着爱丽丝小姐的叹息，我的身体恢复了自由。

「……主人。」

「一只猫也敢呼唤我，胆子不小嘛？」

爱丽丝小姐和羽根田──啊，现在是理事长的外表。两人都倚在我们背后的墙上。

爱丽丝小姐不太高兴地抱着胸，一只脚踩在墙上。

「──所以呢？你想怎么样？回我家只会落得变成怪物的下场喔？」

「我看了、书……」

「啊？什么？」

「看很多、黑魔术的书……寻找……控制自己……的方法……」

黑泽又低下头。她总是带在身上的那些书，全都是随便找间书店就买得到的人类著作，而且还标明了初学者或基础什么的……

「那你找到控制的方法了吗？」

「…………没有。」

「哈！那还是不行嘛。」

女巫刻薄地说。

「可是我……不想成为、人类……所以……」

黑泽慢慢抬起头。

「想请主人……替我结束……这一切。」

霎时的沉默。

在场所有人都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黑泽离开结界，变成名叫猫又的怪物以后，让女巫亲手──

「──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黑泽清晰地打断女巫的话，表达自己的想法。

然后郑重地站起，走向女巫。

「主人，把我捡回去……主人，养育了我……从主人，那里得到魔力──然后……现在，来到这里。所以──」

那是尖锐且平静的视线。

黑泽和女巫近得几乎要碰到彼此。

黑泽的手撒娇似的抓起女巫的衣服，将嘴唇凑到女巫耳边说：

「──爱丽丝，你要……负责。」

语气甜得像包着蜜糖的毒药。

表示谁起的头，谁就要负责收尾。

黑泽轻飘飘地放开女巫退后，依然是面无表情。

「……如果我说不要呢？」

女巫的声音在发抖。

「不行。」

黑泽不准女巫逃避。

「怎、怎样啦。怎么可以……是你自己同意成为人类的不是吗？为什么突然又说这种话……」

忽然间，黑泽与我四目相对。

「因为那个老师……让我明白了……」

我？

突然被她点名的我吸引了黑泽以外的所有视线。黑泽继续说：

「我不需要，成为爱丽丝想要的正常……可以有我的愿望……我的正常……我只要有爱丽丝、就行了，其他都、不需要。」

接着──我第一次看到黑泽这种表情。

「我只想要、爱丽丝。」

──她笑了。总是面无表情的她，露出了令人醉心的甜美微笑。

那就是黑泽选择的结果啊。

「……唉…………知道啦。」

女巫深深叹息，死心了似的低语：

「为什么要逼我做这种事？」

「因为黑色……就是我的、世界。」

「哈！什么啊……如果还有时间，我说不定就有办法治好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注意到啊……」

「这是有时间就治得好的吗～？」

理事长用傻气的声音插进女巫与黑泽之间。

「咦，有、有时间的话……如果可以控制魔力，做出一个合适的容器，就算她变成怪物也能负荷失控的力量。再把这些教会她──」

「那再三年。从现在开始，我可以把宁宁子身上的魔力锁定三年，你能在这段时间想出办法吗？」

理事长的提议使女巫睁大眼睛。

「可、可以……！」

「嗯，那好──宁宁子呢？」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黑泽反射性地竖起耳朵，可是脑袋似乎未能跟上事情的变化，交互看着女巫和理事长。

「…………你是说，我说不定、可以……跟爱丽丝……一直在一起了？」

「对，成功的话。」

「真的……？」

黑泽对女巫投以期待的眼神。

「你也会吃点苦头，不过至少比现在好吧。」

女巫虽然话说得冷淡，却藏不住嘴角的笑意。黑泽似乎也察觉到了，跟着浅浅微笑。

「我想跟、爱丽丝……在一起……！想跟爱丽丝小姐……一起学、魔法……！」

话里充满对未来的希望。

不会就此结束。

接下来黑泽还能和爱丽丝小姐一起生活。

理事长也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嗯，以后要加油喔。」

「──对了，你是谁？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样子？」

虽然现在是理事长的外表，毕竟是相处了半年的同学。

「我是不知火理事长，是第一次用这副模样和你见面。」

理事长调皮地刻意对黑泽弯腰鞠躬。

「啊，你是面试那时候，会说话的光……？」

「对对对。」

面试时是会说话的光啊……好吧，这样可能比较方便。

「那是本体……？」

「嗯～算对吧。」

「不知火大人，你要怎么锁住这孩子的魔力？」

「有两个方法。」

理事长竖起两根指头说：

「第一是把老师手指上的那种戒指借给你来抑制魔力累积，然后你在爱丽丝家学习怎么控制魔力。第二，就是请你住在森林里的神社，在那里学习。那里有双重结界，不会有学生进去，有什么事的时候我也方便支援，所以比较推荐第二个喔～」

「哇～！我不想欠天狗人情啦！」

理事长笑嘻嘻地给出选项，女巫却面临终极抉择似的抱头苦思。

她是真的很受不了校长吧……

同时，校长也对女巫的反应很感冒，轻声叹息。

「唉……虽然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既然是不知火大人的意思，我就没意见捏。」

「……不会一直碎碎念？」

「只要爱丽丝少说些冒犯人的话，我也不会多抱怨捏。」

「我就是说这个啦。」

「所以呢？怎么决定？」

理事长出声催促与校长互瞪的女巫。

女巫挣扎了好一阵子，看看黑泽再看看校长，又苦恼起来。

最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开口说：

「……知道啦！唔唔……虽然很不想欠天狗人情……还是决定借你们神社用一阵子！」

理事长露出「这就对了」的表情。

「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么──」

理事长将手伸向黑泽，手镯上光辉闪动。

「黑泽宁宁子，退学。」

一团橘红色火焰随这句话包起黑泽全身。

火焰瞬即消逝，黑泽原来的位置只剩下一只金瞳小黑猫。

＊＊＊

黑泽突然退学，给高级班学生造成不小的震撼。

尤其是根津，还跑来对我哭诉说没跟黑泽说到什么话。

我在能说的范围内，向学生们解释事情经过。

羽根田始终遥望窗外。

＊＊＊

「哇！好破的神社！」

「爱丽丝是吐不出象牙捏？」

「这里能用魔法吗？还是禁魔法？」

居然用「这里能抽菸吗？还是禁菸？」的感觉谈魔法……

「因为结界的关系，不能对建筑物用魔法捏，所以请人间小弟来打扫捏！」

对，因为我先前是黑泽的导师，便将打扫工作交给我。

「哼，那你就好好把地板擦亮吧。」

「知道了～」

黑猫在爱丽丝怀里喵了一声，会是在替我加油吗？

啊，对了。

「黑泽……现在可以这样叫你吗……你在美术教室给我画的画，已经完成很久了嘛。后来我有点在意，便去问绘本老师你画得怎么样了，结果──」

咦？黑泽同学给你画的画？那个早就完成啦！只是黑泽好像不太想结束的样子，是有哪个细节不满意才不停修改，还是她很喜欢你呢？……总之人都退学，不得而知了。

不知道黑泽怎么想，真相其实也不重要。只是觉得那段与黑泽共度的时光很宝贵。

黑泽金色的眼睛凝视着我。

「──黑泽，谢谢你那时候画我。」

黑泽所说的黑色，是我心中的颜色。我们就是像这样以此为出发点，去认识各式各样的颜色吧。

这便是黑泽告诉我的事。

黑猫眨眨眼睛，跳出爱丽丝怀里，一步步朝我走来。

然后在我脚上蹭了蹭，轻轻喵一声。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厌世教师与帷中追忆

我好羡慕。

无论是生，是杀。

根源之处，都有着感情。

一下爱，一下恨，一下伤悲。

人类真是麻烦又忙碌。

我还想多看看人们心动的瞬间。

也希望──自己能有这么一天。

＊＊＊

冬季澈底到来。

黑泽已经退学一个月。到了十一月，就觉得今年快过完了。

「那么老师，我要报告宁宁子的近况喽。」

「好，谢谢。」

放学后，理事长室。

今天羽根田仍保持学生的模样。

我随口问了问黑泽的近况，她就把我带到理事长室。

黑泽和爱丽丝都在神社地下做研究的样子。

黑泽现在的魔力就像是刚好斟满杯子的水。光是汤匙伸进去就会满出来，想捞也不好捞，而现在理事长将水冻住了。

这段时间，黑泽要训练如何削冰，并做出盘子垫在杯子底下，以免魔力溢得到处都是。

「所以黑泽就是正在跟爱丽丝小姐一起研究了。」

「嗯嗯，因为事先预习过，爱丽丝夸她以魔法初学者来说进步得很快呢～不是在面前夸就是了。」

「为什么，要夸就当面夸啊。」

「因为现在不是主人而是师父，有面子什么的要顾吧？」

「这样啊……？是喔……」

如果想成斯巴达社团的顾问，好像也能理解。

不过那种教育是针对一受夸奖就容易怠慢的学生，对黑泽说不定是反效果……不对，这恐怕不是我该置喙的事……

「你又～在那边自己偷笑了～」

唔……好像又写在脸上了，真害羞。

我不是想引人注意。只对羽根田说就没问题了吧！

「……我想，黑泽应该是愈夸会愈好的类型喔。」

「真的～？是喔是喔，谢谢你的建议喔！我会跟爱丽丝说的。」

「你跟爱丽丝小姐认识多久了？」

「咦～！从发现这里之前吧。就是罗马兴盛的时候！那时候的她还很青涩，很可爱喔～」

罗马兴盛的时候，也就是──西元前一世纪到西元三世纪……？古早到不行，想想就快昏了……

「看人类社会一直在变化，很有趣喔。房子也从木头变石头，现在还盖起摩天大楼。」

「对你来说，那大概是一下子的事吧……」

「嗯～不晓得耶？真的有那么快吗～」

真亏她记得住，我连学生时代的事都记不清楚了。十年前的事也模模糊糊。

「对了，你之前说小樱想照顾的那个贵族家儿子后来怎么了？」

她在露营那时说了这个故事以后就再也没提过，让人颇好奇。

「喔，四郎预见那孩子如果继续留在人类社会，会被争继承权的人杀掉，所以就把他藏在那座神社里了。那孩子也根本不想继承，说愿意做任何事来报答救命之恩呢～哎呀，真是个好孩子～」

那个时代的确动不动就为了权力争得死去活来，很可能会有那种下场呢……

「而那时候我刚好想多认识人类，就在学校给了他永远的生命──应该说，是停止了他的时间。」

「咦！太可怕了吧！」

「因为他说什么都愿意做啊？」

这种话真的不能随便乱说……

「那个儿子愿意吗？」

「我不知道他实际怎么想啦，可是有经过他的同意。」

「这样啊……那他后来怎么了？」

「后来让他教了一阵子人类的事～那个时代还没有教师证之类的东西──所以算无照教师吧？」

「变得有点像漫画主角，满帅的嘛……」

「不过他不是住在能看海的断崖边，而是到处都是山的森林里喔。」

原来小樱真的用结界保护了贵族的儿子。

小樱没能成为人类，要是那个儿子遭遇不测会很可怜，幸好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嗯？她说「一阵子」，所以不在这里了吗？

「那孩子现在怎么了？」

「进入人类社会啦。忘了过去的一切，过普通人的生活。他的时间也恢复流动，会和普通人一样老化喔。」

「咦？他还活着啊？」

「是啊，算是最近的事嘛。我看世道变得很和平，觉得差不多能放他走了。」

现在还活着，只是失去记忆。难道说──

「该不会我就是那个儿子吧──！」

「你想得美咧。」

羽根田冷笑着斩断我的期待。

「怎么这样……亏我那么期待漫画或轻小说那种常有的特殊身世……！」

「啊哈哈！老师就只是普通小康家庭养大的普通人啦，真是太遗憾喽～要感谢爸妈喔～？」

任职于这所学校的非日常过于融入日常，让我期待自己也有些特殊情况了。是喔……我只是普通人啊……有点失落的同时，我也为自己真的是父母的儿子感到庆幸。对于他们从出生就扶持我到现在，真的非常感谢，只是没什么机会能表达而已。话说，我连称得上叛逆期的时期都没有呢～

「说真的，如果要以普通人身分过活，还是完全忘了这学校比较好喔。老师小指上那枚戒指，其实也不够完备。离开这个结界一段时间以后就会失效，替换掉这段时间的记忆。」

「那……这个一段时间是多久？」

「不知道。大概是我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吧。」

「太模糊了吧……」

还以为只要有我戴在左手小指的这枚银色戒指，就会永远记得这所学校……难到我真的总有一天会忘了这里的日子吗？

「知道什么时候会忘，反而比较残酷吧。」

这么说的羽根田隐约有些感伤。

＊＊＊

「啾～～！升学考完全没准备啾……！」

「咦咦……根津……」

「都十一月，第二学期过一半了，太慢啦。」

高级班开班会时，正好响起关于升学考的广播。当然，考试时间是因个人路线而异。考一般大学组基本上都是明年，要推甄的尾尾守（平时状态），和准备考专科学校的尾尾守（满月状态），结果都已经出来。当然是考上了。

「我都知道喔，万智只是平常贪吃，在这种时候就会拿出实力吧？」

「就是这样啾！开始觉得没问题了啾！」

「真的吗～」

「真的啾真的啾！万智可以拿今天晚餐，寮子阿姨用自栽马铃薯特制的香酥可乐饼来赌！」

「根津居然拿食物来赌……！」

所以她是真的很有自信吗？

「万智同学，要是会怕，跟老师谈谈看或许比较好喔……！」

「是啊，这样比较好吧。」

若要认真回应，的确是谈谈比较好──然而根津的成绩虽不平均，绝对称不上差，数理还排第三，只输给羽根田和右左美，其他科目也有达到她志愿校的标准才对。可是，疏忽大意最要命。

出路啊……

这类辅导基本上是由星野老师负责，不过这毕竟是我带的班级，从今年也开始兼任出路辅导了。

「啊，那我也来找老师谈一下志愿好了～」

「咦？」

羽根田也要？总觉得有其他企图的味道……

「啾！那万智也要！」

「请便请便～」

「玩这个哏不嫌人数太少吗啾！啊！该不会等万智上钩以后才让给万智的吧……！」

「你说呢？」

竖起食指，轻巧地眨个眼睛的羽根田究竟是算计了多少呢？

「啾～～！超不爽的啾！小帷也来跟老吱做出路辅导！」

「好哇～」

「咦！」

──就这样，我要和根津还有羽根田谈出路的事了。

＊＊＊

冬天的理事长室温度刚刚好，像钻进暖桌里。

与根津谈过出路后隔天，我怀着保险心情问问看羽根田是不是真的需要，她便带我来到理事长室。羽根田说她的能力在这时期会不太稳定，想找个可以恢复不知火模样的地方说话。话说去年这时候，她也曾课上到一半去保健室，保健室的晴香老师也说羽根田这时候总会弄坏身子。是能力愈大，所谓的副作用也就愈大吗？一进理事长室，羽根田全身就被橘红色火焰包围，恢复理事长的模样。

「……不管看几次，那些火都很恐怖。」

「我也觉得是这样，所以尽量不在你面前变身喽。人类好像都满怕火的。不过我这样比较舒服，今天就请你包涵一下喔──来，开始说吧。请坐。」

如此说道的羽根田指着理事长室的沙发。

我听话坐上沙发，羽根田则坐到我对面。

「那个……羽根田……喔不，该叫理事长？」

「喔，叫羽根田就行啦。虽然用这个外表，讲的还是羽根田的事。」

「好、好吧，知道了。」

这时候该怎么称呼她都很犹豫。我清咳一声重整心情问：

「羽根田，你成为人类以后想做什么？」

「想玩音乐吧。」

「……真的？」

「嗯，一半是真的喔。」

大概是心思都写在脸上了，羽根田拄着颊，歪唇贼笑。

玩音乐的事，羽根田在自我介绍上也说过。但我分辨不了多少是她扮学生的人物设定，多少是她的真心。

「剩下一半是什么？」

「过像你那样的人生。」

「啥？」

什么垃圾愿望啊。

「你在挖苦我吗？」

「没有喔？我可是很认真的呢。」

……愈来愈搞不懂她在想什么了。

「过我这样的人生……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听不懂。根本没有哪里好啊。」

「是吗？你不是都泡在自己的嗜好里吗？今天晚上也很期待吧？」

「是没错，不过这样说太那个了吧！」

少误会，我只是打电动而已！

羽根田贼呼呼地笑着，在我抗议以后站起来，一屁股坐到我身旁，沙发稍微晃了晃。

「……我也好想和老师一样，培养各式各样的兴趣喔。或许会遇到讨厌的事情没错，可是心肠也会因此变得更好喔──像老师一样！」

「我又不好心。」

一阵苦涩涌上心头。

「很好心啊，后悔是好心的人才会有的嘛。我啊，听了老师以前的事以后，觉得你很有人性喔。」

她是在调侃我吗？不，是我疑心病重。羽根田应该没有那种想法。

「有人性是什么样子？」

「不完美的样子。」

「其他动物也不完美啊。」

「会觉得不完美，就是很有人性的想法。」

愈听愈像诡辩。

「这不是我唯一想过的人生喔。我想想～右左美的那个彗子小姐那样的人生，或是舍监阿姨寮子的人生都不错……其他嘛……」

羽根田就此说起许多人的人生，全都是微不足道的平凡人生。平凡却刻划了那人一生经历的人生。

说得很羡慕的样子。

「亏你能举这么多例子。」

「因为见过很多嘛。」

羽根田究竟在永恒的时间里见过了多少人生呢？

她在成为我们所知的羽根田之前，都是怎么过的呢？

「我很喜欢人类喔。」

咚，左肩有重量压上来。身旁的羽根田倚着我的重量。她翘起脚，将手放在膝盖上，柔亮的头发滑过我的西装外套。

「有件事我一直很想说……你这件衣服胸部露太多了吧？」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看到很不得了的东西，尴尬得我忍不住移开眼睛。

「老师真的是闷声色狼耶。」

「可以告你性骚扰吗？」

「对不起嘛～」

说是这么说，她应该不会改吧。

再说就算要告，我能去哪里告啊。

反正那也没有冒犯我什么，无所谓啦。可是人类不会都这么想，要是羽根田就这样变成人类，遭到坏人盯上──

「人类不是每个人都好心，有的人还会以虐待他人为乐，这样你还喜欢吗？」

羽根田若有所思地往我瞥一眼，视线又垂落自己脚边。

「人性就是这样，所以我喜欢。」

用同样的语气，去认同那种污秽的人性──我实在不想认同。

「那只是自欺欺人吧。」

即使觉得这样讲很不好，我的嘴还是没停下来。

「真的遇过一些很糟的事，没办法原谅自己的人，我就不信还能说出那种话。做人都会有不想活下去的时候了，哪还会喜欢啊。你这样就是因为不是人类，比人类强大太多──」

说到强大那瞬间，脑海里浮现龙崎的脸。

她就是因为强大而孤独，为找寻爱而期望成为人类。

会不会羽根田也是──

「嗯～或许吧。也就是说，如果我也开始讨厌人类，就表示我更接近人类了吧。」

即使受了我的怨怼，羽根田仍笑呵呵。

「……是不用故意去讨厌啦。」

「是喔？……实话呢？」

为什么要这样问我。

我是大人了，黑暗的情绪都要压抑住，不能让人看见，请不要刻意引导我暴露出来。你又不知道我是抱着什么心情在掩饰这种情绪！

「唉，说嘛。我不会生气啦～」

「这样说的人最后都会生气喔。」

「是吗？嗯～好难喔……可是老师，我很想听你怎么说耶，告诉我什么叫人类嘛。」

别闹了。我什么都不想讲，情绪也是支离破碎，哪会有什么道理能说。至少知道现在的自己就算开口，也只会诉诸感情而已。

可是我的嘴却违反我的意识，言语倾泻而出。

「……人类总是会不知不觉去期待某个人。所以希望别人对你好，因为别人做了无法原谅的事情而生气，便讨厌别人。不过我认为，那是想站在对等立场去接近对方才会那样做……那样的想法，最近可能比较容意受到否定吧。可是，大家多多少少都会这样想，只是不表现出来……而你因为是不死鸟，才什么都承受得了……我也很想说喜欢人类啊，但就是说不出来──抱歉，这完全是我的偏见，也知道自己说的话乱七八糟。可是听见你说你多喜欢人类，会给我一种自己心里讨厌人类的部分被完全否定掉的感觉。所以──」

「对我来说，你讨厌人类也没关系喔。」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沉默回荡在理事长室里。

「……对不起，我太多嘴了。」

即使我忍不住骂人，羽根田态度依然平静。可恶，这样不是更突显我的愚蠢吗？成熟不起来，始终不着边际，我真的好讨厌自己……

「你道歉做什么……应该是我道歉才对……真的很对不起，生你的气是我无理取闹。这种时候你大可骂回来，我还宁愿你开骂……不，拜托你骂骂我……」

「哇～我活了那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人要我骂他耶。」

「……你以前有生气过吗？」

「咦～嗯……想不太到耶～」

「有讨厌的事吗？」

「没有耶。」

也是啦。听她说了那么多，多少感觉得出来。

「有开心的时候吗？」

「成为人类的学生成长茁壮的时候吧。」

「要是她遭遇不幸呢？」

「那也是人生啊。」

「难过的时候呢？」

「没印象耶。」

如此说道的羽根田尴尬地笑。

她和我完全不一样。说不定我就是那种所谓很难活下去的个性，像她那样什么都能包容的生活态度就绝对不会吃苦。我知道现在风气就是这样，可是还是有所期待，希望这世界可以尽可能多一点善良，少一点悲伤。羽根田的想法，就是所谓大人的想法。

我讨厌人类是太任性吗？只是在怨天尤人吗？唉～乳臭未干，蠢毙了。到底要幼稚多久才甘心，自己一直在原地踏步。总觉得愈想愈难过。

这时，羽根田对想不开而沮丧的我轻声说：

「……对不起喔。说不定这样说又会惹你生气，可是我还是觉得你非常有人性。」

「咦？」

她口中的人性究竟包含了怎样的意思呢？

「老师，你有生气过吗？」

「……有。」

「有讨厌的事吗？」

「……有很多。」

像现在就在讨厌我自己。

身旁的羽根田听见我的回答便「是喔是喔」地点着头。

「有开心的时候吗？」

「……也有很多。」

「有痛苦的时候吗？」

「很多很多。」

「有放弃过吗？」

「每天都想放弃些什么。」

「难过的时候呢？」

「数也数不完。」

「幸福的时候呢？」

「……也是数不完。」

这一连串的问题，和我问她的差不多，但每一句都非常温柔。与其说是想知道答案，更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拥抱我人生中的每一种感受。

「这样啊。老师的人生，是由很多很多感情点缀起来的呢。这些总总塑造出现在的你呢。」

不只是伤悲，也不只是喜悦。这就是我的人生。

不管活了多久都不断羡慕别人，无可救药的人生。

「你有很多我所没有的东西呢。」

「你也有很多我没有的啊。」

「真的？」

「要是我能像你那样想，应该会活得很轻松吧。」

「嗯～？」

羽根田不太能理解的样子。

「刚才就说了，我想过你那样的人生……有很多喜悦和悲伤的人生……好好喔，有真的活着……我一直很空虚。你刚说要是能像我那样想，就能活得很轻松，可是活得轻松不一定快乐吧？不会变得空虚吗？啊，我不是说一定要有痛苦的经历喔……对我来说，无论什么样的感情，心里激动的时候愈多就愈有活着的感觉。所以啊，我觉得老师保持现在这样就行了。比谁都更有人性──好羡慕喔。所以说，开心和悲伤也都保持现状就行了──再说你这些激动的时候不会害别人伤心难过吧？」

「……我不是刚刚才对你乱发脾气吗？」

「你道过歉，也很努力在反省了嘛。而且现在也非常后悔，不是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我觉得自己不该表示意见，便沉默不语。

「啊哈哈！老师你那什么脸啊！皱巴巴的很好笑耶～啊……真像人类……」

「羽根田……」

说不定我们只是想追求彼此缺乏的东西而已。

羡慕隔壁翠绿的草坪，看不见自己拥有什么。

我拥有什么呢？

「老师啊，如果再给一次机会，你会努力面对悔恨吗？」

「什么意思？」

莫名具体的唐突疑问，使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就是想问一下啦。」

「……不要跟我说你还能让时光倒流喔。」

「我不是在特别讲习上说过没有未来人吗，没办法控制时间啦。啊～你该不会忘光了吧？要再办一次吗？」

「啊！差点忘了有这件事！放心，讲习的内容我还没忘……大概吧……」

来到这所学校以后遇过太多超乎常理的事，记都记不完啊！明明大学时期那个用功的我就能记住很多东西……！

「所以呢？」

「就算你这么说……」

问题笼统成这样，我该从何答起呢。

面对悔恨是什么意思？前一个学校的事？就算是，那也都过去了……而且她说过无法控制时间……嗯……是某种比喻吗？

「……假如，有机会重头来过，我大概会试着去面对吧。」

现在的我，知道自己以前有哪些缺点。

与这所学校的学生相处后，我学到──依靠身边的人、认真与他人对话、尊重对方的意思等，觉得理所当然，却做得不确实的事。

「呵呵！这样啊，老师变坚强了呢～」

「……真的有就好了。」

我还是对很多事没有自信。

在沟通上完全处于被动，因此希望以后能把话说清楚，以免造成误会。

如此思考的我，开始想持续在这里生活下去了。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厌世教师与赤诚真心

因手机闹铃而恍惚睁眼的瞬间，我心想：「啊，今天说不定会下雪。」

今天很不一样，冷得令人浑身一缩。我关掉闹铃拿起手机，把头顶到脚尖都用棉被盖住。萤幕上的时钟显示上午六点。熟稔地点击萤幕，输入大学时代的机车车牌号码解锁，顶着依然迷糊的脑袋启动气象应用程式。

「啊……真假。」

现在气温是零下二度，已经在下雪了。

第三学期从今天开始。

＊＊＊

「来，人间老师请用。」

「谢、谢谢。」

温暖从送到我手上的杯子渗入掌心，瞬时缓解紧绷的冰寒。

好暖和啊……扑鼻的微苦中带有淡淡香甜，这是──

「天气冷嘛，我就先给大家都冲一杯了。今天是容易入口的咖啡欧蕾喔。」

「星野老师，谢谢关心。」

我看着杯中柔和的米黄色，慢慢附口啜饮。香甜圆润的滋味令人不禁叹息，鼻头一热。该怎么形容这种安全感呢。

自从去年圣诞节，就没喝过星野老师这款极品咖啡了。

「昨天还暖暖的，今天突然就下雪了，吓一跳呢～」

「就是啊～」

还以为要再过几天才会下呢。是因为环境靠山，天气容易变化吗？

「啊，雪老师也要咖啡欧蕾吗？」

「哇～！太棒了！谢谢你！我喝喽！」

「也给我来一杯。」

「晴香老师啊，请用。」

刚进办公室的早乙女老师，和保健室的乌丸晴香老师也加入喝咖啡的行列。乌丸老师平常难得来办公室，运气不错。

「呸咕啾！」

「晴香，你打喷嚏好夸张喔。」

「会吗，还输给你吧？」

「我哪有那么夸张！」

乌丸老师和早乙女老师感情不错的样子，互动起来像学生一样，令人莞尔。女人是不管几岁都能那样对话吗，太可爱了吧。

这部分就先说到这里。

「……星野老师，实际上是怎么样？」

「嗯……不予置评。」

「咦咦！星野老师好过分～！不是我自夸，我真的很不怕冷喔！」

见到早乙女老师骄傲地挺着胸说这种话，星野老师脸都绿了。

「……你昨天喝了多少？」

「啊，那个……一升？」

「早点改掉喝酒取暖的坏习惯比较好喔。」

「咦～唔……好喔。」

在星野老师面前，早乙女老师总是有点孩子气。

现在也是不太服气的脸。

「喂～不要在工作场所打情骂俏啦～」

「啊，晴香老师，对不起喔。」

「嗯，适可而止的话，也不是不能放过你喔。」

「呼哈！」

若只论资历，完全是星野老师在上，乌丸老师却笑得比他更跩。不过大概是个性讨喜什么的，大家都不排斥乌丸老师这样做。应该是因为气氛轻松吧。

「人间老师，你在笑什么啊？」

「哈哈，不好意思。」

「──好，闲聊就到这里，今天也要认真工作喔。」

「就是啊！今天第三学期开始，而且还下雪了，是很好的兆头喔。我也会拿出干劲的！」

「啊，我差不多要去补货了。悟老师，谢谢你的咖啡。走啦。」

「好～不客气。」

乌丸老师叫星野老师也是用名字加敬称啊……

乌丸晴香是个有点奇特的老师。她是校长的女儿──可是长相和校长完全不一样。她会像校长那样有特殊能力吗……

啊，说到这个。

忘记对大家说新年快乐了。

注意力全被雪和咖啡抢走，忘了现在是新的一年。随着年龄增长，对季节更迭的感想也变得稀薄，渐渐在意起自己的衰老。没有啦，我才三十岁而已……才三十岁……

我登上阶梯，前往三楼的高级班教室。

现在爬起来是没什么，以后会愈爬愈辛苦吧。我就这么担心着现在根本没必要的事，来到教室前拉开了门。

「老师，新年快乐～」

「喔，大家新年快乐。」

「零老师！今年我也喜欢你！请多指教喔！」

「好，谢谢。」

「不要一过完年就在那边傻笑啦，很难看啦。」

「我哪有啊。」

「老师，今年也请多指教喔！」

「彼此彼此。」

「老吱～！新年快乐啾～！压岁钱直接换成物资就好了啾！」

「谁会准备那种东西啊！……喔不，等等喔。」

「咦！真的有啾？耶～！好在有问啾！」

对，虽然不是现在给，但我的确有东西要给她们。

「下星期就要宣布毕业作业的题目了，这里有些事要先通知。」

「这么重要的事不要说得那么随便啦啾～！」

＊＊＊

──就这样，今年又到了毕业作业的季节。

作业和去年一样，由校长个别面谈后宣布。

时间在预告后一星期──也就是今天的第一节课。

学生依序前往校长室，下课时间愈来愈近。

在教室等候的其余学生有的自习有的午睡，自己做自己的事。现在是根津在面谈，下一个龙崎就是最后了。

「……啾～～～～！好重啾～～啊！」

一片寂静的教室响起活泼的声音，激起莫名的紧张。

「万智……」

「咿！右久美对不起啾！不小心说出来了啾！」

到了第三学期，右左美变得更加紧绷。由于她是一年前才改变出路目标，成绩说实在有点勉强。而且去年的大幅扣分，使得她今年不仅毕业作业需要拿满分，还要设法额外加分，否则连毕业都有问题，状况是雪上加霜。现在，我就是在讲台上看着她拿考古题自习。

右左美烦躁地瞪了根津一眼，然后大叹一声，无力地说：「……算了，赶快坐下啦。」继续做她的题目。

根津似乎想对右左美说些什么，但大概还是觉得现在别吵她比较好，便慢慢地回到自己座位坐下，将手上的大纸袋「咚」的一声摆在桌上。听起来好重，到底装了什么啊。那就是根津的作业吗？

龙崎与她交班，前往校长室。在离开教室之际，她与看着她的我对上眼后甜甜一笑，接着──

给我一个带媚眼的飞吻。

然后快步往校长室去了。

啊……就当作没看见吧。

＊＊＊

「大家拿到什么样的作业啾！为什么只有万智带这么大的东西回来啾！」

「我才想问咧，那是什么啦？」

「这是金缮工具组啾。」

「金缮……？是吗？」

「没听过呢，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修补破损餐具的技术啾。万智的作业是『金缮实习』啾！里面还有装破掉的碗啾！」

「咦，还有这种作业喔？」

从没听说过。我都是觉得餐具破了就丢掉，直接买新的就好呢……

「万智也是第一次听说啾～右久美是什么作业啾？」

「右左美是『写信给高级班全班』啦。」

「咦～！右久美的作业太简单了啾！这种的两～～～～三下就能写完啾！不公平啾！」

「瞧不起人啊？随便乱写会没分数啦。」

「说得也是啾。」

「感觉好欠揍啦……那一咲是什么？」

「啊呜……！我是『十篇小说、漫画、散文等著作的心得报告』……唔！」

忽然被点名的尾尾守答得很慌张。咦，连漫画都可以啊。

「那有指定作品吗？」

「有、有。校长给我清单……从《源氏物语》、卡夫卡的《变形记》，到《哈利○特》和《蝙○侠》，范围很广。」

「从古典文学到美漫都有，真的很广耶。」

我算是书看满多的，涉猎范围也没那么广。古典文学更是只会在课本上看的感觉。

「啊，也有老师好像会喜欢的恋爱喜剧轻小说喔。」

「你对我是这种印象吗！」

是不会排斥没错啦！

「零老师喜欢怎样的恋爱喜剧呢……！」

「咦，这个嘛……我喜欢主体是闪亮亮的青春故事，用多一点搞笑来调味。这样看得也比较顺。」

「原来如此……又学到一件事了……」

「龙崎是什么作业？」

「我的是从后天开始『替舍监寮子阿姨代班十天』。」

「真假？好像很辛苦的样子。」

羽根田走向龙崎。

寮子阿姨平常会做些什么样的工作呢？

「呃，就是在宿舍煮饭……这样？」

「寮子阿姨的工作才不止那样呢～要照顾初级班同学、打扫洗衣，出问题也都是她在处理～」

「问题？」

「嗯，例如洗澡没有热水，协寻失物等很多杂务。」

「真辛苦……」

每天都要做这些事啊……可以了解寮子阿姨在这所学校有多伟大了……

「我做得来吗……」

从羽根田那听说寮子阿姨的业务内容后，龙崎的尾巴不安地蜷缩起来。

「花梨一定没问题～加油喔。」

「小帷……谢谢！嗯，也对，当作以后跟零老师结婚做准备！」

「人间，你会希望太太当家庭主妇吗？」

「呃，并没有啦……」

其实平常很少有机会聊到这里来，想都没想过……

「是这样吗？不过我不管什么都愿意挑战看看！所以零老师，我会好好加油的！」

「好、好的……」

无论动机为何，有斗志都是好事，这里就先别深究了。

「那小帷是什么样的作业呢？」

「我是『制作手工乐器』喔。」

「手工乐器是怎样的？」

「不晓得耶～」

「现在开始想啾？」

「是啊。」

「好像也不简单……」

「嗯，可是──我很期待喔。」

羽根田这句话使教室气氛轻松不少。多半是让担心做不好作业的学生，多了点乐在其中的余裕吧。

那是我做不到的事。

因为羽根田帷是站在学生的立场，才能改变她们之间的氛围。

就这样，今年的高级班毕业作业季开始了。

＊＊＊

到了这期间，一般课程几乎都上完了，每天主要是处理毕业作业。

今天是第一天，羽根田用锯子嘎吱嘎吱地锯着一大块厚木板。

「你想做什么？」

就像星期天木工一样，而且很正式。

「做吉他，我想仿制一把Les Paul的电吉他看看。配线和用来检测的器材都已经订喽～」

「这样啊。」

都是音乐专有名词，听不懂。

「吉他感觉还满难做的。」

「不知道耶。不过我一直都很想做做看，感觉很好玩。」

我看羽根田有一半……不，完全是按照自己的兴趣来选作业。

她一面哼着歌，一面滑动她的锯子。

「啾～～～～～～！这会不会太麻烦啾！」

根津的金缮作业要用到漆，听说碰到皮肤会有红肿的危险，便穿上手套围裙澈底做好防护。光是怎么处理漆就很麻烦了的样子。

「万智！吵死啦！」

「啾～～！小帷锯木头的声音应该比万智吵吧啾！」

「帷是在做作业，没关系啦。」

「偏心！偏心啾！老吱觉得呢！」

「咦……？啊，先问一下，根津作业做得怎么样？」

「万智的工具组是传统的金缮工具组，好像从头到尾都要用漆啾。现在刚结束第一步，把碎片的断面上完生漆啾。然后要放到漆室里保存，需要控管温度和湿度啾。真的有够麻烦啾！」

「哼～好像在培养细菌一样。」

我大学别系的朋友也做过类似的事。他是理科生，为了培养某种细菌，每天都花很多时间在维持器材的温度与湿度上。研究室里的微生物好像地位比人类还高，理科真够可怕。

「这样啊啾。培养……原来是这样啾。」

根津如此低语之后，拿瓦楞纸箱默默做起简易漆室。大概是按下专心开关了，目前是没问题吧。

先前和根津拌嘴的的右左美正在与数学问题集对抗。她因为入学考和毕业课题日期重叠的关系，还请考试高手星野老师替她排了时间表，分成作业日和念书日，而今天是念书日的样子。

尾尾守一直静静地看她的书。手上的书到处是五彩缤纷的标签贴，不知颜色是否代表不同分类。

龙崎捧着一本笔记看，很苦恼的样子。后来听说，原来是寮子阿姨有事要离开学校十天左右。在龙崎上学的时间，乌丸晴香等女老师会帮忙分担宿舍工作。

学生们都在苦战中各自努力呢。

真亏理事长和校长每年都能在题目上玩那么多花样。

＊＊＊

出题后一周过去，今天午饭后的第五、六节课是作业时间。

羽根田用送来的木材切好吉他组件并做完表面处理，正在最大的吉他面板上挖洞。方方正正的木板愈来愈像吉他，真厉害。见到器物的制作过程，总会令人想到身边种种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都是某人制作出来的，不禁一阵感慨。看着羽根田制作吉他，我心中有种像是进工厂见习的兴奋。

「老吱～～～～！你听万智说～～～～！花梨好过分啾！拜托你说说她啾～～～～！」

「拜托喔，万智！跟零老师告状太奸诈啦！」

「咦！发生什么事了！」

看着羽根田制作吉他发呆时，根津突然发神经。是她们在毕业作业上起了冲突吗？

「再这样下去就没得添饭了啾！」

「……啥？」

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办法，预算吃紧！规则就是这样定的！」

「花梨的工作不就是包括调整这个吗啾！动不动就说规则怎样……花梨是黑心法务官啾！代官大人要大发雷霆，万智的肚子要变巴别塔了啾！」

「时代跟词汇混得乱七八糟啦！」

这表示根津就是这么急吗……

「你们都不懂弱者的心情啾──！根本绝对君主制────！！！！」

「是、是怎样！我也是──」

「吵死啦！！！！！！！！！」

怒吼和书本敲桌子声，使教室立刻安安静静。

声音的主人右左美呼吸急促地低着头。

「右左美……」

听我一唤，右左美才赫然回神，紧绷的脸逐渐崩垮。

「啊，对、对不起啦。」

「呃，那个，万智太吵了，对不起啾。」

「我也是──呃，一咲！」

龙崎所望之处，尾尾守抱着书缩在教室角落，眼泪流个不停。

「啊呜呜……！我、我没事，就是那个，呜呜呜……有、有点吓到而已……唔！」

尾尾守急忙擦眼泪的模样，看得右左美脸色愈来愈青。

「──都是右左美的错啦。」

自言自语似的吐出这句话之后，右左美的脸猛然一歪，紧锁眉间忍住泪水后，就这么跑出教室。

「右左美！──啊，抱歉！今天自己下课就行了！」

远处似乎传来羽根田喊「OK～」的声音。

「会不会太快！」

我看见右左美跑下阶梯，便追过去。

仔细想想，现在其他班级还在上课，在走廊喊右左美恐怕会变成公开处刑，让其他班级知道我们这出事了……虽然已经叫过一次，但我相信这应该蒙混得过去！

总之先一路下到一楼，却再也不见右左美的影子。四处看了看，也没有外出的迹象。为保险起见，我还看了鞋柜，而鞋子仍在里面。

「不会吧……」

「──人间老师。」

「哇……乌丸老师。」

在我垂首头痛时，乌丸晴香老师来到我背后。

「乌丸老师，你有看到右左美吗？」

「右左美同学在保健室啊，我还是问过她才过来的咧，觉得你会担心就先把你带过去这样。」

「谢、谢谢……」

她一样是个缺乏紧张感的人，但现在我却因此稍微镇定了点。

我就此跟随乌丸老师来到保健室。继去年羽根田那次，这是第二次。

右左美蹲坐在病床上，用被子盖住了头。

「右左美……」

我的声音使她的耳朵抽动一下。

「……右左美好差劲。」

右左美无力地低语起来。

「急得快疯掉了，动不动就生气，还把一咲吓哭了啦……」

看她失去平时的强势，使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右左美同学，你要喝柠檬水还是绿茶？」

「……绿茶。」

「OK～人间老师呢？」

「啊，我也一样。」

「了～」

乌丸老师晃到保健室窗边，用快煮壶烧起水来。

我和右左美之间的气氛依然凝重。

「……还在上课就突然跑出来，对不起啦。」

沉默之中，右左美先开口向我道歉。

「右左美变成打乱上课秩序最多的人了。」

「哎，没关系啦。」

「什么没关系啦？」

右左美用眼睛责怪我随便说说。

「……因为我知道每个人都会有跟别人处不来的时候嘛。」

「就是啊～」

托盘上有三个茶杯。乌丸老师将绿茶递给我和右左美。

「茶很烫，小心喝喔～」

「啊，谢谢。」

「谢谢老师……」

「喝点热的，心情会平静一点喔……这是跟悟老师学的啦。」

的确像是星野老师会说的话。

「乌丸老师跟早乙女老师和星野老师交情好吗？」

「还好，普普通通吧。」

只是普通啊……从称呼和距离感来看，还以为他们挺亲近──不过乌丸老师是校长的女儿，说不定从小就是在学校看这些老师长大的。

「茶很好喝。」

「那就好。」

「……回教室以后，我会跟大家道歉。」

「喔，我也没管好班上秩序，对不起。」

「嗯，知道就好啦。」

「好，看来是平复些了。」

我也知道右左美说话大多是在逞强。但既然右左美希望我认为她恢复了，我也很乐意顺她的意。

「右左美同学。」

在自己桌边喝茶的乌丸老师对右左美出声。

「我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啦，不过很高兴你到保健室来休息喔。我都会在这里，有需要随时欢迎来找我。」

「乌丸……老师，谢谢。」

「叫我晴香就行了。」

「晴香。」

「很好很好。」

「晴香怎么会想当保健室老师？」

右左美的问题使乌丸老师想了想，缅怀着过去般望向窗外。

「我──是想提供一个能躲避的地方。」

「能躲避的地方？」

「对呀。我在这间学校已经很久了，有时候就是会出现几个努力过头的学生。」

「不要看右左美啦！」我不禁往右左美看，却被她瞪回来，看得乌丸老师都笑了。

「反正，能待的地方是愈多愈好──啊，也随时欢迎人间老师来坐喔。」

「咦。啊，谢谢……？」

答完话的同时，下课钟响了。

「右左美要回教室啦。」

「好～慢走～」

浅笑着挥手的乌丸老师，真的是个气质特异的人。

第五节下课时的走廊上，到处是往来的学生与教师。

使我们在返回高级班教室的路上并不显眼。

能从敞开的门看见班上的样子──啊，和羽根田对上眼了。

「回来啦～」

「回、回来了。」

相较于若无其事的羽根田，右左美显得很僵硬。

「羽根田，不好意思。把教室交给你管。谢谢。」

「右左美也对不起啦。」

「嗯～？我没关系喔～」

羽根田一派轻松地摆出OK手势回答，让我好放心。啊啊，虽然这次是突发事件，但还是有太依赖羽根田的感觉，要改进……

「右久美！刚刚对不起啾！」

「万智……」

根津注意到我们，也跑过来低头道歉。

「万智，右左美才对不起啦。」

右左美也向根津低头道歉。

「那个，万智后来跟花梨讲过了啾！以后可以添饭了啾！」

「对呀，不过条件是要帮我打扫餐厅……小彗，刚刚对不起喔。」

「没关系啦，花梨。右左美才对不起啦。」

教室弥漫着温馨的气氛，看来大家都和好了。

「对了，小彗……有件事想问你一下，那个……你和零老师出去那么久，是到哪里去啦？」

龙崎不时偷瞄我，假装随口问问，但明显很在意的样子。

「哇，有够麻烦。人间，交给你啦。」

「咦咦！」

「零老师！」

臭右左美，还以为乖一点了……！

唔……！真没办法，今天就不跟她计较吧……！

在我被龙崎问得七荤八素时，右左美都在和尾尾守说话。

为突然大吼、动不动就骂人，和吓到她道歉。

尾尾守始终温和地听她道歉，最后说：「谢谢你说出来。那时候只是有点吓到，我还是很喜欢右左美同学。」和乐收场。

＊＊＊

大概是因为右左美昨天爆炸过，今天的作业时间每个人都比较收敛，在适度的紧绷中做作业。

羽根田在组装不知哪部分的电路。大概是……电吉他的机械部分吧。我对乐器一窍不通。组电脑时有做过类似的事，不过当时是请懂电脑的朋友线上教我，我自己对电路的知识与一般人没什么不同。她动作还真俐落……

尾尾守还是一样安静读书，桌上书堆的标签愈贴愈多。大概是想全部看完再一口气写完吧。我心中闪过一丝不安，怕这样负担反而大，却又觉得是自己多虑，决定先看看情况。

右左美今天是写毕业作业。

视线不经意对上。

「……怎样啦？不要盯着人看啦。」

「进度怎么样？」

「这根本就不是该出给右左美的作业啦……写东西的应该给一咲才对啦……」

「就是为了让你克服不擅长的事才出给你的吧？」

「不要认真回答牢骚啦，现在不需要那个。右左美自己也知道啦。」

被她连呛的我心想平常最会认真回答的就是她，同时也为她完全恢复正常，又是那个难搞的小丫头而松了口气。羽根田说的「人性」就是指这部分吗？我好像渐渐懂了。这么说来，右左美已经很有人性了吧……

她依然是绷着一张脸，写了几行又作废，如此反覆。

根津现在来到等漆干的阶段，说她无事可做。金缮需要管理温度与湿度，便将工具组带回宿舍做，所以现在在自习。

前几天碰巧遇到千结，就顺便问一下根津作业的状况，而她爆料根津现在很疼那个碗，出入房间都会跟它打招呼。

看来是当宠物一样照顾。

龙崎依然在其他教师的协助下辛勤打理宿舍的一切。宿舍是男性止步，我无法直接视察，但能从学生口中──尤其是初级班学生，听说龙崎的优秀表现。譬如「一开始我也会怕龙姊姊，可是她晚上会陪我睡觉喔。」或「煮的饭和寮子阿姨一样好吃。」等。

她现在在做针线活，好像是缝补初级班学生做出非人行为而弄破的衣服。

虽然辛苦，龙崎仍凭借着她的毅力努力完成作业。

＊＊＊

过了一个周末，时间来到星期一。

今天是龙崎作业的最后一天。

在这个即将放下重担的日子，她却表现得十分不舍。

羽根田也在做收尾工作，不时嘎吱嘎吱地调整吉他表面。她的吉他是单纯的木制吉他，老实说真的很帅。

「嗯，好。应该可以了！」

做完最后的调整后，羽根田将吉他接上放大器。

「你真的做出一把吉他啦啾！」

「哇，好厉害喔！」

「木纹超帅的啦。」

「我是第一次亲眼看到电吉他呢！」

高级班学生不知何时都围到羽根田身边。

「那我就先来调音喽～」

羽根田拨拨每一根弦，转动像螺丝的部分调整音阶。我只听得出升降，完全不懂哪条弦是哪个音。

「嗯，可以了吧。」

调完音之后，高级班学生们不约而同给予热烈掌声。

「小帷，不如唱首歌来庆祝一下啾！」

「帷，吉他是做好了，可是你会弹吗？」

「一点点啦。现在还在上课，我唱安静一点的歌。放大器就不接了吧。」

羽根田拔下吉他接线。纯吉他的声音刷刷刷地，听起来很新鲜。

那是首轻柔的歌。有点粗糙的吉他配乐，反而有种烘托了曲中柔情的感觉。

羽根田真的很会唱歌。

只唱个一小段就改变了周围的气氛。

「嗯，感觉真的不错～谢谢喔～」

「羽根田的歌真的唱得超棒的。」

「真的？嘿嘿，谢谢老师！唉，老师会弹吉他吗？试试看好不好？」

羽根田将吉他拿到我面前。

「我、我没碰过乐器耶！」

「好啦好啦，摸一下就好。说不定会很好玩喔？」

真的吗……

不过看到羽根田弹那一下，的确是让我产生了点兴趣。我小心翼翼地接下吉他。

这可是她的毕业作业，说什么都不能弄坏。比想像中沉重许多，是因为木造吗？我抱起来随便拨了一下弦。

澎～

「哇……」

拨出声音的感动使我不禁惊叹。哇塞，吉他是这种感觉啊。我只有一时好奇，用电脑程式稍微碰一下音乐而已，几乎没碰过真正的乐器。能奏出音乐的只有音乐课学过的直笛。

「羽根田……你好棒喔……！」

「嗯？」

「会做乐器真的很厉害耶。」

我怕弄坏，很快就还给羽根田。

「嘿嘿～谢谢喔！那我去跟校长交作业了～」

羽根田说完就离开教室，往校长室去。

今年也是她第一个交毕业作业。

可是话说回来……

「会弹乐器真的好帅喔……」

「零老师喜欢会乐器的女生吗？」

龙崎不知何时来到我身旁。

「呃……会的东西愈多，愈值得尊敬嘛。」

「原来如此……又上到一课了！谢谢零老师！喜欢你！」

「……唔！呃，谢谢喔。」

差点被龙崎不时投出的直球告白砸中，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

右左美低喃：「败坏风纪啦。」不太高兴的样子……

尽管经常抱怨，右左美仍会在念书的空档写写信，写得还算顺利。桌上已经堆起几个信封。

「右左美也满努力的嘛。」

「……还好啦，作业派下来就是要做啦。每天都在做这种事的一咲根本就是被虐狂。」

「咦咦！有这种事吗……！」

「尾尾守，不要当真喔。」

我姑且对有可能当真的尾尾守提醒一句。

「每个人的痛苦都不一样啾～」

「那万智做的怎么样了啦。」

「就等你问这个啾～！万智在照顾的『洽碗碗』今天要进行最后一个步骤了啾！」

「啊？洽碗……？什么啦？」

「洽碗碗，万智在照顾的洽碗的名字啾。」

「第一次看到给茶碗取名字的人……」

「哎呀，我说零老师，其实人类经常给器物取名字喔。」

「是吗？」

「对呀，像以前就有王子什么的给自己的武器取名字。」

「大概就是一样道理啾！」

应该不一样吧……尽管这么想，可是多嘴也不好，便留在心里了。

「哼～万智也会珍惜东西，不错啦。虽然名字有点怪，不过洽碗碗应该很高兴啦。」

「啾～！就是啊啾！万智好期待用洽碗碗吃饭啾！你们看！现在万智的手机锁定画面就是千结跟洽碗碗啾！」

根津展示的锁定画面中，千结在一口小碗旁比V字手势，背景像是宿舍房间。

真的有够溺爱的。从根津雀跃的模样来看，似乎是非常期待今天的施作。

她的作业多半也会在这一、两天就结束了吧。

感觉今年跟去年不同，大家完成作业的时间会很接近。

不过尾尾守还在苦战的样子。

每一本的感想限制在两千字以内，但她就是整理不好。

不管怎么写，字数就是会多一倍。尾尾守说，写少了就是不对，写到这个情节，就会想提一下那个情节……犹豫到最后，变成现在这种状况。她会先写个草稿出来，为决定如何取舍而反覆阅读，对作品的理解也愈来愈深。类似所谓的推敲。

当今天的作业时间结束，下课钟声响起时，有人敲响高级班的门。

──来了吗。

学生们都是一脸问号的样子。

「来了。」

我就此过去开门。

门后是几个初级班学生。

「打、打扰了。」

队长样的学生微微敬礼，进入高级班教室，其他学生也随之入内。

「咦？你们不是……」

初级班学生毫不犹豫地走向龙崎，队长将手上的礼物袋捧到她面前，大口吸气说：

「花梨姊姊，谢谢你这十天的照顾！」

「谢谢花梨姊姊！」

其他学生跟在队长之后向龙崎道谢。龙崎一时间慌了手脚，姑且先收下他们给出的礼物袋。

「谢、谢谢？」

突发状况使得龙崎不知如何反应。初级班学生见到龙崎收下礼物袋，带着完成一项大事的脸，欢呼着匆匆离开高级班教室。

整个过程像是女校学生送情人节巧克力给心仪的学姊。

「她们是怎么啦……」

「花梨，她们送什么给你啾？有种甜甜的味道啾……！」

龙崎动手解开刚收下的礼物袋，里头有个小盒子。慢慢打开一看──

「啊，这是──」

盒子里的是彩绘饼干，画的是龙崎。

「哇～！好可爱啾～！这个万智也不敢讨来吃了啾……」

其实上个星期五，初级班学生曾经来问我，能不能在龙崎替舍监代班的最后一天，也就是星期一的放学后，给她们一点时间向龙崎道谢。我当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她们……突然要我教她们做彩绘饼干，当时还觉得奇怪……」

原来是为了这个。龙崎宝贝地将盒子抱在怀里。

尽管宿舍不是我看得见的范围，但我相信龙崎一定把舍监的工作做得很好。

手上的饼干，就是无与伦比的勋章。

＊＊＊

隔天，已经完成作业的羽根田和龙崎悠哉自习。

右左美今天是念书日，一整天都抓着问题集猛写。大概是考期将至，她的煞气比平时还要重。

右左美的考试是从本周末的联考开始，而她的志愿是难度相当高的国立大学医学系。当天要在别馆的视听教室单独应试。据说是理事长和人类社会里和学校有关的有力人士居中协助，才得以用这种方式应试。

在毕业作业的时段外，右左美总是像这样找考古题来解。放学后还会到数学准备室，请美国大学第一名毕业，本校脑袋第一好的星野老师个别补习，精益求精。知道这件事以后，平常会泡在数学准备室休息的我也不敢去了。

由于出路方向在去年才急剧转向，右左美也拼了命地念书。

现在的我除了守望她，什么也不能做。希望会有好结果……

根津也在自习，不知道她的作业是否完成了。以她的个性，应该会将完成品大肆炫耀一番再交给校长，可是……

「根津，你作业怎么样啦？」

「啾！」

……摆出明显是出事了的脸，让人差点笑出来。

「啊、啊──很快就会交出去的啾！」

「你完成了吗？昨天不是说已经是最后一步什么的……」

「啧，你怎么还记得啾……」

「别咂舌啊。」

为什么要打马虎眼，难道是──

「最后一步失败了吗！」

「没礼貌！洽碗碗已经漂亮完工了啾！」

「那你怎么还不交？」

「啾……！」

还有其他生物像她这么适合「唔唔唔」的状声词吗？

根津额头上冷汗直流。现在是冬天耶。

「因为，要是交出去了……交出去了……！洽碗碗就不会回到万智身边了啾！」

「根津……！」

根津含泪的泣诉使我大受震撼。

她真的那么宝贝那个碗吗……

「所以……所以万智想把洽碗碗在房间里摆到最后一天再交出去啾！这样在那之前，万智就能陪洽碗碗──」

「咦～？那种的可以拿回来吧～」

「真的吗啾！」

「五年前也有人接到那种作业，给校长打完分数以后就拿回来喽～」

「原来是这样啾？……嗯嗯嗯，就算校长有意见，拿出这个前例来也比较容易说服啾……谢谢小帷啾！这样应该可以啾！搞～什么！白担心了啾！万智明天就拿去给校长打分数啾！」

先前的眼泪不知上哪儿去了。根津瞬间破涕为笑，笑嘻嘻地开始自习。

无论以前是否有过这样的作业，羽根田都那样说了，就表示最后可以行使理事长权限把作品还给根津吧。

恭喜喔，根津。可以用洽碗碗吃饭了。

尾尾守似乎整理得差不多了，现在忙着润色，斟酌恰当的比喻。话说明天是满月的日子。

辣妹尾尾守会对现在尾尾守的作业有何感想呢？

＊＊＊

「呀哈哈！有意思～！小一咲好会整理喔～！唉～！《源氏物语》有那么乱吗？人际关系跟午间剧有得比耶，笑死～！咦～不过还满深奥的啦！一咲好像喜欢末摘花喔～！专情萌的感觉？」

「你怎么会知道午间剧……」

「在社群网站上看到喜欢的模特儿有演出以后就开始看了！」

「这样啊。」

为了宣传，选角也很重要呢。

「啊！还有《蝙○侠》和《哈利○特》耶！是说西洋电影的原作？一咲好好奇这个喔～！小一咲太厉害了！一个人整理这么多出来喔！真老实耶！」

真的……

尾尾守在这次作业上没做过引人注意的事，就只是认真面对必须做的事。那些报告也是尾尾守努力的成果。

我也简单浏览过一遍，发现她这种表达想法的文章写得更好了。

「真的超天才的！啊，贴一个『一咲喜欢这里』好了！」

辣妹尾尾守一边说，一边在报告上贴花俏的便利贴。

啊，那是尾尾守昨天为怎么整理烦恼很久的地方。

「话说这个写得很好耶！根本装满了小一咲的优点嘛。如果小一咲可以毕业就好了……毕业以后，一咲要跟小一咲一起去电影院，看这本书的电影！不然平常都是在学校看蓝光或电视重播……唉～！右小美会看电影吗？」

「什……右左美没在看电影啦。」

今天是右左美的写信时间。和问题集时段不一样，气氛变得很松散，比平常的右左美还松。是念书太累了吗……

「这样啊……话说右小美今天很没精神耶！怎么了吗？」

尾尾守，胆子也太大了吧……！

「一咲……」

被尾尾守担心地搂着肩的右左美真的是累垮了的样子，简直是刚出洗衣机的布偶。表情恍惚的右左美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猛然睁大眼睛，从书包里郑重地取出一只信封。

「一咲，帮右左美做作业啦。」

「咦！是一咲，不是小一咲？」

「就是你。右左美的作业是『写信给高级班全班』啦。」

「……这是说一咲也算在全班里面？」

「……？当然的啦。」

见到右左美不敢相信她这么问的态度，尾尾守用力咀嚼起这句话。

尾巴霍霍霍地左右摇摆，耳朵往后摊平。

「右小美～～！」

「哇！干嘛啦！不要贴这么近啦！」

尾尾守抱起右左美，不停蹭她脸颊，让人看得心里都温暖起来了。班上流淌着温馨的气氛。

「一咲，坐下啦！」

「汪！」

「很会嘛！」

右左美一催，尾尾守就笑呵呵地摆出手放膝盖的乖孩子跪坐。右左美见状哼了一声，将手上信封交给尾尾守。

「右左美写文章没有一咲那么厉害，请多包涵啦。」

「哎哟，信又没有厉害不厉害的！咦～！好高兴喔～！太棒了！唉～可以现在看吗？等不及啦！」

「呃，这、这个嘛……信都给你了，什么时候看是你的自由啦。」

「好耶～！谢谢！」

尾尾守纯真的喜悦，似乎缓解了右左美的紧张。

接着她打开信封，小心地取出总共四张信纸，慢慢地一行一行看下去。

右左美坐立难安地在旁边看。其他高级班学生对右左美的信也很好奇，根津更不只是偷瞄，完全是盯着看。

读到最后一张信，看得出尾尾守的不舍，愈读愈慢。最后，她徐徐眨动微泛泪光的双眼，往右左美伸手。

「右小美──！谢谢你！说一咲平常都是笑哈哈，别人有困难时还是会去担心，而且很自然，不会让人不舒服等等，感动死一咲啦！原来一咲在右小美眼里那么棒啊！咦？啊，糟糕～！都忍得很用力了耶，惨了惨了！这种的是要一咲怎么不哭啦！哇～！开心死啦，右小美……！」

「哇！就说不要贴那么紧了啦！」

「一咲也超～喜欢右小美！虽然能见面的时间很短，但还是会关心一咲，连作业的信都没忘记写，超感动！谢谢你，右小美～～！」

「哼！这么吵的人，想忘也忘不掉啦！」

「咦～！那一咲以后还要继续吵～！」

尾尾守这么娇羞的样子，也让右左美乐在心里。

「嗯～我也好期待右左美的信喔～」

「帷不要提高难度啦……」

「一咲好感动喔！右小美！」

还没完成毕业作业的，还剩尾尾守和右左美。

不过看样子，她们都能在期限内结束。

＊＊＊

高级班最后的考生右左美终于考完，作业期限也进入倒数阶段。

右左美和星野老师表示，联考部分有达标的把握，可是前期考试在及格边缘而已。

「──人间。」

「啊，右左美？怎么啦？」

正好在想着她的时候找上门来，让我有点吓到。

「信都写好，也送给大家了……这是最后的信啦。」

她将一只信封交给我。

「给人间的啦。」

「给我？」

「高级班全班，当然也包括人间啦。右左美才不会被这么明显的陷阱题骗到。还有……这个。」

右左美又拿出信封。

「给宁宁子的啦。右左美有点不知道需不需要写给宁宁子，可是她也是今年……这个学年度的学生啦。所以……」

信封上贴了个小小的猫咪贴纸。是右左美特地挑的吧。

「谢谢喔，右左美。我先替你保管这封信。」

「哼，拜托喽。」

该把信交给黑泽吗？

晚点问问理事长好了。

我注视手上的两只信封。一只有黑猫贴纸，一只素色。

没想到我也会收到右左美的信。

我对自己是否成了陷阱题有些疑问。但假如我是右左美，而事情也跟她猜的一样，那自己八成会上当。一般说全班，很少会包含教师嘛。学生的校园生活，又几乎是由学生组成……而事实上，那才是健全且正确的形式。

收到右左美的信，龙崎惊喜地说：「我是第一次收到信耶。感觉小彗就在信上一样，好开心喔！」尾尾守很高兴地说：「右左美同学说话不会刻意去修饰，可以很直接地感受到你的用心和温暖，我好喜欢！」羽根田微笑表示：「右左美把我跟你自己都看得很清楚呢。我觉得你的好胜心是一个很棒的优点喔。」根津则兴奋地逗弄了右左美一阵子：「啾呵呵～！右久美～～！原来你是这样看万智的啾～～！讨厌啦！其实右久美超──喜欢万智的吧啾～～！」又突然沉默不语，泪珠一颗颗掉下来。

「万智！你突然哭什么啦！」

「万、万智同学！不要哭嘛！你哭成这样，我会……呜呜，害我也哭了啦……唔！」

「咦，不要把一咲也弄哭好不好。我自己也在忍耶……！」

「什！连花梨也哭了？……帷！人间！糟糕了！快来救人啦！」

右左美在眼泪流不停的根津、尾尾守和龙崎身边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感觉非常新鲜。

「耶～右左美把人弄哭了～！」

「什！帷！太难听了啦！」

「就是说啊！右左美同学好坏喔！」

「居然连一咲都说这种话！」

「因为小彗平常很严厉，信却写得很温柔嘛！」

「就是啊啾！是怎样啾！傲娇都只剩下娇了啾！讲优点也讲得太夸张了啾！右久美纯真过头了啾！你的看法都是那么美好的吗啾！太容易相信每一件事啾！这样……简直是比万智自己还喜欢万智嘛！」

「万智你要哭还是要生气选一个啦！」

「那万智要生气啾～～！」

「怎么选那个啦！」

根津就此扑向右左美，右左美用尽力气想推开她却推不走。尾尾守和龙崎两个一直在旁边哭得唏里哗啦。

啊啊，这是什么情况。不过，这一刻就是所谓的幸福吧。我心里某个角落，希望这样的吵闹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老师看过右左美的信了没？」

羽根田不知何时站在我身边。

「还没耶。」

「你不看吗？」

「我想回宿舍再看。」

「咦～怎么不现在看？」

「不要，我怕我也会哭。」

「呵呵！说得也是！」

我对右左美在信上写了什么一点头绪也没有，只知道，我一定会哭。

学生写信给我的杀伤力就够强了，何况还是右左美的信。而且从学生的反应来看，是猛挑优点出来讲。嗯……说得客气点，绝对会哭。

「啊，对了。她还有写给黑泽喔。」

「喔～右左美很有心耶。那晚点就要帮她送一下了。」

羽根田的视线彼端，右左美仍和根津吱吱喳喳吵个不停。

结果就是不打不相识那种吧。感觉上，她们俩其实是一对不错的搭档。

一旁的龙崎和尾尾守已经不哭了，正在对话。

「──那一咲的作业也快好了吧？」

「对。虽然我不敢保证有确实说明作品的魅力，不过先前一咲夸了我很多，给了我一点自信……她的建议，也让我在犹豫的时候更能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哇，太棒了！」

啊，尾尾守的作业也要完成啦。

我瞄一眼尾尾守的课桌。上头堆放着大量书本和笔记。

真亏她能在这么短时间看完那些书……而且每一本要写两千字感想……我一开始对那有多累人没什么概念，就只是觉得很辛苦而已。现在实际看到那一大堆书和笔记，才明确感受到那不是一般人做得来的事。

如果只认识尾尾守胆小的一面，或许会觉得意外，但她其实是个很有专注力和毅力的人。一进入自己的世界，就看不见其他东西了。

「看过右左美同学给我的信以后，我觉得自己可以更努力了。右左美同学，真的很谢谢你！」

「哼，一咲赶快把作业写完啦。一咲文笔这么好，一定可以的啦。右左美挂保证啦。」

「好！」

听了右左美的鼓励，尾尾守显得斗志高昂。

答得笑容满面的她回到自己座位，继续写作业。

已经是进入一人世界的脸了。

笔头又开始舞动起来。

「──写完了～！」

下课前五分钟，尾尾守按下最后一个钉书针，趴在桌上。

「小咲！辛苦了！真的好努力喔！」

「花、花梨同学，谢谢……！」

「辛苦啦～」

「干得好啦。」

「一俏好厉害啾！」

「你、你们……谢谢你们……」

先前专注得生人勿近的尾尾守，现在像是关机了一样软趴趴的。哎呀，能够坚持到现在，真是太厉害了。

「尾尾守，辛苦了。你真的做得很好。」

「老师……」

成功完成作业的安心感，使尾尾守弱弱地笑了。

「唉嘿嘿，谢谢老师。」

「嗯，实在太厉害了。能整理出那么多书的报告真的很不容易，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只剩下交给校长了吧。」

「哇！对喔！还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呢……！」

「不急不急。距离期限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来就行了。」

「唔唔……我、我马上交去校长室。」

尾尾守取出书包里其他报告，与刚完成的报告整理在一起。

「小咲，都好了吗？有没有忘记带的？」

「我看看……一、二、三……应、应该没问题。」

「太好了啾～」

「一咲，校长应该在校长室，赶快去吧～」

「谢谢帷同学。」

尾尾守抱着纸叠，在出门前说声：「我马上回来。」随即便前往校长室。

「一咲一直都很努力，希望她能拿高分啦。」

「就是啊。」

不仅是尾尾守，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得到好成绩。

尾尾守出发后几分钟，下课钟响了。

同时高级班的门「砰」一声打开，一团黄色物体突然跳进教室。

是校长，尾尾守跟在后面。

「高级班的同学～！Congratu～～～～lation捏～～！！！！」

不知在嘹亮什么的声音刺进我的耳朵。离他最近的尾尾守也「呀！」地小声尖叫。

既然校长现身，就代表──

「好的，校长这边确定收到所有同学的毕业作业了捏！然后经过长时间的严正审查，已经决定满足毕业条件的学生了捏！」

说什么长时间，右左美和尾尾守的作业才刚完成，而且右左美的信是私人性质，根本无从审查吧！──但仔细想想，校长有未来视和千里眼的能力，说不定早就借此决定谁能毕业了……录用我也算是靠未来视决定的……

「本年度的毕业生──」

校长夸张地竖起食指。

一……继去年的水月之后，今年也只有一个人毕业吗？

这事实说明了想从这所学校毕业有多困难。

教室里所有人都在等校长下一句话。

「这个人比谁都认真、替人着想，对自己的喜好义无反顾。即使心中有许多的迷惘和苦恼，也始终『同心协力』地手牵着手走到这一步。这位活泼善良的学生学会了珍惜自己，并且在毕业作业中，透过古今东西的著作学会怎么用语言和文字来『表达』，也就是更准确地说明自己的想法或感情。」

校长的话，使全班视线聚集在一人身上。

「──根据上述评价，本年度的毕业生是尾尾守一咲，以及尾尾守一咲，你们两个捏。」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厌世教师与巡礼的彗星

高级班的毕业作业和最后一场考试都平安过去，今年度的结尾已近在眼前。

剩余时间改成自由到校，班上学生很少到齐。尤其是尾尾守要为新生活做准备，需要整理行李什么的，忙碌得很。

龙崎还是老样子，受到这几天右左美的刺激后，也写信给我。内容是需要分好几天看的高密度超甜情书，令人难为情得不得了……不过我还是很高兴。

右左美的信，我当天回宿舍就看了。一点都不可爱的文体，写出她的温柔，平时校园生活的快乐，值得珍惜的人增加的喜悦，为去年擅自离校把我卷进来道歉，也感谢我愿意冒险带她去见木崎女士。

然而这样的她，从校长宣布考试结果那天起，一直显得闷闷不乐。

这也难怪。今年右左美因为去年的停学，以及难以补回扣分，无法毕业，而且考试也差一点点就合格了。

接到这消息时，就连右左美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整天不说话。

现在也是在教室望着窗外发呆。

薄薄的云，慢慢地飘过蓝天。

＊＊＊

「人间，当右左美的邮差啦。」

「什么？」

有一段时间不曾和右左美对话了，结果──邮差？

「右左美写作业的时候顺便给小彗子写了一封信，帮忙送一下啦。」

她给出的信封上，贴了大波斯菊的贴纸。

「右左美也很想自己去，可是没能毕业啦。所以──要请人间替右左美送信。」

右左美无力地微笑。

「……去上个香啦。」

是寂寞与缅怀从前交杂的语调。

「右左美……」

我是很想帮，但决定权并不在我。

这所学校环境特殊。例如可以接收社群网站的资讯，然而不能发讯。

「……能不能送，要先问过校长才知道。信可以先放我这吗？」

「知道啦。其实右左美也不抱希望，不能也会接受……只能这样啦。人间，谢谢啦。」

而校长回答，这次只要他确定信中内容没问题就可以送，而我也立刻将信交给校长审核，得到了准许，并一道请教木崎女士的位置。距离三个县，在假日可以勉强当天来回。

右左美听我这么说之后安心微笑，小声说了：「谢谢。」

＊＊＊

今天很晴朗，好久没离开结界了。

感觉穿正式一点比较保险，所以在假日穿了西装。上次出结界是几时啊……年底回老家那次吗？父亲在上个学年度届龄退休，我也离家了，于是两人相处的时间变得很多，母亲经常带他出去游山玩水的样子。难得回一次家，发现玄关处多了很多不知哪来的纪念品。父亲是个木讷的人，我不知道他们玩得愉不愉快，可是母亲给我看的照片上，他表情都很享受。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购买新干线车票。

车站也令人怀念。新干线月台我很少去，不过这里是距离我过去服务的高中最近的车站。时间过了四年左右，当时的学生不知过得如何。如果大学能应届毕业，今年就要成为社会新鲜人了。假如进的是职校，说不定已经是独当一面的社会人士。

时间之下，众生平等。我拿着右左美的信看了看。信封与给我和其他学生的信不同，没写收件人，缄封处也黏死了，只有静静平躺在信封上的大波斯菊贴纸显示这封信的要旨，给人强烈印象。

听说木崎女士原本是北方人，因为结婚才搬来关东。我前往的即是她老家附近的站，再搭二十分钟公车即可抵达目的地。

喜悦与悲伤，都不是永无止境。

我在前一所学校度过的时光，右左美与木崎女士共度的时光和此时此刻，也都是如此。

在陌生的车站下了新干线之后，要直接转乘公车。我借车站地图确认，走向公车站。

距离不远，走走就到了吧。

「──啊，不好意思！」

「咦？」

向我搭话的人，穿着像是职业妇女。气质开朗大方，年纪与星野老师相仿。

「请问你是当地人吗？我有点迷路……」

「啊……」

我虽然不是当地人，但既然对方有困难，听听也无妨……

「你是要往哪边走？」

「那个，我在找这个地方……」

迷路的女子将显示着地图的平板电脑拿到我面前。

咦？这不是──

「家母去年一月过世了……我今天是来扫墓的。可是我平常都在国外，上次来是家父那边的亲戚带路，之后就没来过了。人生地不熟，真的很头痛……」

说来也巧，她平板上显示的目的地，就是我要去的墓园。

＊＊＊

「哎呀，这样啊。你是代替学生来见见她的恩师啊。」

「对呀，就是这样。」

「那位学生也很想自己来上香吧，真是辛苦她了。全科都差点就及格，还要把整个春假都花在补习合宿上。」

右左美，请原谅我这样说。

「已经到学生放春假的时候啦～」

这也是谎话。尽管有点过意不去，但为了制造右左美不能来的理由也只能这样。

而既然我们要去同一个地方，自然就上了同一班公车。

不知为何，她还坐我旁边。

「说什么都要把信交给恩师啊，真是太浪漫了。她一定是个很有礼貌的好孩子──啊，叫我Sae就行了。」

「Sa、Sae小姐。」

是绰号吗，还是姓佐伯(Saeki)之类的？或是名字？住国外都这样吗？Sae小姐近得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使我疑惑都写在脸上。

「我的名字是家母取的，我还满喜欢的，写起来也好看。『纱』是糸字边加一个少的纱，『彗』是彗星的彗，纱彗。」

是名字啊，好少见的写法。彗星的彗……呃，不会吧。

「的确是很棒的名字呢。」

「就是啊……虽然家母在世时，我老是跟她吵架，现在怎么想都只有开心的事。」

说完，纱彗小姐望向绿意渐浓的窗外景色。

＊＊＊

「这座墓园比想像中大好多……不晓得要找多久……」

「对呀，要在没来过的墓园找陌生人的墓，真的满难的。」

「就是说啊。我只有问过大致位置而已……」

大致位置是借用校长的力量找出来的，实际位置还是得自己找。

嗯……只能从大致位置一个一个看过去了吧。

「那个，就当是答谢你带路，让我帮你找找看吧？」

「咦？可以吗？可是──」

「再说，要是帮助我的人有困难，我却视而不见，家母会骂我的。」

纱彗小姐快活地笑道。都这样说了，我也不好拒绝。

「不好意思喔……那我就接受你的好意了。那个，位置在B1区这边，姓木崎……」

「咦？」

纱彗小姐错愕地看着我。

「木崎……？那位学生的恩师该不会叫做木崎健一吧？」

「不，木崎彗子。」

「木崎彗子就是我刚说的家母。」

「咦！」

先前听到她的名字时，我是有过这想法，但觉得不会那么巧……结果纱彗小姐真的是木崎女士的女儿啊……

「为什么……喔不，世界真的很小呢。那么我来带路，这里的路我还记得。」

纱彗小姐就此领着我前进，和车站那时反过来了。

木崎家的墓地，比该区任何一处都还要气派。

「爸、妈，好久不见。」

纱彗小姐在墓前问安，我跟着深深鞠躬。

来是来了，可是我真的该留在这里吗？

回避一下比较好吧……

「那个，纱彗小姐，谢谢你带我过来。我就不打扰了，去那个休息室等一下再来。」

「不会不会，真的不打扰！谢谢你替我着想，那晚一点再请你跟我聊聊那位学生的事吧。」

不停互相鞠躬之后，我退到墓园里的休息室等候。休息室外设有吸菸区，里头有几张没靠背的大沙发，和三台香菸跟饮料的自动贩卖机，非常简易。

屁股一坐上沙发，许久不曾与陌生人对话的疲累一下子涌了上来。

啊啊……原来我这么紧张啊……

本来就不擅长与陌生人对话了，而且立场也颇为怪异。接受归接受，代替学生来上香仍是个奇怪的状况。尽管没做任何亏心事，还是怕惹来纱彗小姐的反感。唉……都进休息室了，就好好喘口气吧……

于是走到贩卖机前，买了小罐咖啡。

这两年来，每当遇到困难就会一边喝星野老师的咖啡，一边请教他的看法，养成了喝咖啡缓解紧张的条件反射。

我心想着好久没买罐装咖啡了，拉开拉环。最近的罐装咖啡很好喝，但还是比不上星野老师冲的。可以感受到那滋味和香气镇静了我的心灵。

啊，不如也帮纱彗小姐买一罐吧……不，喝陌生人给的饮料太恐怖了，我就不会收。嗯，算了吧。

我一口一口喝着咖啡，回到沙发。

右左美在信上写了什么呢？

内容是校长审核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想着想着，休息室的门缓缓打开了。

「人间先生，不好意思，久等了。」

「啊，哪里，别这么说。我才不好意思，根本是外人。」

「那个，你去送信的时候，我是不是留在这里比较好？」

「都、都可以。」

「好，那我就留在这里。」

纱彗小姐说完就去贩卖机买汽水和菸。

原来她会抽菸啊。

我就这么和她换班，前往木崎彗子女士的墓地。

＊＊＊

木崎家的墓经过清扫，比一开始干净多了。墓碑擦亮，供了鲜花上了香，还有杯小小的水。有那么一瞬间，我后悔自己应该留下来帮她扫，不过这似乎有点太多余，何况都已经过去，就不多想了。

「……木崎女士，幸会。我是右左美的导师，人间零。」

我深深鞠躬，说道：

「今天我是来代替右左美，把她心里的话告诉您的。右左美每天都很努力念书，和班上同学互相扶持。在我这个导师看来，她是个非常勤奋的人，也是个懂得敬重他人的学生。她给了我一封信，要转交给您。」

我从公事包里取出右左美的信。

看着这个有大波斯菊贴纸的无记名信封，我为是否该开封念出来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和花跟水一起供在墓前。

我还是别看比较好。

这个内容仅限于右左美和木崎女士之间。

＊＊＊

「纱彗小姐，谢谢。」

随后我回到休息室，她正在门外抽菸。

「人间先生，都跟家母说完了吗？」

「啊，对，谢谢你的帮助……那个，请问一下，这个墓园有规定供品要怎么处理吗？」

「供品？哦，公车上说的信啊。嗯……原本是要自己带回去啦，如果你愿意──我有个想法。」

纱彗小姐干脆地在菸灰缸熄菸，走向木崎家墓地。

想法？她想做什么？

我跟在纱彗小姐后头。

一起来到墓前。

「就是这封信？」

「对，就是它。」

「大波斯菊……」

纱彗小姐拾起右左美的信，表情有点鼻酸。

「这位学生，真的很了解家母的样子。大波斯菊是她最爱的花。这种花的花季在秋天，颜色和她从小宝贝到大的兔子布偶很像……可是那个布偶在几年前不见了，让她非常难过……」

──是右左美。不仅是木崎女士，纱彗小姐心中也有右左美的存在。

「人间先生，这样做说不定其实不太好，可是──要不要把信烧给她呢？」

「烧给她？」

「对。这封信一定写满了对家母的思念，我很希望能直接送给人在天国的她。」

烧成烟，送到天国去啊。

「该怎么办呢……」

不知右左美会怎么想。与其把信带回去，她应该会以送给木崎女士为第一优先吧。

「人间先生，我觉得这样最好。」

可是烧了感觉有点可惜，然而──

「那就这么做吧。」

这里还是尊重家属的想法吧。

听我这样回答，纱彗小姐便取出先前用的打火机。

给信点了火。

纸一下就烧得劈啪响，化作轻烟升上天际。

伴随着烟的焦香。

右左美的信就此全烧成灰烬，烟也在空中消散无踪。

＊＊＊

我和纱彗小姐在回程公车上聊了很多。

她说自己有个快满十四岁的女儿，父亲那边是当地有名的资产家，自己在国外当会计师，这次回日本是因为工作。母亲有个看得比任何珠宝都还要贵重的兔子布偶，可是最后怎么找也找不到。没能让母亲把布偶带进坟墓里，使她遗憾至今。

我不能透露右左美的事，说了她也不会信。但还是想解开她的误会，该怎么做呢……

公车到车站了，纱彗小姐要在车站附近的旅馆过夜，明天就要离开日本。我的末班车也快到了，要澄清误会只能趁现在！

「──那个！」

下了公车，纱彗小姐在临别之际被我叫住而愣了一下。

「那个布偶，已经被令堂送给我的学生了。去年──不，前年秋天去看她的时候收下的……所以，所以你不用难过，布偶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纱彗小姐表情错愕，见到希望似的看着我。

「你是说真的吗……？」

「真的。」

布偶现在以右左美的身分，今天也过得很好。

「太好了……呜！」

纱彗小姐像是再也忍不住长期压抑的情绪，捂着脸蹲下来。

「我一直好怕自己一不注意就把布偶丢掉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被罪恶感折磨了很久吧。纱彗小姐慢慢站起来。

「……对不起，失态了……那个布偶叫做兔美。那位学生可能已经知道了，兔美是个很爱聊天的孩子，要跟她多说一点话喔。啊啊……原来是这样……谢谢。」

可以深刻地感受到右左美在纱彗心中也占了很大的地位。她和右左美──和「兔美」共度的时光，相信也是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取代。

「很高兴今天能够遇见你，可以知道兔美在哪里真的太好了。麻烦替我向那位学生打个招呼。啊，还有，如果不麻烦……」

纱彗从自己的提包里取出一个小匣子──名片盒，取出一张递给我。

「呃……？」

糟糕，我没带名片。

不过纱彗小姐并不介意的样子。

「这里有我的联络方式，请转交给那位学生。如果有困难，或许我能帮上她一点忙。就算没事，我也想找机会和她聊聊看……！人间先生，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纱彗小姐对我频频鞠躬。

她看起来是个行动直爽的人，基本上还是细心有礼，姿态很低的人。

真想赶快把见到她的事告诉右左美。

为了木崎女士，「兔美」每天都在学校努力。

很高兴能解开纱彗小姐的误会。

＊＊＊

假日过完，来到星期一。出这趟远门使我脚部肌肉隐隐作痛。搬进学校宿舍再也不用通勤以后，可以感觉体力愈来愈差，说不定这样很不妙。要是以后连进高级班之前这段楼梯都爬不了该怎么办。

「啊，右左美。」

「嗯？人间啊。」

上楼到一半，右左美出现了。从方向来看，是从图书馆往高级班教室的路上吧。

随我上完楼梯，右左美也走过来。

「信有送给小彗子了吗？」

大概是很在意，一开口就这么问。

「有，送到了……而且还碰巧遇到纱彗小姐。」

「遇到纱彗了！她还是那个小屁孩吗？」

「她在你心中是什么形象啊？」

「叛逆期的臭小鬼啦。」

纱彗小姐……和我对话时完全是个姿态很低的职业妇女，难道以前很不乖吗……

「人间跟纱彗说了什么啦？」

我如实对右左美说出纱彗小姐的近况和现在的样子，以及我接受纱彗的建议，将信烧给木崎女士。「纱彗还是一样乱来啦，不过她还是有在为彗子着想，右左美很高兴啦。」右左美笑着说道。

「──对了，纱彗小姐有给我她的联络方式。」

「咦，是可以告诉右左美的吗……？」

「校长说，他会替你保管到你毕业。」

「这样啊……」

右左美会想见见纱彗小姐吗？

「知道啦。右左美会更加努力，赶快毕业去看长大的纱彗！又有新目标了啦！人间，谢谢你跟纱彗说话啦。」

「啊，说到说话，她还说兔美很爱聊天，要跟她多说一点喔。」

「……爱聊天的是纱彗和小彗子啦。」

右左美才刚往高级班教室走，忽然又回过身这么说。

喔对，纱彗小姐的确说了不少……

「希望右左美也有一天能跟纱彗说说话。」

那自言自语似的低语，我没漏听。

右左美离毕业真的只差一步而已。

她也明白这点，所以最不甘心的就是她自己吧。

右左美的背影，似乎比平常小了些。

那背上的期待和悲伤，不知道有多大。

毕业典礼就快到了。

但愿右左美毕业之后，真的能和纱彗小姐说很多很多话。

我将愿望寄托在那小小的彗星上。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厌世教师与亲爱的毕业典礼

最先提出来的，是羽根田。

「一咲的毕业典礼，真的只需要一次吗？」

三月上旬，接近满月的时候，我们趁确定毕业的尾尾守为此做准备而不在时谈起这件事。

「就是说啊。听一咲说，毕业以后她们就要变成两个人了啦。」

右左美说得没错，尾尾守毕业以后会变成两个人类──一个人格一个身体。

「那既然这样，就给一咲办两次毕业典礼嘛～」

「哇～！好棒喔！下次满月是什么时候？」

「四天后啾！毕业典礼是一个星期啾！」

「老师怎么想？」

我当然赞成，可是四天有点赶。

「我个人是觉得非常好……可是地点这些的准备怎么办？」

「一星期以后的是学校办的正式毕业典礼吧，那我们趁这四天在这间教室自己办一个怎么样？」

「哎呀！真是好主意！感觉像婚礼耶！一场只有亲戚的婚礼，和一场招待亲朋好友的婚礼那样，好棒喔！零老师喜欢怎样的婚礼？」

「呃，我没什么朋友，所以说只有亲戚的──喂，现在是在讲毕业典礼吧！」

「呵呵，可以当作未来的参考呀！」

「花梨真的很会把握机会啾……！」

「受不了，不要岔开话题啦。赶快认真想一咲的毕业典礼要怎么办啦！」

「既然是自己办，就办成惊喜怎么样！」

「啊～我也觉得这样不错。惊喜啊……」

「在教室准备会露馅吧啾。」

「那用空教室怎么样？图书馆隔壁就有一间。」

就是尾尾守曾在满月时拉我进去的空教室。那里原本好像是电脑教室，但后来随整体设备强化而移到了别馆，现在成为专门存放多余桌椅的空教室。

「空教室可以喔～就在那边吧～」

「一咲去图书馆的时候好像会发现啦。」

「小咲这时候还会去图书馆啊？」

「说不定会有想查资料的时候啾！」

「这样啊～那会议室呢？二楼楼梯旁边那间。」

「的确也不错啦。可是离办公室很近，要顾虑其他老师……好玩又辛苦啦！」

「嗯……那哪里好呢～」

全班闷头苦想时，龙崎忽然有了主意。

「啊，那新视听教室怎么样！」

「喔！不错啾～！新视听教室隔音还不错，还可以用投影机，感觉很棒啾！」

「右左美也觉得不错啦。」

「嗯嗯，那就这里吧～我也觉得视听教室最好，老师呢？」

「嗯，我也觉得不错。先确认一下那天能不能用好了。」

「没问题！谢谢老师～」

「啾呵呵！一俏的毕业典礼要怎么办啾！」

「要办就办得欢乐一点吧！」

「严肃的才有重要时刻的感觉，会比较认真啦！严肃的比较好啦！」

「两边都有优点呢～」

学生们为如何举办尾尾守的毕业典礼热烈讨论起来，亲手制作感觉特别可爱。我得早点确认视听教室的日程才行。就目前所知，应该还没人预约，我们可以订下来才对。

我也开始期待这会是怎样的一场毕业典礼了。

＊＊＊

「大家最近对我好像比较冷淡耶。」

视听教室的准备进入尾声，尾尾守以外的学生这几天都是放学后直接过去。尾尾守觉得不太对劲，在满月前一天找我谈这件事。

「她们最近一放学就不见了。我知道自己有很多东西要准备，没什么时间陪她们，可是……啊呜呜……可是她们的感觉跟平常不太一样……想说她们是不是在躲我……呜呜……」

尾尾守沮丧得耳朵尾巴垂得低低的样子，阵阵刺痛我的良心。

不是那样的，尾尾守……！那应该只是在忙着为满月那天的你准备毕业典礼，找你帮忙就不是惊喜了嘛……！所以绝对不是躲你什么的啦……！

──但心里话说得再多，尾尾守都听不见。

该怎么办呢？

为满月的尾尾守办毕业典礼，却使得现在的尾尾守伤心落寞，感觉是本末倒置。就算照这样办完惊喜毕业典礼，满月的尾尾守也高兴不起来吧。

「你刚刚说的，我可以跟她们说吗？」

「咦？这……要是她们真的在躲我……呜呜……我恐怕会再也站不起来……」

「绝对不会有这种事。」

「真的吗……？」

满心不安的尾尾守含泪问道，而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

「……那，呜呜……好吧。」

「谢谢，对不起喔。你在这里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啊呜呜……好……」

眼神虽然怀疑，但还是有一半相信我。

我就此将尾尾守留在高级班教室，前往视听教室。

应该全都在那里吧。

就跟她们解释清楚，请她们早点揭晓好了。

＊＊＊

「你说……视听教室？」

「对，答案都在那里。」

「唉……知道了……」

在视听教室解释过以后，我回到尾尾守等待的教室，带她过去。

尾尾守不太懂这是在做什么，还是乖乖跟来了。

「视听教室，我只有跨年倒数派对的时候去过耶。」

「这样啊。也是啦，平常上课很少用嘛。」

我也只有在理事长那次特别讲习用过而已。

虽然会觉得什么都有比较方便，可是没有视听教室也能过一般校园生活，或许真的没必要。特殊活动就另当别论了──

「到了。」

「窗帘都拉着耶。」

视听教室由于会使用投影机，靠走廊的窗户也装了遮光窗帘。

因而看不见内部状况。

「那个……可以进去吗？」

「可以呀。」

听了我的回答，尾尾守慢慢开了门。门口的窗帘仍遮着里头的模样。

接着她提心吊胆地拉开窗帘。

「一俏──！恭喜你毕业啾────！」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拉开，根津就跳出来。

根津扑上尾尾守，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一俏对不起，害你担心了啾──！」

「万、万智同学……？呃……」

尾尾守被根津的热烈反应吓住，仍弄不清情况。

根津马上就扑过来，应该几乎没看到窗帘后面的样子吧……

随后，视听教室里的其他学生也到我们这边来。

「一咲～对不起喔。明天不是满月吗？所以我们是打算帮另一个一咲办毕业典礼啦～」

「就是啊。原本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可是害你担心也不对，所以讨论过后改成现在了。」

「一咲，恭喜你们两个毕业啦。」

她们终于拉开视听教室的窗帘。

「哇……！」

里头和去年的体育馆一样做好了毕业典礼的布置，还用纸花和纸环加上简单的装饰。

装饰比我先前过来时还多。

是我去带尾尾守时加的吧。

「好棒喔！这都是大家替我准备的吗？」

「唉嘿嘿！就是啊啾！」

「有特地装饰得可爱一点喔！」

「普普通通啦。」

「右左美只是嘴硬，她自己也做得很高兴喔。一直在问你会不会喜欢。」

「帷！没必要的不要乱说啦！」

「哈哈哈！抱歉喔～」

「你们……」

尾尾守泪汪汪地环视视听教室。

「太好了……好怕你们是在疏远我……」

「尾尾守……这里每个人都很祝福你，不用怕啦。我们都爱你。」

「……是！谢谢大家！」

「不过呢，毕业典礼是明天才要办啦～」

「其实……我也很希望能替一咲办一场毕业典礼，所以……所以看到大家那么替一咲着想，我真的好开心！」

「哼，不要搞错啦。不只是明天的一咲，现在的一咲也很重要啦。」

「就是啊啾～！不可以忘记这件事啾！」

「右左美同学……万智同学……」

「小咲，其实我好羡慕你们两个喔。你们对彼此都是不可或缺，又都很重视彼此……真的好令人尊敬喔！所以，你们两个以后也要一起创造灿烂的未来喔！」

「花梨同学……谢谢你！」

高级班自己布置的手工毕业典礼，就是明天了。

明天的尾尾守见到了，究竟会是什么表情呢？

身旁的尾尾守，和班上学生一起幸福地含泪而笑。

＊＊＊

隔天，我们很早就进了视听教室。

「满月的」尾尾守站在门前，较平时安分许多。

话说得少，浑身上下都是紧张混杂着喜悦的气息。

我们昨天就把流程表交给尾尾守了。

我在门边守望着她。

「请毕业生进场。」

司仪由龙崎担任。她声音很嘹亮，正适合这个角色。

尾尾守双耳一竖，小声说：「哇，天啊！」缓缓踏入视听教室。

「咦，是可以直接坐下来的？」

「是啊。」

她小声询问在门边的我。

然后坐到唯一摆在教室中央的椅子上。

「现在颁发毕业证书。毕业生，尾尾守『一咲』。」

「有。」

尾尾守挺立而起，迳直上前。

「一咲，恭喜你毕业。」

「谢谢小帷～」

羽根田扮演校长。老实说没人比她更合适了。

「相信你毕业以后，依然可以成功地当一个人类。我的眼光准没错。希望你能走出一个没有悔恨的美丽人生。」

「嗯，有小帷这么说，一咲就安心了。改天我们一起用人类的样子去吃好吃的甜点吧！」

尾尾守的答覆使帷一瞬间眼睛瞪大，然后想像了遥远的未来似的，眼带慈爱地微笑。

「嗯，改天一起去吧。」

羽根田就此将手上的毕业证书交给尾尾守。

微笑充满自信的尾尾守，受到在场所有人的认同。

这场小小毕业典礼后半，在根津和右左美的相声、龙崎的魔术和羽根田的歌曲点缀下，即使是学生手工布置出来的，也十分多采多姿。

＊＊＊

三月十日，这天是不知火高中今年的毕业典礼。

体育馆同样冷飕飕，设置了几个煤油暖炉。

尾尾守站在校长身旁，直挺挺地动也不动，大概是太紧张了。

这让我也有点紧张。能够顺利结束吗……

典礼很快就开始了──

「──现在颁发毕业证书。」

今年也是早乙女老师担任司仪，声音依然是那么好听。

「毕业生，尾尾守一咲。」

「有、有……！」

尾尾守声音颤抖地应答。

全校学生都注视着她。

尾尾守动作僵硬地走上讲台。

「尾尾守一咲同学，Congratula～tion捏。」

「校长……」

「你能够毕业，是拜自己的努力所赐。这是没人能够撼动的事实。有你这样的学生，是我永远的骄傲捏。」

「谢谢校长……！」

校长将毕业证书交到尾尾守手上。

春天的柔和阳光也予以祝福似的照耀着她。

＊＊＊

「噗耶耶耶耶耶耶！一俏要毕业了，好舍不得喔啾～～～～！」

「万智！不要吵啦！」

「哪有什么办法！啾哇～～～～！」

「万智同学……不、不要哭嘛……啊呜呜呜……」

典礼过后，我对先回教室的高级班学生讲了些下学年的事。告一段落时，尾尾守也回到教室里──根津开始大哭。

尾尾守也被根津传染，眼泪掉个不停。

「连一咲也哭了啦！」

「没关系啦，今天就让她们哭个够吧。」

「对呀对呀，小彗不会舍不得吗？」

「什！这……是有觉得少了什么啦。」

「右左美同学～～！以后看不到你傲娇的样子了，感觉好寂寞喔～～！」

「重点是那吗！」

看着学生们吵吵闹闹的过节气氛，我心里有点感伤。

再也看不见这个情景了吗……

「老师！」

尾尾守叫住悄悄离开教室的我。

「人间老师，谢谢您这两年来的照顾……！我心里的一咲一直都是我的希望。她好帅气……又漂亮……让我好羡慕……所以，真的很谢谢老师替我们制造了解彼此的机会，谢谢老师在这个世界上找到我和一咲，谢谢老师……！」

「尾尾守……」

我眼头一热，用力忍住。

「我也谢谢你。你的行动和结果，都是自己的选择，所以这都是你凭自己的力量做到的。有这样的能力，相信你未来也能过得很好才对，要相信自己。祝福你以后能有一段幸福的人生。」

「老师……谢谢老师的祝福……！」

「万智也祝福你啾！」

「我也是！」

「呵呵！谢谢大家！」

她们想说的话，应该说也说不完吧。

我注视着她们，退出了教室。

＊＊＊

照惯例，每年毕业典礼过后的酒会又开始了。

在酒精催化下，我又不由得感伤起来。

啊～继去年水月之后，尾尾守也毕业啦……

毕业成为人类是每个学生的目标，我心里当然更多的是祝福，但以后见不到她们还是会寂寞。教师年年都会留下，学生却不是，会年年成长然后毕业，走上自己的路。

「咦？人类，怎么没在喝啊？来，姊姊给你倒酒。」

「啊，不好意──咦咦！为什么！」

「哎呀，还记得我啊？」

什么记得不记得，想忘还比较难吧。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爱丽丝小姐！」

几个月不见的女巫样子完全没变，在我身旁喝着酒。她是黑泽宁宁子的主人，目前住在结界中央的神社，和退学的黑泽研究魔术。她这是干什么啊……

「难得有机会喝酒就混进来啦，看起来满好玩的嘛。」

「这、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没关系！我现在有用魔法，只有见过我的人看得见我──」

「……人间老师，她是谁？你朋友？」

「咦！」

还是看得见嘛！

不知道是魔法失败还是被酒精减弱，星野老师对爱丽丝小姐略有警戒的样子。

「咦，你──」

「咦，我？」

爱丽丝小姐猛然贴近星野老师。

「爱丽丝小姐，这么接近有妇之夫不太好喔！」

「咦？这家伙结婚了？」

「人间老师，这个人到底是谁？」

啊哇哇……该怎么说才好呢……

「──爱丽丝！你怎么在这里捏！」

校长～～～～！

以前有哪次如此感激校长的存在呢？肯定没有！

「哇，糟糕！」

这一声之后，我也看不见爱丽丝小姐了。

而校长到房间角落，在半空中抓住了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后说起话来。不是日语也不是英语，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

「呃……校长认识她？之类的？」

被单独留在原地的星野老师从校长的反应察觉了部分情况。

「呃……对……可以那样说……」

我不晓得该说多少，姑且含糊应对。

星野老师频频点头，自个儿明白了些什么似的。

「悟老师、人间老师，怎么了吗？」

「乌丸老师，这个……」

乌丸老师信步来到星野老师身边并询问，我一样不知该怎么解释。

「嗯……好像是校长的朋友来玩了……」

星野老师先替我解释。

「啊……了解。」

乌丸老师朝校长瞥一眼，表示领会。

「那个人只是嘴巴坏了点，还算人畜无害，不用怕啦……话说悟老师，雪老师已经喝光第六瓶了，感觉有点危险喽。」

「咦咦！谢谢你来跟我说！」

星野老师急忙赶到早乙女老师身边。她正抱着日本酒瓶，一脸幸福的样子。

「……爱丽丝是吧？」

「……」

是没错，但我真的能照实回答吗……在钓鱼怎么办？

「……呵，你也太老实了吧。一脸慌张的样子超～好笑。」

乌丸老师低调地吃吃笑着说：

「不好意思，害你头痛了。我知道爱丽丝现在住在我们家，不用怕啦。」

「咦，我们家是……」

「就是神社啊，只是我们现在没住那了。哎呀～宿舍真的方便太多～水电都没问题。」

在我观念里理所当然的设备，在她口中却是方便……不过说得也是啦，方便是真的方便……不对，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水电是现代社会理所当然的基本设施啊！

乌丸老师看起来很正经，却有点与现实脱节的地方，挺有意思的。

因为是校长的女儿，所以先在那些设备出现之前就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吗……

「……呼，人间小弟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捏。」

「啊，不会……」

校长回到我这里。爱丽丝小姐那边处理好了吗？

「爸，爱丽丝来做什么？」

「她想给她的猫吃点好东西，来偷饭的。」

「咦，她人还不错嘛……」

做的事和根津差不多就是了。

「爱丽丝能用魔法变出蛋糕或饼干，可是这些寿司和牛肉就不行了捏。」

「魔法也有限制啊……」

在我来看都很厉害啦，但看来魔法并不是万能。

「哼～直接问不就好了。就是这种地方让人讨厌不了爱丽丝呢～真是卡哇姬～」

我知道喔，最近年轻人会把「卡哇依」讲成「卡哇姬」……！乌丸老师还对爱丽丝小姐离开的方向比手指爱心说：「爱了。」

总之看起来，爱丽丝小姐依然很疼爱黑泽，我就放心了。

「啊，对了对了，刚刚爱丽丝还想去闹悟老师喔。」

「……居然有这种事捏。」

啊，校长的神色变了。

「能拿来训爱丽丝的材料变多了捏。」

真可怜……校长凶起来很恐怖。下次有机会，拿点寿司或肉去给爱丽丝小姐跟黑泽好了，她们会很开心吧。

再向理事长问问看好了。

这学年的高级班原本有六名学生，经过黑泽退学，尾尾守毕业，如今剩下四个。

尽管有些落寞，但她们都实现了愿望。

邂逅与别离，总会在我们的生命中不断反覆。

明年会是什么样呢？

又会有学生升上来吗？

无论如何，身为教师的我都得诚心面对每个学生。

如果能在这过程中，找出足以相信未来的希望──

我是不是也能在自己的人生路上好好走下去呢？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尾声

今年的樱花季又照常来到。

这片樱花，不晓得见过多少次了。

我仰望盛开的樱花树。

心里是有那么些犹豫。

可是我相信老师一定能让我见到──

足以相信未来的希望。

＊＊＊

呃啊────头好痛──

在爱丽丝小姐来捣乱的酒会上，早乙女老师推荐她很喜欢的酒给我喝，害我喝多了。

酒的确是很好喝，符合她的推荐，但愚蠢的我完全是用不考虑明天的方式在喝，简直是初尝酒味的大学生……好想大声呼吁，喝酒一定要记得等二十岁以后，在了解自己能耐的状况下喝。

而且今天理事长还找我过去做周年面谈。

啊啊，我这样行吗，会不会一身酒臭……已经吃过薄荷味的凉糖和喷点除臭剂应应急了……至少能安个心吧……

我敲响理事长室的门。

「请进～」

自从和羽根田谈出路那次，我就没进过理事长室了。

门一开，就感到里头温度还是那么热。

「好久不见。」

「是吗？昨天才见过吧。」

那是羽根田的外表。我在心中补充。

「我们就直接开始面谈吧。」

理事长离开办公桌，来到靠房间中央的沙发。

「老师坐啊，站着做什么。」

「这方面的礼貌还是要顾一下吧。」

「哈哈，也对。你不嫌麻烦啊？」

「麻烦啊。」

「是吧～？不用注重那种事啦。」

「可是礼貌是出自尊重对方啊，麻烦也还是要注重一下。」

「……你跟右左美有点像耶。」

「是吗？」

「嗯。有时候不知道在固执什么，还有老是在顾虑别人。」

「……那是巴南效应吧？」

「被发现了。」

「喂。」

羽根田不怎么正经地进入正题。

「──话说，你对一咲毕业有什么感想？」

「觉得有点落寞，不过那是她应得的。她比谁都还脚踏实地在累积分数，虽然没有特别出色，但就是那样朴实无华的努力才累积成今天的成果。」

其实尾尾守去年就只差一点点而已，只因为学力测验分数不够，又做出非人行为遭到扣分才错过毕业。而今年学力测验达标，且完全没有违规，再加上校长为她的毕业作业打了高分。

尾尾守能毕业，的确是长时间老实积攒分数的结果。

「嗯嗯，而且一咲的毕业标准，其实比其他学生还要高呢。」

「是啊……」

没错。尾尾守选择的是成为两个人。满月的尾尾守原本就是人类，而这里总归是高中，满月的尾尾守也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接受学力测验。

所幸她们所见过的事物是两者共通，不需要重教考试或课程内容，不过她们的强项和弱项却是各自分开。

平时的尾尾守擅长文科，满月的尾尾守则偏理科。弱项科目若不做重点补强，会拿不到分数。就这点来说，两位尾尾守真的是够努力了。

「尾尾守什么时候会变成人类？」

「后天喔。」

「进入人类社会以后，是设定成双胞胎没错吧？」

「对喔～同卵双胞胎『尾尾守一咲』和『尾尾守一咲』，户籍上一个是汉字，一个是平假名。行政上应该是没问题，所以就OK了。」

「这样啊。」

一咲今年春天就要进入她志愿的私立文科大学就读。那里有我们高中的推荐名额，所以在去年秋天就已经决定好了。另一个一咲则是要读美容专科学校，各自往不同方向同时起跑。

「好期待喔。真希望她们能走出精彩的人生。」

「就是啊。如果她们协助彼此去创造只属于自己的人生就好了。」

尾尾守她们从小就看着彼此长大，说是姊妹也没错吧，何况未来是以双胞胎身分生活。

或许是因为我是独生子才这么想吧。往后的人生中，说不定会有某个转折拆散她们。但在我的想像里，她们仍能保持会在对方遭遇困难时出手相助的关系。

「这一年怎么样？」

理事长淡淡地询问。

回想起来，今年也发生了很多事。龙崎对我告白、和根津寻找千结、见到校长的能力、露营、黑泽回到爱丽丝小姐身边、知晓学校的过去、好像多认识了理事长一点、右左美写信给我、尾尾守毕业。

「……这一年来，我又学了很多。像是柔弱也有其必要、其实周遭的人比想像中更愿意支持我、夏天的流星很美、要有主见。然后，如果心里有话，趁能说的时候说出来比较好。」

还有就是认识了很多自己以前不太会有的情绪──这想法在脑里晃了一下，但还是别说了吧。

「呵呵，这样啊。那最后──」

理事长轻轻闭眼。

接着慢慢睁开，看着我说：

「老师，你喜欢人类吗？」

去年也问过同样问题。

记得去年是回答：「我虽然讨厌人类，但也觉得维持现在这样也不错喔。」

现在又如何呢？

理事长带着看不出想法的笑容，等待我的答覆。

「我讨厌人类。」

对，我还是无法喜欢人类。

可是──

「──可是，感觉比起去年，我能包容得更多了。」

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今年的答覆，也让理事长很满意的样子。

＊＊＊

「下学年会有中级班学生上来吗？」

「有喔～还会来一个新老师喔。」

「真的吗！」

去年没有新教师，好期待啊。

不晓得这位得知这所学校的真相时会是什么反应。起先会像我一样无法相信吧，可是看着看着，会逐渐明白这是现实，和自己的常识抵触。嗯嗯，我都懂。会得到这所学校录用，就是喜欢奇幻世界的人吧。不晓得能不能和他聊游戏呢～

也有可能是早乙女老师那样的毕业生回锅。这样会想问问看学校当时的事，和他当时的目标。

「会是怎样的人呢……」

「嗯？要看资料吗？」

「可以吗！」

「哇，很有兴趣喔～」

大概是我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兴奋，不小心大声了点。

有点难为情。

理事长在半空中叫出火团，从里头取出一张纸。

「为什么不会烧起来啊……」

「我也不知道，就是那样啊。」

该不会理事长的火不是火吧。在我怀起这无谓到极点的疑问时，理事长将刚出炉的纸递到我面前。伸手拿了，她却不肯放。

「……？结果还是不能给我看吗？」

「不是。然而，劝你先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啊？」

「我是打算让这位老师担任高级班的副导师。」

原来如此，所以和我相处的时间会很多吧。可是有必要这样卖关子吗？

「准备好了吗？」

「好了。」

是要准备什么啦，真的这么夸张吗？

我担心自己带不好的同时，也为多了个能和我一起努力的教师而高兴。幸好这里的前辈都很照顾我，万一怎么了还能拜托他们协助。嗯，下学年一定没问题。

「是喔？那就看吧。」

理事长放开资料。那是一张履历表。

──是我见过的名字。

瞬时想起来到这所学校之前的事。

那是我忘不了的名字。

履历表上的照片，比印象中成熟了些。

我最后见到的表情，是满怀怨恨的哭脸。

也认得履历表上的字迹。

没错，这个平假名的「KA」是她独树一格的写法。

──她交给我的笔记本。

──都会风的深靛色学生外套。

──格子裙。

──履历表上那所高中的校舍。

──那个冬日的教室。

全都闪现在我的脑海。

为什么是她？

是我在这学校过得太愉快的报应吗？

是在惩罚我老是蠢蠢地笑吗？

──春名未来。

这位新教师，就是四年前因我而退学的那名学生。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后记

大～家～好～！我是作者来栖夏芽。

人间对不起，害你难过了！……所以说，还会有第三集！好耶～！这全都是因为喜欢这故事的各位的支持，非常感谢！

那么，第二集感觉怎么样呢，希望大家能乐在其中。其实字数比第一集还多，使得后记只剩一页的篇幅。

这次插画、角色设计，同样请到泉彩老师担纲。而且有三个新角色，以及不知火大人的外观也解封了！快看！超赞！兼具华丽、高雅和可爱的花梨。活泼可爱，表情丰富的万智。充满神秘感，拥有无比决心的宁宁子，与富有成熟魅力，又神似羽根田的不知火大人……！

每一个都栩栩如生，在泉彩老师的笔下扩展作品的世界。真的非常感谢。

而且这次的店铺特典（注：此为日本版的特典）中，一样也有平时很照顾我的诸位绘师参与！

ふーみ老师，感谢您画出对比和角色搭到不行的女仆装万智和宁宁子。ようか老师，感谢您画出气氛宁静，非常疗愈的小帷和宁宁子。さくらしおり老师，感谢您画出亮丽又可爱活泼的小恶魔万智和右左美。ななかぐら老师，感谢您画出充满女孩气息的花梨和一咲。最后再一次感谢泉彩老师画出会让人心里揪一下，涌出怜惜和怀旧的浴衣版右左美和一咲！这次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另外，本集部分篇章同样使用三主题形式，各位如果能乐在其中我会很开心！

感谢各位看到这边，我们下集再见！

二○二二年八月吉日　来栖夏芽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插图

第二卷 人间老师，可以替我们找出希望吗……？ 特典 讨厌人类和黑猫的午餐

“呼噜……”

“宁宁子，已经中午了哟。一起去吃饭吧？”

那是4月也已过半的时候。

周三第四节课的日本史已经结束，学生们摆好桌子，做起吃午餐的准备。

学生们的午餐，有的是宿舍管理员寮子小姐做的便当，也有的是自己制作的，各式各样。

“咕……”

从刚才起，羽根田就一直在叫黑泽起床，但黑泽却仍在视睡觉。

“呜哇，完全没醒来呢。”

对于雷打不动的黑泽，羽根田反而露出了钦佩的模样。

“是不要吃饭啾吗？”

根津歪着脑袋，但已经一口一口地对便当出手了。话虽如此，由于她在刚才上课时提早吃了便当，那份便当已经没了一半……

“明明上课时间还勉强醒着呢……”

要我举例的话，若是在上课时间叫醒了睡着的黑泽，那么黑泽就能在那一段时间内不出问题地听课。

然而，在下课前3分钟左右吧……黑泽可能是再也无法忍耐，脑袋会一垂一垂地在梦境与现实之中来回穿梭。

我看着黑泽这副模样，在上课的同时也一直对她发送着“加油……加油啊……！”的意念，但她还是在下课铃响的瞬间扑倒在课桌上，向梦的世界启航了。

……我应该夸你努力到了最后一刻真了不起吗？

“宁宁子为什么总是一脸倦容喏？”

“是因为晚上没有睡觉吗……”

“难道她是夜行性的吗？”

“啾！？这是人类脱离行为啾吗！？老师！”

“不……上课时睡觉的确让人头疼，但夜行性——或者说只是午睡现象较多而已，应该算不上吧。”

再说了，硬要说的话我也是夜行性。

过分的时候甚至会直接通宵到看到太阳。反而可能算是日行性了。

“会不会让她睡下去比较好呢？”

龙崎也困扰地歪了歪脑袋。

“哎……这也算是一种才能了喏……”

已经超越愕然，有了半分钦佩的右左美叹了口气。

“………………呜”

“啊，醒来了。——早啊宁宁子，到吃饭的时间了哟。”

即便被羽根田搭话，黑泽似乎还是半睡不醒的样子。

“……吃饭？”

“对哦，一起吃吧？”

黑泽盯着羽根田数秒后，又重又慢地点了点头。

由于她完全没有反应，让我有些担心，但看现在这样似乎没问题吧。

我也回办公室慢慢吃饭好了。

我这么想着准备离开黑泽身旁的时候。

——咕。

我感觉自己夹克的袖子被抓住，回头看来。

眼前的是抓住我夹克一端的黑泽。

“……能、一起……吃吗？”

“诶。”

这过于出乎意料的提议，我不禁感到困惑。

“…………开、玩笑的。”

黑泽这么说完便放开了手，我的夹克得以解放。

是以为被我讨厌了吧……

才没这种事，应该说我只是被这突然的话语吓到了还是什么的。

“那个……”

尽管我打算为我的态度辩解，但我又觉得特地说些借口出来又有点不对劲。

而且，我也没法从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黑泽的脸上读出她的感情。她到底是出于什么打算才做出这种行动的，我完全无法理解。

倒是感觉自己被戏弄了……再说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认真的回答……

“宁、宁宁酱……你难道……！”

我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结果便看到龙崎铁青着脸，像是受到了什么冲击一样颤抖起来。

“——宁宁酱也盯上了零老师吗！？”

“怎么可能啊！”

“…………没这回事。”

被过于干脆地否定，我也感到了一丝悲伤。

“老师被甩了好可怜啾~！不过拥有会喜欢老师这种特别兴趣的也只有花梨了啾哟！”

“根津，说实话可是会伤人的——喂，为什么你有两个空便当盒啊。”

“啾？你在问什么理所当然的问题啾啊？那当然是因为吃了两份便当啾啊？万智总是拜托要准备两份便当的啾哟。”

在吃完的便当盒前的根津，哼哼笑着露出了有点傻气的得意表情，对着我舔了舔舌头。总觉得……有种迷之强者感啊……

“万智……就觉得为什么你莫名安静，原来一直在吃的喏？”

“毕竟说话的嘴和吃东西的嘴是一样的啾啦，也是没办法的啾呢。”

“哇，真的呢。”

“一咲佩服的地方好怪喏。”

看着吵吵嚷嚷地闲聊起来的学生们，羽根田再次向黑泽搭话。

“呐，虽然万智好像已经全吃完了，不过我们可还没有，所以宁宁子也来一起吃吧？”

羽根田露出了带有安心感的微笑。

“……嗯，我吃。”

黑泽如此回答黑泽之后，向我看了过来，缓缓地在自己嘴前竖起了食指。

“…………老、师……就、等、下次……好吗？”

就像是和我立下秘密的约定一般的氛围。

“啊，好……”

黑泽那莫名色气的动作让我感觉遭到压制。

不过一码归一码，我也打算近期和今年的上级班学生们一起吃次午饭。

“我也想再多听听宁宁酱的事情！我想想……那么首先从喜欢的类型开始怎么样！”

这别有贪念的龙崎的话语，让黑毫无头绪地歪了歪脑袋。

在新学期刚开始的时候，我还在为黑泽能不能融入班级感到不安，但看这个样子应该没问题吧。黑泽将桌子凑到一块，从包里拿出便当。我在这个时候离开了教室。

回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留下印象的事情意外都是每天不经意间的一瞬。

而终有一天，这些学生们离开这所学校的时候也会来临吧。

说不定还会把我都忘得一干干净。

不过我还是希望，她们某天回忆起这所学校发生的事情时，想到的会是对学生们来说非常美好的事情。

——什么的，不知是不是因为春日的阳光令我心醉，我开始纯粹地祈愿起和平日常的幸福。

第三卷 人间老师，能与我们一同迈向未来吗……？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翻译：Lesis

「呐老师，如果明天世界就要毁灭了，你会做什么？」

「你这是什么问题？」

「只是假设的问题啦。」

「这个嘛……那我就要把还没玩的游戏全部通关！」

「啊哈哈，这算什么嘛。」

「春名你可能无法理解，但对我来说可是很重要的啊。我想要去聆听我还没听过的故事，也想去见见没有见过的景色！而在游戏里，可就能找到与这种浪漫接近的东西哦！」

「哼？」

「……果然还是无法理解？」

「嗯。因为世界可是要毁灭了哟？应该会有比玩游戏更多的事情要做吧。这种时候一般不都是说要和恋人或家人一同度过吗？」

「……春名是这么认为的？」

「我——」

我，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第三卷 人间老师，能与我们一同迈向未来吗……？ 序章

「——啊。」

手柄落在地上的咔嚓声让我回过神来。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了。

为了捡起掉在地板上的手柄，我盘在电竞椅上的腿踩到地上。此时的地毯还略显冰凉。

如果我用的是有线手柄的话，那就算手柄掉到地上，我也可以用类似拔萝卜的技巧，拉着绳子轻易地捡起手柄了。我想着这些压根无所谓的事情。

纵然在玩着自己喜爱的游戏，我也完全找不到手感。而理由，我自己也再清楚不过。

——春名未来。

她是我曾经的学生。

而她现在似乎以教师的身份，被我现在职教的不知火高中聘用。

自从不知火理事长告知我这件事算起，至今也已经过去了一周时光。然而，我仍然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现在的春名在做什么呢？

为什么会选择职教的道路？为什么要选择这所学校？

虽说由在这里任职的我来讲有些奇怪，但这所不知火高中的招聘方式可是相当可疑的啊。

若是为人认真的春名，这种选项应该是放在第一个排除的啊……

——不对。这也不好说。

在我没有见到春名的4年期间，她也可能产生了什么变化。

她对当时的事情抱有什么想法呢？

还在憎恨着我吗？

那倒也是啊。我可是做了多余的事情，伤害到了春名的人生。

我想再向春名道一次歉。但是，这也只会让她回想起讨厌的回忆吧。

说到底，春名知道我在这所学校任职吗？

从不知火理事长告知我此事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思考着这种哪怕思考了也毫无意义的事情。

不管我怎么思考，春名从4月起便是我同事的事实也不会改变。

而且还有一点——雇佣契约。

我在就职时签下的雇佣契约，也要在今年迎来第3年。

这是3年契约的第3年。签下的契约会在本年度告终，而到本年度末的时候，我就可以选择是否续约。

这样一想，就算是糟糕透顶的情况，我也应该能加把劲了吧。

不只如此。在曾经的学校任职时，我只是个纯粹的新人。在校风严厉的那个环境，我根本没有办法找任何人商量。但这个学校不一样，有星野老师和早乙女老师在旁帮助着我。

尽管在普通的学校大概不太可能，但这里可是一所特殊的学校，校长和理事长都散发着好说话的氛围。在我引发和之前学校一样的失败以前，也可以借助我身边的力量来防止……应该是能做到的。

即便想到了这里，我也还是抹不掉对尚未发生之事的不安。

我又轻轻叹了口气，回到了游戏之中。

画面对面的战场感觉比以往要更加遥远。

一直来回想着同样的事情也是没有用的。这点我心知肚明。

为了不去思考这些多余的事情，我试着沉浸到游戏之中。

然而，即便为了尽可能远离现实而重开游戏，我仍然完全无法集中，战绩惨不忍睹。在手柄第五次摔在地上之时，我彻底放弃地关上电脑，躺倒在床。

＊＊＊

4月1日。新学期开始了。

在明媚的春光之下，樱花的花瓣犹如在献上祝福一般翩翩起舞。

我也是第三年目睹这片樱花了吗。

虽说学生们还要再过段时间才需要到校，但我们老师可是从今天起就要开始正常工作了。

与晴朗的天空相反，我带着阴郁的心情走向校舍。

从时间上说，春名应该还要再过一会才来到学校吧。唉。我自己都感觉得到脚步的沉重。

去年的秋天，我曾在理事长室坦言过「想要面对过去」。

但我也实在是想不到，事情会来得这么直接，又这么突然。

不管我有多么迷茫，这一天终究都会到来。

今天，我终于要和长大成人的春名未来相见了。

＊＊＊

「早上好。」

「啊，人间老师早……那个，你脸色没问题吗？」

「呜哇，这脸铁青得厉害嘞。」

刚进职员室，星野老师与乌丸老师悠闲喝着咖啡的模样便进入我的眼帘。

「呃，我没事。」

我脸色有差到让人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吗？

是因为我昨天思考太多，没睡多久的缘故吗？

新学期刚开始就让他们担心了啊。虽有些过意不去，我还是一如往常那般，将背包放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上。

「啊嘞？早乙女老师呢——」

「阿雪的话，现在在给新人带路嘞。」

「是这样啊。」

怪不得没见到她的身影。

在来职员室的路上也没有碰到她。看来是没和我走同一条路到校舍正门吧。

我刚来的时候是由星野老师担任向导兼指导员的，而这次似乎是由早乙女老师来负责这个任务。

「人间老师，我们离开始全体朝会还有些时间，你要稍微休息一下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星野老师给我的温柔提案，和他身旁的乌丸老师对上视线。

「人间老师，现在的话，保健室可以特别给你用哟。」

乌丸老师的脑袋微斜，露出憨笑般的表情。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让我稍微休息一下吧。」

虽有些犹豫，但如果能睡的话，我还是趁现在睡一觉比较好吧。

与其让他们继续担心我，还是坦率地休息更好。

「OK嘞。那去保健室吧。」

「要好好休息哟。」

星野老师温柔地笑着，留在了职员室。而我则是被乌丸老师带去了保健室。

「——是熬夜了吗？」

刚一走出职员室，乌丸老师就开口询问道。

「啊，抱歉，的确是这样的。」

我不知觉瞒下了真正的理由。

不过就结果来说，我确实是熬夜了，终归也没差吧。

「哼？嘛也是有这种时候的嘞。」

乌丸老师的距离感远得甚是绝妙。

不过，这种明明没多少兴趣但又确实关心着我的感觉，让我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安心感。

「保健室的床已经晒过了被子，暖噗噗的很舒服嘞。人间老师可是第一个躺的嘞。」

「这我该高兴吗？」

「哎？不开心吗？自己的话是觉得挺开心的呢。就像是第一个泡澡一样。」

乌丸老师呵呵地微笑起来。

虽然不是第一个泡澡，但是是第一个躺被窝吗？

「啊，不过，从外面收回来的时候自己也试躺了一下，所以说不定人间老师算是第二个嘞。抱歉啊。」

太阳的香气实在是太好闻了，实在是忍不住呢。乌丸老师用温吞的氛围诉说着。

「——哇！好可爱的瓶子呀！」

就在这时，一阵活泼的声音突然传进耳朵。

是从正门方向传来的。

这令我怀念的声音让我心头一紧，感觉呼吸都浅了一些。

我和乌丸老师正好从职员室旁的楼梯口走下了楼，还见不到这阵声音的主人。

「呵呵，这些瓶子可是这所学校的特征哟。」

这个声音是早乙女老师的。

那也就是说，先前的声音果然是——

「……人间老师？你没事嘞？」

看到我突然停下脚步，乌丸老师担忧地看了过来。

「啊，抱歉——」

「啊嘞？那边的不是小遥和人间老师吗！」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我浑身一颤。我回头看去。修长的手脚，犹如蓝宝石一般的眼睛，以及闪闪发光的白色长发。眼前的是一如既往尤为可爱的早乙女老师。

而一位身穿灰色西装的娇小女性正跟在她的身后。

「——人间老师？」

那便是已然长大成人的春名未来。

她和高中生时代相比，并没有多少变化。

不过这才过了4年而已，没什么变化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水灵灵的大眼睛，柔顺的中长发。稍显娇小的体格与我记忆中的模样一致，也正因此，我仍然可以鲜明地回忆起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发生的事情。

在冬日的那个教室里，哭着指责我的春名未来——

「阿雪，这位就是新老师吗？」

乌丸老师立刻钻进了我和早乙女老师之间。

「嗯，没错呢！这位是春名未来小姐，负责的科目是国语，是今年在都内的女子大学里毕业的，非常新鲜的新人哟！」

「新鲜这个单词，好久没听到了嘞。」

「诶嘿嘿，我就是新鲜的新人！初次见面，我是先前早乙女老师介绍的春名未来。因为我上个月才刚从大学毕业，因此没有实务经验。想来会有许多不习惯不周到的地方，不过我会为学生拼命努力的，还请多多指导鞭笞我。」

「好嘞。自己叫乌丸遥，负责养护保健。请多关照嘞。……然后这边这位是社会科的人间——啊，人间老师的名字是啥来着嘞？」

「啊？呃——」

糟糕，我完全没在听她们在说什么。

问的是啥？名字？

「——是叫『零』吧？」

回答的人是春名。

在场全员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春名身上。

春名并没有对这个状况反倒困惑，略显害羞地笑了起来。

「诶嘿嘿，好久不见了人间老师。我记得很清楚吧？」

那是亲切的笑容。明明为人完美，但又有些脱节之处。这样的春名总被任何人所喜爱。

「啊，是……你记得很清呢。」

怎么办啊？到底怎么面对她才是正确答案啊？

不去提那个事件会比较好吗？

春名表现得好像我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

「哎？那个，春名老师和人间老师互相认识的吗!?」

春名一旁的早乙女老师眼睛瞪得溜圆，来回看着我与春名，眨巴起眼睛。

「啊……」

「是的！是这样的哟！在我还是高中生的时候，人间老师就是我的班主任。他在其他学生看来就像是哥哥一样，非常有人气的哟！」

「哇，原来是这样啊！呵呵，人间老师的确被学生们仰慕着，好像很有人气的样子呢！而现在春名老师也来到了同一所学校……总感觉很棒的呢！有种命运的感觉呢！」

「命运……阿雪你也差不多吧。」

「哎？别这样啦小遥，你是在说我也成了被学生们仰慕的老师了吗？」

「不，不是在说那个。说的是和曾经是班主任的老师到了同一所学校的那个。」

「那是怎么回事啊！好在意！早乙女老师也和自己的老师在同一所学校就职吗？难道说就是这所学校吗？还请详细地告诉我！」

「啊哇哇……！」

「哈哈，大概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嘞？那，自己和人间老师还有事情，就先走嘞。阿雪，加油～」

「真是的！小遥你说完想说的就想跑吗？」

「抱歉啦——好啦，人间老师，该逃咯。」

仍一脸茫然的我听到这句话后回过神来。

「啊，好的。呃，春名……老师，今后就请多关照了。」

「好的！我也请您多多关照了！」

＊＊＊

久违进入的保健室裹进了暖洋洋的日光之中。

和之前追着右左美进来时相比，这里的空气轻盈了许多。是因为那个时候是冬天，所以我才感到了些微沉重感吗？保健室还真是个会因季节而改变印象的地方呢。

「人间老师，红茶和咖啡想喝哪个？自己是打算喝红茶的。」

「不了，我就不劳烦了。」

是吗。乌丸老师说着，往茶壶里咕嘟咕嘟地倒进矿泉水。

随后她放下茶壶，按下加热开关，随后坐到了自己桌前。

「和曾经认识的人同处一个职场，在人间老师看来是怎样的感觉嘞？……算了。自己有点太在乎了嘞。抱歉，忘了吧。」

「不……没关系。谢谢你。」

目光一瞬交汇，但又立刻移了开来。

看来我把什么写到脸上了吧。

「外套就挂到那边的衣架上吧。等时间到了就会叫醒你，所以在那之前就好好睡吧。自己也会适当休息一下的。」

在乌丸老师的催促下，我走向了保健室的床。

躺在散发着太阳香味的床上后，远处又传来了咔嚓的一声。

大概是茶壶里的水烧开的声音吧。

这种恰到好处的生活音让我感到安心。

『——和曾经认识的人同处一个职场，在人间老师看来是怎样的感觉嘞？』吗……

这也是我想问问春名的问题啊。

那个时候的她到底是什么想的？她现在是怎么看待那时候的事情的？

说到底，春名来到这所学校是偶然的吗？又还是说……

理事长到底参与到了何种地步，又想到了哪一步呢？

想去面对自己的过去——这是我自己对理事长说过的话。但真和春名相见，能和她对话过后，我才发现我根本没想过自己具体该做些什么。能和春名交谈的话，问题就能得以解决吗？说到底该解决的问题又是什么？我对现在的春名一无所知，也不知道我想让自己如何接受那时的事情……我今后到底想做什么呢……

红茶的清香味飘散而出。虽说不太了解红茶，但我认识这个香味。是洋甘菊。

于是，我稍稍睡了一觉。

＊＊＊

结果，这一天在朝会开始以前，我都一直在保健室休息着。

之后我回到了职员室，和再会的春名又聊了几句不着边际的对话后，这一天便无事发生地结束了。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周左右。这几天在早乙女老师的辅助之下，春名努力学习了在这所学校的业务，直到今天。

我那个时候可是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了这所学校。不知道春名又要花多久呢？

春名也突然被带去校长室说了「这所学校是让非人的学生成为人类的学校」吗？虽说我是已经习惯了，但这所学校的学生模样与业务内容都稍显特殊。哪怕是入职当天就说不干了，我也能够理解。不过，春名却完全没有这个迹象，似乎是大大方方地接受了这一切。

而且，她也已经早早地和教师们熟络了起来。

「哎？雪老师原来这么喜欢喝酒吗？」

「对！前段时间也买了各种酒……现在这个时代可以用网络下单全国的酒，真是便利啊！啊，未来老师的兴趣是什么呢？」

「我的兴趣也就是在家里做做扫除而已，一点意思都没有哟。比起这个，我还想多听听雪老师讲讲呢！我其实没怎么喝过酒。虽说谈不上喝不了酒，但是该说没什么机会吗……雪老师，有没有推荐给新手喝的酒呀？」

春名和负责指导她的早乙女老师已经亲密到能聊私人话题了。

其他的教师对春名的评价也很好。像是「很好说话」、「为人亲和」、「善于聆听」、「坦率的好孩子」等等，职员室里总能听到这样的评价。

春名在学生时代也是容易被他人喜欢的类型。

「啊，学生也差不多该到校了呢。」

为泡咖啡而离席的星野老师看向窗外，向我搭话。

「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吗？」

今天是开学仪式。

是春名第一次站到学生面前的，值得纪念的日子。

春名要成为我所负责的上级班副班主任。为此，我到今天为止也和春名互相进行过多次洽谈与事务上的报告。

没有发生任何问题，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但是，我们仍未聊到过去的事情。

就算可能只是为了自我满足，我也想为当时的事情再度道歉一次。

但是，在我寻找时机谈及此事的期间，时间就来到了开学仪式的时候。

明明我自己也清楚，这种事情该早点解决比较好啊……

而当事人春名则是在和早乙女老师开心地聊着天。

距离开学仪式还有一点时间。

我轻轻叹了口气，将新升到上级班的学生们资料在桌上摊开。

——小此鬼真姬与若叶葵。

今年升级的就是这两个人。

今年的二人全都是正式升级，并没有去年那样的准正式升级的学生。

根据资料来看，这两个人似乎都是对人类世界非常了解的学生。

虽感到安心，但资料终究是资料。

我只在授课的时候见过中级班时代的她们二人。感觉……应该是比较老实的学生吧。

但授课时见到的模样果然还是和平时的模样并不相同的。我期待起她们会是怎样的学生。

我瞥向春名。

有些事情，只为学生讲课也是看不出来的呢。

「——啊，人间老师，难道该去体育馆了吗？」

「是、是啊。」

结果刚一瞥去就对上了视线，我只得急忙借口说是该去体育馆的时间。

但实际上根本没这回事。

就算估计得再早一些，现在也还有15分钟左右的宽裕。

春名很快便做好了准备。我也整理好摊在办公桌上的资料，和她一起前去了体育馆。早乙女老师和其他老师似乎还有些要事处理，走廊里也没有学生与教师，因此现在只有我和春名二人独处。

现在就是开口的机会吗？

但真到二人独处的时候，我又迷茫起来。

「那个……春名，你已经习惯这所学校了吗？」

结果，我也只提得出这种妥当的问题

「是！虽然最初有些不安，但负责指导我的雪老师非常可靠，也亲密了起来，我一点都不觉得为难哟！」

……果然是我想太多了吗？

春名已经忘掉了那时候的事情，积极地努力着。

那我还是不要让她回想起过去的事情会比较好吧。

＊＊＊

开学仪式在满脑子茫然的期间结束了。

好在仪式上并没有特别需要做的事情，主要也只需要听校长演讲而已，因此并没有什么困扰之处……

「今年的校长是四坏球呢。」

「雪老师，今年的意思是……校长每年的问候都是那个样子吗？」

「对哟。未来老师还是第一次见，还不知道呢。」

在开学仪式结束后，我与春名和早乙女老师、星野老师二人合流，一同前往各自的教室。

春名像往常那般亲切地笑着，开心地交谈起来。

「去年是内野高飞球呢。」

「内野……是什么意思啊？」

「呵呵，棒球用语不太好懂呢。」

「……真是个奇怪的校长呢。」

春名注视起早乙女老师的面容。

在那之后，春名与早乙女老师便在我和星野老师的身后聊起天来。话题像是「棒球人数是多少人来着」、「至今有在做什么运动吗？」之类的。

「那我和雪老师就到这里，一会再见。」

「未来老师！终于要上台了呢！加油哟！」

「是！非常感谢！人间老师也教了我很多呢！」

我是上级班的班主任，而春名则是副班主任。

春名冲着我咧出调皮的笑容，而我却没能好好地回以微笑。

＊＊＊

「呀！若大人！看这边！」

「请向我挥手！」

「啊啊啊非常感谢您的媚眼！」

打开教室的门后，中级班学生们围着讲台尖叫的场景就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一瞬以为弄错了教室，但这里的确是上级班教室没错。

「啊啦，零老师！终于见到您了，我好开心哇！今天也好喜欢您！」

讲台上的是在摆着意义不明的中二病般姿势的龙崎，与一位翅膀闪闪发光的学生。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嗯，只是在玩舞台游戏而已。人间君也要参加吗？」

压倒性的透明感。

那个学生发出夹杂在少年与少女之间的声音，甩起有些波浪卷的轻飘飘嫩草色短发，将犹如陶器一般光滑白皙、肌肤紧致的中性面庞转向了我。

身后的翅膀犹如宝石一般闪闪放光。身穿的制服也不是裙子，而是短裤，毫不吝惜地将修长的双足展现出来。

「若大人！今天也好棒！」

「真不愧是若大人啊。竟然已经升到了上级班……」

「我们也想早点升到上级班！」

「嗯。你们的话，很快就能升上来的啦。」

若叶抱向中级班的学生，用食指把对方的下巴扬起。

啊，我知道这个。是「挑下巴」是吧。

中级班的学生发出轻声惨叫，满脸通红。

这样没问题吗……

若叶看到这副模样，满足地露出微笑，随后用美丽的面庞看向了我。

「对吧？人间君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好好好。那请快点回到自己的教室去。中级班也该开始年度第一次早会了。」

要是学生不在，星野老师也会很困扰的吧。

新学期一开始，我就担心了起来……

中级班的学生们满嘴抱怨着「好—」「若大人不在的教室好寂寞—」，回到了自己的教室。

若大人——也就是今年起升级到上级班的妖精学生，若叶葵。

因她富含神秘感的美貌，中级班亲切地给予了她「若大人」的爱称，甚至还为她创建起了粉丝俱乐部。

先前的学生们大概就是那个粉丝俱乐部的学生吧。

若叶微笑地目送中级班学生们离去，亲切地向她们挥手。

在我身后注视这一切的春名向若叶走去。

「若叶同学，那种游戏就老师的角度来看不太好哦。要是太闹腾的话，也会影响到上课哟？还有，要好好称呼『老师』为『老师』。」

春名提出了温柔但又郑重的告诫。

若叶注视起春名，将她如琥珀般闪耀的橘色眼睛凑了上去。随后，她轻轻地牵起春名的手，露出花开般的微笑。

「嗯，您是先前在开学仪式上做过问候的……春名君对吧？如果因我的行动感到不悦，我很抱歉。但是，我想用『老师』称呼的人只有一位。非常抱歉，但若是您能理解这点，我会很开心的。」

她吻上春名的手背，抛出了范本一样的媚眼。明明举止相当风流，但又如西方美术一般美丽。我也忍不住看入迷了。

「呃，那、那个……！」

「啊哈哈，春名老师害羞啦。脸红彤彤的呢，难道是对这种事情没有耐性吗？」

「才、才没这回事！若叶同学，还有羽根田同学也是，不要戏弄老师啊！真是的！快、快点放开！」

看到春名粗暴地甩开被若叶握住的手，羽根田也戏弄地笑了起来。

话说，春名已经把学生的脸和名字一一对上了吗？真厉害啊。

「感觉是个好搞定的老师啾。」

「好像比跟小鬼差不多的人间还要不可靠喏。」

「噗嘻嘻，但就是这样地方很有新人的样子哩，可爱爱？」

我把视线投向接连出声的围观人群。从右边看起是鼠耳、兔耳……和角状发型？

和根津、右左美谈笑在一起的是——鬼族的女孩，小此鬼真姬。

她似乎是缠起头发，藏住了她特征性的角。乍一看就是绑了个特殊发型的人类。她身穿着偏大的连帽衫，浑身都带有些华丽的小视频，要说的话就是所谓原宿风的学生。

「听不太明白真姬所说的可爱是什么意思喏。」

「嗯哎？感觉心中一紧的就是可爱爱哟。像右左美美的发饰，万智智的尾巴，若的翅膀，帷亲的长毛，花梨酱的那对角，还有人间老师的领带之类哒？」

「越听越不明白了喏……」

「我的长毛是指我这两撮长长的头发吗？」

「好啦差不多该坐回座位了。该开今年第一次班会了。」

听到我的声音，四散的学生们也都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今年的上级班也是6位学生，座位也和去年一样是三排两列的配置。

「那我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人间零，负责社会科，也在授课的时候见过今年从中级班升级的两人。喜欢的食物是寿司，兴趣是游戏。请多关照。」

已经是第三年了，自我介绍也在一定程度上得心应手起来。但要说的话其实也没多少变化，教师一上来就开始长篇大论也会让人感到困扰吧。

「然后，今年还有老师担任副班主任。」

我催促春名作起自我介绍。春名挺起她漂亮的后背，温柔地露出微笑，用带有强烈意志的目光注视着学生们。

「是！我是先前在开学仪式上也做过问候的春名未来。负责的科目是国语科，喜欢的事情是扫除和让自家住起来更舒适。因为我今年才刚刚大学毕业，所以还没有担任教师的经验。但是，我想在今后和大家一同学习。希望能和大家打好关系。请多关照。」

完成自我介绍的春名直接低头鞠躬。

是练习过了吗？是完全可以拿来做范本的自我介绍啊。

「那个，我有听说春名老师是人间老师的学生，是真的吗？」

怎么一上来就丢直球过来啊……

羽根田用天真到刻意的声音询问起春名。

「是这样啾吗!?是来这所学校以前的事情啾吗？」

「是、是我不知道的零老师的事情……！」

这个问题让教师喧闹起来，众人都关注起了春名。

春名被学生们的视线吓到沉默了几秒，但很快就恢复了那份亲切的笑容。

「——是的！的确是这样的！我在高中的时候受过人间老师的关照。对吧，老师？」

「啊……是。」

羽根田那个询问难道是在试探春名？我还以为铁定是想看我是什么反应……不对，难道二者都有？

眼前的学生们则是闹腾了起来。

春名对着学生们一拍双手，靠拍掌声吸引了学生们的注意，开口说道。

「我的事情就放到下次再说吧！现在我也想来听听大家的事情！人间老师，怎么办好？从前面那排按顺序开始吗？」

「嗯，也是。谢谢你帮我组织了场面。」

哪里哪里。春名温柔地冲我笑着。

真的和平时一样。

擅于组织他人、待人亲切的春名未来。

就仿佛那个事件从未发生一般。

我也不能一直死揪着那件事不放。

是吗。向前迈进也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感觉自己也比平时更积极了些。

一开始我还在担心会发生什么。不过春名本就是个优秀的人才，那时的事件也已经在自己的内心里达成了和解，根本没有什么是要我担心的吧。

「那就从前排靠走廊那边的羽根田开始，大家按顺序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好。」

被叫到的羽根田站了起来。

说起来，去年到最后也没有换位置啊。我看着基本都坐在原先位置上的学生们，这么想着。

「我叫羽根田帷，种族是伯劳鸟。喜欢的东西是音乐哟。最近的兴趣是制作乐器吧。想成为人类的理由是『想玩音乐』。对了，春名老师平时会听什么音乐？有推荐的吗？」

「我只是在订阅了音乐网站的会员，偶尔听听流行音乐的歌单而已，对音乐不是很熟悉呢。」

「是这样啊。订阅会员可以听到很多东西，真好啊。真是个好时代呢。那人间老师呢？」

「我可是听游戏音轨和音游收录曲长大的啊。」

「啊哈哈，也是哈。那我自我介绍完了哟。」

羽根田落座后，就轮到她身边的右左美了。

「右左美彗，是兔子喏。想要成为人类的理由是『想当人类的医生』喏。」

右左美轻轻哼了一声后就坐回座位。简单的自我介绍很有右左美的风格。

我本以为右左美去年就能成功毕业，但可惜的是分数只差了一些。于是，她今年也得在这个班里就读了。

当时她离志愿学校也只差了一步之遥，所以右左美是我非常希望今年能毕业的学生之一。

「下一个就是我了吧？我叫作龙崎花梨，是高尚的龙族。想成为人类的理由是『想要知晓恋爱』。将来要成为零老师的妻子哇。」

「啊？也就是说……人间老师您难道在和学生……？」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也没有那种预定。」

明明我已经做出了否定，但春名似乎并没有相信。从她身上感受到了直勾勾投来的轻蔑眼神。

「……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老师，否定得太拼命的话，就好像真的有什么了啾……」

「也就是说我们已经既成事实了吗！」

「所以那根本不是事实啊！」

别一脸吓呆的表情啊。

「啾哈哈！老师太可怜啾了，就先不开玩笑了吧。接下来到万智啾！」

根津……！做得好！

「万智叫根津万智，是超可爱的老鼠女孩啾！想成为人类的理由是『想吃许多好吃的东西』啾哟！最近在意的食物是生甜甜圈啾！质地和普通的甜甜圈相比更软绵绵更糯糯的，有种会化掉的口感啾哟！而且从拿来做甜食到能当饭吃的主食系都很合适啾，根据店面的不同，能适配的范围也很广啾～！不过万智果然还是喜欢甜甜的啾！就是里面放了好多柔软醇厚奶油的那种啾！咬下去的时候，奶油一定会塞满嘴巴里每个角落的啾哟～！难得有机会吃的话，万智想要从这种固定项目开始吃啾哟！」

生甜甜圈……？虽然是见都没见过的食物，但根津还是老样子很擅长做食评啊。我强忍住了下意识要叫出来的肚子。

虽然不是很懂，但好像很好吃的样子。现在还有这种东西吃吗……

「啊，那个我在一个月左右前有吃过，很好吃的哟。」

「啾!?真的啾吗!?明明听说好多店都排了好长的队啾！」

「确实是排了段时间的队，不过我是陪大学同学去的，所以感觉也没有等多久呢。不过想做的话应该能做得出来，去试着做做也不错呢。」

「啾～！这就去试试啾！谢谢你未来酱老师啾！」

春名在大学里有朋友啊。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事实让我产生了某种安心感。

「嗯。那接下来就是我了吧。我的名字是若叶葵，是过去住在树上都市丽芙伽德的妖精。兴趣是收集美丽之物。想成为人类的理由是『想让我的美丽为人所知』。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的人类，那成为其中第一的话，不觉得很棒吗？」

真有自信啊。

在看学生详细资料上所写内容时我就这么觉得了。我可基本见不到会想让美丽为人所知这样的目标啊。

而且——树上都市？还有这种东西吗？

是继去年的龙崎之后，又一位幻想色彩浓厚的学生啊。

第一年看到人鱼的水月和人狼的尾尾守时，我也惊讶过原来还存在着这样的世界。但到了第三年，我终究还是习惯了。我忽然侧目看向春名，但她也没有惊讶的模样，自然地聆听着。

「嗯嗯？最后是真姬捏？真姬捏，叫做小此鬼真姬。是鬼族的末裔哟。因为一些缘故，应该是属于对人类非常熟悉的一类人哩。想成为人类的理由是『不想再说谎了』哟。」

虽说小此鬼的语调显得有些懒散拖拉，但她想成为人类的理由却相当沉重。

而且，我觉得人类也是会经常说谎的……不再说谎和成为人类到底有什么联系呢？

和一瞬表现出担心的我相反，当事人小此鬼则是带着呆呆的表情眺望天空。

这种微妙的介意感，也会在不久后消散而去吗？

「——很好，感谢大家的自我介绍。今天接下来简单说明一下从明天开始的预定就结束了，稍微陪我一会吧。」

随后，我把写着预定的纸面文件分配给了学生们。

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这所学校吗？

就印象来说，感觉会是个比去年更老实的班级。

＊＊＊

「零老师，虽然很舍不得，不过明天再见咯！最喜欢您了！」

「好好好，明天见。」

送走直到最后都留在教室里的龙崎后，我又和春名二人独处了。

还是感觉有些尴尬。

「龙崎同学总是那种感觉吗？」

「哪种感觉？」

「我觉得她会非常积极地接近他人呢。」

「啊……」

因为我早就已经在心里这么认为了，因此事到如今我已然不会再介意这个问题。但突然一下就被龙崎像那样交流的话，的确会很让人吃惊吧。

「是啊。龙崎是个直率的学生。但等到未来龙崎所见的世界扩大过后，她对待他人的方式也一定会渐渐改变吧。」

龙崎坦率之处是她的优点，但同样也可以说带有些尖锐的部分。

不论好坏，这些部分总会在与他人接触的过程中逐渐圆滑起来。

「春名，你第一次接手的班级感觉如何？能和学生们一起相处……吗？」

就我从旁所见的模样来看，春名应该感到了些微困惑，但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特别大的问题。

毕竟这里可是特殊的环境。

或许她会在我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感到一些为难。

「这个嘛……有不少学生都很有个性，也有些部分没法活用我过去学到的东西，不过她们每个人都有着决心去完成的明确目标，我也打算好好去协助她们。」

看到她面带笑容回答出的积极答案，我也松了口气。

「所以，我也今后也想向人间老师学习接触学生的方式！因为，我可是人间老师的学生嘛！」

春名走到我的眼前，再度露出了她亲切的笑容。

那个笑容，与春名还是学生的时候完全一样。

……现在的话，我或许就能对春名说出口了吧。

我对春名弯下了腰。

「春名，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抱歉。在春名那么危急的时候，我却做了多余的事情让事态变得更复杂……」

那件事最终导致了春名的推荐遭到取消，还就此退学。而我也辞了职。

听到我的话后，春名一瞬看上去像是惊讶地僵住了。

果然我还是不说才比较好吗？

特意说出让她回想起过去的话语，对春名来说才是最为讨厌的事情吧。

说到底，这次谢罪也不过是我的自我满足而已。

「……没关系的，人间老师。」

春名的声音犹如透过叶片的阳光一般，让我缓缓抬起头来。

春名柔和地微笑着。

「我在那个时候也很幼稚，所以老师并没有做错哟。」

「春名……」

一阵轻柔而温和的风吹进被春名打开的教室窗户。

春风带来隐约的花香，就仿佛在祝福我们一样。

我的内心仿佛被这阵风好似谅解又好似救赎的安心感包裹。

「我们都把那时候的事情忘掉吧？毕竟，我们彼此也都长大成人了。不是吗？」

「……如果春名这么说的话。」

真的只要这样就清算完成了吗？

我的歉意被太过干脆地接受，反倒让我感到了有了莫名的猜疑。

但是，春名真的和那个时候完全一样。

春名微笑着说着「以前的事情就让它随着时间过去吧。今后，就请作为同事多多关照了」，关上了换气的窗户。

一直无法忘怀——一直后悔着的，就只有我一个人吗？

春名留下了一句「那我先回职员室了哦」，便离开了教室。

我害怕面对春名。

因为，她是我所后悔的对象。

时至今日，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接受当时的事情才好。

虽说她本人都说要随着时间过去……

现实真的就是这样吗？

春名真的只是在寻找就业单位时，偶然地来到了这所学校……

真的是这样的吗？

不行了。我理解不了了。

「……我也回职员室吧。」

今天虽说只是开学仪式，但不得不做的工作还有很多。

至于和春名的相处——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顺利，但还是尽可能像平时那样接触她吧。

就像那个时候，我们在社会科准备室里谈话时一样。

＊＊＊

「打扰了。人间老师在吗？我把世界史笔记收上来了！」

「啊，谢谢……呃，怎么是春名你？」

打开社会科准备室门扉的人名叫春名未来。

她是个优等生，有着被任何人喜爱的性格。

「是我！」

「今天的值日生好像不是春名吧。」

是谁来着？记得好像是赤泽？

「理央酱说今天有急事，需要早点回去才行。所以我就来代替她了。」

「是吗。不过我感觉好像之前也有类似的事情吧？」

「呃……是委员会的时候？还是小组作业的时候？」

「类似的事情也太多了吧。」

「啊哈哈。不过，我不讨厌被他人依赖。」

春名说着，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嗯？春名你……真是不可思议呢。」

「嗯……没这回事哟？」

又笑了起来。

「你最近有拜托过别人什么吗？」

「这个嘛……没有那种必要啊。」

这个笑容是拒绝的意思。

倒不如说，春名的笑容总给人一种似乎在隐瞒什么的印象。

春名大概不擅长让他人走进自己心中吧。

明明看上去大大方方，但春名的眼睛总莫名让我感到了危险。

「……那出个课题吧。」

「啊？」

「在下周一前，一定要让别人帮助你一次。」

「哎？那个不做不行吗？」

「不，完全不是。怎么说呢，看着春名你，我就感觉有点担心起来了。只是我多管闲事而已。也可以不给你设置期限哦。」

春名用像是看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的目光，看向了侃侃而谈的我。

「……奇怪的教师。」

「那是跟“有趣的女人”一个意思吗？」

「蛤？」

「对不起。」

明明只是想开个玩笑，结果被她用相当低沉的音调威吓了。

春名愕然地叹了口气。

「就算我真的觉得困扰，我会拜托的人也不是老师哦。」

一定对于春名来说，感到困扰的时候也根本不存在『找什么人商量』的选项吧。

「这样也没关系。毕竟教师可不是能一直陪伴学生的立场。」

如果她有除我以外也可以依靠的人类，那绝对是找那一位商量更好。

再说了，我也没想让她来找我商量。

如果在春名感到困扰的时候，能选择找其他人商量的选项，那对方是谁都没关系。

更何况——

「真随便啊。」

「这也没办法啦。老师不就是这种东西吗。所以——在今后人生中独自前行的方法，我想要尽可能多地让春名了解到。」

第三卷 人间老师，能与我们一同迈向未来吗……？ 讨厌人类和课桌上的立葵

树上都市丽芙伽德。

这是由妖精建造的最大都市。

而我带着第一的美降生于此。

我最初的记忆是从何开始的呢？

虽然已经记不得了，但我的身边总是有老师陪伴。

老师教了我许多东西。

睡眠与进食的方法、飞行的方式、说话的方式与唱歌的方式、举止与礼仪、交朋友的方法。

——以及。

不论我是什么模样，老师都深爱着我。

＊＊＊

「哎？但是雪老师的皮肤很漂亮，绝对很适合啦。」

「真的吗？那我也努力试试看吧……」

第4节课结束后的职员室里。

教师阵容为吃午饭而聚在一起。春名与早乙女老师今天也在开心地谈天说笑。

「阿雪，春名老师，你们在聊什么嘞？」

「小遥！那个，我们在聊今年夏服的事情呢。」

「啊，已经是该换夏服的季节嘞？真快嘞。」

「才不是那样的啦。夏装在5月的时候就会摆在店面上了，所以如果不趁现在入手中意的服饰，很快就会卖完了呢。」

「嘿。春名老师真了解嘞。」

乌丸老师也加入了女子会之中。这下变成三人组了。

好像是在聊自己喜欢的衣服系统的话题，但我是一点都听不懂。

早乙女老师是春名的指导老师，兴趣与外表的年龄也非常接近，因此春名似乎有许多和她聊天的机会。

而和早乙女老师关系不错的乌丸老师也时常加入其中。

「呀人间老师，今天放学后要在数学准备室来一杯吗？」

「啊，星野老师。」

当我独自茫然陷入沉思之时，看上去有些兴奋的星野老师一只手打起手势，向我搭话。

这样的星野老师总会为我带来安心感。

好久没被他邀请去喝放学后的咖啡了。看他的样子，应该是买到了不错的豆子吧。

「谢谢，请务必让我一起。」

听到我的回答，星野老师也喜悦地露出微笑。「我才是很感谢。」他回复我说。

「……那个，星野老师，放学后会在学校里饮酒吗？」

春名好像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向我们。

「啊，这个嘛……」

我得解释点什么才行。但是，就算开了口，我也不能顺利组织起语言。

发生在开学仪式那天教室里的事情，就这样翻篇真的好吗？直到现在我都还在烦恼。留心着保持平常心，但反倒变得更加僵硬了。

尽管春名姑且是接受了道歉，但我还是没法轻易过这道坎。我厌恶起这样的自己。

「怎么会呢。我的兴趣是咖啡，经常让人间老师给我的新作混合咖啡提意见呢。」

「哇，是这样啊！抱歉，我还以为铁定是要开酒会了呢！」

春名捂着嘴角，害羞地笑了起来。早乙女老师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

「呵呵呵，未来老师真是的。星野老师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就是嘞，又不是阿雪。」

「小遥!?我也没放学后在学校里开过酒会哟！」

「啊，是吗？」

待在这种其乐融融的环境下让我感到难以忍受的不适。我拿上还没吃几口的午餐，不由得沉默地离开这里。

不妙。对话刚以春名为中心聊开，我就不由得走到走廊来了……这下指不定又搞砸了什么。这种感觉也太难受了吧!?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触现在的春名才好。

午休时间还有15分钟。该怎么办好呢？还是去社会科准备室工作吧。我也确实有几件虽并不急迫，但迟早也是要做的工作……

「那个！人间老师，可以等一下吗！」

就当我准备走向楼梯口时，有人从背后叫住了我。

「春名……」

「我借了会议室的钥匙。能借用您一点时间吗，很快就结束了。我有件事想趁现在说一下……」

春名将她右手握着的小小钥匙展示给我。

会议室就在眼前不远。

春名或许是把我的沉默理解为了肯定，用那根钥匙打开了会议室门。

无人的会议室里积了些灰。

在上个月的毕业仪式过后，这里曾用来给教职人员们开酒会使用。当时还算是挺干净的啊。不知何时起，这里角落就放了一张大大的沙发与一面运动会的横幅，也不知道是否必要。这房间也半分算是实质仓库了吧。

春名想说什么呢？

在春名的邀请下，我战战兢兢地走进了会议室。

随后春名也走了进来，将门关上。

总感觉我们之间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紧张感。

「那个……人间老师，难道您是在回避着我吗？」

「啊，不，没这回……！」

突然被说中心事，让我明显地表现出动摇。摆出这种态度不就和做出肯定回答没区别了吗？注意到这点后，我又莫名多冒了些汗。

「呵呵，没关系的啦。我要是站在人间老师的立场上，也一定会觉得尴尬的。所以，我一点都不在意，也想告诉人间老师说完全不用在意……但在其他人面前不就很难说出口嘛。」

春名微笑着，尽可能用亲切的语气说明，试图要我不太在意。

这下都不知道谁才是学生了……总感觉有些丢脸啊。

「……所以才选会议室吗？」

「对！」

甚至还能顾虑到我而不让他人听见……和我真是天差地别。

「因为我也不太想被人发现，我们并不是单纯的师生关系呢。」

春名理应已经和过去的事情彻底一刀两断，但为什么要执着于这点呢。我并不知情。

但这句话也让我重新意识到。

我和春名的关系是——引发问题的教师，与因这个缘故而遭到处分的学生。

「那我想说的只有这些。人间老师之后是要去初级班上课吧？那下次同行就是班会的时候了呢。会议室的钥匙我就先——啊，人间老师要在这里吃便当吗？还是说打算去别的地方吃？」

春名看着我手上的便利店便当，向我提议。

「啊……说的也是。机会难得，我就在这里吃吧。」

「我知道了。那钥匙我就放在这里了哦。」

春名将手里的钥匙放到了会议室的桌上，随后离去。

……是我想太多了吗？

春名已经要我别太介意了，今天也特地找时间跟我说明。

我现在也还在混乱之中吧。

所以，即便春名现在就在我的眼前，就算提及了当时的事情，我也还是不能完全相信。

至少，我要努力做到像往常一样吧。

就算是强逼自己做到，只要坚持下去，用不了多久也能和她自然对话了吧。一定会的。

我深深叹了口气。

如果能把这种心情也从身体里全吐出来就好了啊。

我一瞥手表。午休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抱着如此复杂的心情，在桌上摊开了便利店便当。

结果——在房间角落的沙发那边，突然传来了当！的一阵响声。

「有、有人在这里吗!?」

糟糕。我和春名的对话被别人听到了吗!?

我在回避着春名。我和春名不是单纯的师生关系。我回想起这些并不想被人听到的各种对话。

要是引起什么奇怪的误解，估计也会引起传闻来吧。我和春名在这所学校里度过的时光都会变得煎熬起来……！

我缓缓接近发出声音的位置。

结果，我在沙发的另一边看到了一抹轻飘飘的若草色。

这团轻飘飘之物我似曾相识。难道说。

「——嗯。我都看到了呢。」

「若叶，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上级班的丽人若叶葵，蹲坐在和她毫不相配的古旧廉价沙发背后，藏身于此。

＊＊＊

「花梨君你看，放学后的我也很美丽吧？」

「是啊，我觉得小葵真的很美丽哇！」

「嗯。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一直在吃好吃的饭啾！」

「万智君，你说得对。」

「说对了喏!?」

「嗯，开玩笑的。」

「小葵也会开玩笑啊？一直都没有这种感觉哇。」

「嗯，因为在交流的时候，时不时的幽默也很重要呢。」

「幽默？是，什么捏？」

「就是有趣要素啾哟。」

「哼？」

今天的班会也已然结束，教室一如既往地开始了闲聊。

据午休时间碰到的若叶所说，她似乎当时只是偶然身处会议室而已。

说是为了吃午饭时不被粉丝俱乐部的学生们追逐，便把会议室作为避难场所使用了。

问她钥匙是从何而来之后，她回答说是升到上级班后校长偷偷借给了她备用钥匙。——原话好像是「想要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就使用这个房间的捏。如果其他老师说了什么的话，也可以跟他说是校长给了许可的捏」。

就不能去保健室吗？我这么询问过后，若叶的回答是不想给其他的学生添麻烦。若是被发现，也会给乌丸老师带来麻烦。最重要的原因则是对真正需要使用保健室的学生过意不去。

若叶似乎并没有听到我和春名的对话内容。为慎重起见，我请求她对此事保密。于是，她这么回答我。

「嗯。当然没问题。我向这片天空发誓，会尊重人间君的意愿。」

若叶葵。妖精。在籍时长5年。想成为人类的理由是「想让自己的美丽为人所知」。

＊＊＊

——丽芙，这次丽芙伽德的防守战，你做得很完美。

「嗯。虽然我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还好有伙伴们的力量呢。」

——之后要做什么呢？

「这个嘛。战斗也累了，我想稍微休息一下呢。」

——就是说你想休息一下？

「嗯。而且，我也最喜欢丽芙伽德了。我想要更多地知晓这个城镇的魅力啊。」

——是吗，我知道了。那我们就再去逛逛丽芙伽德吧。一定又有新的店铺与设施了。对了，也有新的孩子想成为你的伙伴呢。

「谢谢。老师什么都知道呢。」

——我什么都不知道哟。全都是丽芙告诉我的啊。

——这个世界的一切，全是你让我看到的啊。

＊＊＊

「早上好……呃？这是什么情况啊？这是……漫画吗？」

「老师，早上好。」

在一如既往为开早班会走进教室之时，我发现学生们正沉默着阅读着漫画书。

「万智，下一卷拿来的喏。」

「右左美读得是不是太快了啾啊？」

「是你太慢了喏。」

「喂，要开早班会了哦。真是的……这种东西在班上流行也只用一瞬间呢。」

「在我上学的时候也很流行呢，班上的大家也都轮流传漫画看。嘛主要都是少女漫画就是了。」

「啊啦！未来老师难道对少女漫画很熟悉吗！我也很喜欢少女漫画，有什么可以推荐的漫画还请告诉我哇！」

「啊、好……那个，请问你喜欢哪种类型的？像是本大爷系的，同级生系的，前辈系的这种……」

「当然最喜欢的是喜欢上老师的漫画哇！」

「原来如此，那样的话——」

啊……春名被龙崎捕获了吗……

春名怎么样我是不太清楚，但龙崎可是对少女漫画知之甚详。龙崎也跟我说过，她有相当多根据作者购买的作品。

少女漫画方面我完全是个门外汉，所知不多。不过龙崎就非常喜欢少女漫画了，甚至还有在追一些相当小众的杂志上的作品。被她抓到，那估计就不会轻易得到解放了吧。

「算了……今天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项要说，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所以嘞，羽根田你们在读什么漫画？」

「嗯？结果老师你也有兴趣嘛。这个嘛，等我一下啊，记得好像是在这边……」

羽根田从堆积如山的漫画书中去除一本。

「啊，找到了。给，这是第一卷哟。挺有意思的，老师你也读读看。」

「不是，这什么漫画啊？」

我说着，把视线落到了封面上。那上面写着我似曾相识的单词。

『树上都市 丽芙伽德』

然后出现在那里的人是——若叶。

我的目光无法从这个封面上移开。

封面上是我曾在自我介绍环节听到过的单词。而一位长得很像是曾放言树上都市丽芙伽德是故乡的学生——若叶葵的角色，正在漫画的封面上微笑着。

「嗯。——简单来讲，就是在布教哟。」

「哇！若叶……」

突然被封面上的人物搭话，我夸张地吓了一跳，漫画本都落到了地上。

「嗯？人间君你不知道吗？」

若叶看着我，咯咯笑起，随后捡起了我丢下的『树上都市丽芙伽德』的漫画书。每动一下都会闪闪发光的翅膀更加凸显出了她的美丽。

「其实我，来自这个地方。」

若叶向我递出了漫画书。

我郑重地接过了那本书。

「『树上都市丽芙伽德』？」

「嗯，没错。其实我是由老师创造的存在。所以，我要让这个世界也知晓我的美丽，然后——」

若叶指向天空，自信满满地宣言道。

「让老师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棒的漫画家！」

＊＊＊

——丽芙，抱歉。对不起。

「老师？怎么了吗？」

——丽芙，你喜欢冒险吗？

「那当然了！因为可以看到许多地方呢。」

——那丽芙伽德呢？

「那是我重要的故乡，是我要守护的地方。」

——那丽芙，怎么看待自己呢？

「……老师？」

——对不起，丽芙。我已经不能陪在你身边了。

「老师，发生什么了吗？又有什么人在试图统治丽芙伽德吗？又还是说——」

——都怪我能力不足。

「老师，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吗？」

——其实，我也好想一直注视你的世界啊。

——我好想证明，你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为人所爱啊。

＊＊＊

『树上都市丽芙伽德』，讲述的是主人公丽芙为守护故乡而战，同时和她的伙伴们一同发展都市的故事。

分类上应该是偏日常向的战斗幻想漫画。

尽管有着热血的展开，但总体来说是主人公丽芙与她的伙伴们一起幸福生活的温柔故事。

作者的名字叫『青井夕暮』。

用堪称纤细的高水准作画能力与富有迫力的演出，以本作『树上都市丽芙伽德』漫画家出道。而这部漫画似乎还成了青井老师的第一部连载作品。

仔细调查一番过后，我才知道青井老师曾经一直在以其他作家的助手身份活跃，几乎是靠着职业助手的身份维生。

「……好厉害啊。」

我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读完若叶借我的漫画过后，也调查了一番作者的事情。

若叶的『老师』实在是太过优秀，我都觉得自己太过丢脸了。

虽然我觉得根本没有可比性……

青井老师在『树上都市丽芙伽德』的连载结束过后，就开始连载起了新的作品。

这部新的作品后来还得以翻拍出动画与电影，可谓是人尽皆知的超热门知名作品。甚至连我自己都有去看过它的剧场版，当时的电影院特典都还摆在老家里呢。

不知道青井老师还记得若叶……丽芙的事情吗？

创作出这么热门作品的人类，会如何看待自己过去的作品呢？

若叶说过「让老师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棒的漫画家」，但青井老师现在已经确立了相当高的地位。

我试着买下了刊载青井老师现行连载作品的漫画杂志。老师的作品登上了杂志封面，卷首彩页也将其刊载在最前方，甚至还组了关于第三季动画的采访报道。青井老师似乎还成了新人奖的评委。

若叶到底想让这样的青井老师成为什么模样呢？

世间给青山老师的评价是「在漫长的厚积时代切实磨练出技术的实力派作家」。这在放眼全世界都算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即便是『树上都市丽芙伽德』这部作品——由于我主要是个游戏宅，对于漫画只有与常人相近的认知，因此没法了解得太深。不过，身为知名作家的出道作，这部作品也得到了与之相应的好评。

难道若叶根本不知道青井老师的热门作品吗？……不对，尽管这所学校有各种各样的限制，但要通过网络浏览网站是没问题的，甚至网购都没问题。初级班为了防止事故发生，因此连使用电子设备本身都遭到了限制。但一旦成为了中级班学生，这方面限制也变得相当宽容了才是。

也就是说，想获取人类社会的情报也有得是办法。因此若叶估计不可能不知道青井老师的热门作品。

唔……越思考就越是看不明白若叶的目的。

是觉得现在的评价还不够高吗？

那她的目标到底是到了什么地步呢？

不仅如此，若叶也说过要让世人知晓自己的美丽。那这个“自己”指的又是哪个状态的呢？

我不断冒出疑问。

这种事情，就算我在自己的房间里一个劲乱想也是得不出答案的。

但这对若叶的毕业而言又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还是再找个好时机去问问若叶好了。

＊＊＊

「——好吧，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在第4节课的下课铃响过后，我放下粉笔，做起了离开教室的准备。

虽说没有严重到初级班学生的级别，中级班的学生也是属于比较调皮的类型。虽说要做的人类指导方面更多一些，但也同样让我觉得更有成就感些。

「呐，人间老师，我想问个问题。」

「噢，绀野？什么问题？」

她是中级班的狐狸——记得是妖狐吧？虽觉得有些稀奇，但被询问的话，我也纯粹地感到开心。

「那个，若大人在上级班是怎样的感觉呢？」

「啊？」

意料之外的提问让我不由得发出不得体的声音。

或许是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的缘故，绀野和其他的学生们开心地说着「呀！我问出来啦！」「但是真的很在意呢！」，喧闹起来。

啊对了。这孩子好像也加入了若叶的粉丝俱乐部。

「若大人在中级班时也非常帅气，一直是我们的憧憬呢！所以今年升到上级班我们也很能接受。但是上级班的大家不都是又优秀又帅气的，很难接近吗？所以想问的话就得来问人间老师了！」

我从挤来的学生们身上感受到了她们对若叶的热衷，不由得打了个踉跄。

喜欢的力量真厉害啊……最近好像连『推』这个概念都普遍化了，这里也是这个感觉吗？

「这个嘛，我觉得挺普通的……」

「蛤？明明每天都很棒吧！」

「你在说什么啊。」

「真是的，因为人间老师是男人，对这方面不太了解呢。」

「太对了～」

「啊，绀野在向人间老师问若大人的事情吗？真好啊。」

「嘿嘿！很不错吧！」

似乎其他的粉丝俱乐部学生们也凑了上来。

咋感觉这段对话渐渐变得在听别人晒恋人一样了啊？

「那若大人和谁关系很好呢？就我看来和龙崎同学的关系很好哦！」

「嘿，这样啊。」

我倒是没有她俩经常在一起的印象，有些意外。

「老师别岔开话题，快告诉啦！」

「我反倒想问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啊！那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话……画面很棒！」

「什么意思啊……」

明明说得很理直气壮，但却一点根据都没有。应该说干脆就只是感想而已。

「人间老师真不懂啊！首先龙崎同学不是很高贵的吗！」

「噢、是……」

被这股力量压倒，我也只得点头。

「倒是说，龙崎同学和我们这样的一般妖怪甚至畜生一样的生物，不是不一样的吗？」

「别说畜生这个词啊。」

「因为啊！万智这种人光是能升到上级班就很奇怪了嘛！明明她在我们这些人当中都算是差生的嘛！」

「根津也有根津的优点。」

虽然根津看上去是那个样子……这种说法可能有点没礼貌。总之，在学习方面，尤其是理科方面相当擅长。至于生活态度——偷吃太频繁这点我也不太能否认啊……

「是吗？但果然还是有点不同的嘛。」

「就是那种？该说是气质吗？」

「龙崎同学和我们不太一样呢。」

「对对对。我都没想到世界上真的有龙族呢。」

听到这个，我有些许吃惊。

「……你们也会这么想吗？」

「那当然了啊！我可是一直住在这个国家哟？西方传说里的龙族大人什么的，我都以为真的只是传说呢！」

在我看来，你个妖狐和龙族一样是幻想中的存在啊。不过连她们也会有这种想法，还真是个有点新鲜的发现呢。

「所以我才觉得她站在若大人身旁的话就非常合适了呢！绝对有很棒的氛围！」

「啊……但龙崎也只是普通的学生，你们可不要太经常说这些哟。」

「哎——」

好不服气的声音啊。

但是，就算龙族是幻想般的存在，对我来说也已经只是眼前的一届学生而已了。

不论是龙崎，还是若叶。

「唉……为什么若大人能那么帅气呢……」

「我可以走了吗？」

我本还以为是想问我课上的问题，结果看来没这回事。我也差不多想吃个午饭再去做下堂课的准备了。

「啊等等等等！再让我最后问一个问题！」

绀野慌忙留住了准备离开教室的我。

她有些难以启齿一般撇开视线，战战兢兢地询问我道。

「……若大人她，有没有觉得被我们喜欢上……会很困扰？」

原来如此。你真正想问的是这个问题啊。

「这种问题，还是你自己去问若叶本人会比较好吧？」

这种问题就算问了别人，也只会让问题变得更复杂吧。

「因为……明明若大人明明愿意做我们的推，但还是保持着以一定距离。」

「对呢。偶尔也会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呢。」

「刚才我在上级班也没有看到她呢～」

「就是啊。我还想和她一起吃饭呢。」

「但这也是若大人的魅力呢！神秘感！」

「对呢！」

由于已经完全变成了叙述若叶魅力的大会，我离开了中级班教室，向职员室走去。

说起来，刚才绀野她们说过「若叶偶尔会消失不见」啊。好像是邀请她一起吃午饭时就不见人影了。

在前去职员室的途中，会经过若叶持有钥匙的会议室。若叶今天也在这里避难吗？

去看看她的状况好了。

但是，如果若叶是打算一个人待在那里的话，那我显然会很碍事吧。

而且这样……就又像以前那样——

「人间君，你有什么烦恼吗？」

「有个让我很在意的学生，但我不知道该介入到什么程度会比较好——啊，若叶！」

不知何时起，若叶就站在了我的身后。

若叶面带美丽的微笑，脑袋微倾，单手端着便当盒。

「……你要吃午饭了吗？」

「嗯，要去平时的地方吃呢。」

平时的地方恐怕指的是会议室吧。

难道说只是我一直没有察觉到，但若叶每天都是一个人吃饭的吗？说起来我有段时间没和上级班的学生们一起午休了啊。

满脑子全都是自己的事情。我稍稍自我反省起来。

难道若叶没和班上的人熟络起来吗？我本以为容易得意忘形的根津与为人认真的右左美会帮忙在交流方面帮忙，但这也不过是我身为教师的一厢情愿而已。

「嗯，看起来人间君在烦恼着什么呢。」

若叶像是要细细观察我一样向我走来，闪闪发光的头发随之摇曳。

我现在烦恼的是你的事情啊——这种话当然说不出口，但我也不能好好做出否定。不知为何，我就这样被若叶逼到了墙角。

「若、若叶……？」

「人间君。」

她橘色的瞳孔仰望着我。

这、这是怎么回事？美型竟有如此压力。

「稍微陪我一会吧。」

＊＊＊

我被带到的地方是会议室——但是。

「这里是……」

「是会议室。前些日子我也在这里和你见过面了吧。」

「虽然没错啦……」

之前我来到这个房间时，曾好奇过为何会议室会变得和我记忆中不太一致。而现在，这个问题有了答案。

这都是为了隐藏这个空间。

入口用了那张大沙发和平日活动时使用的行李箱构成，其中拉下了一层遮光幕。穿过幕布以后，一片优雅的、宛若秘密基地的空间呈现在我的眼前。

其中摆了一张施以奢华装饰的桌子与两张相似的椅子。

架子上得体地摆上了古旧的小物品与餐具，看上去就仿佛具有实用性的室内装饰一样。

窗边挂上了上流的花边窗帘，在遮住外头视线的同时，也将柔和的阳光倾注在室内。

就仿佛即将开展茶会一般的氛围，和若叶再适合不过了。

「一直站着不累吗？正好这里有两张椅子，人间君也坐吧。」

在若叶的哟清下，我战战兢兢地做到了那张看似非常高级的椅子上。

抬起视线一看，若叶已经把我放在一旁不顾，优雅地读起书来。

……

本以为要发生什么了，结果却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

「嗯，怎么了？」

若叶的视线从手中的书上移开，向我看来。这样的她宛若画中所绘一般。

「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有什么话想说吗？」

听到我的询问，若叶露出了有点惊讶的表情——

「呵，啊哈哈！」

「刚才有什么可笑的地方吗？」

「呵呵，不，抱歉。的确我没把话说清楚呢。」

若叶把手中的书放到桌上，继续说道。

「嗯，人间君看上去在烦恼什么事情呢。所以，我就想把你带到这里，想让你过一段可以悠闲休息的时间。」

「原来如此。」

「你理解了吗？」

「是啊，我理解了。」

「嗯，那就好。」若叶满足地露出微笑，重新阅读起了她的书。

唔。明明在烦恼着若叶的事情，但却被她本人慰借了。

但是，就这个样子来看，若叶也并非没和班上的人处好关系吧。

该说是她在主动追求着独处吗……

与其说是没和团体打好关系，她更像是不擅长团体行动的类型。

啊，对了。

「我已经看过『树上都市丽芙伽德』了哦。」

这么一说，视线落在书上的若叶一下抬起头来。

「真的吗！谢谢你！我的故乡很美丽吧？我特别喜欢的地方是疗愈之泉呢。当我无力起身的时候，总是会得到精灵们的慰借呢。还有就是在世界树顶端俯视的丽芙伽德，那份景色真是绝景呢。在晴朗的日子里，我经常在那吃饭呢。人间君有喜欢的地方吗？」

「啊这……」

无法停止的言语风暴伴随着满面笑容席卷而来，让我差点失去言语，很是困惑。

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能说了啊？

「……说得也是，就像若叶说的那样，描绘世界树情景时的跨页画面真的很漂亮。」

「嗯嗯！说得对！」

若叶双眼放光，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在若叶身上只看得到『校园王子』一样冷漠而端正的笑容，看来并非如此。

若叶的表情比我想象中还要丰富。她发自内心珍视着自己的故乡。

眼前的若叶仍在自豪地向我述说故乡的魅力与她曾交战过的对手。

若叶拍着翅膀，夹杂着手势，亲自向我再现出漫画里看到的内容，还顺便跟我透露了一些故事内幕。

不过话说回来——

「……漫画角色能真实存在，真厉害啊。」

「嗯。因为我也是老师的一部分嘛。」

微风将窗帘吹动，仿佛在呼应这句话一般。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我也很难说明呢。毕竟我也是从校长口中听来的，也许也并不那么准确呢……」

若叶困扰地苦笑起来，轻轻挠了挠头。

「其实，我好像是老师的生灵一样的东西。」

「生灵!?」

「嗯。据校长所说，人类的抱有的念想好像非常强大。所以，像我这样的无机物也偶尔会获得意志。」

居然把自己叫做无机物啊……

说到底角色真的算无机物吗？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思念体吧？

我基本上是不相信灵体一类真实存在，但至少眼前的若叶是真实存在的。

「某物在被人类于生活注入了念想后，这样的存在自那以后也会一直生活下去。——所以，我是老师的一部分，是像生灵一样的存在。」

「原来如此啊……」

这么一说，若叶所说的生灵更像是付丧神的一种。

「若叶不是说想让自己的美丽为人所知吗？那在毕业后具体想做什么？青井老师不已经是很有名的作家了吗？所以，我觉得对青井老师的评价已经足够充分了。」

「嗯？人间君也会管老师称呼为『老师』啊。」

「唔。这是那个……我作为阿宅的习性……」

阿宅有将漫画家、作家称之为老师的习性。

听到我的回答，若叶轻轻笑了笑。「嗯，这个嘛。」她将手搭在下巴上，歪起了头。这样一看，若叶的动作虽显滑稽，但仍旧美丽。

「所谓的人气，其实是很不可靠的呢。」

若叶视线微微下垂，喃喃说道。

虽说她此时的氛围温和而平静，但看上去总有点落寞的模样。

「我希望老师可以一直幸福下去。连载已经结束，现在的我已经再也没有可以继续前进的时间了。这样的我可以为老师做到什么，我也姑且是思考过的呢。」

「所以，只要让自己的美丽为人所知，就可以让老师幸福……若叶是这么想的吧。」

「嗯。当我成为了人类，我就要作为一位憧憬着『丽芙』而努力的人，生活下去。而若是这样的我得以出名的话，那老师的作品也不就能得到更多关注了吗？我和老师的故事还没有结束，我还是可以帮上老师。实际上，我也确实比任何人都要美丽。就算将我视作在cosplay『丽芙』的人类也是很完美的。毕竟，我就是本人嘛！」

和聊得正酣的若叶相反，我总感到一些不安。

我也能理解若叶的主张。虽说是能理解——

「若叶，那样的话——」

「嗯？」

宣告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声响了起来。

也就是说，再过5分钟就会响起正式的上课铃，开始上课。

怎么办啊。最后再说一句吗？不过，我自己都在犹豫要不要问出这句话的内容。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若叶，而若叶也同样看了回来。

「……说起来，虽然是我带人间君来这里的，但人间君吃午饭了吗？」

「啊！我忘了！」

不知不觉就沉迷进聊天之中，完全忘了有吃饭这回事。

不过今天预定吃的东西是杯面，因此倒也没有多少遗憾的想法。比起这种事。

「糟糕！我得去准备下一堂课了！」

「嗯，我下一节课是体育课，所以也必须要做准备才行了呢。」

「真亏你在这个状态下还能优雅地品茶啊!?来得及吗!?」

「嗯，我打算直接就在这里换衣服，应该是来得及的。所以人间君，能请你离开了吗？」

若叶放下茶杯，直接摘下了自己制服上的缎带。

「我、我这就出去！你等一下！」

希望你别大大方方就换起衣服来了啊。在这间除我们俩之外没有别人的会议室里，这个状况可是很糟糕的。

我慌忙从优雅的空间之中冲出，穿过遍地路障的仓库般场所，离开了会议室。

「唉……若叶意外也太果断了吧……」

就这样，我回到了职员室，为下一堂课做起准备。

最后的问题就放到下次再问吧。

『——要是青井老师拒绝了若叶的愿望，你打算怎么办？』

这种问题，我也没能当场立刻问出口来。

但是，若叶「为了老师」的愿望也只是若叶的一厢情愿。青井老师或许从未期望过这种事情。

现在的我能够明白。

光是基于单方面的感情而做出行动，这本身就已经会为他人带来麻烦了。

——就像过去的我一样。

＊＊＊

「人间老师，你今天有点心不在焉的呢。」

「啊……春名、老师。」

放学后，我在职员室里思考着若叶的事情。

我想再深入挖掘一下我对若叶的目标感受到的违和感。

「真是的！我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叫您，但您一点都没有注意到我啊！我还以为被您无视了呢。」

「抱歉，我有些心事……」

「在思考什么事情呢？」

「是上级班学生的事。」

「哼？那我也能帮上忙吗？」

春名指着自己，笑着歪起了头。她的模样忽然与过去的春名重合在一起。

如果『想要帮上』的对象本人并不期望的话，那也只会给对方添麻烦。因为这只是在做多余的事情而已。

我又不是故事里的英雄，只是一届普通的教师。

「人间老师？」

「啊……抱歉。」

「是那么严重的事情吗？」

「不，只是我想太多了……关于若叶的事情，我有些想太多了。」

「若叶同学吗？」

春名手贴在在下巴上，思考起来。

「啊，说起来，我读过若叶同学登场的漫画了。」

「噢？你感觉怎么样？」

「我一般只会看少女漫画，像这种幻想系？这样的故事我不太好评价呢。但是， 漫画的画面非常漂亮，我也想再多看若叶同学的活跃呢！」

就这样，我思考着若叶的事情被糊弄了过去。我们在为通知事项稍稍聊过几句过后，这一天就无事发生地结束了。

今天，我才觉得真正做到了『如往常那般』。

＊＊＊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迷茫的心情走向学校。再怎么深入思考若叶的目标也是没有用的。尽管知道这点，我也仍是这个心情……

「哈……」

「吸～？呼～哇哇～。老师，叹气和深呼吸哪里不一样捏？」

「小此鬼啊……总之，早上好。」

小此鬼悠闲的氛围让我沉重的心情也轻了下来。「呵嘿嘿，晚上好哇。」小此鬼回答了我一句离了个大谱的寒暄，但我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当没听见吧。

「早上的问候是早上好喏。真姬，问候可是连初级班的人都做得到的喏。」

「是右左美美啊。早晚好哇。」

「你是想吵架喏!?顺便一提，叹气和深呼吸的区别在于吐气的时长不同喏。」

「右左美美懂得真多呢～好厉害哩。」

小此鬼抱住了刚刚到校的右左美，蹭起了她的脸颊。

「呜哇！真姬！很热的喏！」

「诶嘿嘿。」

明明是挨了右左美的骂，但小此鬼却显得很开心。

「不要一大早就这么闹腾。」

「是真姬太随便了喏！是笨蛋的喏！太无知了喏！是故意的喏!?还有不要擅自贴上来喏！」

「暂停，右左美。说过头了哦。」

「唔……」

右左美也是一时性急才这么说的。或许是对此抱有自觉，右左美面带尴尬的表情低下了头。

「……不该骂你笨蛋的喏。对不起的喏。」

「没关系哟～脸脸～」

小此鬼傻笑着，用双手比出OK的手势，贴在自己的脸上。

这什么奇怪的姿势啊。

不过，要提醒的也不只有右左美一个。

「小此鬼你也——」

正准备也提醒一下小此鬼的时候，最近我身边发生的事情与此时重合在一起。若叶的事情，还有春名的事情，这一切一瞬闪过我的脑海。

「人间？」

回过神来，右左美正一脸好奇地观察起我的表情。

「啊，没什么。——即使做的事情在自己看来是好事，如果对方讨厌的话，那就不要太自私地去行动哦。」

现在的我有说这句话的立场吗？

但小此鬼自然是不可能理解我的心情。她坦率地露出厌恶的表情。

「哎～不要。」

「你要反省一下喏。你对你在挨训的事情有自觉喏？」

「骗人的哟。知道啦。啊，在那边的人是万智智呀。那真姬，去万智智的那边，找她咯。」

再见咯～。小此鬼对我和右左美比了个敬礼的姿势，迈着不知是快还是慢的脚步，晃悠悠地朝着稍前方不远处的深灰色头发二人组走去。

真是的……小此鬼总是这样我行我素的啊。

「今年还是第一次和真姬在同一个班上。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喏。」

一旁的右左美愕然地叹了口气。

「右左美在升到现在的上级班以前，有和其他学生同班过的时期吗？」

这所学校和人类的学校不同，不会以学年的增长来升级，而是仅有各班成绩优秀者才能升级。

「帷一直都在上级班，所以只有现在是同班喏。花梨和真姬都是因为升级的时机错过，所以她们俩都是到上级班了才同班喏。万智是中级班的时候有在一起过喏。万智一点都没变喏，总是特别喜欢吃东西和妹妹喏。葵则是——」

至此对其他学生都详细诉说的右左美突然顿了一下，稍稍陷入思考。

「葵以前不是那个样子的喏。」

「不是那个感觉？是什么意思？」

「华美的部分是原本就是那个样子喏。外表看上去确实很华丽喏。但是，内心应该并没有那么自恋的喏。应该是更加温顺老实的类型……氛围就像一咲一样，不怎么主动，是更朴素的感觉喏。」

「你说真的!?」

这可就相当意外了啊。

「是的喏。喜欢读书，也总是在读自己登场书喏。」

「和现在的若叶完全不一样啊……」

「而且那个时候，葵几乎不会提及她登场的书喏。」

「明明现在那么努力地布教!?」

「原来人会管推荐是叫布教喏？」

……管推荐他人某种东西叫布教，原来是阿宅语的啊？

「不过右左美只认识3年前的葵喏。或许是这3年来发生了什么喏。」

「是吗。毕竟右左美升到上级班是2年前的事情……」

「……今年绝对要毕业喏。」

「说的也是呢。」

低头紧握裙摆的右左美已经在上级班目送两个人毕业了。

她其实最初就已经相当接近毕业了，但为2年前擅自外出付出的代价也实在是太大。

但是，那次外出对右左美而言是必要的事宜。

这么一想，初期右左美「想要报恩」的目标和若叶的目标有些相似，都是为了自己以外的人而行动。

为了某个人……真的就相似了吗？

「感觉有点不太对……」

「啊？说什么呢喏？」

「右左美，我能问你些问题吗？」

「想问的话就快点问喏。」

右左美哼的一声摆起架子来。虽然她看似冷漠，但其实很会照顾人。我产生了股不可思议的安心感。

「右左美最初的目标是『想要向照顾过自己的人类报恩』吧？」

「没错喏。现在本质上也没有改变喏。」

「那这个目标，具体上说是『在木崎彗子女士的家里陪她一起生活』吗？」

右左美直直看向我的眼睛，回答了我。

「没错，但不只是这样喏。右左美是想要和她一起变得幸福喏。想要向小彗子为一同生活的时光表示感谢喏。……现在也是一样喏。」

小声补充上的最后一句话，充满了柔和而温暖的声色。

右左美现在的目标是『成为医生』。

那是在和木崎女士共处的时光之中，右左美得到的全新目标。

「那么，是作为曾她一起生活过的『兔美』吗？」

「……不知道喏。这要由小彗子决定喏。如果她不肯相信右左美就是『兔美』的话，那右左美就成为一个普通的领居家孩子喏。」

「这样啊。真意外呢。」

我还以为右左美会更努力地去接近木崎女士。

「只要小彗子觉得幸福，那右左美这样就好喏。右左美不想让她为难喏。右左美最初也只是不想让小彗子不再有独自一人哭泣的生活喏。只是向有个人类能陪伴在小彗子的身边喏。……只当一只玩偶的话，做不到的事情太多了喏。」

右左美说着，又低下了头。

这个身影让我产生了罪恶感。

「……抱歉。这可能不是一大早就该说的话题呢。」

「没这回事喏！能让人间知道小彗子的事情，右左美很开心喏！」

右左美一下抬起头来，向我凑近。

「人间，希望你还能再来听听小彗子的事情喏。右左美也有许多不想遗忘的回忆喏！」

「嗯，我明白了。谢谢你，右左美。」

走到了鞋柜前后，我和右左美道了别。

校舍正门能看到许多瓶子。每只瓶子里都装着闪闪发光的石头。

右左美的瓶子也在其中。和两年前变得空荡荡的时候相比，现在已经积攒了许多。

＊＊＊

到校途中，我从右左美口中得知若叶与过去不同。这意味着什么呢？

在我心中，最有可能的是发生了什么心境的变化。也去找找其他老师问问吧。

「——若叶同学吗？的确，就像人间老师说得那样，她直到三年前是个老实的学生哟。」

首先是星野老师。

他是一直都关心着我的好前辈。

直到三年前吗——也就是说，正好在右左美还是中级班学生的时候，若叶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她的成绩很优秀，虽说为人老实，但也没有那种畏缩不前的感觉哟。她和同班的朋友们也都能正常聊天。就是现在若叶同学粉丝俱乐部成员的那三个人。」

「粉丝俱乐部是什么时候成立的呢？」

「好像是两年前左右吧？若叶同学说『要让自己的美为人所知！』之后，那三个人就来帮忙了。」

据星野老师的说法，粉丝俱乐部是若叶发生了什么变化之后才建立的。

「——若叶同学真的很棒呢！我刚来这所学校的时候，她还是给人非常安静的印象……好像是从人间老师来的那年起吧？突然就变成了像现在这样很有活力的女孩子了——」

早乙女老师今天也像少女一样可爱而活泼地向我说明。

「早乙女老师是从什么时候起就在这个学校的？」

「我以教师的身份来这所学校时，是在人间老师来的一年前哟。」

「哎!?我还以为会更早些啊！」

1年前……原来如此啊……但是这样我就明白了。若是如此，若叶就是在那一年发生了变化。

「那个时候，若叶同学经常找我商量美容的事情呢……明明以往从没做过那种事却还要坚持来学习这些，真的非常可爱哟。」

回想着过去呵呵笑起来的早乙女老师也很可爱哟。我在脑海里浮现出星野老师的脸，强忍着不让这句话脱口而出。

早乙女老师已婚了。早乙女老师已婚了……

「——哎？阿若吗？阿若可不怎么来保健室嘞。」

「嘛，我想也是。毕竟这个地方没事也不怎么会来呢。」

我也姑且来问了问乌丸老师。不过说来也是，我的学生时代也几乎没有来保健室的记忆。我没有炫耀的意思，不过我学生时代可是既健康又优秀——

「不过就算她有来，自己也不会想说的嘞。因为受伤以外的理由来保健室时，不是很不想被其他人知道嘞？大概。」

也是啊。保健室也算是学生们的避难所啊。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没关系嘞。自己一点都不在意。应该说自己也是最近才这么想的？啊，不过——人间老师啊。」

乌丸老师眼睛微眯，像是在测试我一样盯了过来。

与校长相同的黄色瞳孔像野生动物一般瞪视着我。我紧张起来。

「如果感到在意的话，可能还是去问问本人比较好嘞。」

「……是。」

比起去询问他人，还是去面对学生本人吧。我感觉自己被她这么说了一嘴。

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询问她本人。

只是，我很迷茫。

我不知道该问她本人到什么地步。

这下我非常理解几天前绀野的心情了。因为，我也做了同样的事情。这可真是……要好好反省一下。

「啊。」

乌丸老师好像发现了什么，向我的身后看去。

「啊……还有，对人间老师来说，可能不是个好时机嘞……？」

乌丸老师有些尴尬地挠起脑袋，撇开视线。而在她视线所及之处——

「嗯。看来人间君是想要了解我啊。」

若叶葵就站在那里。

＊＊＊

「——若叶。」

「真是的，阿若，你吓死人了嘞。明明以为你打算就那样一直藏下去的，结果一点声音都不发就出现了嘞。」

「嗯，吓到你们了呢。」

虽说完全没有注意到，若叶似乎是从被帘幕遮掩住的床那边走出来的。

「算了。说实话直到刚才都在想着『阿若现在就在这里呀～这个话题好尴尬呀～』，所以完全没关系嘞。」

原来从那么早以前就在了吗……

「嗯。因为嘛……我觉得我要是出来了，人间君也会觉得很尴尬吧。但既然是在说我的话题，那我出来也没关系吧。」

正如若叶所说，现在的我相当尴尬。不过，现在还是直接点全都问出来好了。

「若叶，那个——」

「3年前，是老师的新连载动画版开始播出的那年。」

若叶打断我的问题，说了起来。

她美丽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微笑，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不论是读者的数量，来自读者的期待，又还是剧情的展开，全都变得非常厉害，和连载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呢。看到这，我就在想，老师是不是已经忘掉我了呢。」

「……所以，你就想要改变吗？」

若叶轻轻闭上了眼睛。

「嗯。我想在成为人类之后，让老师回想起丽芙。」

「——吼。有种要聊很久的预感，自己先去泡杯茶嘞。」

「这怎么好意思。劳您费心了。」

「嗯，谢谢你。」

「那自己回避一下比较好嘞？」

「遥君待在这里也没问题哟。不好意思啊，还要借这个地方用。」

「完全没关系嘞。因为这所学校的养护保健很闲的。」

大家都太健康了呢。乌丸老师笑着说。

茶杯上轻飘飘地升起雾气。

这份红茶是哪种香气呢？虽不知道是什么名字，不过是种令人平静的香气。

若叶坐到了我的身旁，将乌丸老师泡好的红茶送进口中。

「嗯，好喝。」

「谢嘞。」

「然后呢——啊，是老师大活跃起来时的事情吧。」

若叶轻轻放下茶杯，开始诉说。

「为避免误解我先说明，我并不讨厌老师的活跃。只是……我会想着，如果是因我而活跃就好了。」

若叶轻轻地将自己的头发缠在手指上。

「毕竟，我是老师创造出来的存在。我是为了老师而生，为了老师而想要变成人类的存在。我也有一段时间在想，明明都不知道老师是否将我视作必要，我又是为了什么而待在这里呢。那是不是只要我成为了人类，老师就能注意到我了呢？」

若叶一口气说完这些，轻轻叹了口气。

「……直到现在，我也是这么想的。」

若叶全都知道。

我所担心的全部，她都知道。

我还以为若叶是过于盲信青井老师，从未思考过被青井老师否定时的事情。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若叶的言辞变得强势，是因为若叶在恐惧着。

若叶看上去满怀自信，是因为若叶没有自信。

若叶再次将红茶送入口中。

「嗯。——但是啊，我可是主人公啊。所以，我要思考就算是现在的自己，也能为老师做的事情。可能老师并不需要，但我现在已经作为我诞生于世了。我知道，已经没有会为我指明道路的老师了。所以，我要自己去思考，去选择，一个人前行。为了让尽可能多的人类，能够知晓老师和我的世界！」

若叶大大张开双手，诉说出她的野心。

闪闪发光的翅膀也因这个动作而大大摇晃起来。

若叶——有点危险。她太率直了。

「若叶。」

「怎么了，人间君？」

她充满光辉的眼睛，现在看上去却好像有些不太安定。这过于率直的念想，脆弱到可以轻易折断。

「除了青井老师和你自己以外，若叶还有其他珍视的东西吗？」

「嗯，这种东西怎么会有呢。我的世界可只存在于『树上都市丽芙伽德』之中啊。」

「是吗……」

虽说有预料过，但我也没想到她会说得如此明确。

乌丸老师听着我和若叶的对话，一言不发。——啊，对上视线了。不过，乌丸老师的目光很快就转向了若叶。

「……阿若，自己也可以说两句嘞？」

「嗯，是什么呢？」

「你觉得学校开心嘞？」

「……」

若叶沉默着，只是浮现出浅浅的笑容。

她眨了几次眼，像是要说出什么一样张了口，但又什么都没说地闭上了嘴。

「那感觉不开心嘞？」

「才没这回事！」

这次倒是立刻就给出了回答。

「虽然没这回事……」

若叶用羸弱的声音说着，低下了头。

和先前满溢自信的模样完全不同。

「……我不想在老师不在的地方感到开心。」

声音小到坐在她身旁的我都只能勉强听到。说不定乌丸老师都没听到若叶刚刚的声音。

保健室里弥漫着沉重的沉默。

若叶是怎么看待青井老师的呢？

最初我觉得是尊敬，但她的这份执着，又让我感觉还有别的什么。

「——说起来阿若，你脚怎么样了嘞？」

「脚？」

这么说来，为什么若叶会在保健室啊？？

「你的脚受伤了吗？」

「嗯，那个房间里不是有不少东西吗？我被东西绊倒，扭到了脚。不过已经没事了。」

若叶站了起来，原地蹦了蹦。

那个房间，说的是放了许多物品的会议室吧。

乌丸老师知道若叶持有会议室的钥匙吗？

「嗯，就是这样了。我已经没事了。抱歉让你担心了呢。」

说着，若叶离开椅子，准备走出保健室。

怎么办啊。我应该还有话想说啊。我也想让若叶更融入班级群体之中……呃，这种时候能做的事情，能做的事情——

「若叶！你喜欢章鱼烧吗？」

脱口而出的话语，是我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的询问。

「………………嗯？」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若叶的表情能困惑成这样。

＊＊＊

「哎———！这些全都是老师请客啾吗——！不好意思了啾哟！啾嘿嘿嘿嘿……」

「哇，万智智的口水，好厉害耶。」

「太脏了吧……」

「用万智智的口水造个池子吧。」

进行如此谈笑的小此鬼等人为切食材班，而其他三人则是烤制班。

这个感觉真怀念啊。

好像是在第一年的时候，由尾尾守提议的吧。

和若叶聊过之后，我的脑海里回想起尾尾守说过的「一起做些什么东西吃的话，就算要聊沉重的话题也能轻松做到啦！」。

虽然那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是真是假，但现状姑且是以好的氛围进行着。

我为烤制班准备起了煤气灶。

「老师，这次真的是章鱼啊？」

同为烤制班羽根田向我搭话。所幸现在还没点火，算是挺闲的。

「对，大家好像也都能吃章鱼呢。这次是跨越两年的章鱼趴了。」

「上次其实是魔趴呢。」

「魔、魔趴!?这未免也太可疑了吧!?」

「老师～下流啾～」

「不是不是！是误解！虽然说是魔趴，但那是魔芋烧派对的意思——喂别搁那偷偷说七说八的啊！」【*译注：原文为将“コンニャクパーティー”（魔芋烧派对）缩写为“コンパ”，但“コンパ”这个词本身的意思是指日本旨于交际的酒会。】

因为啊……就是呀……啾……。龙崎与根津小声地说着什么。估计有半分是在瞎起哄吧。

「啊哈哈！笑死！不过那时真的是魔芋啊——」

太好了啊……羽根田似乎对龙崎与根津聊起了当时的回忆。这样的话就能不被误解了吧。

那么，若叶的模样又如何呢？

不知何时起，她就开始和右左美、小此鬼一起谈天了。

「你们那边怎么样啊？」

「嗯，万智君和我交换了分工。」

「万智饿到头昏眼花了喏。」

「不过捏，感觉万智智更擅长烤捏。」

「毕竟她很重视食物呢。啊，那我也来帮忙吧。」

「歪咿，谢谢哩。」

说是要帮忙，要做的事情也就只有切切章鱼再混到一起而已。实质上并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

总之，我先收拾起了散落一地的垃圾。

「说起来，我们还是第一次和小葵一起吃饭呢。」

「嗯，没错呢。」

「这才不是该回答没错呢的问题啾哟！若大人总是突然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啾！」

「是不是去和中级班的学生们吃饭了喏？」

「哎咿～？但是，若大人，在中级班的时候啊，也经常不知道去哪里哟噢？」

羽根田以外的学生们都一步步凑到了若叶身边。

若叶一瞬表现出为难的模样，随后便竖起食指摆在嘴边，向大家抛了个媚眼。

「嗯，容我保密。我想要稍微保持点神秘感呢。」

「在用禁止多言的表情施压啾……！」

根津的吐槽也被若叶用笑容糊弄开来。

果然还是没法像第一年的时候，通过办章鱼趴来创造加深同学交流的契机吗？

我希望对于若叶而言，学校能是个开心的地方啊……

「哎？不过，若叶感觉不太想和我们混在一起？」

现场的空气紧张了些。

羽根田将糊糊倒入章鱼烧机里，问出了上述疑问。她的语气就仿佛无事发生一般，跟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啊」没什么两样。

「那、那种事情……」

突然的质问让若叶给出了含糊不清的回应。

羽根田一瞥若叶，继续说道。

「哎？但若叶完全不跟我们聊自己的事情嘛。总有种好像被回避开的感觉，很不舒服啊。」

「啊啦？小葵不是很经常在说自己的事情吗？」

「那不全都是过去的事情嘛。」

我这才察觉。

的确，若叶经常会说自己的事情，但几乎从没提及过现在的自己是怎么样的。

「所以，我们该保持怎样的距离感比较好，也想请若叶告诉我们啊。我们要是靠得太近，让你感到不舒服了，也不好嘛。」

「才没那回事啾！」

「根津？」

「啾！」

根津的脸蛋鼓了起来。

这……看上去有点有趣的表情，其实是在生气吗？

「万智生气的样子一点迫力都没有喏。」

「啊，我也有点这么觉得。」

「啾！」

「抱歉了啦。」

羽根田向发起威吓的根津道了歉。然而，根津还是气鼓鼓地转向了羽根田。

「万智！想要和若大人打好关系啾！就算若大人不想和万智打好关系，万智也还是想打好关系啾！」

「嗯，谢谢你。」

若叶露出了人造物一般的漂亮微笑。

那是无法让人看透她内心真实想法的笑容。

「啾哈哈～！」

根津紧紧抱住了入座的若叶。

「万智智，好开心捏。」

「啾嘿嘿，因为万智最喜欢若大人了啾～」

根津蹭起了若叶的脸颊。若叶略显迷茫，轻轻摸起了根津的头。

「真是的，万智你啊……我也不是不想和若叶打好关系啦。」

羽根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啊，那我也来烤吧。」

说起来羽根田一直在顾着章鱼烧机啊。

「谢啦老师。」

「我想吃零老师烤的哇！」

「好好好。」

「啾……」

根津像是要保护若叶一样瞪着羽根田。

「不用那么威吓我啦。不过我也是有点担心的啊。」

「担心什么啾？」

「当然是若叶。」

当事人若叶用惊讶的表情看向羽根田。

「明明好像很积极社交的样子，但却完全不和我们聊在一起。我有点纳闷是不是被讨厌了呢。」

「怎么会……！」

「哇啾！」

突然站起的若叶把根津吓得摔了一跤。

若叶注意到后，慌忙看向根津。

「啊，万智君，抱歉。」

「没事的啾。」

羽根田沉默地看向二人。

「嗯，帷君，我并没有讨厌你们。」

「是吗？那就好。因为被你讨厌，我们可是会很寂寞的嘛。」

「嗯？寂寞？」

「啾！这个有点能理解啾！不能和若大人玩在一起很寂寞啾！」

「寂寞……」

「在沉思什么喏？」

「没……」

「让真姬，教教你吧？在寂寞就是哇，想要一直待在一起，的意思哟？」

「居然少见地说真话了喏。」

「哎哎……？」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小此鬼的这幅表情。她的眼睛原来能睁那么大吗？

「为什么要那么惊讶喏？」

「哎哎……这样呀……」

「嗯，真姬好像只是想随便说句话的样子呢。」

「只是碰巧啾吧？」

「真的是碰巧吗？」

「本人倒是垂头丧气的样子啊。」

小此鬼已经是一副晃悠悠的样子了。她搞不好是很会搞颜艺的类型。

「——嘛，总而言之。」

羽根田将章鱼烧盛放到盘子之上。

「今后这个班就请多关照咯！章鱼烧做好咯～」

羽根田手上的盘子里整齐摆放着烤出漂亮颜色的章鱼烧。

「啾～！要吃啾！要吃啾！」

「根津你不是负责烤的一方吗？」

「啊！确实啾！……啾哈哈，可以吃到刚烤好的章鱼烧了啾！」

「要好好考虑到分给大家的份喏。」

「会妥善处理啾。」

「你这眼神直勾勾的，太假了喏……」

「零老师，也请我……吃一口？」

「好好好，等我一下。」

——就这样，我们吵吵闹闹地消费起了章鱼烧。而根津一共吃了130个左右。

＊＊＊

「啾呜呜呜……有点吃太多了啾……」

「嗯，这也不只是有点的级别呢。」

「太得意忘形了喏。」

「因为……是老师请客的啾……」

「你努力的理由居然是这个吗……」

对此哑然的同时，我也有些担心着她。

派对也已经结束。羽根田、龙崎与小此鬼好像有宿舍的值日，先行回去了。

现在留在这里的只有根津、右左美与若叶。

「万智君，你走得到宿舍吗？」

「……如果若大人跟着一起走的话就行啾。」

「今天的万智一直粘着葵喏。」

「对不起右啾美，万智不在感到寂寞了啾吧。」

「你闭嘴喏。」

「算啦算啦……」

虽说的确有点担心根津的状况，但她好像还有力气开玩笑的样子，我也就放心了。

不过说起来，今天的根津的确总和若叶待在一起啊。

「若大人，学校开心啾吗？」

「哎……？」

困惑的不只是若叶，连我也跟着一起产生了些许动摇。

日前，乌丸老师也问过若叶同样的问题。

「……怎么了吗？」

若叶对根津露出圣母般温柔的微笑。

「……万智有时会为了见千结而跑去初级班啾。」

根津一点一点地诉说起来。

「然后呢，初级班和保健室之间不就只隔了个楼梯口啾吗？所以——虽然没有偷听的打算啾，但还是不小心听到了你和遥老师、人间老师的说话声啾。」

「嗯，是这样啊……」

根津也知道偷听不是好事，因此也很难说出口来。但是，她应该觉得不该对若叶视而不见。若叶平静地聆听起根津的话语。

「其实，万智其实觉得若大人开心的话就好啾……啾……有点太得意忘形了啾……」

「根津，你没事吧？想吐的话也可以吐出来哦。」

「不，这事关万智的尊严啾。死也不吐啾。」

那你也别这么勉强自己吃那么多啊。虽然想把这句话说出口来，但为了根津，现在还是先按下不表吧。

「万智可是深爱着食物，深爱食物到最后都想成为人类的老鼠啾哟？内心做的觉悟可和区区吃货完全不同啾哟！」

「……确实。」

「这倒没说错喏。」

「在这所学校里也是很少见的啾哟？大家想成为人类的目标都是很远大的啾。像是报恩啾，像是不想说谎啾，大家都有许多想法啾！但是！万智只是！想吃好吃的饭而已啾！！！！！」

「噗。」

我最开始没察觉到发出这个笑声的人是谁。

因为，她平时都不会像这样发笑。

她的笑容总是美丽的，上流的，仿佛被每个人喜欢的笑容。

「啊哈哈哈！」

那是若叶的笑声。

她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发出甚至让人觉得并不得体的大笑声。

「啊哈哈！你这算什么嘛！万智君！」

若叶捧着肚子爆笑起来。

我和右左美很是惊讶，不由得面面相觑。

「啊哈哈！明明万智君的目标也很远大的，但用这种说法不就很有趣了吗！啊哈哈！哎呀，眼泪都笑出来了！」

「啾哼哼！」

根津开心地在若叶身边转起圈来。

「饭饭啾～♪饭饭啾～♪吃饱饱♪热乎乎♪饭饭啾～♪」

「哈哈！够了啦！万智君！」

「啾哈哈！这下若大人就只能在学校里开心生活了啾！」

若叶擦着泪，稍作思考。

「呵呵，这不好说呢？」

「啾——！」

根津大受打击。倒不如说，现在的若叶完全是被根津戳中了笑点而已，笑得合不拢嘴。

「啊哈哈！没错呢，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在学校感到开心。不过——」

若叶弯下腰，牵起根津的手。

就仿佛故事中的王子一般。

「和万智君待在一起的话……哈哈！应该就会觉得开心了吧。」

闪闪发光的双眼与略显难看的笑容。

在若叶眼中闪烁的光芒，我总觉得并不只有笑出来的泪水。

「那当然了啾！因为可是万智可是万智啾哟！」

「你这也太有自信了喏。」

「但是根津的确有这种力量啊。但话说，根津你这样转来转去的，身体没事吗……」

「啾……」

根津的脸徐徐铁青起来。

「完全忘干净了啾……」

「根津——！」

——就这样，勉强忍到最后的根津平安地回到了宿舍里。知道事情经过后，小千结也切实大发雷霆。第二天的根津似乎就只有对肚子负担不大的东西吃了。

＊＊＊

「嗯，打扰了。」

「欢迎嘞。」

「若叶，干嘛连我也一起叫出来啊？」

在章鱼烧派对之后又过了几天，我被若叶叫到了保健室来。乌丸老师也同样在场。

「嗯，因为我让你们担心了呢。所以得来报告一下。」

若叶面带一如既往的漂亮笑容，露出她洁白的牙齿。

「『觉得学校开心吗？』。之前，遥君不是问过我这个问题吗？」

「啊，确实嘞。」

「对我而言，有老师的世界就是一切。所以——虽说最开始应该不是这么认为的，但渐渐地……嗯，是渐渐地，我似乎就开始觉得没有老师的世界并没有价值了。」

结果，就焦急起来了呢。若叶说着，尴尬地摸起了头发。

「但是——其实我自己也很清楚。我从老师的世界里走出，来到了这里，也有了许多开心的事物在等待着我……只不过是我故意没去注意这点而已。」

「原来如此嘞。」

「嗯，这样下去，老师也会来嘲笑我吧。老师总是喜欢新的事物，什么都能接受下来呢！老师可总是在看着未来啊。」

「嘿，真是灵活呢。」

「嗯，老师不论何时都是我的骄傲。所以，如果我『太过重视这样的老师，导致连现在的自己都没有看清』的话，我可就没脸去见老师了啊。所以，我要划清界限。——为了我自己，我想要再一次回答一下那时候的问题。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请二位挤出时间的原因。」

「那我也待在这里，合适吗？」

毕竟问出那个问题的是乌丸老师。我在这里也只会觉得有点难为情。

「嗯，那当然了。因为前几天的派对是人间君主办的吧？我听说了哟，是你自费的呢。」

「主办了什么嘞？」

「啊，是章鱼趴。」

「嚯，挺能干嘞。」

「那么，遥君，能请你再问一次那个问题吗？」

「OK嘞。」

这对若叶而言是个重要的问题。由于乌丸老师的氛围总是悠闲轻松的模样，导致那个问题不太能感受到沉重感。只不过，可能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氛围，这个问题才问得出口吧。

乌丸老师轻轻吸了口气。

「『若叶同学，你喜欢学校吗？』」

若叶的氛围瞬间发生了变化。

她带着幸福但又有些难看的笑容回答道——

「嗯！最喜欢了！」

就仿佛是新发芽的植物一般。

若叶的——若叶属于自己的非人教室拉开了序幕。

＊＊＊

——我在那个时候就有隐约的预感了。

「学校就像是监狱一样呢。」

「这个比喻真不得了啊。」

在那之后，春名就时不时会来社会科准备室叨扰了。有时是在说课上的话题，有时则是聊着不着边际的话题。

当然，若在考试期间，再怎么说也还是不能让她进来的。但在近几日，她几乎每天都会到来。

「……让出生年月接近的人类在规定好的时间聚集，在规定的期间对他们施以教育。然后，偶尔还会强行要求他们进行集团活动。学校就是这样的地方。」

「你不擅长应对这种事情吗？」

「会擅长的人才很少见吧。」

「哈哈，说的也是。」

在我们对话的期间，我感觉春名对我的顾虑也在渐渐消失。

虽说不知道她具体是如何认为的，但对话起来变得不那么拘谨了也是事实。

忽然间，春名温柔地微笑起来。

「……您不骂我吗？」

「骂你什么？」

「因为，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

「耶，你个逃犯。」

「……会说这种话的也就只有老师您了哦。」

上课时间的校舍比以往更加安静，就仿佛是另一个地方一样。

操场传来了远远的哨声。

从第三节课的课间时间开始，春名就一直待在这间社会科教室里。直到这里都还是经常发生的事情。

于是，我像以往一样，在上课铃响的时候催她离开房间。但是，今天的春名却只回答了我一句「说得也是呢」，完全没有前去教室的迹象。

就我的立场来说，很难说这个状况是没有问题的。

她已经是在翘课了。

但我很难想象，为人正经——一向都为人正经的春名，会无缘无故地不去上课。

「所以呢？您不骂我吗？」

你是想挨骂吗？

我对着挑衅起我的春名轻轻叹了口气。

「偶尔这样也没什么。何况我现在也是空闲时间。」

「耶，你个共犯。」

「才没有。我在空闲时间也要做下堂课的准备。」

「那是准备做什么？」

「就像是做教学内容的预习兼笔记之类的事情。」

「哼？」

春名茫然地看起我的笔记。从她的表情中看不出她到底是有兴趣还是没兴趣。

我有许多想问她的问题。

比如翘课的理由。

比如她在这所监狱般的学校遭遇了什么。

但这些似乎都是在责备春名。

我仍旧没有开口询问。

现在，我比较想守护这片宁静的氛围。

第三卷 人间老师，能与我们一同迈向未来吗……？ 讨厌人类和幸福的万食

为了活下去所必须的事物。

进食、睡眠、安全的场所。

更多的东西对我而言太过奢侈。

最低限度。只要有这些就行。

明明只要有这些就够了啊。

＊＊＊

「昨天的可丽饼大会真开心啾～！」

「是呀，我比较喜欢焦糖味的呢。」

「呵嘿嘿，大家能喜欢好开心哔哔～下次哇，就弄超辣滴吧。」

「你认真的喏!?」

「骗人的哟。」

「我安心了哇！」

「嗯。是个惊人的提案呢。」

和若叶的谈话过后又过了段时日，梅雨也彻底放晴，时间来到7月。

自从那次章鱼趴过后，学生们似乎也迷上了用各种食材开趴。几乎每周，她们都会在宿舍食堂举行御喜烧、薄煎饼之类的派对。

「我还担心可丽饼会做太多，结果全都被万智吃掉了啊。我真是吓了一跳哇。」

「那种程度只能算早饭前运动啾哟。」

「硬要说的话应该算晚饭前喏。」

「话说，可丽饼已经算晚饭了吧？我在那之后也没吃晚饭。」

「嗯，我也是呢。」

「真姬也系～」

「啾？万智回自己房间后还是有吃晚饭啾哟。」

「万智君的胃袋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因为千结都特地做了啾。」

「啊，那确实不得不吃了呢。」

「晚饭是什么喏？」

「是猪排饭啾！」

「晚饭的分量太大了吧!?」

「嗯。不要像之前吃章鱼烧的时候一样哦。」

「那次是太努力了啾～」

学生们仍在开心地谈笑着。

春名就像无事发生一般，坐在眺望着学生的我一旁，视线落在一本包上精致书皮的文库本上。

「呐，未来老师喜欢往可丽饼会加什么料啾呀？」

「啊？叫我吗？」

突然被丢来话题，春名显得有些狼狈。

根津对阅读中的春名也是毫无顾忌的。

「因为，未来老师知道很多好吃的啾，所以也想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啾！」

「是说可丽饼吗？那样的话，我喜欢加砂糖黄油呢。」

「噗哎？未来老师，砂糖黄油，是什么呀？」

「就是字面一样上的东西哟。在饼皮上抹上黄油再撒上砂糖，是非常普通的可丽饼哟。」

「是食材本身的味道啾呢～！」

还可以这样的吗？

说到可丽饼，我满脑子都是全是奶油的印象啊。

听着感觉大概就是有薄煎饼味道的可丽饼吧。

「那老师呢？」

根津把话题转交给我。

「我没怎么吃过可丽饼啊……硬要说的话，巧克力香蕉……之类的？」

「老师口味跟小孩子似的，笑死。」

「噗嘻嘻，老师好可爱～捏。」

「的确是这样的呢！人间老师在之前的学校里，也是这种地方在学生之中很有人气的哟。」

「这种地方是哪种地方啊……」

一个可丽饼的话题居然能聊得这么开。

真不愧是女子对话啊。算了，开心就好。

「这点我懂哇！因为我也喜欢零老师呢！」

「会不会有点太装了喏？太像是在演小孩子味觉的大叔了喏。」

「别叫我大叔啊。我可是真有点介意这事啊。巧克力香蕉是因为好吃才有人气的啊。你说是吧根津。」

都说到食物上了，我便找根津索求同意。

这里果然还是该听听专家的意见。

根津「啾姆唔姆」地嘟囔着，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啾。巧克力香蕉由于非常常见，总会被人觉得很小孩子口味啾。其实，在节食减肥时也很常用啾哟。」

「万智，关于这件事，能和我详细说说吗？」

龙崎缠上了专家根津。

「啾……嘛，毕竟是有比较高卡路里的，吃特别多也很微妙啾……但的确营养平衡很好，也会带来很大满足感啾。在不论如何都想吃甜食的时候比较推荐吃这种啾。还有，巧克力用可可粉制成的酱汁来代替也很不错的啾。」

「这样啊……真是学到了哇……」

「花梨酱呀～是在减肥中捏？」

小此鬼从龙崎身后轻捏起了龙崎的上臂。

经常能看到小此鬼像现在这般与其他学生嬉闹的模样。

她的个人空间感很狭小吗？

「对哟！我想要再苗条一点哇。」

「哼？明明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呀。」

小此鬼到底要揉到什么时候啊。

看上去都像是在做按摩了。

「……零老师觉得呢？」

「啊？」

龙崎的话语让全班同学和春名的视线一同朝我看来。

这股压力是什么……

「要我对女学生的体型提意见也太难了吧。只要健康就好吧？」

「嗯，真是无可厚非呢。」

「无可厚非的喏。」

「不是，我能说的也就这句吧！」

这个时代可是很敏感的，我必须注意好遣词琢句才行啊。

「嘛……这倒也是呢。」

春名的赞同里也夹杂进了同情的意思。

＊＊＊

「呜啊啊啊啊啊啊!!老师啊啊啊啊!!」

「哇！根津!?」

在我走向职员室时，根津犹如漫画所绘制的一般哭嚎着，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她扑到了我的身上，西装也因此变得湿漉漉的了。

「总之你先离我远点。」

我把根津从身体上摘了下来。被拉长的鼻涕让我有点想笑。

但过会这西装不洗不行了啊……

根津仍像是幼童一般大哭着。

「你突然怎么了啊。发生什么了吗？」

就我看到的感觉来说，问题应该谈不上严重。但她哭成这个模样，还是让我有些担心。

既然动作这么灵敏，那应该就不是受伤或是得病了吧……

「其实……其实……！发生不妙的事情了啾……！」

说着，根津又落下了大颗的泪水。

不妙的事情……？

难道小千结又遭遇危险了!?

「万智私藏零食不见了啾————!!」

私藏零食。

看来今天又是和平的一天啊。

＊＊＊

据根津所说，她将私藏零食房进了上级班的私人储物柜里了。

私人储物柜是偏小的那种。学生们会在其中放置体操服与鞋子，部分学生还会放教科书进去。

根津好像会定期去吃保管在储物柜里零食。而今天早上去看储物柜的时候，私藏的零食是切实安放在里头的。

然而，在第二节课体育课结束过后，回到教室的她打算吃着零食稍作休息而打开了储物柜——结果储物柜里已经是空荡荡的了。

「啊？空了？你没放其他东西进去吗？」

「啾……其实啾……啾……」

根津的话语吞吐起来。

「零食不是很占空间啾吗？所以，万智是用了另一个现在没被使用的储物柜……」

原来如此啊。你是擅自使用了并非自己所有的其他储物柜啊……

一般来说，储物柜是一人一柜的。

「那难道是其他人搞错了柜子，给你拿走了吗？」

「万智在用那个柜子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了啾，所以应该不可能啾。」

我是觉得这个众所周知得打个问号……

算了。这和现在的事情无关。

「……以防万一我问一句，不会是你自己在不留神的期间吃掉的吧？」

「你在把万智当傻子啾吗？万智可是在严格管理着自己的零食库存啾。不然可就没法补充了啾。何况还有保质期的问题啾。」

「为啥这方面这么认真啊。」

我多少理解到，根津对食物的执念超出我的想象。而于此同时，本性认真又一丝不苟的部分也让我很是佩服。虽然平日的情绪会给人留下大大咧咧的印象，但其实根津很会照顾人，对喜欢的事物也是非常勤快。

「而且，万智不是直接把零食放进储物柜里的啾。是装进了很大的布口袋里保管的啾。」

「是什么样子的袋子？」

「是千结去年最终试验时做的布口袋啾。上面还有大大的耳朵，超可爱的啾哟。你看，就是这个啾。」

根津将手机展示给我看。画面上显示出一只灰色布料的布口袋，上头还装饰上了同一颜色的大大耳朵。尺寸来看大概有A4左右？作为布口袋来说算是比较大的，设计上也一眼就认得出是根津的所有物。看来被谁错拿的可能性也很低。

「老师，能一起去找啾吗？」

根津紧握着显示着布口袋画像的手机。我隐约察觉到，比起零食如何，根津更想要找到布口袋的下落。

「——好吧。那先去职员室问问看有没有失物吧。」

「好的啾！」

活力饱满的回答让我稍稍安心下来。

太好了。果然不论是怎样的情况，我都不怎么想看到学生的哭脸啊。

我和根津一起径直走向职员室。

职员室有个暂时保管失物的架子。大多数情况下，失物都会摆在那个架子上。

「……打扰了啾。」

进入职员室后，根津礼貌地做出问候。职员室里的几位老师向我们看来。确认到我和根津同行之后，他们又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之中。

保管失物的架子就在职员室入口不远处。

我们直接走向了那个架子。

「啾……没有呢啾。」

那里并没有先前我所看到的布口袋。

说实话，我也没怎么期待过它就会在这个地方。不过，这还是有点让我失望。

就像是彩票没有中奖的感觉。

「这里没有啾的话，那就有很高可能性是预谋犯罪啾……！」

「太夸张了。也可能只是发现它的人把它放到别的地方去了吧？失物不很经常会这样吗？」

「啾呜呜……那之后该去那里找啾啊？」

「这个嘛……」

「人间老师，根津同学，你们怎么了吗？」

「未来老师。」

春名从身后向正在确认失物的我与根津搭话。

「未来老师，有看到万智的布口袋啾吗？是长这啾样子的布口袋……」

根津将刚刚展示给我的画面也展示给了春名。

那只带有大耳朵的灰色布口袋，只要是一度见过的人，那只需看一眼就能明白是根津的持有物。

春名将头发撩到耳朵上，看起了手机画面。

「啊，这只布口袋的话，被我没收了。」

「哎!?」

「没收了啾吗!?」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我与根津都惊讶地大叫起来。

声音让职员室一瞬安静下来，流淌起奇怪的氛围。

几秒过后，安静的氛围又恢复原状。然而，我还是感觉这里待着不太自在。

估计根津也是同样的想法吧。她拉住春名，将自己的嘴巴凑近春名的耳朵。

「……为什么要没收掉啾呀？」

根津用小声的，但又是我能听得见的音量询问春名。

春名瞥了我一眼，随后就用平日平易近人的氛围回答了根津。

「因为啊，这个布口袋放到了没人用的空储物柜里了哟。那可不是根津同学的储物柜啊。」

说得一点没错。

「而且里头的东西也不像是上课用得上的，所以就没收了。」

「擅、擅自看了里头东西了啾吗！未来老师是变态啾！」

「才、才不是啦！我是以防万一确认一下而已！」

春名转身背过我们，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虽然我发现的物品有着像是根津同学持有物的形状，但毕竟没有署名，存在是可疑物件的可能性，所以确认内容可是必要的工作哦。」

春名说着，微微弯腰拉开了自己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先前在图片上看到过几次的灰色袋子出现在其中。

「啊！万智的点心袋！」

实物看上去比图片上还要稍大一些。

春名轻轻把袋子放到自己的办公桌上。

「最开始还以为里头放的是体操服，但拿起来后却听到了沙沙的声音，打开一看发现全是零食，吓了我一跳呢。」

「未来老师也要吃啾吗？」

「不用了。」

春名严厉地拒绝了。

「不过春名老师，这次姑且先还给根津怎么样？」

根津用力点头，同意着我的提案。然而春名仍是一副顽固的表情，深深叹了口气。

「人间老师，你是不是太宠根津同学了啊？……咳咳、我是这么想的。根津同学你不是经常会在上课时就偷吃便当吗？我觉得你也应该学学怎么忍耐会比较好哟。」

「怎么这样啾！不是一直在教说饭应该在能吃饭的时候吃啾吗!?」

「是应该在该吃饭的时候吃饭。」

「说的也是啾。」

结果你居然接受了吗。

但恐怕就算如此，根津也还是会提早吃便当。她至今以来一向如此，只靠口头提醒是治不了她这毛病的了。

「啊，那这样吧。之后一周内，如果在校期间保证不在午餐饭点以外的时间吃东西，我就把它还给你。怎么样？」

「一周!?会不会太长了啾!?」

「哪会太长啊。她只是拜托你要和其他同学一样而已啊……」

「说得对。我反倒还觉得太短了呢。是不是一个月左右刚刚好呢？看这些点心的保质期，这个时长应该是够保存下来的吧。」

「拜托请定为一周啾！」

「根津同学，加油吧！」

就这样，根津为期一周的断零食生活开始了。

＊＊＊

「肚子饿了啾————……」

「万智智真不容易呀。」

「万智真的能坚持一周不吃零食吗……」

「今天是第几天了喏？」

「啾……第6天……啾……」

「嗯，还是早点回去吃饭比较好呢。我还是希望万智君是幸福地吃着饭的样子啊。」

「万智也是这么想的啾……」

看着根津一天天瘫软下来，我甚至都要萌生出同情心了。

但就算算上今天也只剩两天了。今天也已经设法撑到放学后了。只剩一点了。希望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啊。虽然我觉得只是没吃零食就会受这么重的伤也很奇怪就是了。

「嘿万智，今晚晚饭不是咖喱吗？你到时再多添几次饭就好啦。」

「小帷，现在要是聊咖喱的话……呜。」

咕呜呜呜呜呜呜呜～～……

万智的肚子里传出了巨大的声音。

「啾～～～～～～……」

根津不知为何红着脸含着泪，不悦地向我瞪来。也搞不懂她是害羞还是愤怒。

我在上课时可没少听你肚子的声音啊。别事到如今才摆这个反应。

再说了为什么不是瞪提到咖喱的羽根田，而是来瞪我啊？

「哼！老师这个笨蛋！万智要回去了啾！啊！未来老师，万智会再继续努力的啾，所以要好好保护万智的点心袋啾哟！」

「那当然啦。」

根津向春名作出犹如挑战的宣言。或许只是虚张声势，但她还是摆出了干劲十足的姿势，挤出了「啾！」的声音。随后，她留下一句「那万智就先回去了啾！」便走出了教室。

气势是不错，但真的没问题吗……

＊＊＊

距离根津的挑战达成还有一天。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第四节课结束，到了午休时间。

为了去取第五节课要用的资料，我向社会科准备室走去。

社会科和上级班都在三楼，而第五节课也正好要在上级班上课。

时机正巧，我也去上级班看看情况吧。

我观察了一番上级班的教室。此刻正好是开始吃午饭的时间。根津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打开了便当盒，双眼放光地用米饭塞满了嘴。

毕竟是期待已久的时间，根津看上去很是幸福。

距离目标只差一点了。至今为止都辛苦你了，根津。

「万智智，了不起呀。就剩一点点了呀。」

「万智，我的配菜也分你点哦。」

「嗯，我的也给你吧。」

「谢谢你们啾！」

「你们太宠她了喏。不吃零食可是理所应当该做到的事情喏。」

「但是要改变自己的习惯可是很累的哟。」

「嗯。万智君可是在努力改变自己呢。」

上级班的学生们也在为根津达成目标加油。

加油啊根津……！我也会在暗中为你加油的啊……！

＊＊＊

「那个，小万智在咻吗？」

「千结～～～～!!怎么了啾呀？」

第五节课结束过后，我和学生们愉快地聊起天来。这个时候，根津的妹妹小千结来到了上级班的教室。她们俩姐妹还是老样子关系很好呢。我内心暖洋洋的。

「小万智，那个呢，千结刚刚在家庭科上，制作了这个咻！觉得小万智会开心……」

小千结取出了一只小纸袋。

纸袋里飘出了甜腻的香气，连距离稍远的我都闻得到。

「啾……千结……做了什么东西啾呀……？」

根津……！

你一定已经察觉到了吧。

根津的眼神变得空洞，口水几乎要从嘴里流出。

她脸颊泛红，摇摇坠坠地走向小千结——不对，是小千结手里拿着的纸袋。

「是玛芬咻！」

「万智开动了啾!!」

「根津——!!」

一口咬下。

——这约一周以来，根津都在努力不吃零食。

她甚至还将免于春名没收的其他零食也封印起来，课上也忍耐着空腹，仅在午休时间进食。

然而，根津无法违抗刚烤好的玛芬。

更何况这还是千结亲手制作的。

看这个样子，估计千结并不知道根津现在正禁食零食吧。

不只是突然大声叫出的我，焦急的其他上级班同学们也吓了一跳。

啊，抱歉吓到了你们。

但是，只剩一点点了啊。

约0.5秒过后。

「万智！你在干什么喏！」

「啾！」

右左美的声音让根津回过神来。她冒出一头冷汗，尴尬地缓缓看向我们。

搞砸了……。她的表情在这么诉说着。

「小万智……发生什么了咻啊……？千结做错什么了咻……？」

小千结不安地向不同以往的根津询问。

根津慌忙看向千结，紧紧握住她接过的纸袋。

「才没这种事啾！只是因为千结的玛芬太好吃了不由得感动起来了而已啾！右啾美只是下节课是要和万智组队，但是万智还没准备好要提交的东西，所以才生气地叫万智快点准备好啾哟。对吧右啾美！」

「哎？啊，没、没错的喏。是这样的喏。嗯的喏。」

察觉到根津不想让小千结为难的想法，右左美也配合起了根津即兴编出来的谎言。尽管右左美用力地点起了头，但她平时也不是能做好这种事情的角色。

「小万智……」

小千结用悲伤的目光注视着根津。

根津因顾虑而编出的蹩脚谎言已经暴露了吧。

小千结注视了一会根津的眼睛。

「……是这样咻啊。课题要加油咻。」

小千结带着无力的微笑，回到了自己的教室之中。

小千结……看她那个样子一定是……

「万智智，根本不会说谎捏。」

「真姬啾……」

小此鬼紧紧抱上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根津。

她就像是一件外套一样，把根津整个人埋了起来。

「说谎可是不好的哟。真姬，从出生起一次谎都没有说过捏。」

「这话前后矛盾来得也太快了啾哟……」

小此鬼仿佛根津的姐姐一样，抚摸起了泪眼汪汪的根津的头。

「根津没有对小千结说过这次的事情吗？」

「……因为觉得太丢人了就没有说啾」

要是说了，小千结就不会在这种时候特地拿玛芬过来了吧。

她一定纯粹是想让根津吃到刚烤好的玛芬而已。

「那个，现在先把那块玛芬藏起来比较好吧？下节课不是古典课吗？也就是说——」

「是我的课呢。」

「春名老师……！」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为根津出了这道课题的本人春名已经来到了教室里。

根津的手上拿着刚咬下一口的玛芬，而根津的嘴角也留有碎屑。

吃零食的决定性证据已经一应俱全了。

「根津同学……」

「不、不是的啾！虽然也没有错啾，但是！未来老师！这是因为……！」

「等放学之后再说吧。」

第六节课开始的铃声响了起来。

＊＊＊

「——事情我全都听到了。」

「听到了……从哪开始？」

放学过后，留在教室里的人是我与春名，还有距离暗堕只差临门一脚的根津。她的眼神已经死到不能再死了。

其他的学生敏锐地察觉了这些，早早离开了教室。

「从最开始就听到了。就是从根津同学……啊，是千结同学去上级班教室的时候。」

那还真的是从最开始就在听了啊。

「总感觉很难现身，我就在楼梯前观察起了情况。结果就……」

春名难以开口地闭上了嘴。

春名也已经见到了根津的努力，所以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是好。

根津也似乎有在反省。要不这次就放过她吧？又还是说，姑且还是做过约定的事情，这次给出出局判定，之后再给根津出个其他课题呢？

「人间老师……根津同学这情况该怎么处理呢……」

春名也少见地迷茫起来。

这里让我提意见真的合适吗？但既然都问到我了，我也只能回答了。

「根津。」

根津绝望得失去高光的眼睛看向了我。

她已经暗堕到了见不到一丝平日的活泼模样。

虽说平时调皮，但她其实有着很强的责任感。根津应该比我们想象中更加深刻地思考了这件事情。

「就我来看，刚才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事故一样，因此本次课题是可以算过关了的……但是，不对小千结进行任何报告，还试图撒谎糊弄过去，我觉得这点不太好吧。」

「啾……」

「所以，就算是事后报告也好，一定要向小千结说明，向她道歉。」

「……明白了啾。」

根津缓缓点了点头。看来是好好把我的话听进心里了。

「春名老师觉得呢？」

我把话题还给丢给了春名。

「我……吗？」

春名似乎还没有对如何处理根津找出自己的答案，有些口齿不清地回答了我。

「我……我觉得，这次的课题应该从头再来一次。」

春名抬起了低下的头，决断好了对根津的处置。

「虽然在这种只差一点的时候出这种事很遗憾……但正因如此，我想让你再挑战一次。虽然可能会很辛苦，但总比事情在半途而废的情况下结束要好得多……虽然只是我个人的意见……」

我没有对这个意见提出反驳的理由。

根津一时沉默不语。

不过，她似乎也做好了觉悟，轻轻吐了口气。

「明白了啾。会再努力一个星期的啾。」

做出如此宣言的根津感觉不到平日的那般氛围，就仿佛身处一场重要的考试之中一样紧张不已。

＊＊＊

在那之后，不只是上课的时间，哪怕是休息时间与身处宿舍的时候，根津都切实遵守了吃饭的时间。她毫不费力地完成了春名的课题，顺利地拿回了她的布口袋。

这次没有了上次发生的意外。不过，这次能如此干脆地做到，就说明她想做的话也是能做得到的。

就这样，这次事件以和平告终。

然而——

「感觉不像是万智了呢。」

「羽根田也这么认为吗？」

在理事长室里，我与理事长模样的羽根田讨论了起来。

即便是完成了课题，根津也仍像是课题中一样没吃零食，也再也没把零食带到班上。

虽说是件好事，但根津总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她并不是没有精神。但是，也谈不上有多精神。

「嗯，就感觉很普通了。也没有吐槽人的兴致了。只是个普通的优等生了。」

羽根田瘫在了在理事长室的沙发上。

你要放松我没意见，但希望就算只有一点也好，请你介意我一点啊。

「普通的优等生……」

我很清楚，越像看上去如此的学生，就越是容易在心里藏下自己处理不了的想法。

去年毕业的尾尾守一咲，过去就是这类学生之一。

还有——春名也是。

我想要在这些所怀抱的想法爆发以前做点什么……

「那么，老师今后打算怎么办？」

「呜……」

真是戳中痛处了啊。

问题就是这个啊。之后该怎么处理，我根本不得而知。

现阶段没人对此感到困扰，我也没有被直接求助。

我也只是隐约地担心起了根津而已。

「嘛，虽然只是我个人的意见，但我还是希望大家能带着笑容毕业，实现自己的梦想呢。」

毕业……

我记得，根津想成为人类的理由是『想吃许多好吃的东西』吧。

我感觉自己隐约摸到了解决问题的突破口。

＊＊＊

「——根津。」

「人间老师，怎么了啾呀？」

放学后，我让根津留在了教室。

春名似乎也想留下，但好像有个紧急的工作，只好回职员室去了。

「给，一点慰问品。」

我取出了休息日在便利店买的烤点心。

根津平日吃的点心是通过网购整箱订购的。

因此，这种只在便利店才有卖的点心似乎是她最难以购买的商品之一。我也经常被她拜托去买。

若是平时，她肯定一下就上钩了……

「谢谢啾。会和千结一起吃的啾。」

根津温柔地接过烤点心，没有开封，直接收进了包里。

这模样显然很不对劲。

「老师，只有这些事啾吗？」

我对怅然若失的根津产生了违和感，步入正题。

「不，我今天是想找根津聊聊，想让你再详细说说『想要成为人类的理由』。」

根津耳朵一跳。

「根津你想成为人类的理由是『想吃许多好吃的东西』，没错吧。」

「没错啾。」

根津浮现出的浅浅微笑与春名有几分相似。

我一共也只注视过一年零几个月的根津。但是，这个笑容和我所认识的根津并不一致。

「根津对『好吃的东西』的定义是什么？」

「好吃的东西就是好吃的东西啾。比如鱼子酱、鹅肝，还有高级的肉、鱼之类的啾。」

「价格就是一切吗？」

我的问题让根津沉默下来。

可能问了个有些使坏的问题啊。

根津尴尬地向下看去。

要不换个话题的方向吧……

「……去年小千结的事情，也是差不多这个时期呢。」

小千结是根津的妹妹，准确来说应该是类似妹妹的存在。她曾为了根津而独自跑去采摘枇杷，结果也因此回不了家。

「是啾啊。真是不妙呢啾。」

根津也从学校里跑进了森林，这才终于找到了小千结。

那时，我第一次看到宠爱妹妹的根津会那样大发雷霆。

「……其实，我一直很在意根津当时说的话。」

根津不安地看向了我。

我有好好露出能让根津安心下来的笑容吗？

「那个时候的根津是这么说的。『在千结恢复精神以前，吃好吃的东西也是不会觉得好吃的』。没错吧。」

听到我的话语，根津像是回想了起来，回过神来。

那是我们救下小千结后发生的事情。

「你能跟我说说，那时候你说的『好吃的东西』是什么意思吗？」

这是我时隔一年的提问。

虽然和之前的问题相似，但绝不相同。

「这……」

根津的眼里一瞬闪过光芒。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万智的『好吃的东西』……是『和重要的存在，一起怀着幸福的心情吃的饭』啾……」

根津带着好似悲伤又好似困扰的表情，但又将不可容让的念想融入音色之中，回答了我。

「万智成了人类后，要让千结和万智一起安全地生活，一起吃暖呼呼的饭啾。也许偶尔会吵架啾，但还是要一起吃饭，一起多多欢笑，这样一起生活下去啾。今后也是……」

根津的梦想，在人类看来也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但是，这种梦想仍是无可替代的。

「是吗。谢谢你告诉我。那……现在的根津吃到好吃的饭吗？」

长长的沉默。

本就娇小的根津，看上去更加娇小了些。

随后——

「…………没有吃到啾。」

回答我的是几近消失的声音。

「是吗。」

此刻的根津看上去令人心生怜悯，说实话我快看不下去了。

「但是万智继续那样下去的话，会给大家添麻烦的啾。万智也知道这点啾。所以想要从能改的地方开始改正啾。」

「嗯，根津你自己也思考了很多呢。」

「努力忍耐，去改变自己，是不对的啾吗……？」

「你的努力一点错都没有。只不过——如果忍着自己的痛苦，是会让其他人担心的。」

「……对不起让您担心了啾。」

「不用道歉。不过，今后根津就朝着根津想要成为的自己，一点点去努力吧。好吗？」

「好的啾」。根津小声地回答我。

她沮丧的模样让我内心有些难受。

「其实啊，最近发生了件让我觉得根津很厉害的事情啊。愿意听我说说吗？」

根津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之前我们不是开了章鱼趴吗？其实那天，我是想为若叶做些什么，才计划了那次派对。」

「……想来也是这么回事啾。」

根津无力地笑了笑。

「但是，其实那时候我什么都没能做到。是根津你偶然得知了情况，才让若叶笑了出来，不是吗？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根津你真的很厉害啊。」

「啾哈哈。有好好逗笑她太好了啾。」

「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地产生了这个想法。根津的优点，就是对自己的欲望很忠诚。」

「这是夸奖啾？」

「必须得是夸奖啊。」

根津惊讶的面庞转向了我。不过，我可是相当相当认真的。

「我发自内心尊敬着，你的一心一意之处。」

「……」

啊，有点害羞啊。

根津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无法形成话语。

「我说根津，对于根津你而言『重要的存在』之中，有根津你自己吗？」

「万智……？」

「在我心中，『重要的存在』是根津你，还有右左美、羽根田、小此鬼、若叶，至今为止的学生们，以及一起工作的老师们——然后，虽然我也是现在才追加进来，没什么资格对根津你说什么不得了的话——我也应该把自己置入其中。」

「万智是……」

根津湿润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手心。

「万智其实一直一直都重视着自己的啾哟。」

是真的啾。她说着，握紧了手心。

「但是，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啾，万智连自己都忘掉了啾。万智其实最喜欢着自己，明明认为自己是世界中心、世界第一可爱又见多识广的天才才对啾……」

「……难道你稍微恢复了点精神？」

得意忘形起来了。

「啾嘻嘻。」

啊，这个笑容不错。

「万智，想起来自己是最强的了啾！」

「噢噢，没错没错！」

看着猛然站起的根津，我也起了兴致。

「万智可是最棒最强的啾！要让全世界都露出笑容啾！万智成为人类的目标是『想吃许多好吃的东西』啾！不对，其实应该有些不对啾。万智成为的目标，要修正为『和重要的存在，一起怀着幸福的心情吃饭』啾！」

或许现在的根津有些许逞强。

但是，根津已经有了即使逞强也能向前迈步的强大。

「万智！要像万智的样子，成为帅气的人类啾！规则……也尽量会去努力遵守的啾！」

「倒是说，根津的问题只是总吃零食而已啊。」

「说什么啾啊？缺点啾吗？啾哈哈，嘛，万智可是完美的啾呢。」

我倒觉得有缺点的时点就已经算不得完美了……

「虽然是这样……根津你会扣分的原因，可一直都只有吃零食这点啊。」

「啾!?」

没错。其他的学生都是因为生活态度或是和其他学生之间起的问题而遭到教师的扣分，但根津可是无迟到无缺席的全勤奖持有者，也会切实提交需要提交的任务，成绩也很棒，在班级内部的交流也做得很好，可谓是一届优秀学生……如果对吃零食一事视而不见的话。

「难道说万智……不吃零食的话，现在早就已经毕业了啾吗？」

「这个可能性相当高呢。」

「啾!!」

这应该是不说出来比较好的情报吧。

「……老师。」

「怎么了，根津？」

「可以说实话啾吗？万智，其实心里可能还不想毕业啾。」

「是因为——你不想成为人类吗？」

我想起了黑泽。

那是只其实并不想成为人类的黑猫。

也是位其实只希求一直待在一同生活的魔女身边的学生。

根津露出了困扰般的表情。

「啾……不是这样的啾。万智想成为人类啾。但是——这样就会只留下千结一个人了啾。」

「难道说，你是因为这个才吃零食的？」

「最初是这样的啾……但渐渐就变得是为了万智自己了啾。但是，如果万智改掉了毛病而成功毕业了怎么办？千结就会变成孤身一人的啾。」

「我倒觉得小千结可比根津所想的还要坚强哦？她在自己的班上也是有朋友的。」

「这个万智也知道啾……对不起啾。弄错了啾。最初是为了千结啾，但是现在已经是为了万智啾。万智只是不想离开妹妹啾。」

根津的视线垂了下去。我该对她说些什么好呢？

根津自己也明白自己的心情了，也我应该也不用再说些什么了。

「万智，能有一天变得可以离开妹妹啾吗？」

「……不用勉强自己离开她也没关系。」

「啾？」

「其实我——从立场上说，我会努力让学生们得以毕业。但是，我更希望你们能好好获得幸福。」

说着，我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愿望。

是吗——我是想让学生能够幸福啊。

「不论是怎样的形式都没关系。我希望你们能幸福地活下去。」

我自然流露出的话语，让我隐约联想到了羽根田的面庞。

幸福地活下去。

而羽根田则说，拥有永恒的生命，就等于从未活过。

「……活着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啾？这个的话万智知道啾！」

我不经意间说出的话语，得到了根津积极的回答。

「所谓活着啾是！要好好吃饭啾！好好吃好好睡！好好笑出来啾！」

说着，根津抬头看向半空。

「最近的万智，并没有在活着啾。」

根津喃喃说道。

「万智终于明白老师想说什么了啾。万智并没有在活着啾呢。那当然会让大家担心的啾。」

根津笔直注视着我。

「抱歉老师担心了啾。还有，谢谢老师为了万智而找万智说话啾。万智已经没问题了啾哟。不是在逞强，是真真正正的没问题了啾。」

果然连根津也觉得先前的话语是在逞强啊。然后，她也明白这点已经被我发现了。

果然根津真的很聪明。

「嗯，太好了呢。」

「那从明天起！真的要变回一如既往的万智啾咯！」

「还请你手下留情。」

「这不好说呢啾～？那就从今天开始，回去后要和千结吃好多饭啾哟～！」

根津适合这样恶作剧般的笑容。

之后，我们又聊了些有的没的。想在教室里再办些其他活动时，根津说出想半个吃饭派对。于是，我便交给她计划了。

『和重要的存在，一起怀着幸福的心情吃饭』。根津的这个目标，似乎在身处此处的期间也能一点点得以实现了。

＊＊＊

「是这样啊！根津同学……太好了呢！」

第二天，我把和根津谈过的内容大致总结了一下，也报告给了春名。

果然，春名看到根津的模样时也有些担心着她。

「是啊。大概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根津也说了会在做得到的范围内改正上课吃零食甚至便当的问题。早上看到她时，她也充满活力地笑着。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让根津同学没了活力，总是过意不去。人间老师能好好帮助上她，我也就放心了呢！谢谢您！」

「没有没有，哪有那么夸张。」

回想起来，事情还是从根津的点心袋丢失事件开始的呢。全回想一遍才想起来还有这一回事，但的确站在春名的视角来看，她所感受到的可能除了担心以外，还有责任感。

嗯。换我的话估计就被责任感压到起不了身了。

「没有关系啦。我也明白，春名老师也是在思考许多之后得出的结果。」

「哎嘿嘿，谢谢您！」

耀眼的笑容。

看这个样子的话……没问题，了吧？

总之，春名也感受到了责任，也没有产生超出必要的失落。至少这点我也真的放心下来。

＊＊＊

——一定是我做错了。

我望着被撕破的教科书，用无法正常运转的脑袋茫然地想着。

我明明已经对自己并不普通产生自觉了啊。

所以，我才尽可能不引起风浪，活泼的、可爱的、温柔的、亲切的——扮演一个拥有这些特点的人类啊。

……是我太大意了吗？

人间老师那半吊子的温柔让我的判断都变得迟钝下来。

我的朋友理央酱——赤泽理央，是班上的女王。

有个巨大企业为学校捐赠了大笔金额。而理央酱，便是那个大企业董事家的千金。

不知为何，她很中意着我。

一定因为是我表面的伪装对她而言相当方便吧。

不管去哪里都缠在我的身边，什么话都愿意对我说。

但是，我现在却是这个下场。

似乎是因为，『就算是未来，也变得无聊起来了』。

因为我渐渐会说出自己的感受，而并非理央酱所期望的话语了。

因为我会拒绝理央酱的『请求』了。

因为我想要保持我自己了。

这些就是我的过错之处。

我不由得期待起来了。

我以为，我可以用本我交到朋友了。

我回想起了社会科准备室里那股柔和的氛围。

我也想成为那样的地方。

第三卷 人间老师，能与我们一同迈向未来吗……？ 讨厌人类和无果之花的花瓣风暴

这份恋情，说不定只是从一场单纯的自作多情开始的。

毕竟会关心我们这种存在的人类，几乎并不存在。

其实我自己也注意到了。零老师和过去与我共同生活过的公主，我只是把他们二人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而已。

但是，越是了解零老师，我就越是真心喜欢上了他。

因被我接近而困扰发笑的表情。

在授课杂谈时，偶尔会露出的少年般表情。

被某人恶作剧后，吓得一脸愕然的表情。

明明因睡眠不足而略显疲惫，却仍在努力的表情。

除了这些以外，零老师还有明明我如此深深喜欢着他，但还是不接受我心意的温柔。

我的内心完全迷恋上了他。

也同时为此而略感悲伤。

＊＊＊

「暑假了啾～～!!」

长长的第一学期平安结束。暑假从明天起就将开始。

我也已经将通知表发给了学生们，而教室里的气氛已然进入了暑假模式。

「哦呀，万智君真有精神呢。」

「万智，闹腾过头了喏。」

「就是哦根津。不要一下就站到课桌上，很危险的。」

「啾哼哼！这可是暑假啾哟!?那不闹腾个够怎么行呢啾!?」

「所以快从课桌上下来啊！」

根津在课桌上跳来跳去。这可是相当危险的。

但她完全已经得意忘形起来了。

根津现在也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本的样子。虽说让我安心下来，但这次实在是闹腾过头了。

「喂根津——」

「咳咳。根津同学，你现在在做的事情，我会用在第2学期生活态度方面的扣分上哦。」

「啾!?」

春名做作地咳了几声，发出警告。根津瞪大眼睛跳了起来。

「啊哈哈！我好像也好久没听到有人会因为人类脱逸行为以为的原因扣分了。」

「这才不是该笑的事情啾啊!?」

「但要是你3秒之类从桌子上下来老实站好，这次的分我就不扣了。」

「这就老实下来啾!!」

挺能干嘛。

学生们已经渐渐与春名熟络起来。根津也是一样。自从被春名没收点心袋事件以来，二人互相之间也亲密了些。

「嘤～第1学期结束了好寂寞捏。真姬，还想和大家一起玩捏。」

小此鬼手撑着脸，叹了口气。

「真姬真是怕寂寞呢。」

「花梨酱不寂寞吗？」

「和零老师见面的机会减少了，我超————寂寞的哇。对吧零老师？」

「你这要我怎么回答啊？」

总感觉最近的龙崎已经把撒娇磨练贯通起来了……是我的错觉吗？

请你不要把手抵在下巴下方的同时用仰视的视角看我啊。说起来最近流行的社交手游里的新插画也是种姿势啊？那还真是可爱。

「不过啊真姬，今年不是还有体育节吗？要不大家一起在暑假时练习吧？」

「真滴？耶，超想来！」

羽根田的邀请让小此鬼露出显得无精打采的笑容，喜悦起来。

不知何时起，羽根田便出现在了小此鬼的课桌上。

——体育节。

其实这是预定在去年举行的活动，但因为黑泽的脱逃骚动而遭到中止，延期到了今年才举办。

这所学校的体育节是3年一届，因此算是相当稀少的活动。虽说是全校活动，但由于学生数量不多的缘故，全校一共也就分成了红队与白队两组人，以此竞争胜负。

项目本身倒是都和普遍的人类学校相似，因此并不值得一提。不过，这还是我来到这所学校后举办的第一次体育节，因此我内心有些许激动。

「你们是要练习什么？」

「是应援合战的练习哦。这是上级班与中级班的联合项目。」

「记得名单上看……羽根田同学、小此鬼同学和若叶同学是白队吧？」

「对对，而队长就是我了呢。而右左美、万智和花梨就是红队了。」

春名似乎也有所兴趣，向羽根田询问起了体育节的事宜。

「应援合战，是穿拉拉队服的那种吗？」

「还在考虑中呢。穿校服的应援团那种也很难割舍呃。」

「咱们红队也不能输给白队，一起加油啾哟！对吧！花梨！右啾美！」

「嘛……会尽量努力的喏。」

「右啾美～！这可是三年一度的体育节啾哟！要多提点干劲啾！……啾～花梨～花梨是会加油的啾吧！」

「……零老师喜欢拉拉队服吗？」

「啊？问我!?」

在直直窥视我反应的龙崎身后，根津眨巴起眼睛向我使起眼色。

这是那个意思吧？是在向我施压，逼我说喜欢是吧？

不只是要我回答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还给我提这么难的要求……

「这个嘛……我倒也说不上是讨厌……」

呜哇。根津显而易见地露出了「这人屁用没有啊」的表情。

「……但是！我觉得龙崎的话穿什么都很合适哦！」

「零老师……！我喜欢你！」

「这是在演哪出啊啾？」

「轮不到你来说。」

明明是你在教唆我，别一下冷静下来啊。

「嗯。但因为有我们在，应援合战会是白队胜利的吧。」

「噗嘻嘻，真姬，要为大家，做最强最可爱的衣服哟。」

「才不会输啾哟！」

「万智还挺强的呢，真害怕呢。」

「为了让零老师觉得我更加可爱，我会努力的哇！」

「花梨的动机太不纯了喏。」

就这样，看来学生们要在今年暑假要被应援团的练习填充了。

＊＊＊

纵使学生们进了暑假，这一天对我们老师而言仍是要出勤的日子。

我在开了空调的职员室办着公。远处也可以听到学生们的声音。

「大家都在加油呢。」

春名注视着窗外，低声说道。

透过我背后的窗户，可以看到学生上学路与操场。

而向窗外望去，便能看到学生名在操场上跳着应援舞的舞步。

从大上午开始就这么努力啊……今天可是万里无云的晴天啊。在阳光的照耀下，操场的光景就像是拉高了对比度一般。我有些担心这过好的天气会让学生们中暑。但既然羽根田也在，那就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虽队伍不同，上级班的学生们却全员齐聚做着练习。

真是闪耀的一页青春。

学校就是该让学生多多积累这种活动的地方啊。

学生们喊着口号，赶着节拍。这幅模样甚是耀眼。

「——啊。」

或许是为了暂作休息，学生们停下了舞蹈，各自散开。

右左美和若叶似乎是消耗了许多体力，原地坐下。

根津也用猛烈的势头喝起了水壶里的水。

小此鬼则是因为跳得慢悠悠的缘故，现在还吃得消。

羽根田和龙崎貌似还有不少余力。二人为其他学生拿去毛巾与水，照顾起了她们。

在这所学校，大家似乎都有着高中生级别的健康身体。不过，身体能力方面果然还是打一开始就存在一些个人差异吧。

现在回想一下，已经毕业的尾尾守和水月也是很有体力的类型。

任职第一年最开始时，我还去参观了她们的体育课啊。真是怀念。

想着这些时，我忽然与龙崎的视线重合。

龙崎一下咧出笑容，用力朝着我挥起手来。

其他学生注意到她的动作后，也顺着龙崎的视线看了过来。注意到我和春名之后，大家也都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充满了欣慰的氛围。

我也轻轻地向她挥手回应。

「龙崎同学还是老样子呢。」

身旁的春名用有些愕然的语调叹了口气。

＊＊＊

下午之后，上级班的成员便按红白两队分开了。

像这样看着学生们舞蹈的样子过后，我就想起了已经毕业的水月。

自从去年收到水月的慰问品后，我们就会定期收到她寄来的出演作品传单。

至于两位尾尾守倒是还没有联络，不过她们也应该都在精神地生活吧。

我现在所见的学生之中，也一定有学生今年能成功毕业吧。这所学校并不会按一定的年度数毕业，因此就有一种学生突然就毕业了的感觉，显得比普通的学校更令人感到寂寞。毕竟，这突然就要人做好目送对方启程的觉悟。

身处校庭里的学生们似乎还在练习。

我还是学生的时候可没做过长时间练习。在运动部的同学们连大清早和休息日都在学校参与社团活动的时候，我也只是在家里做点学习或者玩点游戏。

体育节也是尽可能努力接近氛围的类型。

因此，看到学生们努力的模样，我发自内心地尊敬她们。

机会难得，要不给她们买点运动饮料当慰问品好了。

我从包里取出自己的钱包，离开座位。

＊＊＊

在这所学校，仅存在一台被放置在体育馆旁边的自动贩卖机。

这台自动贩卖机是由这所学校的事务员负责管理的。事务员主要负责在物资方面让这所学校与外界联系起来的工作。不只是校舍的扫除，像这样将快递行李从校外仓库送至校内之类的事宜，也在事务员的工作范围之中。

离开清凉的职员室让我有些不舍。

这个盛夏弥漫着温度与湿度都不低的湿热空气，简直就像是到了另一个国家一样——话说理事长室里总是这种样子的环境啊。又闷又热……有羽根田在的话，学生们应该不会出问题。但是，我还是有些担心。

我下了楼，走向校舍正门，尽可能避着日光，朝体育馆方向走去。校舍外头就是森林。纵使在夏天，穿过树林的清风也带了些微凉爽，很是舒服。

搞不好，现在的瞬间是我最为这所学校自然丰富而感到庆幸的时候。

稍走不久，我便见到了自动贩卖机。

以及——一个人影？有人先到了吗？

她的身高矮小。是初级班的学生吗？

现在初级班学生应该没事要来学校啊……

话说那对猫耳……总感觉和什么人有点像——？

「…………老、师？」

「哎？难道你是黑泽？可你这个模样是——呜！」

在为黑泽的模样感到惊讶之时，我突然被从身后捂住了嘴。

「喂！不要叫那么大声！唉，所以说你们人类就是……」

躲在自动贩卖机阴影中的，是去年遭到退学，现居住在校内用地里某座神社之中的黑泽宁宁子。以及——

「爱丽丝小姐……」

爱丽丝小姐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用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更正，抓住了我整张脸。在这个姿势下，爱丽丝小姐的身体紧贴在我的后背。总觉得很尴尬啊。

「猫和我在这个地方的事情姑且是个秘密，别嚷这么大声啊你个杂鱼。」

「……老师。……我、能用的魔力……变多了。」

魔力——记得是黑泽必须要控制住的东西吧。

「蛤？不就是能控制的量稍微多了点而已，别得意忘形了。你这只猫还真是嚣张。」

「爱丽丝、说、我……能一个人、变成……人类的、模样、了……要找、理事长……炫耀……所以、来学校呜呜呜」

「不·要·得·意·忘·形！你没听见吗？」

爱丽丝小姐捂着我嘴的手松了开来，这次捂上了黑泽。

明明是魔女，让别人闭嘴的方式却是徒手硬来啊……

「算了算了，爱丽丝小姐，就到这里吧……」

虽说我觉得她俩只是在嬉闹而已，但姑且还是劝一下好了。

不过她好像完全没理我的样子。

「你现在不是还只能变成这种小不点吗。而且耳朵和尾巴也没藏住。要变成先我这样的大人模样之后，你才能算终于完成魔力控制的第一阶段。不许撒娇啊！」

没错——前不久见到的黑泽还是黑猫的模样，除了喵喵叫之外什么都不会。

而现在眼前的黑泽虽说显得非常幼小，身高也很低，但已经接近我初次相遇之时的黑泽了。

「那个，魔力……关于这些我一无所知，所以我想请教一下。是能使用的魔力增加之后，就能变成人类的模样了吗？」

爱丽丝小姐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放开了黑泽。

「蛤？你明明在这所学校里，却连这个都不知道吗？能使用的魔力越多，相应的就能干涉更多的其他物质。所以，与其说是能变成人类的模样，更准确来说是能更容易变成人类的模样。」

是这样吗？感觉好像懂了。

「你教的班级不也是这样吗？」

「啊？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上级班吗？

「原本魔力就高的家伙会变成大人的样子，但不是这样的家伙不就长得跟小孩一样吗？」

「……一咲、帷、花梨，大大的……万智、右左美，小小的。」

「我是不知道那些家伙叫什么名字啦。是这样的，不知火大人会将那些家伙本来就拥有的魔力和自己的魔力进行混合，才让她们在这所学校保持半人类的样子。但如果原来没有魔力的话，那就只有不知火大人一个人的魔力，没办法制作出太大的身体……喂，难道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离开结界之后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魔力什么的我真不知道。

爱丽丝小姐看着苦笑的我，愕然地深深叹了口气。

「我说啊……虽然这话由我来说也挺奇怪的，但你真该多抱有些疑问才是。不要什么跟你说什么你都傻愣愣地老老实实照单全收啊。不然你总有一天是要后悔的。」

呜……好刺耳。

「那，我们也该走了。目的也已经完成了，我和猫就先去不知火大人的房间里休息去咯。」

「目的？」

「…………」

「喂，你这猫，干嘛不说话啊。不是你说要向这家伙报告的吗？」

「报告？」

「……这个，样子。」

黑泽说着，缓缓地原地转起圈来。

啊，是这样啊。虽然还很小只，但她也已经能变成人类的模样了。黑泽是想把这件事也报告给我啊。

「黑泽也努力不少了呢。」

虽面无表情，听到我的回答后，黑泽似乎满足地喵叫了一声。

「我还会再送慰问品过去的。」

爱丽丝小姐也莞尔一笑。

「谢咯。等着你哦。」

随后，爱丽丝小姐与黑泽就像是烟雾一样消失在了风中。

她们是真的消失了呢，还是只是让我看不到了呢？我不得而知。我在原地待了一会。

风又吹了起来。不过，并没有再发生什么事情。我回想起最初来到这里的目的。

对哦，我是来买运动饮料当慰问品的啊。

我将零钱投进自动贩卖机中，按下按钮。

每买一瓶，我就要弯腰拿一次塑料瓶，很是麻烦。下次带慰问品过去的时候还是事先全都网购好，放到职员室的冰箱里冰冻后再拿去吧。

＊＊＊

「喂，我带慰问品来咯。」

「啾!?是吃的啾吗!?」

我呼唤起操场上的学生们。最先跑来的是根津。

应该说真不愧是你吗……

「不是，是运动饮料。你们有好好补充水分吗？」

「嗯。应该没有充足补充吧。」

「这是什么复杂的回答啊……」

「不要自信满满地回答没有做到喏。人间特地送这些来辛苦了喏。谢谢喏。」

右左美轻轻点头道谢，接过了塑料瓶。

「不用客气——啊嘞，羽根田呢？」

将塑料瓶交给学生们之后，手上还剩了一只。

在操场上的学生只有五人。唯独羽根田不见踪影。

「帷亲她啊，刚刚，说她有事，不知道去哪了哟。」

「是不是去厕所了啾呀？」

「反正很快就会回来的喏。」

我想起刚刚和黑泽、爱丽丝小姐相见的事情。原来如此，羽根田是作为理事长，跑去应付那两个人了吧。

「这是从零老师那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是慰问品。」

龙崎看着塑料瓶，双眼放光。我姑且补充一句。

「谢谢！我会珍惜一生的哇！」

「不是，倒是把它喝掉啊。」

龙崎宝贝地将塑料瓶抱住。但你这样我买来可就没意义了啊。

「啾～真是腻歪的对话啾呢～」

「噗嘻嘻，真心动呢～？真好捏～」

「啊啦？难道小真姬也憧憬这种事情吗！」

「嗯？有青春的感觉，会很羡慕捏？」

「……零老师可不让给你哦！」

「真姬，对老师没有兴趣，没关系哟。」

我被随便地甩掉了……

虽说我对包含龙崎在内的学生都没有一丝这种想法，但我还是被这股悲伤稍稍伤到。

「老师！不要放弃啾☆」

还被补了一刀，好痛苦。

感觉会有被狠狠伤害的预感，这里是待不下去了。去向离这里有点远的若叶搭话吧。

「若叶，练习状况怎么样？有进步吗？」

「嗯。算是有一定进步。今天的目标是复习体育的须藤老师以前课上教的应援舞基础。」

原来如此。难怪明明队伍不同却还在一起练习啊。

「其实我也有些想试试站位……在禁止用翅膀飞行的规则下做这些，不是很令人兴奋吗？」

「嗯，但我们现在还没有安排这种杂技的编舞啊。」

「啊～帷亲，欢迎回来捏。」

羽根田对着小此鬼用力挥手，说着「我回来啦」，回到操场之上。

已经和爱丽丝小姐与黑泽她们聊过了吗？

「给，慰问品。」

虽然感觉这对羽根田而言并非必要，但毕竟慰问品是出于我的自我满足，而且只有羽根田一个没有也很奇怪……我这么想着，向羽根田递出了塑料瓶。

「谢谢老师。」

羽根田接过我递出的塑料瓶，直接大口喝了起来。

「若大人，站位是什么啾呀？」

根津小跑接近若叶。

我正打算问的时候错过了时机。说实话根津帮了大忙。

「万智上课没听讲喏。」

「算啦算啦右左美。你看，老师他也一副想知道的表情。」

「才、才没这回……！」

我写脸上了吗。

若叶看着我和根津，莞尔一笑。

「嗯。所谓站位，是经常出现在拉拉队表演中，让人站在身上的表演。这种情况下表现出飞行或者骑乘的动作，就算没有翅膀，看上去也像是人飞在空中一样。」

若叶陶醉地诉说起来。我也不由得想看看那个模样了。

夏天的气息助长了这股兴奋。

今天的天空，仍是一面万里无云的蓝天。

＊＊＊

自那之后，我出勤的日子里，有时能看到学生们，有时不会。

我时不时会看到她们练习的模样，过着每天感叹她们努力的生活。

「啊，人间老师，辛苦嘞。」

「人间老师！今天你有出勤啊！」

「乌丸老师，早乙女老师，辛苦了。」

在职员室吃完午饭，我准备前去社会科准备室取资料。走到走廊上时，我见到了在此闲聊的二人。

「今天春名老师不在嘞？」

「是的，她好像从上周起就要回老家一段时间。」

「啊啦，是这样啊。第一学期时还是她第一次工作，应该会很辛苦。希望她能好好休息呢。」

早乙女老师是春名的指导老师，因此会更加关心她吧。

「而且未来老师她好像还没有特别敞开心扉，希望她能再放开点呢。因为她是个努力家，是不是不想让别人发现呢？但是这样一直紧绷下去的话会很累的吧……嗯？怎么了人间老师？你的表情很奇怪哦。」

「啊，没什么……」

真是意外。

早乙女老师眼中的春名是这样的吗。

「哼？自己也想和春名老师好好聊聊嘞。」

「这样啊。嗯，这么说来，我没怎么看到小遥你和未来老师两个人独处呢。」

「因为还没有单独聊过嘞。」

的确。我虽说确实看到过几次春名与乌丸老师对话的模样，但在那种时候，早乙女老师也一定在场。

「上级班的大家都很了不起嘞。全都在好好练习，每次都有好好提交操场的使用申请。真是帮了大忙嘞。」

「就是呀。我们还是学生的时候，大家可都是为所欲为的呢。」

「不，自己也没到阿雪那个地步嘞……」

过去的体育节吗……

「两位就读时，体育节是怎么样的呢？」

「我那个时候在演出时放出了暴风雪，结果被臭骂了一顿呢。当然也因为这个，遭到了人类脱逸行为的扣分呢。诶嘿嘿……我当时也很年轻呢，开心上头了就一个不注意……」

「都是轻微灾害了呢。」

看着一脸苦涩而眼神死去的乌丸老师，我也能想象出当时的早乙女老师是个严重的问题儿童。

「那、那乌丸老师是怎样的呢？」

「自己那会倒是很普通嘞。」

「小遥在应援合战时穿着制服，非常帅气的呢。」

「这样啊。」

乌丸老师走冷艳路线啊。感觉挺合适的。

「在那之后，下级班还创建了粉丝俱乐部……对，就像是若叶同学那个样子呢！」

「自己倒是觉得很羞耻……」

「那个时候的影像还留着吗？」

「没有嘞。」

「是不是在由校长保管呢？」

「没有嘞。」

「我听说视频类的资料，即便是在还没有录制视频技术的时代都有保管。据说乌丸一族对这种事情非常擅长……」

「自己也不太清楚嘞。」

为什么乌丸老师会做出含糊的回答啊？明明就是彻彻底底的同族人啊？

「啊！零老师！终于找到您了哇！」

而就在我与老师们谈笑的期间，我的身后传来了龙崎欣喜的声音。啪嗒啪嗒向我跑来的脚步声清楚地传进耳朵。

「哇啊！龙崎同学真可爱呢！」

我转身看向龙崎。她的金发因奔跑而摇曳，向我露出满面的笑容。

但是，她所身穿的却不是以往的制服或是体操服。

而是拉拉队服。

「呵呵，谢谢您雪老师！很可爱吧？我也想早点让零老师看看！」

龙崎说着，在身穿红队拉拉队服的情况下向我摆出了各种姿势。

由于是红队的缘故，上衣的设计是在红色的底衣上加入白色与蓝色的线条，胸前用大大的字体写上了「SHIRANUI」的罗马字母。裙子则是白底红线条的褶裙……看这个形状应该没认错吧？有种拉拉队经典造型的感觉，非常适合龙崎。而龙崎的金发与平日的单马尾又更进一步衬托出这身拉拉队服，散发出一种活力但又美丽的氛围。

「零老师听我说！这身衣服很棒的哟！是小彗把我的设计缝制出来的呢！」

「嘿，阿右左美还能做这种事嘞。」

我曾从家庭科的任课老师那听说过，右左美在家庭科上的料理方面可没少吃到苦头。因此，我对她并没有手巧的印象。但单从这件衣服来看，右左美似乎挺擅长缝纫的。

「小彗跟我说是『听说今后的时代都要用洋裁的喏。所以就学了一点喏』的哇。那孩子真是长寿呢？……那么，就是，零老师，怎么样呢？」

龙崎面带不安表情，歪起了头。她的头发微微飘扬，偏短的裙子下摆轻轻摇曳。这幅举止让我有点心动……但拉拉队服的里头有穿上被看到也没问题的东西吗？那这样没问题吗？就算这样也好危险啊……

「唔，我觉得挺不错的嘛。有种王道的感觉。」

「真的吗!?好开心哇！谢谢您零老师！」

我给出了绝妙有些摇摆不定的回答，但龙崎却非常高兴。不知为何我的良心产生了些微痛楚。

「龙崎同学，非常可爱的哟！」

「嗯……这种设计可以适配各种学生，是很棒的设计嘞。顺便问下，尾巴是从哪里露出来的嘞？」

同样在场的乌丸老师和早乙女老师也对龙崎的服装满是兴趣。

又是请求摸摸布料的许可，又是看看将手举高的样子，又是掀起裙摆——她们观察得也太大胆了吧。我不由得将视线从她们三人身上移开。

由于两位老师都是毕业生，所以会很在乎与她们在校时的不同之处吗？像是「这个素材的话可以用那个价格买到吗？」、「这个设计现在很火的嘞，紧跟潮流这点得分很高嘞」之类的，似乎相当中意龙崎与这身衣服。

我已经可以走了吧……虽说龙崎是为了给我展示服装才来的，但是这个空间实在是有点，不对，相当难待下去啊……

「啊————!!花梨！终于找到你了喏！」

正准备离开之时，右左美在一阵贯穿耳朵的大喊声中现身了。

右左美从和先前和龙崎同一个地方小跑着接近我们。

「衣服还只是粗缝喏！你在对尺寸的时候跑哪里去了喏！要是一不小心散开了怎么办喏!?」

「……色气大福利放送？」

「你是白痴喏!?」

就是说啊。你这是在什么状态下过来的啊。而且会为大福利困扰的可是我啊！

早乙女老师「啊啦啊啦～」地困扰起来，而乌丸老师则是用鄙夷的眼神看向了我。

「……乌丸老师，怎么了？」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嘞？只是觉得人间老师你也是个人类而已嘞。」

这是什么意思啊。

「——啊，人间老师，能借用点时间嘞？」

「哎？」

乌丸老师说着，唐突抓住了我衬衫袖口，随后便直接背过了早乙女老师与学生们，快步向保健室走去。

「等等……乌丸老师……!?」

你只要正常叫我就好了啊。为什么还要特意抓着我衬衫不放啊。

「零老师，您要去哪——呀！」

我和乌丸老师刚走开几步，我便听到身后传来了龙崎小声的悲鸣。

「龙——」

「不许回头嘞。」

听到这句话，忍不住要回过头去的我将视线扭回到眼前的乌丸老师身上。

「啊————!?!?花梨!!所以都说了喏——!!」

紧接着，我听到的是右左美愤怒呐喊的声音。

「小彗对不起！」

「啊哇哇哇！不好了！色气大福利了啊!?哇！龙崎同学的胸好大呢！」

「花梨！快点回教室喏！雪也别混乱了，快点把那件白衣服借给她喏！」

听到背后的混乱之后，我察觉到了事情的始末。

「……所以都说了吧？」

乌丸老师咧出一脸得意的表情。总感觉输给了她什么。

说起来，校长好像是能看到未来的。那难道说……我现在被乌丸老师半强行拉走，也是因为乌丸老师事先察觉到了龙崎会发生的麻烦吗？

那只要乌丸老师对龙崎说一下会发生什么事情不就好了吗——不对，从时机上看可能来不及吗？所以选择把我拉走的行动才更快。

「好，到嘞。」

在脑袋转来转去的思考期间，我不知不觉便跟着乌丸老师走到了保健室。

她应该没事找我吧……不过，我还是跟着乌丸老师的节奏走，坐到了保健室的沙发上。

「红茶可以嘞？」

「啊，是。」

若是平时还会问我需要什么，但今天却问都没问就上了红茶。

不过倒也没什么困扰的，倒也无所谓啦。

话说回来，我今年好像经常来保健室啊……

「实际上怎么样嘞？」

乌丸老师烧着热水，向我询问。

「怎么样……是说什么？」

她在说什么事情呢？

乌丸老师背对着我，干脆利落地动起手来。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人间老师也会变成像阿悟那种情况嘞？」

阿悟——也就是星野老师。他已经和身为他学生的早乙女老师结婚了。

也就是说，乌丸老师是在问我会和龙崎形成什么关系吧。

「我和龙崎不会变成那样哟。」

我不知道我的理解有没有错。总之先否定吧。

我听到了电热水壶咔嚓一声打开的声音。

「哼？那和未来老师嘞？」

「她更不可能。」

「这样嘞。」

什么意思啊……？乌丸老师为什么要问我这种问题？

难道说乌丸老师对我……是有感觉的……!?

「人间老师？你怎么嘞？突然就坐立不安的。」

「不，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怎……怎么会呢。不对，凡事不都有个万一吗!?

但就算如此，我也不是想让我们今后会有个什么关系就是了……

说到底，乌丸老师是个迷雾重重的人物。

她是校长的女儿，也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啊嘞？那若是如此的话——

「那个，乌丸老师想成为人类的理由是什么呢？」

这所学校是“让非人的学生成为人类的学校”。

若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就说明乌丸老师和学生们一样，是期望着成为人类而在这所学校就读的。

「嗯？你有兴趣嘞？」

乌丸老师的手肘撑到桌上，微微倾了倾头。

「大概人间老师误会了什么嘞。其实，自己并不想成为人类嘞。」

「啊？但不是毕业了吗？」

「自己拒绝了嘞。」

「拒绝了毕业？」

「是拒绝成为人类嘞。」

「那是什么意思呢？」

「在读期间，自己的目标改变了嘞。这种学生不也挺多的吗？自己也是这样。所以呢，虽然是毕业了，但就自己想做的事情来说，还是不成为人类更方便一些，所以就拒绝了嘞。现在的自己，想做的事情是“守护这所学校和学生”的嘞。」

又是咔嚓一声。电热水壶已经将水烧好了。

乌丸老师走向热水壶，将开水倒入茶壶之中。

「今天也很热，加冰可以嘞？」

是在向我确认吗。

「嗯，谢谢你。」

乌丸老师瞥了我一眼，在茶壶里泡起红茶的同时，也在玻璃杯里放入冰块。

「在读期间的目标是什么呢？」

「……还以为已经用好听的话糊弄过去了嘞。」

糟糕，太深入了吗。

「只是单纯感兴趣而已。如果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对不起。」

「不，没什么嘞。也就是说来有些害羞，比较年轻气盛的那种理由……」

乌丸老师看上去很尴尬的模样，真的可以说吗？但她本人都说可以了，所以可以说……吗？我有些过意不去，沉默地等待着乌丸老师的话语。

「……自己，有一个喜欢的人类嘞。」

泡好的红茶的香气开始弥漫在保健室中。

「只是这样而已嘞。自己就想要接近他，就想去成为人类了嘞。现在回想一下还真是单纯，都想笑了嘞。所以自己对龙崎同学也抱有一些想法也说不定嘞。开玩笑的。」

乌丸老师呵呵笑起，照着往常的步调，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结果呢，自己就读的期间开始觉得『哎呀，这下没机会了呢』，从那个时点起就已经放弃成为真正的人类嘞。」

「真正的？」

这是什么意思呢？

「自己看上去虽然是这个样子，其实也是地位爆裂伟大的妖怪嘞。所以说，自己可以变成虚假的……不对，像是人类的存在嘞。话说现在不就是这个样子嘛。可能说是化形会比较好懂嘞。」

耶，很厉害吧？乌丸老师说着，向我比了个逆剪刀手。

的确，乌丸老师就算这样直接走进人类的乡村里也不会有任何违和感。反倒是因为有些都市丽人感，搞不好在乡下还会引起点小话题。

果然是那位校长的亲生女儿啊，能用的法术等级也不低。用游戏比喻的话就是中boss级别吧。

「——嗯？就读的期间？」

「怎么嘞？」

乌丸老师先前说的话中，有一点让我很是在意。但问出口真的好吗？

「是在就读期间，那个，得知自己没机会了。也就是说，对方难道在这所学校里吗？」

乌丸老师捂住了自己的嘴，就差把搞砸了三个字说出口了。这对乌丸老师来说算是失言了吗。

「……所以说才会对龙崎同学抱有一些想法也说不定嘞？」

那也就是说——

「那个反应不就跟在说『对方是老师』一样吗！」

「暴露了吗。不过啦，刚相遇的时候那个人还不是老师嘞。」

乌丸老师认命地耸了耸肩，用椅子转起圈来。

是吗……对方是老师，而乌丸老师又进入了不得不放弃的状态——

「——你觉得，我应该说得更加明确吗？」

乌丸老师停下了椅子，轻轻叹了口气。

「龙崎同学就那么没有希望嘞？」

「……因为她是我的学生。」

「即便她毕业了也一样嘞？」

「没错。」

「这样嘞。」

乌丸老师将红茶送入口中。

总感觉我好像也伤害到了乌丸老师。不过，这点我不会退让。

对我而言，学生永远都是学生。

「唔，如果真的不可能的话，那或许还是早点说出口，造成的伤害会浅一些嘞。」

「果然应该这样吗。」

「人间老师好像表露出拒绝的意思，但不还是隐约给了对方一点期待嘞？在自己看来是这样一回事嘞。」

「说实话……虽说关于这方面是不擅长恋爱的我不好，但该说是我根本不知道龙崎到底认真到了什么地步，因此很难认真地回答好呢……」

「啊这样。因为她太拼命，反而让你看不清嘞。」

乌丸老师一副飘忽不定的模样。但正是因为这种氛围，我也能不紧张地说出话来。

应该怎么说好呢。就像是自己被完全肯定一般的安心感。

「嘛，自己那时候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就擅自玉碎了，所以什么也没法给你参考就是嘞。但如果这样能好好让对方放弃，那可能还是主动去画上句号会比较好嘞。」

原来擅自玉碎了吗……

「你的表情看上去好像想问什么嘞。」

「啊，抱歉。」

糟了，我写到脸上了吗？

「人间老师实在是太率直了，真好笑。嘛，也是有这种事的嘞。所以自己可能也是因此，时至今日也找不到漂亮地结束恋情的方式，才一直待在这所学校里呢……」

乌丸老师钟情之人还在这所学校之中吗？说到底，乌丸老师是从何时起与这所学校结缘的呢？

我想问的事情还有很多，但与此同时也觉得实在是不应该继续深入下去。最终，我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能好好让对方放弃，那还是主动去画上句号会比较好。

正好现在也是暑假。在进入第二学期以前，和龙崎说明清楚吧。

然后——也得告诉龙崎，我绝不会回应她的感情才行呢。

＊＊＊

「零零零零老师！说找我有重要的话要讲，究究究竟是什么呢！！！」

暑假过半，学生们的应援练习也已成型之时，我将龙崎叫到了上级班的教室里。

若是平日，这个时间也只是在正常上课而已。但现在的教室里却我与龙崎二人，感觉真有些奇妙。

「是啊，我也觉得该和龙崎好好聊聊了。」

「是、是什么呢！」

但话说回来，龙崎真是相当紧张呢。

太紧张的话，反倒让我不好拒绝了。

最初就先从闲聊开始，问问练习情况好了。

「……那个，应援的练习感觉怎么样了？」

「哎？应援？」

龙崎发出了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得体，慌忙害羞地捂住了嘴。她的眼神尴尬地游离起来，脸上略带不满地抬头看向了我。真可爱啊。

没错。她很可爱。

「……我们红队是很顺利的哟。万智负责指挥，我和小彗则是配合着她。应援舞的舞步也基本上定了下来，之后就等中级班加入后再做调整了吧？白队好像是以小帷为中心，更多的就不清楚了哇。不过她们好像已经做好了衣服，应该也很顺利吧？」

我只是随便找了个话题闲聊，但龙崎却非常简单易懂地为我做了各个队伍应援舞的进度报告。说实话我挺高兴的。

「真厉害啊，大家都很努力呢。」

「是啊。不过我有点担心小彗的体力……那孩子很会禁欲，好像在练习结束后也会在宿舍后面自主练习。」

「她这样没问题吗？」

右左美似乎在为体育节努力，但她也有大学的考试要准备。全部都做的话可能会力不能及，我想让她尽量避免这个情况。

「我也有些在意，就去问了问。结果，她回答我说『只是管理时间和体力而已理所当然的喏』的哇。她好像是在学习之余作为放松运动做的，靠这个努力提升舞步的质量哟。」

啊……右左美的话，确实会这么说啊。

但是，她真的能做得到吗？

像右左美这样的类型，如果让她一个人管理时间，结果可能就会变得过于禁欲，会有努力过头的倾向，导致超出自己所能做的程度……

再去找右左美聊聊好了。

——这时，有什么东西贴到了我的右臂之上。

「呐，零老师……您想说的只有这些？」

龙崎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右侧，脸庞凑了上来。稍有些火辣辣的脸颊，上扬的视线，以及似乎在期待着什么的湿润眼睛。轻轻抓着我的衣服的手也显得有些僵硬。之前所感受到的碰到我的东西，应该就是龙崎抓来的手吧。

话说这个距离和这个姿势。

简直就像是要抱住我的胳膊一样啊。

「那个，我被像这样特意叫了出来，不就简直和少女漫画里的剧情一样吗？而我……之前也说了，我要利用零老师的温柔。在那之后也已经过了有一年多了……零老师的内心是不是已经有我的位置了呢？就算要等100年左右，我也完全等得下去哟？但是，在零老师和其他人类的眼中看来，这已经是寿命的时长了吧？所以，在现在这样的时机，果然您是要回复我的吧？这样的事情……是我期待过多了吗？」

我能感受到，龙崎向我注视而来的眼里含有轻微的热度。

正因如此，我也必须要好好说出来。

「是啊。再让我好好说一遍吧。」

“再”。听到我话语中的这个字，龙崎抓着我衣服的手也越发用力。

「我的答案和去年一样。只要龙崎还是我的学生，我就绝不会让你孤身一人，一直守护着你。但是，我还是无法回应龙崎的感情。」

龙崎抓着我衣服的手松了开来。

她带着悲伤的表情，眼睛眯起。

「……难道人间老师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虽然不是这个缘故——」

「但是，还是有什么原因吧？」

「明明没有任何希望，却还要你保持期待。我觉得这样不好。」

「没有任何希望……」

龙崎的声音颤抖起来。

她低下头，紧紧攥住自己的衣服。

「我真的没有任何利用老师温柔的余地吗？」

「抱歉。」

我很清楚自己在以现在进行时伤害着她。但是，我决不能在这里迷茫。绝对不能。

那不是在给龙崎可能性，只是在同情她而已。

「是吗……我又要孤身一人了呢。」

龙崎的脸颊滑过一道泪痕。

过去，龙崎被和她同居在一起的公主背叛，就此天各一方。

能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存在。

龙崎所追求的，与其说是恋人，更像是那种存在。

但我成不了那种存在。

「龙崎——呜哇！」

龙崎的身上突然传出热浪，布满了整个教室。

夏天的酷暑根本无法与之比拟。

这是什么……!?尽管正直盛夏，室内会有如此热量也绝非正常。明明开了空调，但教室仍一瞬陷入了桑拿房一般的状态。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

在热浪之中，龙崎的泪滴哗哗流下，痛苦地按住自己的胸口。

「对不起零老师……快从我身边……离开……！」

「啊，哇！」

我被龙崎推开，直接跌倒在地……而被龙崎触碰到的位置无比炙热。

「我对零老师……再喜欢不过了，喜欢到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哇！但是……如果全都消失掉就好了。如果我能够讨厌零老师的话就好了……！」

一瞬之间，上级班的教室以龙崎为中心刮起热风。课桌被热风扫倒，黑板擦飞舞上天。

「受够了啊！不要让我孤身一人啊……」

龙崎尽管还能站立，却是一副摇摇欲坠的状态。

要是她倒下的话就危险了。但我已经被她推开，也因这股风压而靠近不得，就连支撑起她都无法做到。

「对不起……果然我是不能成为人类的哇……我怎么可能被什么人重视呢……」

龙崎恐怕已经暴走了起来。

而这是因我而起——

我很想做些什么，然而现在的我被风按在墙上，不得动弹。凭我现在的状态，既不能接近龙崎，也无法离开这里。

「如果变成这样的话，不如干脆——」

这时——砰！附近传来了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是日光灯吧。随即，我的额头一带产生了尖锐的痛楚。

「好痛！」

「零老师！」

估计是飞来的玻璃割伤了我。有某种触感从被割伤的位置缓缓传出。

但从这个感觉来看，我似乎伤得不深。血液大概不会像漫画那般潺潺流下。我想相信自己应该没有大碍。

但是，要是让龙崎看到了我这个模样……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得零老师……都是因为我去想了不好的事情……！」

「我没事！我什么事都没有！」

糟糕。我明明想让龙崎冷静下来，但反而将她进一步逼入绝境。

风的势头逐渐增强。

一张课桌飞到了我触手可及的距离。

我将那张桌子拉到自己身上，以免自己被飞来的物品所伤。

「对不起……对不起零老师……！」

龙崎一直哭泣着。

在风暴的中心，她无力地跌坐在地。

「龙崎，没事的……！我一点事都没有……！」

但是，风仍未停歇。

「就因为我想要变成人类……因为我……因为我的错……我把我珍视的东西……全都破坏掉了……」

龙崎听不进我的声音。

怎么办。这样下去，我和龙崎都会受到伤害。即便如此——

「龙崎，没事的。先深呼吸吧！深呼吸试试！」

多少让龙崎冷静一些下来——我这么想着，不断向她搭话。然而，被我当作盾牌的课桌不断传来了被什么打到的声音。一个不好，我可能会被连人带桌吹飞。

怎么办？这样下去的——

「人间君！」

「校长!?」

我听到教室门的方向传来了声音。

由于情况危急，我没法从课桌上探头确认。不过，那的确是校长的声音！

「哇呼，这个房间未免也太热了嘞？啊，自己也在的嘞。」

「乌丸老师……！」

我在这种强风之中连战斗站不住，不知他们俩有没有事。

「已经不行了啊！我会把一切都破坏掉的哇！所以……别过来……！」

在听到龙崎呐喊的声音过后，我听到校长小声低语起了什么。虽听不清内容，大概是在施展什么术法吧。

校长的声音停了下来。随后，猛烈刮起的大风也弱了一些。

「别过来啊……」

好了……这样的话，我应该能确认情况了……！于是，我立刻探头环视。

龙崎还是先前的模样，跌坐在风暴中心，泪流满面。校长和乌丸老师则是缓缓向龙崎的方向走去。散落的玻璃与其他物品像是要躲避他们二人一样从他们身边飞走——不对，是他们二人的周围有由风形成的墙壁吗？

龙崎一直哭泣着。

「龙崎同学。」

先开口的是校长。

龙崎听到这个声音后，抬起了头。或许还处在混乱之中，她的泪水仍没有一丝停歇。

「校、校长、老师……别、过来。很危险的哇……！」

「龙崎同学，我没问题的捏。这几百年的鸦天狗，我也不是白当的捏。」

「啊，自己也是嘞。超擅长应对风的。已经和风是好朋友了？一样。」

看到二人一如既往的模样，龙崎的呼吸也渐渐平静下来。

周围的强风也似乎随之弱化下来。

「……呜呜，我、我已经，不想变成人类了哇。我明明相信着，不管要受到多少痛苦，也一定会有一天会获得回报……」

龙崎哽咽着，拼命诉说。大滴的泪水落在龙崎的裙子上，留下了歪曲的水渍。

这份模样让我尤为难过。龙崎的暴走也有我的错。

如果我能说得更巧妙些的话——

「而且……还让零老师……受了伤。」

从课桌之中探出头来的我，与龙崎的视线交汇。

不对，龙崎眼中所见的，是我的额头才对吧。

「哎？真的嘞？啊真的耶。」

乌丸老师沙沙地踩在稀碎的玻璃之上，向我走来。

「那不好意思，确认一下嘞。」

乌丸老师走到我的面前，直接撩起我的刘海，确认起伤口的情况。

「啊，我完全没问题的！真的！血也好像已经止住了！」

不论实际情况如何，我都不想再让龙崎担心了！

快注意到啊！我想着，向乌丸老师使起眼色。

乌丸老师不知为何一瞬露出了好似笑出的表情，但立刻又变回了以往的脸色，转向龙崎的方向。

「没错嘞。人间老师说得没错，看上去伤口也很浅，应该没问题的嘞。以防万一，一会到保健室处理一下就行嘞。」

「呜……好的。」

总之，能让乌丸老师说出没问题就好了。

这样一来，龙崎也能稍微安心一些吗。

龙崎用痛苦的神色看向了我。

「龙崎同学，人间君他没事的捏。而且连我们都来了，就更没事了的捏。我们可比现在的你要强的捏。所以，我们控制得住你所担心的力量，放心吧的捏。」

校长戏谑地大眼一眨。

「校长老师……是……这样啊……太好了……」

校长与乌丸老师的话语似乎让龙崎冷静了许多。

风也不知何时起平息了下来。

「对不起，我……」

龙崎满是失落，脸色铁青。

这也没有办法。虽说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但还是让教室变成一片惨状。课桌倒在地上，留下伤痕。粉笔、黑板擦、日光灯的玻璃片与布告板——教室里的一切物品几乎全都被杂乱地丢到地上。

「我也很抱歉。没事吧，站得起来吗？」

我向龙崎伸去了手。

龙崎死死注视着我的手。本以为又要露出一副哭啼的表情，结果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扭过头去。

「……哼。我才不是没事哇！」

「耶，人间老师被甩咯。」

不知为何，乌丸老师很开心的样子。

我可是因担心而伸出的手遭到拒绝，稍稍受到了点冲击啊……

「但是人间老师，你刚刚这句『抱歉』实在是有点没过大脑……」

「遥，还不快住口！不要开奇怪的玩笑的捏！龙崎同学，状态已经比刚才好些了的捏？」

「啊……对……嗯。」

龙崎注视着自己的手心，反复开闭。

「对不起校长老师，遥老师也是……我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嘞……那么。」

说着，乌丸老师环顾起了教室。

龙崎按着嘴角，满是歉意地低下了头。

「零老师，真的很对不起！我把教室……弄得这么乱……！」

「没事的，大家一起来收拾吧。好吗？」

「但是……」

龙崎表露出深刻反省的模样。

造成这么大的惨剧，要是我们帮忙收拾的话，可能还会让龙崎的罪恶感更甚一成吧。

但是，这教室也不是一个人就能收拾得过来的状态。

这时，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的乌丸老师突然露出了灵光一闪的表情。

「龙崎同学，要不要来开个女子会嘞？」

「女子会……？」

「没错嘞，一起来聊聊恋爱吧。」

乌丸老师嘻嘻笑着，把手搭在了龙崎的肩上。

在这个时机开女子会？她有什么意图吗？

乌丸老师继续说道。

「其实自己也有类似的经历嘞。所以啊龙崎同学，趁这个机会，咱俩一起聊聊那些好事坏事吧。」

这句话让校长瞪大了眼睛。

「遥？还有这种事的捏？我怎么不知道遥有这种经历的捏？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的捏？还是在就读期间的事情的捏？」

啊嘞？难道校长不知道乌丸老师在就读期间时的目标吗？他看上去虽显困惑，但总感觉他眼里的父母心相当恐怖啊。

「爸爸你好烦。」

「呜……!?」

乌丸老师晴天霹雳般的致命一击让校长翻起白眼。就像是慢镜头动作一般，校长身体一晃，倒了下去。

「校长——!!」

「的……捏…………」

居然用仿佛临终说的『遗憾……』一样的语气说这句……！

我紧紧抓住了翻起白眼的校长。

果然，不管人到了多少岁，女儿一句「好烦」的威力也是极其沉重的啊……不是，这啥情况啊？

「人间老师，校长好像凝固住了的样子，请随便搬到别的地方去吧。」

「哎哎……」

这对父女的温度感会不会太随便了啊……

虽然也有点难以接受的心情，我还是不情不愿地把凝固住的校长拖到了教室之外。

「那个，零老师。」

正当我要离开教室的时候，龙崎叫住了我。

这时我才回想起来。

由于龙崎的暴走与校长他们的乱入，事情变得模糊不清的了。但是，这都是因为我把龙崎……

龙崎面带仿佛夹杂着迷茫、后悔与悲伤的复杂表情，低下了头。随后，她又将头抬起，与我对视，竭尽全力咧出浅浅的笑容。

「……谢谢零老师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我。我这么慌乱……对不起。明明零老师是认真地向我说明的……像今天这样为我空出了时间，就说明之前已经为我考虑了很多吧？脑子里被我的事情塞满了吧？我只是这样就已经……非常高兴了哇！」

龙崎哭肿的眼睛里浮现出浅浅的泪花，拼命地露出微笑。明明如此拼命，我却不能回应这份感情。我为自己感到悲伤。

但是，我也有无法守护的东西。

于是，龙崎困扰地笑了起来。

「呵呵，我这人真是不行呢。明明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但我还是，最喜欢零老师了。」

你哪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啊。

——我也喜欢着龙崎。但那是作为喜欢学生的喜欢。

「是吗。」对于龙崎的话语，我只能给出这样一句回应。如果不管怎么挣扎都会伤害到她的话，那我至少也要用尽可能温柔的声色。

我连「谢谢」都说不出口。因为，我很清楚这对现在的龙崎太过残酷。

龙崎的眼眸泪光闪闪。

她用力地低下了头。除了她紧闭的嘴唇，我看不到其他任何表情。

「好啦，遥老师！我们来开女子会吧！我对遥老师的故事也很有兴趣哇！」

「好嘞。那么，男生止步咯。人间老师和校长快出去吧。啊，教室的话咱们会收拾的。那拜拜。」

我和校长被轰出了教室。

龙崎的声音颤抖着。

这就是我面对了龙崎的结果。

龙崎是高尚的龙。

是比任何人都要强大的龙。

同时，她也是比任何人都要率直面对他人的，一届学生。

在与春名并不一致的意义上，我伤害到了龙崎。这件事，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我只是想要守护。

守护住，龙崎那并不存在着我的未来。

希望教师这种存在，最终能成为对学生而言并不必要的存在。

——不这样可不行。

＊＊＊

「——校长，醒醒。」

校长躺在了我的腿上。我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

「啊！我做了个长长的梦的捏。」

「你在说什么啊。」

校长眨巴起了眼睛，茫然地站起了身。略显滑稽的他也让我稍稍缓过神来。

「嗯？遥怎么了的捏？」

「她好像在教室和龙崎开起女子会了。说是会帮忙收拾的，男生止步。」

校长环顾起四周，而我向他说明了我被乌丸老师赶到走廊以后的经过。

「原来如此的捏。」

校长点了点头，看来是理解了这个状况。

「那样的话，我们也换个地方的捏。待在这里也不好的捏。」

「啊，好大。」

我一瞥上级班的教室。

由于门已经关上，我看不到里头的模样。

「……我也理解你会担心的心情的捏。」

或许是注意到了看向教室的我，校长走在下楼梯的同时向我说道。

虽觉得有些不舍，但正如校长所说，就算我待在这里也不会发生任何变化。我也跟到了校长身后。

「我也很担心遥的捏……类似的经历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捏……她在就读时也没有表现出这个样子的捏……到底是谁把遥给……」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散发着如此郁闷气场的校长。

校长很珍视着乌丸老师啊。

「唉……虽然有些寂寞，但不论是孩子还是学生，都会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成长起来的捏。」

校长仿佛注视起了远方，吐露话语。

「说的是啊……」

不久前的若叶也是如此。

就算我不在，根津也有好好注视着若叶，为若叶行动。

这次龙崎的事情也是——不对，龙崎这次，我已经是彻彻底底的当事人了，算是特殊情况。

龙崎在和乌丸老师聊什么呢。

乌丸老师很擅长制造出容易诉说的氛围，一定能和龙崎说个许多吧。

我和校长就这样回到了暑假期间空无一人的职员室。像是体育祭练习如何之类的话题，我们漫无边际地闲聊起来。

＊＊＊

据不久以后回到职员室的乌丸老师所说，龙崎与她聊了一阵过后，就先回宿舍去了。

至于聊的内容，似乎就是只属于她们俩的秘密了。

这种说法反倒让我更加在意了。不过，一定是我不知道为好的内容吧。

「——人间老师。」

「是。」

怎么了呢？乌丸老师用稍显拘谨的氛围呼唤了我的名字。

「听过龙崎同学的话后，感觉说，反倒对人间老师有些刮目相看了嘞。」

「谢、谢谢你……？」

「哈哈，这里被吓到的样子有点丢脸的嘞。」

说着，乌丸老师咯咯笑了起来。

＊＊＊

「啊……」

「噢……龙崎，早上好。」

好尴尬啊。

由于目的地相同，我们在清爽的晨间空气之中，一同向学校走去。

「昨天呢，我和遥老师谈过了。」

先开口的人是龙崎。

「呐，零老师。我已经不会再期待和零老师共度的未来了，安心吧。」

龙崎无力的微笑让我的内心感到一阵刺痛。

明明这就是我所期望的事情啊。就算她希求着与我共度的未来，我也无法回应她。

「但是，至少请让我在身处这所学校的期间，能够喜欢零老师下去……不行吗？我想做的只有向喜欢之人告白喜欢了。除此之外，我已经什么都不期望了哇。」

龙崎的询问让我有些迷茫。

到最后，这不还是让她有了奇怪的期待吗？但是——

「不论是我，还是其他任何人，都没有任何权利限制龙崎的感情。」

「那，就是说没问题吧？」

「龙崎的所感所想没有任何好坏的概念。龙崎的感情，只属于龙崎你一个人。」

「原来如此啊？」龙崎说着，在向前迈步的过程中稍加思考起来。突然，她转向了我。

「不论零老师是如何看待我的，我都喜欢着零老师哟！啊，但是仅此而已！只是仅此而已哦！我果然还是抑制不住这个感情，所以我会尽可能传达给您的哇！我已经知道回复了，所以不用再说了！没关系的哟！」

随后，龙崎露出了无可比拟的笑容——

「零老师，我爱您哇！」

这一瞬令人一个不小心间坠入爱河也毫不奇怪。

虽不经意间为此感到心动，但我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没错，我是不会和学生恋爱的。

我轻轻做了个深呼吸，回答龙崎。

「嗯，谢谢。」

现在的话，已经可以这么回答了吧。

龙崎也已经知道了。

我的这句「谢谢」之中，并没有包含着龙崎真正希求的意义。

龙崎放弃般眯起眼睛，缓缓眨下。

「零老师，谢谢您对我说谢谢！」

「什么意思啊。」

「呵呵，因为很开心啦！」

我和龙崎的关系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只不过，我们之间也有了稍稍一丝苦涩，一丝放弃，与一丝成长。

龙崎已经不会再在这个意义上期待着我了。

就这样，我的暑假结束了。

＊＊＊

「呐老师，如果明天世界就要毁灭了，你会做什么？」

今天春名又来到了社会科准备室。

自那以后，春名翘课的日子多了起来。现在已经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这个地方了。

「你这是什么问题？」

「只是假设的问题啦。」

于此同时，我也注意到，春名的声调正日渐低沉下来。

「这个嘛……那我就要把还没玩的游戏全部通关！」

「啊哈哈，这算什么嘛。」

今天又只有不着边际的对话。

恐怕，春名最想要说出口的，也是春名最不想要说出口的事情。

她仍然还没有告诉我她不想去教室的理由。

但是，像这样说话的时候，她偶尔会露出平静的表情。至少这对我而言是一种救赎。

「春名你可能无法理解，但对我来说可是很重要的啊。我想要去聆听我还没听过的故事，也想去见见没有见过的景色！而在游戏里，可就能找到与这种浪漫接近的东西哦！」

「哼？」

春名手撑着脸，露出仿佛在看小孩一般的表情。

「……果然还是无法理解？」

「嗯。因为世界可是要毁灭了哟？应该会有比玩游戏更多的事情要做吧。这种时候一般不都是说要和恋人或家人一同度过吗？」

「……春名是这么认为的？」

回答我问题的，是平静的——笑容。

这份笑容是什么笑容呢。

「我——会选择说谎。」

「说谎？」

真是意料之外的回答。

「嗯。我会说谎，骗大家说『世界怎么可能会毁灭呢』。然后，与相信这个谎言的人度过普通的日常，走向毁灭。」

「哼？你真温柔呢。」

「蛤？」

看到春名皱起眉头，我继续说道。

「因为，你是为了无法接受毁灭的人而说谎的吧。」

「我只是带着他们一起上路而已。因为我接受不了毁灭。」

这么说着，春名又露出了悲伤的微笑。

就仿佛放弃了什么一样。

「……如果明天世界就会毁灭，那就好了啊。」

那是就仿佛自言自语般，温暖而又平静的语调。

面对毁灭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憧憬。没有任何感情。其中，自然也没有希望。

——救救我。我仿佛听到她在如此诉说。

「如果是我的话，若是春名对我说『世界怎么可能会毁灭呢』，我想我会相信。」

春名有些吃惊，但立刻又变回了平静的笑容。

「……那可就玩不成游戏了哟。」

「或许吧。但没关系。」

「哈哈，这算什么嘛。我可不想带着老师上路啊。」

话语里夹杂着嘲笑。

那是温柔呢？又还是想独自背负一切的逞强呢？又还是说——

「所以，不用相信我也没关系。」

——是对将他人卷入自己问题之中抱有犹豫的怯弱呢？

继续深入这个问题的话，春名也一定会选择离开我吧。春名所说的那句「不用相信我也没关系」，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真心话。但是，我也清楚地明白，她并不是想被全盘拒绝。

「被骗了也没关系。」

春名的视线转向了我。

我会相信。我并没有说到这个地步。

因为，对于现在的春名来说，这句话一定太过沉重了吧。

「就算是谎言也好。我想要听听春名想说的话。我是春名的伙伴。」

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我到底是接受了春名，还是推开了她。

什么叫“就算是谎言也好”？这不就好像我在管春名叫骗子一样吗？

在只能听见换气扇声音的社会科准备室中，春名沉默地低下了头。

「……那个，啊。」

一段时间的沉默过后，春名用似乎犹豫不决的模糊语气说道。

「我……就算待在这里……也没关系吗？」

于是，春名告诉了我。

现在春名的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三卷 人间老师，能与我们一同迈向未来吗……？ 讨厌人类和盛夏的体育节

8月25日。虽说仍处暑假之中，但今天可是个登校日。

早班会只进行了简单地通知过后便宣告结束。今天已经没有其他事宜了。

许久未见的春名稀奇的有些心不在焉。

是因为才刚刚休假回来，还没找回状态吗？

「零老师！早上好！今天您也好帅！」

「龙崎，早上好。」

龙崎冲着我挥起了手，朝我抛了个媚眼过来。

自那以后，我也偶尔能与龙崎在体育节的练习中见面。

龙崎的攻势比先前要低调了许多。但相对的，我感觉自己被她盯着看的情况增加了些。

「呐，花梨。」

这时，羽根田从龙崎身后冒了出来。

羽根田一手环过龙崎腰间，将下巴靠到了龙崎肩上，从后方紧紧抱了上来。

「红队的练习怎么样了？今天开始中级班也要参加练习了吧，舞步方面没问题吗？」

「啊啦，白队的小帷？你是在侦查吗？我们当然是相当完美的哟！」

她们俩都做了许多练习，充满自信。彼此都露出了从容的笑容。

「看你们关系这么好，太好了呢。」

看到学生如此开心交谈的模样，我内心也感觉暖洋洋的。

「……这话是认真的吗？难道不是在针锋相对吗？」

春名看上去不明所以，皱起了眉头。

我看着倒不像是针锋相对的样子啊……

「老师们滴意见，出分歧辣。」

小此鬼将萌袖戳到自己脸上，傻笑着看着我们。

「是哪样都无所谓喏。快点去校庭练习喏。」

「针锋相对说的就是右啾美这样的态度啾哟～」

「万智，你好烦喏。」

虽说和我们相遇的时候相比要好了许多，但右左美的嘴仍旧很毒。

「喂右左美，说话再温柔点——」

「就是呀～会赢滴，可是白队啦。右左美美和万智智不管说什么，都没关系捏。只是败犬……败兔和败鼠的叫声而已捏。」

「小此鬼你也别挑衅啊。」

明明是轻飘飘的语气，但不知为何有股挑衅的压迫力。是因为感觉很从容吗？

「嗯。比赛的世界可不天真呢。我们不会输的哦。」

若叶也起了斗志。明明以往这种时候她都是一脸平静地静观其变才对啊？

这样的话，我也只能先行撤退了。

「啾！右啾美！若大人和真姬就因为身高高——了一点点就得意忘形了啾！她们说得高高在上的啾！」

「哼，才没有时间陪杂鱼的对手闹腾喏。」

「耶！杂鱼杂鱼啾！」

根津的蔑视劲都到了令人清爽的级别。挑衅的能力真高啊。

然而，被这话挑衅的若叶本人，却用她漂亮端正的面容咧出春风般的微笑。

「嗯？抱歉啊。我从出生起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措辞，可能不太好回嘴啊。」

「啾……！」

根津凝固住了。

「呜歪～是若赢辣。」

小此鬼半笑着，给根津补上一刀。

而根津则像是陷入了混乱一般，「杂鱼……杂鱼是……万智……？」地嘟囔。

「天然真是厉害呢……」

「尤其是这句话听上去也像是真的，就更显得……是吧？」

龙崎与羽根田也面面相觑，佩服起来。

「咦？我又做了什么吗？」

「原来这句台词真有人能自然地说出来啊。」

我还以为，这句台词只会在漫画或游戏里，又或是在大伙开玩笑的时候才能听到。

「我也理解若叶同学的心情哦？没有接触过这种措辞的话，是很难用好的呢。」

「嗯，倒是能从春名老师身上感受到和若叶不同方向上的洁癖感啊。」

说到这，上级班的教室门突然打了开来。

「若大人！」「呀！能在同一个队里我好开心！」「今天的您也好美丽！」

中级班的学生如怒涛般涌入，发出兴奋的声音，伤害起我们的鼓膜。

怎么有个声音相当响亮的学生啊。是谁啊！

「你、你们几个啊！要进其他教室时要先敲门！」

我被气势与声量压过。春名先我一步摆出了毅然的态度，指导起了中级班的学生们。

「哎？但是嘛——」「到了练习时间也一个人都没来——」「对对，我们是来迎接上级班的大家的。」

啊是这样啊。其他班的班会也早已经结束了啊。

何况，现在教室的气氛也是闲聊的氛围。所以她们才会觉得直接进来也没问题吧。

「那么，你们要努力练习哦。」

以我的话为契机，上级班的学生们跟着走出教室的中级班学生，一同走向操场。

＊＊＊

我上一次迎着朝阳舒服起床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阳光平日总被我各种诅咒。但仅限今天，我对放晴表示感谢。

9月上旬是台风多发的季节，因此我也有些感到担心。不过，这份担心也已经被太阳一扫而去。

在有活动的当天早晨，我总觉得氛围会与以往有些不同。

我本以为实际上只是心情使然而已，但看来我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加期待体育节。

在学生时代，体育节是我讨厌的活动。但现在，它成了让我的学生们发挥努力成果的舞台。

那么，今天就是体育节开办当天了。

我先洗了把脸，做起了出勤的准备。

＊＊＊

学校操场上已经设置好了体育节的入场门与退场门。

校庭跑道旁也搭起了几顶帐篷。

除非要参加自己参赛的项目，学生们其他时间都基本上待在那些帐篷之下，为自己所属的队伍加油。

上级班主要参加的比赛是应援合战，其他比赛项目就预定是一人参加一个了。

「老师，你看着很闲嘛？」

「羽根田你也很闲啊。还有，不要好像和我很熟一样搭在我肩上。」

我坐在教员帐篷内的折凳上，休息起来。这时候，羽根田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扭过身，躲过羽根田的手臂。

羽根田卷起了体操服的袖子，把体操服穿出背心的感觉。头上则是缠上了白色的头带。一直以来都随风飘扬的两束长发在今天混杂进了两束洁白。果然，羽根田分在白队之中时，色彩方面会显得更加上镜。

「啊！小帷好狡猾哇！我也想坐到零老师旁边！」

龙崎指着我与羽根田，同样走了过来。

龙崎将红色的头带当成了用来束单马尾的缎带来用。说起来，以前的学校里也有拿头带这么打扮的学生啊。

「你们俩怎么还在这里啊？马上就要开始开赛仪式了，快点回自己队伍的帐篷去。」

没错。此刻提醒她们俩注意的春名，也是用头巾打扮过的学生之一。

「啊，龙崎同学，你过来一下。」

「未来老师，怎么了吗？」

春名将手伸向龙崎的缎带。

随后，把缎带打的结拉长了些。

「这样就好啦。因为它绑得像缎带一样，我就打理了一下。」

「哇，未来老师！谢谢您！」

「不用谢。」

龙崎率直地道谢，而春名则是露出了漂亮的微笑。

「未来老师手真巧呢。我也想变得像未来老师一样哇。」

「只要多多练习，手自然就会变巧哟！应该先从手工开始练习起来会比较好。」

「说的是呢！谢谢您，未来老师！」

龙崎微微向春名鞠了一躬，随后走向了红队的帐篷。

『从现在开始，第312届不知火高中体育节正式开幕。请各位学生到自己队伍的帐篷集合。』

这道响亮而美丽的声音来自早乙女老师。

像这样的全校活动，总是由早乙女老师负责担任司会。

果然是因为她有着动人的声音吗……

而选手宣誓就都是由羽根田来担当的了。

至于体育节的内容，就和我所熟知的一般体育节一样。我本以为在这所学校中会有类似飞在空中之类的作弊行为，但看来完全没有这一回事，反倒会因为这些作弊行为而遭到扣分。由于这和平日的人类脱逸行为一致，这种处理也算是理所当然。

其他上级班的学生都各有发挥。根津在吃面包赛跑中开启无双模式。龙崎在骑马战中发挥出强大的参谋能力，游走在赛场之中。若叶在借物赛跑中射穿其他班级学生的内心，一瞬就获取了需要借到的物品。右左美和小此鬼则是在二人三足比赛中比试了起来，结果上说关系亲密了些……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学生们也都有在练习与活跃。我很是自豪。

＊＊＊

午休结束过后，下一场比赛终于来到了上级班与中级班的联合应援赛了。这便是上级班学生们的主要活动。我一直注视着她们为此练习的模样，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趁午休的期间，学生们似乎已经换好了衣服。

至于白队的衣服，由于学生们放言说了「请期待当天★」，因此我也是今天才能第一次看到。

到底会是怎样的衣服呢。

我抱着这样的想法，兴奋地看起了联合应援的开幕……要用一句话来形容白队服装的话，那就是非常奇特。

首先，每个人的设计都不一致。小此鬼的衣服上黏上了几只毛绒玩偶，羽根田的衣服则是沾满了羽毛。至于若叶则是亮得晃眼。这啥啊……亮片？还是串珠？感觉就像是某个歌剧团一样的设计。

中级班的学生们也都富有个性。有的人戴着面具，而有的人则是用绷带一圈圈把自己缠了起来。

我记得白队的服装是小此鬼负责的吧？

就乍一看的感想来说，我觉得更像是万圣节的服装。就像是主题公园的游行队一样。

之后，音乐播放了起来。这首曲子我也曾在学生们练习时听过几遍。

那是带有轻快节奏的西洋音乐，让人不由联想到正宗拉拉队……虽然我也不太懂什么叫正宗的拉拉队。音乐与服装的反差让我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脑子出bug就是在形容这种状态吗？

白队配合着这首曲子，分成了三个小组。

左边是羽根田，右边是小此鬼，而中心则是若叶。

原来如此，白队是想以若叶为中心展开啊……

在她们练习时我所看到的，果然和正式演出时的氛围完全不同。

中心位的若叶大肆送出了粉丝服务。

而附近的学生之中也传来了「不妙……我要成若大人的粉丝了……」「挺好的嘛！一起来推吧！」的交谈声。

果然，若叶很擅长“令他人着迷”。

虽然每个人都各不相同，但又营造出了一种神秘的统一感。

白队的表演，让这所学校的特异感与体育节这一非日常事件完美得到契合。

白队演出般的表演结束后，之后便轮到了红队的表演。

身穿同款拉拉队服的她们一齐蹲下，等待着音乐开始。

在先前的白队之后，王道的拉拉队可就不好做了啊……

一瞬的寂静过后。

——音乐开始了。

对一首连我都知道的知名爵士乐进行重新编曲后，变成了此刻播放的这份音源。

或许是重视舞蹈的缘故，这首歌被编曲成了流行乐的风格。听上去就仿佛是一曲游戏音乐，令人心情高涨。

以右左美为中心展开的舞步与播放的歌曲相合，显得甚是可爱。

右左美虽说还是老样子那般缺乏笑容，但同样也没什么失误。

我想起了两年前我旁观过的舞蹈课程。右左美与那时一样，舞步仍是精准无误。但这种舞步与爵士乐这种轻快与俏皮感相配合，就变成了具右左美风格的模样。

乐曲突然发生变化。真亏你们找得到这首曲子啊！许久以前有位搞笑艺人穿上了拉拉队女郎打扮，跳起舞来。一度流行的那个场面，播放的便是这首曲子。真令人怀念啊！

随后，拉拉队的中心从右左美切换成了根津。

要我形容的话，这次就比较像是喜剧乐曲了。根津的每个动作都显得尤为搞笑，全力乐在其中。尽管根津个子娇小，但由于用上了大幅度的动作，她仍显得格外显眼。

根津的举止似乎有着丰富的表情，想让所有观众都能感受欢乐。算是个能令人打起精神的、符合应援存在意义的应援。

在这段舞步告一段落之后，歌曲又一次发生了变更。这次是J-POP。

是女性艺术家为恋情应援的歌曲。

学生们的阵型又发生了变化。之后，龙崎来到了中心。

龙崎低下头，停下动作，等待着开始舞蹈的信号。

——来了。

配合着女性主唱所演唱的旋律，龙崎抬起头来。

龙崎带着似乎在诉说一切都无需担心的笑容，充满了喷涌而出的爱意。

微微咧笑的嘴角，略显低调的举止，视线所及之处。

龙崎散布着满满的幸福，享受着她的应援。

一瞬之间，我与龙崎的目光交汇。龙崎好似困扰的笑了起来。

「……龙崎同学真是坚强嘞。」

乌丸老师不知何时坐到了我的身边。

自那天以来——也就是龙崎暴走的那天以来，我就没有再和乌丸老师对话的机会了。感觉有些久违了。

「说实话，其实自己并不讨厌人间老师的做法嘞。」

突然被夸奖一句，让我侧目看向了乌丸老师。乌丸老师甚是喜悦地注视着红队的表演。

「谢谢你。」

现在，我还不明白怎样的做法才是正确答案。但此时此刻，我感觉自己似乎得到了他人的认同，不知为何有种想要哭泣的冲动。

红队的表演在笑容中结束了。

＊＊＊

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体育节已然结束。在那之后，就是要教师与学生们一起做事后收拾了。

「——那只剩下这些的话，之后的就让我一个人搬吧。」

我和初级班的学生们收拾掉跑道上的道具类物品之后，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傍晚时分。

今天大家也累了吧。

尤其是那些尚未习惯人类模样的初级班学生们。她们之中有些人光是两脚步行都会感觉到违和感，甚至还有学生因为在赛跑中四脚步行而遭到扣分。

学生们为能够回去而雀跃起来。「谢谢老师」「大家回去吧」「去宿舍吃点心吧」。她们说着，就此离去。

初级班学生的外表与上级班的学生们并没有多少区别，但态度与性格看上去果然还是幼稚了些。

今天发生了这么多，她们也一定累了吧。好好休息，明天起也要精神地到校哦。

好啦。之后就把这些彩色锥子们收拾进仓库里吧。

多亏了初级班学生们帮我全收集到了一起，之后只要用推车来回运个两三趟就完事了——好，再稍微努力一下吧。

＊＊＊

「这样就完事了吧。」

我几乎是第一次进操场这边的体育仓库。

毕竟教体育的须藤老师也告诉过我仓库的收纳位置，道具只要放在这里就没问题了吧。

话说回来，这仓库里真是东西什么都有啊。

像是经常会在体育课中使用的跳台、用在教授球技的球网与球，这些常用器材就不必多说了。而在仓库的深处，还放着许多看着相当有年代感的杂物般物品。

这个提灯是从什么时候起就摆在这的呢？还有——这扇古旧的纸拉门是什么东西啊？都破洞了啊。而且这地上还放着和缀书啊。这里真的是体育仓库吗？【*译注：和缀指的是一种日本传统的书籍装订方式。】

少见的东西也太多了。感到好奇的我渐渐向体育仓库深处走去。

哇，还有钓竿耶。这是什么时候用的啊。还有虫笼子啊……这到底是要去河边还是进山里啊……这个形状奇怪的笼子又是什么……难道是用来抓鱼用的陷阱吗？

「——呼，这样一来球就全收完了吧？」

门的方向传来了声音。虽说我没在做什么坏事，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藏身起来。

「意外量挺多呢喏。」

「是啊。龙崎同学，右左美同学，谢谢你们。」

这个声音是——龙崎……还有右左美与春名？

由于藏到了先前的拉门之后，我只能听得出她们三人的声音，并不能看到她们本人。

我的举止完全就是个可疑人物。但由于一度藏身起来，我完全错失了离开的时机。

「那个，龙崎同学，你对人间老师……有多认真呢？」

哎？聊我？

这下这仓库是更难出了……

「我可是从始至终都是认真的哟！但是——因为已经被甩了，我也只是擅自喜欢上了他而已。我已经不会再给零老师添麻烦了哇。」

「区区一个人间，真是嚣张的喏。」

「真是的，小彗，可不能说这种话哦？」

「不管从好的角度讲还是从坏的角度讲，人间老师都是很认真的呢。」

更出不去了啊。

我倒是对自己很认真没有自觉。原来春名是这么看我的吗？虽然加了一句“不管是从好的角度讲还是从坏的角度讲”。

「未来以前也有段时间当过人间的学生喏。未来那时候和现在也是一样的喏？」

「是啊，一点都没变呢！」

也就是说我一点成长都没有吗……

「也就是说以前的零老师也很优秀呢！」

「这个嘛……呃……」

「未来老师!?」

「哼，人间就是这种人喏。收拾完了就快点回教室喏。这里全都是灰喏。」

「呵呵，好好好。」

就这样，她们三人离开了体育仓库。

由于体育仓库预定最终交给教体育的须藤老师关门，此刻的门仍未关闭。

＊＊＊

那一天，我被学年主任叫了出去。

我被叫去的地方一家豪华的料理店。这种地方和我这种衣衫褴褛的教师完全不搭。

为什么特地叫我来这种地方啊……

我对此只能产生不祥的预感。但站在我的立场上，我也只有前去这一个选项。

据说担任学年主任的老师与当地的权力者保有紧密关系，算是对学校的运营而言不可或缺的存在。由于我的人际关系还很浅薄，因此对这些仍有许多并不知情的部分。

学年主任说，他已经先到店里等着我了。

我对出门迎接的疑似女将的人物报上了学年主任的名字，随后便走进了深处的单间之中。

「噢噢，人间老师！真是让我好等啊！」

我有些不太擅长应付这位老师。

「——所以，明白了吧？人间老师，你也该当个大人了。你也知道赤泽家援助了我们学校多少金额吧？你要知道，教师说到底也是生意啊。也就是说，干这行的目的是为了营利。我记得你好像上的大学也还不错吧？那么，你也知道受雇于学校意味着什么吧？你也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吧？」

我们闲聊着，吃喝了一阵。随后，已略显醉意的学年主任说出了疑似正题的话语。

我几乎没有去碰食物与酒水。

在这种情况之下，我根本不觉得我能吃得下东西。

「……你要我压下春名的举报？」

胃，好痛。

「哈哈！你这话说得真难听啊。但是，这也没有明确的证据吧？被撕破的教科书，被弄脏的体操服……这种东西，根本没证据证明是谁干的。去战斗也是没有意义的哟。那么，问题就是站在哪边更有利了，你说是吧？你自己的职业生涯也很重要的吧？我们今后的人生也是很长的呢。相信优秀的人间老师你会做出明智的判断吧？」

「我……」

学年主任的双眼犹如野生动物一般发亮。

他在判断，我现在究竟是敌是友。

「打胜仗的一方才是正义。……啊对了，人间老师你是教社会科的啊？那你肯定比我更懂这点啊。而且，你也非常非常清楚，去打必败之仗是有多愚蠢的吧。啊哈哈！」

学年主任豪爽地笑了起来。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这到底哪里好笑。

明明眼前的是漂亮而精致的料理，但总让我感到特别恶心。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啊？

「…………我做不到。」

「嗯？」

我的声音让学年主任的笑声一抹而去。

学年主任带着没有笑意的目光露出笑容，注视着我。

我不想输在这种地方。

「要我压下她的举报，我做不到。我和春名约定过了，直到最后一刻都要站在她的一方。」

很快，我便感受到了学年主任的失望。

但是，他的笑容却没有消失。

「人间老师，去当什么人的伙伴，也意味着要当什么人的敌人哦。」

「我很清楚。」

「……儿子会蠢到这个地步，你的父母也真是可怜呢。」

「这和我的父母无关。」

虽说学年主任的脸上仍挂着笑容，但他已然隐约感到了焦躁。

怎么？想刻意伤害我？

在沉默一阵之后，学年主任像是注意到什么一样，展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总不会，你还和春名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吧？」

「蛤？」

这种装糊涂般的说法，让我不快的感觉从内心深处涌了上来。

是我把这个感觉表现在表情上了吗？学年主任高兴地拍起手来，满面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

「啊，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啦！为什么聪明的人间老师会这么执着于春名！我可是一直都想不通呢！嘛……春名长得确实不错呢。哎呀哎呀，人间老师也真是年轻呢。所以——」

「我们之间根本没有那种关系！」

回过神来，我已经因为这过分的侮辱而拍案站起了。

没法好好呼吸，喉咙的深处甚是难受。或许是气血上头的缘故，我的脑袋也是昏昏沉沉的。胃部感到了像是被紧紧绞住一般的痛楚，明明里头空空如也，我仍旧忍不住自己的呕吐感。

但比起这种事情，我涌上的厌恶感已经将我吞噬。我好似陷入了无比混乱之中。

不行。冷静……我必须要冷静……

我试图让呼吸平静下来，而学年主任却用冰冷的视线注视起了我。

「……这可不好说啊。我可是听说春名经常泡在社会科准备室里啊。你们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我只是在听她找我咨询而已。侮辱我且不论，请不要侮辱春名。」

我尽可能坚定地说道。

学年主任已经再也没了笑容。

他看向窗外，仿佛已经对我没了兴趣，从口袋里取出香烟。

「……算了，那好吧。我已经完全明白人间老师是什么意思了。……也明白，你到底有多么愚蠢了。」

学年主任给香烟点上了火，将烟与深深的叹息一同吐出。

「我很遗憾，人间老师……」

第三卷 人间老师，能与我们一同迈向未来吗……？ 讨厌人类和积日的彗星

最开始——只觉得他很不可靠。

让这种人类来当班主任，右左美只觉得自己很是不幸喏。

右左美担心起自己能否在这个班上毕业了喏。

人间又是多管闲事，又是磨磨蹭蹭的，偶尔还会感到不安，又有些固执。

但是，他也是比任何人都更愿意聆听右左美诉说的老师喏。

＊＊＊

「人间老师，你等一下。」

「星野老师，怎么了吗？」

当我准备为做晚班会而离开座位之时，我邻座的星野老师开始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找起了什么东西。

这张桌子还是一如既往很是不得了啊……

星野老师真的全部掌握了每个物品在什么地方吗……

「那个，需要我帮忙吗？」

「不不不，不用了。啊，对了对了。说起来我是担心弄皱了这个东西，就把它收在这里了啊。」

星野老师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张纸，交给了我。

「给。右左美同学模拟考试已经出结果了，能帮我交给她吗？昨天学习会上没找到机会给她呢。」

右左美为了应对考试，经常会在放学后和星野老师开学习会。

这场模拟考试，似乎是学校找了人类的教育机构帮忙，特别举行的。

右左美正为毕业与升学不懈余力。

「我知道了。非常感谢。」

我从星野老师手中接过了右左美模拟考试的结果。

噢，去年这时候明明是C的判定，这次已经升到了B了啊。真厉害啊。

右左美的努力化作了现在这般能够一眼看出的结果，我也很是高兴。

上级班学生们的志愿与去年并无变化。

至于今年新升上来的两人——小此鬼想报考服饰的专门学校，而若叶则是想升学到一所戏剧社团相当有名的大学。若叶的说法好像是「就算我再怎么完美，也还是要有些人脉会比较好呢」。看来目的是打算在横向和纵向上都建立关系啊。她似乎还打算在就读期间去参加艺能系的甄选会……

我把右左美的模拟考试结果夹进出席簿中，向上级班的教室走去。

＊＊＊

「给，右左美。星野老师给你的。」

「什么喏？」

班会结束后，我将星野老师托付给我的模拟考试结果交给了右左美。

展开纸张之后，右左美露出了一副难看的表情。

「一般般喏。」

就我个人看来，在这个时期能得出这个结果，右左美也应该已经足以稳定摸到分数线了。不过右左美和星野老师可能也制定了什么计划，所以我还是先按下不表吧。

虽说有些学生会因为得到好的结果而安心地放松警惕，但我并不认为右左美是这样的学生。

右左美细心地折好模拟考试的结果，将其塞进了自己的包中。

其他的学生似乎已经先回去了。不知何时起，教室里就只剩下我和右左美两人了。

「镜花和一咲有发联络过来喏？」

右左美拉上书包的拉链，在做回宿舍准备的同时询问了我。

「水月偶尔会寄信过来。不过也只有在专门学校预定出演剧目的传单而已。好像马上就要办毕业演出了，但看日程大概是没法去看她表演了，不过应该是挺有活力在努力。尾尾守倒是没寄来什么……大概现在光是习惯环境就让她们吃不消了吧。没有消息就等于是好消息。」

「……大家都在不断前进喏。」

今年已经是右左美待在上级班的第三年了。

在升入上级班以前——也就是在初级班与中级班时，她都只花一年就完成了升级。也正因此，她现在有些焦急了吧。

而去年勉强没能达到毕业线的事情，应该也强化了右左美的焦虑感。

啪！右左美像是夹住自己脸颊一般拍了上去。

「哼！右左美，没问题的喏。」

就这样，右左美拿上了自己的书包，离开了教室。

我希望能在考试前抹去右左美的不安。

但是，我该怎么做？

学力方面有星野老师细心辅助，因此数理科目方面并不需要我教她些什么。语言学方面也是一样。毕竟星野老师可是哈佛大学的主席啊……

我能为右左美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

「右左美同学看上去很烦恼呢。」

「早乙女老师。」

忽然微笑起来的她，仿佛让我见到了天使。

「是关于学习的事情吗？星野老师也找我商量过……」

「商量是说指导内容相关的内容吗？」

「不是，要说的话，应该是右左美的心理状态吧。她是个努力家，会不会已经努力过头了呢。」

星野老师也是如此认为的吗？

「早乙女老师也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吧。」

「嗯，没错哟！」

「那早乙女老师花了几年毕业呢？」

「我用了4年呢。在最后的上级班中待了2年。毕竟我是雪女，原本的模样和现在的模样几乎没有变化，对于人类的文化也理解得比较深，因此毕业也会更快一些……呵呵，如果我没那么调皮的话，说不定能更快毕业呢。」

说起来乌丸老师也有提过，早乙女老师在体育节的时候闹了大事……

「在上级班待第2年时，早乙女老师有感到焦急吗？」

「相当焦急的哟！因为在读期间年龄是不会增长的，这样下去的话，就会……比方说和什么人的年龄差就会一点点拉开了～之类的感觉？当时自己都在骂自己太过调皮呢。」

就算不用说得那么暧昧，直接报星野老师的名字也没关系吧。不过这里毕竟是职员室，我也理解要在这里说出来比较难为情。

早乙女老师怀念地仰望起天空。

「但是我也学到了许多。人类不会吹起暴风雪，也没有那么擅长应对寒冷。而且，也没有500年的寿命。其实呢，我也有段时间觉得这么长的时间很无聊呢。」

「但实际上，从我们这些普通人类的角度来看，有时也会羡慕你们呢。」

「呵呵。但是，我更想和人类活在同样的时间里。」

右左美又是如何呢？

她还有其他想成为人类的理由吗？

「啊，未来老师！未来老师报考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

「我吗？」

春名不知何时回到了职员室。

春名的报考……

春名视的线一瞬与我交汇，但她很快就撇了开来。

「其实我的第一志愿落榜了呢！最终是去了第二志愿的女子大学，所以不太好作为参考呢～不过女子大学也很开心哟！学校食堂里有好多种类的烤面包呢！大学果然这个方面也很重要呢～」

春名的第一志愿落榜并不是因为学力不足。

而是因为她被视为引发了问题的学生，生活态度得到了最低的评价，她的升学推荐也因此遭到取消。

我很清楚这件事情。

在那以后，遭到退学的春名转学进了另一所学校，通过参加一般考试考进了大学。

「哇，原来是这样啊。不过能吃到好吃的面包，也不错呢。」

「雪老师喜欢哪种面包呢？」

「我比较喜欢一种叫做雪面包的面包，又白又软的呢！」

就这样，二人的话题被转移到了喜欢的面包之上。

＊＊＊

「干嘛垂头丧气的啊。」

「春名老师。」

虽是上课时间，但现在这时候的我处在没有课的空闲时间。职员室里人数不多，除了我和春名之外也只有寥寥数位老师而已。

「难道还在介意我的报考吗？」

答对了。

但话说你这也说得太直白了吧。

「我不都说了那是没办法的事情吗？所以请您不用再介意了。」

「就算你这么说……」

「学生们也快到应考的季节了吧。」

春名干脆地转变了话题。

再继续深挖过去也只会让人郁闷吗。

「是啊。升学大学组的右左美和根津需要应考，而若叶和龙崎则是靠推荐入学。小此鬼和羽根田则是预定进专门学校。」

「这所学校的应考好像很麻烦呢。学生们在规定的年数里也不能保证毕业。」

「是啊。就算因为某种形式定下了志愿，若是没能成功毕业，结果就一点变化都没有。志愿会暂且变成废纸，志愿本身则是会辞退——不过，我听说是会调整成打一开始就没这回事的模样。」

「调整？」

「就是利用理事长和校长的人脉或是力量，让一切都变成没发生过的样子。毕竟同一个学生在同一个年龄进行多次报考也很不自然吧。」

「……感觉有点恐怖呢。就好像有什么很大的组织在背后运作着。」

难道是因为我已经彻底变成这所学校的形状了吗？在春名说出这话以前，我几乎没去思考过这种事情。

这么一说，能对外部造成这样的影响，可能真的还挺可怕的。

「好像应考组里还有根津同学，她没有问题吗？」

春名挺在意学生的情况。

「根津从学校分数排名上说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因为她的生活态度，能不能毕业都不好说……」

「是啊……根津同学总是会吃零食呢……不过，在那以后，这种事就少了很多呢。」

自那以后——也就是从对根津宣布禁止零食的那一周开始，需要提醒根津的频率就少了许多。

从结果上讲，当时的做法成了根津改善生活态度的契机。

「要是大家今年都能毕业就好了啊。」

「说得是啊。」

首先是右左美。

由于目标是一大难关，成绩也非常勉强，因此她本人的压力也很大吧。如果我也能帮上什么忙就好了啊。到那时，右左美的考试又几乎不需要社会科……

现在我能做的就只有尽我所能去支持她而已。我焦急万分。

＊＊＊

右左美就像是换到高速档一般，认真到了让人都有所畏惧的地步。

「老师～右左美美没事咩？」

而最初的担心来自一位令我感到意外的学生。

「小此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课间的休息时间，偶然在走廊上碰面的小此鬼小跑着向我赶来。

「就是字面意思辣～右左美美太努力辣。一直在忍耐哟。在一个人办忍耐大会捏……真姬也来参加好辣？」

「不，你不用参加也没关系。」

小此鬼还是老样子令人捉摸不透。

「那个捏，右左美美捏，没有好好吃饭捏。所以，万智智都生气地叫她去吃饭辣。」

「她都拼命到这个地步了吗？」

这显然是做过头了。

「真姬觉得捏，右左美美是个好孩子，所以希望她能幸福捏。」

「是啊。右左美可是个努力家啊。」

「对捏。但是最近右左美美红红的，有点不喜欢。」

「红红的？」

她是感冒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得赶紧让她休息休息。

「但是捏，右左美美总是在努力捏。夜深了也一直开着灯哩。啊，真姬是晚上去上厕所的时候看到哒。真姬不是会熬夜的坏孩子哩。」

总结一下小此鬼所说的内容，也就是说，右左美把吃饭睡觉的时间都花到了学习之上，结果搞坏了身体吗？自从把那次模拟考试的结果交给右左美后，我也隐约感受到了她的焦虑。

但毕竟这是星野老师制定好的考试计划，所以我不应该多说些什么。

这个时期，我认为换高速档的确是必要的行为。但是，我不认为星野老师会制定出需要削减吃饭或睡眠时间的计划。相反，星野老师会将这二者视作比任何科目都更加重要。「如果不好好睡觉，就会变得不容易掌握学到的东西了哟。」「如果不好好吃饭，脑袋里可就没有营养了哟。」这才像是星野老师会说的话。

「小此鬼，今天的右左美，也是红红的？吗？」

「嗯？今天捏，其实还挺蓝蓝的哟。」

蓝蓝的？是说感冒恶化了吗？

「我知道了。那我绕去教室看看右左美的情况。谢谢你告诉我。」

「呵嘿嘿，真姬捏，最喜欢爱爱右左美美辣。拜托了捏。」

说完，小此鬼就向着走廊另一边走去。

而我则是走向了上级班的教室。

早上看到右左美时，我并不觉得她身体有什么不适。难道是靠着气势和集中力强忍住了不适吗？

右左美有时会努力得相当笨拙。若是右左美，她可能确实会想到靠毅力硬撑。

但若是为时已晚，那就不只是影响到考试这种小问题了。

我听说学生们的身体并不容易感冒。但是，不容易感冒并不意味着不会感冒。

「右左美，你在吗？」

「……什么事喏？」

打开上级班教室的门后，我便见到右左美努力学习的模样。听到我的呼唤后，她一时停下了手。

「你身体没事吗？」

「啊？完全没问题喏。健康得很喏。」

你在说什么呢？她的目光仿佛在如此向我抱怨。

就我来看，她也不像是有什么不舒服的模样。小此鬼所说的「蓝蓝的」，难道是健康的意思？

「你突然说什么喏？别打扰人喏。」

「右左美，放学后你留下。」

「啥!?右左美可什么都没做喏！」

「总而言之，你稍微留下一会。」

我一瞥手表。下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记得我下一节课是要到中级班上课吧。

我只说了这些，随后便离开了教室。

身后传来了龙崎「居然能被零老师叫出去，好羡慕小彗哇！」的声音。

＊＊＊

放学后，我、右左美与星野老师，以及春名，一行人全都聚到了上级班的教室之中。

「未来也在喏？」

「毕竟，我姑且也是上级班的副班主任。」

「有时间谈话的话，右左美更想花到学习上喏。」

「是啊，右左美同学很想要学习呢。」

星野老师挨向了明显表示不悦的右左美。

「但我从人间老师那里听说了哟？好像就算是要削减吃饭和睡眠的时间也要学习？」

「人间！为什么你会知道喏!?难道……你、你是跟踪狂喏!?」

「哪有啊。是有个担心右左美的学生告诉我的。」

右左美咬紧牙关，瞪起了我。

「右左美同学，这是事实吗？」

星野老师对右左美的态度不为所动，温柔地问道。

右左美尴尬地闭上了嘴，撇开了视线。

「……是事实，的喏。」

那是闹起别扭一般微小的声音。

大概是预想到之后要挨骂吧。

看来她还不能接受这个状况。

「是吗。嗯嗯，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太过拼命之后，就变得看不清身边情况了呢。我也偶尔会因为太专注于研究，回过神来已经不吃不喝三天了呢。」

「哎！星野老师您没事吗？」

「啊哈哈。」

「您是想靠笑声蒙混过关吗？人间老师没有这样的经验吧？……您在看哪里？」

「呃这个嘛……不算玩游戏的话？」

「真是的！太沉迷的话就是一样的啊！右左美同学帮帮我，这些大人们根本靠不住啊！」

「就是的喏！这个样子根本没脸斥责右左美喏！」

「是啊，我们确实很靠不住啊。但是啊右左美同学，我很明白你现在想勉强自己的心情。但是，勉强自己的时机也是很重要的哟。」

「右左美没问题的喏。」

「这可就太骄傲了呢。」

星野老师的意见与右左美截然相反。

「在马拉松赛跑中，如果一直都用全力奔跑，到关键时刻可就会倒下了哟。」

「右左美也……知道这种事的喏。但是，很不安喏。哪怕只有一件也好，右左美想要尽可能去减少一些现在这个瞬间做不到的事情喏。不是一切完美就不行喏！」

「右左美。」

她太过焦虑了。

但是，就算对现在的右左美讲大道理，到最后也只会伤害到她而已。

我们并不想否定右左美的努力，也不想否定她想要努力的心情。右左美并不是看不到现实。

右左美本人也很清楚现在自己的状况并不算好。即便如此，她的内心也满是无可奈何的心情。结果便是这般不顾周边地努力起来。

同时，现在的右左美也不需要毫无根据的安慰。就算对她说没有问题，也根本帮不上她什么。毕竟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

我们既不想责备右左美，也不想找她争吵。

那么——

「我们是右左美的伙伴。」

就应该先说出最应该告诉她的话语。

「我想要为右左美想做的事情加油。你为人努力之处，我很尊敬。你有着强烈的上进心，秉持着完美主义，这些特点我也该向你学习。」

右左美用怀疑的眼神直勾勾地注视着我，聆听起来。

「所以……我觉得，右左美最相信的人应该就是自己。但是，如果对我们……也能稍微信任一点的话，我们也会很高兴的。」

「右左美并不是不相信人间你们喏。只是——」

右左美的表情懊悔地扭曲起来。

「因为不安，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而已喏……！」

右左美的话语就像是硬挤出了自己并不想说的话语一样。

右左美面临的是一场巨大的挑战，会不安是理所当然的。

「很害怕喏。总是在梦见噩梦喏。全都是自己失败的梦喏。明明就算今年不行，还可以来年再战的喏。但是，已经不想再这样了喏。因为去年的右左美就没能做到喏。这样下去，就没法遵守和小彗子的约定了喏！右左美不想这样喏！」

「——你很不甘心呢。」

就像是要轻抚右左美的话语一般，春名开了口。

「人间老师也说了，我们是右左美同学的伙伴。所以，还请让我们帮助右左美同学的努力吧。……话虽如此，像我这样的新人教师能做的事情……呜呜，好像不那么多……」

春名很不甘心。「我既没有星野老师那样的学历，也没有像人间老师那样的经验，真的也就只能加加油了……！」她说着，现场的气氛也缓和了下来。

「未来，没事的喏。右左美已经感受到未来的心情了喏。」

右左美柔和地微笑起来。

太好了。看来先前的紧张已经就此抹除了。

这也都是多亏了春名吧。

「真的吗！那太好啦～我很高兴！这下我就放心了。」

看来我们太过顾虑右左美了。

而这股紧张也传染给了右左美，才导致了她努力过头。

「星野老师，人间，抱歉让你们担心了喏。希望能重新调整再调整一下学习的日程喏。」

「嗯，我明白了。要是感到不安要和我说哦。我也会配合右左美同学进行调整的。」

「啊，人间就和未来一起加加油就行喏。」

「对我是不是有点随便啊!?」

「哼，但还是很感谢你喏。人间，谢谢了喏。」

这真是感谢该有的态度吗？我多少有了点这些想法。不过，右左美已经与往常一样了。

就这样，右左美与星野老师直接开始重新制定起了考试前的学校计划。

首先要保证好生活相关的时间。就比如最低限度的睡眠与饮食。

在此基础之上，再调整出右左美现状感到不安的数学与英语的学习方式。

星野老师的指导有相当高的参考价值。

要说的话，就有点像是在开补习班的感觉。说不定我也有机会在未来某天要给挑战难关的学生补习社会科呢。

右左美的努力没有任何白费。

我看着她认真聆听星野老师讲解的侧脸，祈愿着她的努力能得以回报。

＊＊＊

——自那以后的校园生活尤其悲惨。

人间老师为我四处行动起来。

他以和男生们聊天为名目，尽可能多地来到教室观察情况。除此之外也找了其他老师商量，甚至还来帮助我完成升学。

这所学校姑且是所升学学校。

我在考进这所高中时也没少吃苦头。

所以，我想要就这样正常毕业。

但是，看来理央酱不论如何都不打算原谅我。

她的骚扰自那以后也在不断升级。尽管全班的人都看到了这些，但谁也不能违抗理央酱。哪怕是学校的老师也是如此。

理央酱也明白，人间老师正在帮助着我。

所以，她也没有放过老师——

不知何时起，我被怀疑受到了人间老师的体罚。

『我在社会科准备室遭到了人间老师的体罚。为了泄愤，我欺凌起了理央酱。』

没有任何人质疑理央酱写的这个剧本。

实际上，我确实时不时会受伤。同时，连其他班级也知道我和理央酱关系不和。不仅如此——我经常泡进社会科准备室里的事情，理央酱也知道。

不管我说什么，都不会再被相信了。

自那以后的发展尤为迅速。

我被以扰乱学校风纪为由遭到退学。

而人间老师也引咎辞职。

真是糟糕至极的结果。

但是，我在退学后就立刻随便找了所高中转学，姑且是拿到了毕业资格。

那是所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高中。

至于大学，虽说推荐遭到取消，但我姑且还算是挺会学习的。靠着参加普通的入学考试，我随便考进了一所女子大学。

我根本没有再去复读的气力。

而在确定要遭到退学前不久，校方就禁止我与人间老师进行接触。

但在退学的前一天。

我偶然遇上了人间老师。

——那一日的教室正值寒冬。

第三卷 人间老师，能与我们一同迈向未来吗……？ 讨厌人类和此方的虚构

大家都管真姬叫作「骗子」。

但是真姬知道。

其实大家才是「骗子」。

＊＊＊

「真姬啾！期末考试怎么样啾呀？」

「全都满分哟。」

「真的啾吗!?」

「骗人的哟。」

「真无聊喏。」

「小此鬼同学还是老样子呢。」

「哎嘿嘿，谢谢捏。」

「没在夸你喏。」

在右左美志愿相关事件告一段落后，我们又开始过起了以往的日常。从第2学期的期末考试来看，全员的成绩都稍好了一些。

「小帷真厉害哇。」

「嗯？花梨，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啊，抱歉。刚刚一个不小心看到你的考试成绩了。」

「帷！考得怎么样喏！」

「也就是和平时没什么差吧～」

「咕……也就是全科满分喏？感觉和刚才真姬撒的谎很容易混淆喏。」

「嘛，毕竟我挺擅长学习的嘛。」

「右啾美考得怎么样啾呀？」

「外语比较微妙喏。」

「真姬捏，全都是5分的哟。」

「嗯!?真姬君是这种类型的吗!?」

「骗人的哟。」

「嗯，我吓急了呢。」

「就是呀。要是拿到这种分数的话，整个寒假都要被补习给全部填满了呢。」

寒假近在眼前。虽说今年也发生了许多事情，但看来暂且能和平地跨个年了。真是太好了。

＊＊＊

午休时刻。虽说已然入冬，今日的阳光仍显温暖。

这种日子，要不到外头稍微走走吧。

真怀念啊。我还是大学生的时候，也时不时会到外头吃饭呢。

不过嘛……也没人陪我吃饭就是了。

初级班的学生在操场上玩起了圆阵排球。

吃了饭后还运动，真有精神啊。

我没做多想就走到了外头。但由于我本来也没打算出来做什么事情，只得漫无目的地晃悠起来。

在我茫然之际，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

是小此鬼。

她坐在操场一旁的长凳之上，发起了呆。

小此鬼似乎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情。只是单手拿着果汁，眺望着操场。

「小此鬼，你一个人待着啊？真少见啊。」

「嗯咦？啊，老师。」

「在晒太阳吗？今天很暖和呢。」

「嗯，是捏。」

又有学生加入了操场上正举行的圆阵操场之中。小团体分成两组。

「就算真姬说谎，老师也不会对真姬说什么捏。」

「是吗？」

「嗯。因为并没有生气嘛。也不会打真姬。」

——打？

小此鬼的话语让我内心尤为惊讶。应该是夸大其词了吧。我注意着不要表现在态度之上。

「毕竟我也没因为小此鬼的谎言感到困扰过呢！所以没理由生气嘛。」

「哼？真奇怪捏。」

小此鬼说着，露出了无力的笑容。

小此鬼在来到这所学校之前，是个怎样的学生呢？

「呐，老师。」

「嗯？」

「真姬呢，可以看穿大家的谎言哟。」

一阵风吹拂而过。

这所学校的学生们并不是人类。

而小此鬼作为【鬼】的种族，难道能做到看穿谎言吗？

「……什么的，是骗人的哟。」

「是骗人的啊。」

吓我一跳。

如果小此鬼真的能看穿谎言的话，我就得担心下我有没有哪里做错了。

不过我应该没有说什么致命的谎言……

「人间老师在这里做什么呢？啊，小此鬼同学也在一起啊。抱歉，因为被人间老师遮住了，没发现你呢。」

「春名老师。」

「那个捏，真姬正在找人家老师咨询捏。」

咨询？是小此鬼在顾虑着我吗？

「是这样呀。毕竟人间老师可是很可靠的好老师呢。」

「未来老师也是很努力的好老师哟。」

「能被你这么说我也很开心！」

「嗯！」

「哎？」

小此鬼向春名伸去了手。这是什么姿势吗？

春名也没有察觉小此鬼的意图，困扰地看着我和小此鬼。

「蹲下来嘛～」

「是这样吗？」

春名照着小此鬼所说，蹲在了小此鬼的面前。

「噗嘿嘿，摸摸。」

小此鬼满意地抚摸起了春名的头。

「未来老师，是好孩子的哟。不要，勉强的捏。」

「啊……谢谢……？」

突然被抚摸起头，春名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就这样让小此鬼抚摸下去。

真是一副奇妙的光景啊。

要是接下来对我说轮到我了，那我该怎么办？

还是拒绝掉会比较好吧……

就当我做起并不必要的担心之时，预备铃的铃声响了起来。

「歪～时间过得真快捏。谢谢老师，真姬，回教室辣。」

小此鬼抚摸春名的手停了下来，从长凳上站起。

「那我也回去吧。」

由于之后是空档的时间，我在时间上稍有些余裕。不过，也该去做上课的准备了。

「呐，未来老师。」

「怎么了？」

「未来老师，为什么要做老师捏？」

我走向校舍的步伐停了下来。

「我成为老师的理由——你想问这个吗？」

我不由得转过身去。

随即，我的视线与春名就此交汇。

「那还用问吗。」

春名没有撇开视线，露出了以往漂亮的笑容。

「因为我想变得像人间老师一样哟。」

一阵风吹拂而过。

这是冬日的寒风。

＊＊＊

妈妈说过。

真姬的力量，是祖先们给予的，重要的礼物。

但是，她叫我不要把这件事说给其他人。

真正的事情，要对大家，保密。

就算真姬知道，也必须要假装不知道才行。

所以呢。

真正的事情，是不能说的哟。

＊＊＊

「大家早——喂根津你怎么了？」

「啾？」

我自己并不是能说其他人怎样的立场，因此一般不会对外表说些什么……但根津平时总是放下的头发，此刻却乱到了让我不由得指摘出来的程度。

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的啊？是在做实验还是做料理的时候失败了吗？还是只有她一个进了梗漫画的世界线？

「根津同学，你的脑袋变得很糟糕了哟。」

「万智，说你呢喏。」

「好过分啾！」

根津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颜文字一般，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啊抱歉！是我说法不好。准确来说是头发才对。」

「真滴捏。万智智乱到了跟爆炸一样了捏。」

倒不如说再严重点就完全是爆炸头了啊。

以往的直发，此刻却膨松地鼓了起来。

「嗯。一定是静电的缘故呢。」

根津接过若叶递来的小小梳子，不悦地打理起头发。

「啾～万智的头发很长，围上围巾之后就会变得很乱啾～」

「我能理解哇！头发太长之后就很容易缠上去呢。」

虽说龙崎表示同意，但根津却用怀疑的眼神直勾勾盯向了她。

「……花梨的头发总是光泽柔顺的，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啾！」

「也是哈。花梨的纵螺旋明明是很纤细的发型，应该很容易变得乱七八糟才对，但是现在却很漂亮呢。如果有做什么特别保养的话，我也想知道呢。」

「我并没有特别保养哇。会不会是因为我向上束起来了呢？平日的保养也就只有细心地吹干、用护发精油和戴丝绸睡帽了吧？」

我倒觉得这已经算很用心去保养了啊……换我几乎都是靠自然风干的。女孩子可真是辛苦啊……

龙崎虽说束起了单马尾，但即便如此也是长发啊。感觉还是很容易和围巾缠在一起。

「根津同学不把头发梳起来吗？」

「因为大清早做这些很麻烦啾。」

「的确，在清晨的时候，大家都没有多少时间呢。我懂你的心情。」

哪怕是我，每天早上光是洗脸刮个胡须也够我受的了。

「只是太懒了而已喏。」

「就是呀！清晨可是要靠干劲起床呢！」

「嗯？还真是硬来呢。」

两位主张毅力论的人让若叶也略感困惑。

若是要每天都从容地早起，那似乎得要有与强运动部学生同等的干劲才行。

话说，根津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拼命打理头发，但怎么看都不太顺利。

见到根津的模样，小此鬼笑嘻嘻地开闭双手，向根津走去。

「噗嘻嘻，呐，万智智呀，可以让真姬稍微摸摸吗？」

「小此鬼同学，你这个手势好下流啊。」

「嗯哎？那真姬，也来摸摸未来老师捏？」

「不纯！这样不纯！」

「骗人的哟。」

摇摇晃晃地走向春名的小此鬼一下张开双手，回以倦怠的笑容。

「真姬啾很会梳头发啾，能帮忙看看吗啾！」

「OK～」

看她平日悠闲发呆的模样，难以想象小此鬼的手法会如此优秀。

根津的头发很快就被绑成了团子头。

「好辣，做完了哟。」

眨眼之间，根津的耳朵前方就出现了和小此鬼的团子头完全一样的团子。我们接连发出感叹。

「啾～～！好厉害啾!!」

「真姬手真巧喏。」

「喔，真厉害啊。这种技巧是从哪里学到的呢？」

说实话，做得如此上镜，我都觉得能靠这手艺吃饭了。

「哼哼♪是妈妈教真姬哒。但这种东西不是去学，而应该是去习惯的哟。」

「嗯。真姬君是个努力家呢。」

「哎嘿嘿，被若大人夸奖辣。」

得到若叶的抚摸之后，小此鬼显得更加得意了。

「呐，我想看看真姬头发放下来的样子。」

「嗯哎？」

羽根田的话语让小此鬼有些惊讶地斜起头来。

「的确，还没有见过真姬把头发放下来的样子喏。」

「也没有一起去过温泉啾。」

「啊呀，怎么办好捏……」

「啊，小真姬，如果觉得讨厌的话也不用勉强哟。要重新绑好也很麻烦的吧？」

「嗯，说得对。不用勉强也没关系。」

话虽如此，学生们的兴趣也藏不下来。一股心神不定的氛围在此弥漫。

「唔嗯……嗯嗯，可以哟。」

虽说一瞬看上去有些迷茫，但小此鬼还是把手伸到了自己的头上，徐徐解开了头发。

小此鬼的头发比想象中要更长一些。因为她总是将头发束起，我一直没有注意到这点。长度上看大概是到腰部附近。用来绑丸子和辫子的那部分头发有些发卷。

伸向角部的手一瞬停了下来。随后，她也将包着角的头发解了开来。

小此鬼那对浅肤色的角，我还是第一次见。

「呵嘿嘿，有点害羞捏。」

小此鬼又咧出笑来。

「真长呢。要留长吗？」

「目标是留到100m哟。」

「会不会太长了啊!?」

「骗人的哟。」

说着，小此鬼重新绑起了头发。

「没有镜子都能绑啊？」

「因为习惯了捏。以前都是妈妈绑的哟。」

小此鬼若无其事地回答感到佩服的春名。

眨眼间，小此鬼又恢复了原本的发型。我对这种东西不太熟悉，感觉就像是魔法一般。

「真姬的母亲是怎样的人呢？」

「这个捏，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哟。」

「嘿！真好啾呢！家人之间关系亲密可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啾！」

「话说老师啊，还不用点名吗？」

「哇，真的耶。抱歉。」

被根津和小此鬼吸去了注意力，害得我差点忘记了还有这一回事。不过从结果上说是全员出席，所以也不算出了什么问题。

在来到这里以前，小此鬼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小此鬼又愣愣地看向窗外。

小此鬼真姬，鬼。在籍时长3年。想成为人类的理由是「不想说谎了」。

＊＊＊

在睡前，妈妈经常会这么说。

「小真姬长得好像妈妈的奶奶呢。」

从来没有见过的曾祖母，好像和真姬一样，是能看穿谎言的人。

「曾祖母能明白别人的谎言，所以被伟大的人带去看穿许多人的谎言呢。所以，如果真姬被发现了，也会——」

真姬没有爸爸。

好像在真姬刚出生没多久后就去世了。

「真姬，不要丢下妈妈。」

真姬不能说出真话。

如果真姬说了真话，真姬就要被伟大的人带走了——

就会只剩下妈妈一个人了。

＊＊＊

「呐，这次，大家一起去远足吧？」

距离寒假还有两周左右的一天，小此鬼如此提议道。

「远足啾吗？以前听说过有这种事情啾！原来不是传说啾啊！」

「算是吧？不过说起来，这几年都没有过呢……」

「帷，最后一次远足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喏？右左美也有听说过『有到学校外部的远足』喏。」

「大概是5年前左右吧？」

「嗯，那还真是挺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从我来这所学校算起，一次都没有过啊……」

远足——或者说是前去外部的实习，据校长和星野老师所说，可以根据教师自己的考量决定是否进行。

因此，我一个不注意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嘛，毕竟老师不怎么可靠，也没办法啦。不过今年去一次远足也不错呢。毕竟还有春名老师在嘛？」

「我、我吗！」

「喂，别擅自推进话题。」

……不过说得也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话，确实会对能不能照顾好学生们感到不安。春名也在的话，我是能放下心来。

「也就是能和零老师在外约会吗！」

「绝对不是喏。」

「但是好羡慕哇！虽说平时上课中是有学习人类世界的实习，但不全都是在校内进行的吗？所以，我也想看看现在的人类社会哇。」

呜。你这么一说，我的内心也为自己的怠惰痛了起来。

「不错啾呢……万智想要完全制霸便利店的个人品牌啾～！」

根津出神地流起口水，嘴角上扬。

「在咱们之中，和人类一起生活过的也就真姬一个吧？」

「是咩～？」

「右左美……是动物喏。万智和帷也是喏。」

「嗯，妖精的我也是一个道理吧。」

「我是比人类更加高尚的存在哟！」

「嘿～这样呀。」

小此鬼有些没兴趣地回复起直直挺胸的龙崎。

「那个，我可以问问吗？小此鬼同学在来到这里以前，是怎样的人呢？」

春名意外对小此鬼的过去抱有很深兴趣，有些战战兢兢地向小此鬼靠去。

「可以哟。」

小此鬼用双手比出OK的手势，贴在自己脸上。好像之前也看过这个姿势啊？有点记不起来了。

小此鬼的手在脸上搓揉，缓缓开了口。

「那个捏，真姬捏，是和妈妈住在一起的呢。」

「啾？有家人陪着真好啾呢。」

「万智，你这后方抱肘的姿势是几个意思喏？」

根津面带奇妙的表情点了点头。右左美一脸鄙夷地侧目向她看去。

「但是捏，在小学捏，发生了些不好的事情捏。」

「小学？难道要讲非常长的故事吗？」

「于是捏，就到这里来辣。」

「嗯？」

「这故事跳跃了好多喏。」

上级班的成员们接连困惑起来。而小此鬼则是露出了不理解她们究竟什么地方没搞明白的表情，好奇地一脸呆然。

「小此鬼，能说得更详细些吗？」

我也不是没怎么听懂这故事走向。

「嗯哎～？这个捏，在小学里捏，同一个班的孩子，做了坏事。然后捏，他就说谎是其他孩子做的捏。」

「还真的详细地说给我们听了呀？」

「真亲切啾。」

「所以捏，真姬就说他骗了人哟。结果捏，就被伟大的人？发现了，真姬能看穿谎言。于是捏，妈妈就告诉了真姬这里的地址捏。」

——真姬呢，可以看穿大家的谎言哟。

难道说，这句话是真话吗？

小此鬼的谎言并不只是单纯的谎言，其实也夹杂了真话？

「……嗯？也就是说？」

若叶也察觉到小此鬼的力量了吗？

「真姬难道其实是小学生的小鬼喏？」

「真姬已经5亿岁了哟。」

「这是说谎啾！」

「该在意的是这个吗!?应该还有更应该在意的事情吧!?」

「啾……？」

「别郑重其事地感到困扰啊。」

啊嘞？但是其他学生也好像是一副面面相觑的模样啊？

「噗嘻嘻，难道说老师，还相信真姬看得出谎言捏？」

「哎？不、不是吗？」

我还以为铁定是这种发展的啊！

「这个是大家都上过当的谎啾哟。」

「已经吃过教训了喏。」

「也就是觉得说，啊啦又提这个了哇。」

「嗯。我们都知道这是在说谎呢。」

「所以呀人间老师，大家是因为这个才特意不吐槽的哟？」

学生们与春名围住了我，一个个为我澄清起了小此鬼的谎言。

是吗……再怎么说也不会有那种类似特殊能力一样的东西吧……这倒也是。能看穿谎言什么的，未免也太过离谱了……

羽根田则是无言地冲着我微笑。难道是对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吗……

「过去的小故事且不谈，真姬啾原来是小孩子啾，真是新发现啾呢！」

「哎？那要这么说的话，万智你也不一样是刚出生没多久吗？」

羽根田从身后戳了戳根津得意的脸。

「啾……的、的确万智确实是刚出生没多久啾，但老鼠的一生可是很短的啾！所以要比寻常人类年龄更大些啾！」

「这不好说喏。」

「右左美不也一样啾吗？」

「至少要比万智更大些喏。」

「我大概也是哟。」

「啾!?那花梨和若大人又是怎么样的啾啊！活了多少年啾啊！尤其是若大人！」

「根津同学，指着别人可不好哟！」

春名的提醒让根津缩回了手指。

大概该吐槽的不是这个。

「我从来没有数过，所以我也不知道哇。因为人类的纪年法非常精细嘛。我年轻的时候倒是在罗马帝国附近生活的哇。所以，我大概是在比那更早一些的时候出生的吧。」

「嗯，我在丽芙伽德时是16岁呢。」

「大家都比万智更长生啾……」

根津恨恨地说道，很不甘心。羽根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过吧万智，不是说活得久，也不意味着就伟大了嘛？」

「帷啾！说得也是啾！……但是，万智也想变得看上去更成熟点啾～！」

「嗯，毕竟万智是老鼠嘛。」

「因为老鼠本体很小，所以才这么小只吗？」

我忽然想起了暑假时听到的事情。

「这所学校中，学生外表的年龄是由学生本人所持有的魔力量来决定的——」

「嗯？是这样吗？」

「啊……这是我最近听说的呢！」

从爱丽丝小姐那听说的。

在那之后就没去见黑泽了啊。不知道她还精神吗？

「啊对对对，我也有听说过。我们姑且是都拥有相当于人类18岁的体能，但原先越是接近上位种，魔力就越多，外表也会越接近18岁的上限。」

「所以万智才会是小不点啾吗！」

「那个，魔力？这个东西要是超过上限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喏？」

「啊……这个嘛……」

羽根田说着，向龙崎的方向看去——等会，你看哪呢你。

「我感觉有很强的视线看向我的胸部一带哇！」

「哈哈，原来如此啾啊。」

「这下能接受了喏。所以镜花和一咲也是……！」

「零老师！这算是性骚扰吧!?」

「这话题很尴尬啊，而且站在男性的立场上我也很难回答啊！」

「那个！如果龙崎同学觉得讨厌的话，我觉得算是性骚扰哦！」

「是这样啊……嗯……」

春名能帮忙附和几句真是帮大忙了。

不过，不知为何，龙崎闭上了眼睛，抱胸思考起来。

「如果是和那两位相比的话，我确实有点优越感呢！」

「啾咚————！！！！！！」

「呀！你干嘛呀万智!!」

根津扑进了龙崎胸口。

感觉实在不妥，我立刻撇开了视线。虽有些不确定……刚刚，根津大概有半只脑袋都埋了进去。

「嗯，这次是发起挑衅的花梨君不好。」

「嬉戏打闹捏。关系真好捏。」

「这算关系好吗？」

也就是所谓关系好到会吵架的那种意思吗？

「所以捏～？要远足咩～？」

「说起来是在聊这个话题来着喏。」

「真亏能从远足的话题聊歪到这来啊。」

高中女生的话题切换真快啊。

这点和人类的学校没什么差别。

「想去啾～！」

「说到底去得了喏？」

「老师，我们最后一去学校外头是什么时候来着？」

「呃……是去年……不对，已经是前年了啊。是夏天去河边玩耍的时候吧？」

不过那边几乎就是学校用地之内，和这次又有些不同。

「真好呀～当时的上级班呀，还做过这种事情捏。」

「嗯，相当有魅力呢。」

「难道是穿着泳装吗!?」

龙崎的眼睛突然等了开来。

「没错哦。」

「那零老师也是吗!?」

「我可没穿。」

为什么会对我的泳装双目放光啊……

「人间可是一直在打游戏喏。」

「真像是零老师的风格，好棒！」

是这样吗……明明我是在被夸奖，但总觉得有点内心复杂啊。

「嗯，花梨君真是什么都能拿来夸呢。」

「好羡慕啾！好羡慕啾～!!万智也想到外头玩啾～!!」

「唔嗯，但是现在外头已经很冷了啊。去太远的地方也很危险……大家有什么想法吗？像是想做什么事情。」

「想去便利店买东西啾！」

「说起来你刚刚说过了啊……」

根津还真是喜欢便利店的个人品牌啊。

「右左美就不去了喏。比起远足，毕业和升学更重要喏。」

「嗯，我也不去了吧。」

「要应考的人真忙呢。」

「帷从容不迫的样子看着真火大喏。」

被右左美瞪视之后，羽根田「抱歉抱歉」地道歉起来。

「呐～若大人也是要升学捏？」

「嗯，没错。我打算升学到选美大赛和戏剧社团都很有名的大学去哦。」

「真有小葵的风格哇！我虽然也是升学组的，但只要是去文科的大学，去哪所学校都不介意。如果能去远足的话，我也想去哇！」

「远足也还没定下来能不能去吧。」

如果我不在这里踩下刹车，远足可能就要被她们一点点决定下来了。

「那么——好，要去的人举手——」

「羽根田！不要擅自要求表决！」

啊真是的，事情已经顺畅地进行下去了……

「嗯嗯……想去的是，万智、花梨和真姬——还有我吧？老师带4个人的话应该没问题吧，毕竟前年也是4个人。」

「好！那我也要一起去！」

「未来老师也要一起来啾吗！好开心啾～！」

这下可不是我一个人就能驳回的氛围了。

虽然没什么兴趣，但也只得认命了。

「唉……我知道了。我先去问问校长。不过这次是去便利店实习，和去河边玩不同，是要和外部的人类接触的吧？所以你们也别太期待了。」

「谢谢！呐，索性要搞，干脆就在跨年前的寒假出去吧。」

「为啥啊？」

若是如此，那这次还真是紧急。也就是要在2周内去的意思吗？

「因为这个时期活动很多，街(Machi)上也应该是热闹得坐不住的吧？」

「万智(Machi)会坐不住啾？」

「不是说万智喏。」

真是老套的装傻行为啊。

「好不容易去远足一趟，我也想看看人类创造活动的能力呢。是说那个是叫人类的力量吗？」

随后，羽根田浮现出来略显调皮的笑容。

「要去亲身感受人类世界的话，在能感受到许多的时机去会比较好呢。」

真贪婪啊。我都有些羡慕了。

「所以不都说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拿到许可吗？」

没错，这一切都视校长而定。

就算是羽根田——理事长的要求，也不意味着校长会给出许可。

「也是呢。不过我姑且会在今天内提交外出申请的。」

就算得到了许可，也不意味着校方能在两周内做好准备。还是不要太期待为好……

以防万一，还是去请教一下星野老师，问问看在进行会接触外部环境的外出时该注意什么好了。

＊＊＊

然而在那之后，这件事顺利到了令人恐惧的地步。

羽根田正如她所宣言的那般，当天就提交了外出申请。我抱着重在参与的心态找上了校长，结果校长似乎已经用千里眼预知到了本次事件，已经为我们调整好了时期。

『只要提前2周提出申请且有教师带队，那就可以借用理事长宝玉戒指，允许在距离结界2公里范围以内的地方特别外出』。

真是令人怀念的规则啊。羽根田正好将时间定在了2周后的今天。

悲伤的是，我完全没有圣诞节预定的事情也被校长知晓了。于是，名为远足的特别外出就被定在了结业仪式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圣诞节。

不是，我也不是真的什么预定都没有啊。就比如社交游戏的活动……

我偶尔会去的便利店离这里有徒步20分钟左右的距离，姑且处在结界的2公里范围以内。人类居住的地方似乎也包括在这条2公里范围的规则以内。

但是，我们被追加了一个条件。『如果被外界人类发现自己是非人之物，届时会有严重处罚』。在最坏的情况下，好像还会遭到退学处分。

「要我把角和尾巴藏起来，会不会难度太高了呢……」

「是啊……虽然很难说出口来，龙崎同学非常容易暴露呢……」

「花梨，虽然很遗憾啾……万智会带许多手信回来的啾！」

「根津的话，只要戴个帽子再穿条长裙就有办法了吧。」

「我也只要戴个针织帽就行呢。」

「真姬和平时一样，也没问题捏。」

「呜呜……零老师，这次我就放弃了，但等到有一天我毕业之后……」

龙崎全身没了力气，露出放弃的表情，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不，没什么哇。虽然很遗憾，还请带着我的份一起玩耍吧。」

自那以后，龙崎偶尔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我的内心一阵痛楚，假装自己没有注意到这样的龙崎。

「嗯，花梨君就陪我们一起吃蛋糕吧。」

「人间，去预约百货店的蛋糕喏。」

「呜……只有这次哦！」

就这样，我顺从了右左美、若叶以及龙崎的要求，预定了一块豪华到连我这辈子都没吃过一次的圣诞蛋糕。

＊＊＊

圣诞节当天。

外出组预定要在结界附近的樱花树前集合。

我早早到达了集合场所。这时候再回去一趟的话，时间上也有些微妙。

在到预定时间以前就玩玩手游吧。我想着，正准备从口袋里取出手机之时，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森林之中。

有人来了吗？真早啊。

「人间老师！您来得真早呢，明明还有20分钟。集合时间是14点吧？」

人影的真面目是春名。

春名在杏色的羊毛衫上套了一件米色外套，下身穿着又白又轻飘飘的裙子。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春名的私服啊……

「我上午有其他安排，结果现在就空出了一段不上不下的时间。」

只不过是去百货店取预定好的蛋糕，再送到学生宿舍，交到右左美她们手上而已。小事一桩。

「是这样呀。」

我们的对话就此中断，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氛围在此弥漫。

要不问问她的近况吧。

不对，最近已经在职员室问过了。

那问问喜欢的食物之类的？

不对，突然问这个也太恶心了。

春名呆呆地向上方望去。她在想些什么呢？

「盯————————」

「呜哇！小此鬼!?你什么时候在这的！」

不知何时起，小此鬼便藏在了附近的树丛之中，观察着我们。

「从100年前捏。」

「100年前我都还没出生啊。」

「骗人的哟。老师们来得真早捏。」

小此鬼慢吞吞地从树丛中钻了出来。她绑着以往的发型，身穿画有大大LOGO的紫色棉毛衫与牛仔短裤的搭配，外头还披上了一件满是缎带与装饰的白色夹克衣，脚上则穿着浮夸的泡泡袜与深紫色的运动鞋。

「小此鬼也对服装感兴趣吗？」

就我看来，她穿得相当讲究。

「嗯哎？这个捏，只是把喜欢的东西凑到一起了捏。」

小此鬼的回答还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说到底应该还是对服装感兴趣吧。唔……是喜欢没错吧？

「小此鬼同学的运动鞋真帅呢！」

「噗嘻嘻。真姬很中意捏。」

2人兴奋地讨论起了彼此的服装。

真有女孩的模样呢。看到这个样子，我不由得如此感叹起来。感觉待在这里都让我有些尴尬。

「啊嘞，差不多都到了啊。大家真早呢。」

是羽根田。她穿着白色针织衫和黑色短裤，背着一只黑色的小包包。外衣是一件茶色的格子花纹外套，感觉比平日更成熟一些。

「羽根田来得也很早哦。」

「啾!?明明离集合还有10分钟，为什么大家都在啾啊!?」

噢。这下全员到齐了啊。

根津是一件高领的白色内衣与水色的连衣裙，外头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是比较简约的风格。

「嘿嘿，可能是因为大家都很期待捏。」

「算是吧？有点等不住了，不由得就提早到了。」

「万智，为了能买到许多东西，带了自己最大的包包来了啾哟～！」

说着，根津向我们展开了她大大的白色提包。

「啊，万智，你的帽子还放在包里呢。要不趁现在先戴上？」

「也是啾！」

根津取出的帽子……我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但想不起来。

我是在哪见过那只无边帽的呢？

「好，这样就完美了啾。」

「万智智，那只帽子，右左美美肯借太好了捏。」

「啊对了，那是右左美的啊！」

对哦我想起来了！我们去见彗子女士时，右左美就戴着那只帽子。

「万智订购的帽子还没送到。一想到没法和我们一起出去，万智还哭起来了呢～」

「网购的陷阱啾！」

「这也是常有的事呢。」

这里的物流很是特殊，因此派送有时会大幅延迟。我前段时间买的配件也是在预定送达日后过了两周才送到。

羽根田也深深戴进了她的针织帽，遮住了她的翅耳。

好，这样就没问题了。

我将校长寄放在我这里的戒指分给了学生们。

「这就是传闻中的戒指啾吗！」

「真帅捏。」

根津和小此鬼细细端详着戒指。

她们俩都是第一次戴戒指。

「羽根田以前有戴过这只戒指吗？」

「戴过哦。之前去河边玩耍时有借到过。」

对于羽根田来说，这枚戒指根本就是自己的东西吧。实质上可能没有什么意义吧。

「好，大家都准备好了吧。——走吧，去便利店！」

就这样，我们离开了结界，向徒步20分钟就能到达的便利店走去。

＊＊＊

「前方注意！很好啾！大家跟在万智身后啾！」

「万智智真兴奋捏。」

「距离便利店还有段距离哦？」

这是在玩什么军人过家家吗？

「根津，穿裙子的时候就别太闹腾了。如果弄脏了的话，进便利店时可是会被怀疑的哦。」

「耶，万智智是可疑人物捏。」

「听上去太难听了啾！」

嘴上这么说，根津还是停止了自己的胡闹，老实地走在春名身旁。

我也渐渐察觉到了。根津之所以胡闹起来，也是为了缓解自己与他人的不安。

「万智是想在便利店买点心之类的东西吧？」

「没错啾！不只是耐保存的点心，像西式糕点一类平时吃不到的点心也要买下啾。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啾！」

除此之外还有这个，以及那个……根津接连说出了大量她盯上的商品。

光是听着，我也饿了起来。

「小此鬼有什么想买的吗？」

感觉要是再继续听根津说下去，我的肚子就要高声抗议了。于是，我把话题抛向了身旁的小此鬼。

提议本次远足的人就是小此鬼。那么，她有什么看中的商品吗？

「嗯哎～？」

小此鬼给了我一个呆呆的回答。她摸起自己的嘴唇，思考起来。

她只是想要外出才如此提议，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想买的东西吗？

「这个捏……应该是豆沙包捏？」

「噢，是在收银台前面卖的那种吗。不错嘛。那我也买个披萨包好了。」

正巧现在的季节正冷，这种东西绝对会很好吃。

点心系的事物拿来当早餐也刚刚好呢。有段时间，我也常常去买冷藏的肉包，要吃的时候送进微波炉里加热一下就行。只要一只手就能吃，真的是很方便啊……啊嘞？

我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

她并没有说平时会说的「骗人的哟」。

小此鬼的模样看上去与以往无差。不过，她或许对外出尤为紧张，甚至连撒个小谎的余裕都没有了。

「怎么捏，老师？」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想吃豆沙包有点稀奇。你想想，一般最有人气的不都会是肉包吗？」

我有好好糊弄过去吗？

「嗯……呵嘿嘿，豆沙包捏，是妈妈喜欢的捏。」

小此鬼咧出笑容。

我至今从未见过她露出这种笑容。

她和母亲的关系很好吗？

「是吗。小此鬼的母亲是怎样的人呢？」

「这个捏，妈妈捏，很擅长做料理，字很好看，又很努力——」

小此鬼与母亲之间的关系一定很好吧。她满是爱意地诉说起了她的母亲。与其说是在讲述母亲，更像是在讲述她所喜爱的母亲。

「也很会早起，身高很高，头发也长长的，很擅长缝纫，但是……有一点点笨拙。」

本以为她的夸奖会不断延续下去，但意外却出现了批评。

「明明很擅长缝纫？」

「这个捏，不是那个方面的意思捏。」

「那是说料理？」

「料理很棒的哟。真姬，最喜欢妈妈做的蛋包饭了捏。还有捏，生日的蛋糕也很好吃的哟。呐～帷亲，想办生日派对捏。」

小此鬼紧紧贴到走在前方的羽根田身上，撒起娇来。

羽根田似乎也已然习惯，温柔地抚摸起了小此鬼的头。

「嗯？可以哟。办谁的呢？」

「不知道捏。应该有人快到生日了捏。」

「这算什么啊？不过，12月是万智的生日吧？」

「是12日啾！怎么了啾！要送什么礼物吗啾！」

「不是的哟。」

「啾～不过嘛，生日也已经过去了啾。」

「骗人的哟。」

「果然还是要庆祝的啾吗！好耶啾～！」

「喂根津，太闹腾的话帽子可就要掉了哦！」

这一带也只是偶尔会有公交车通过，几乎没有行人——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没有。

但这已经是在校外了，会发生什么都不得而知。

「……大家的生日，真的是生日吗？」

「哎？这什么问题啊，笑了。」

羽根田半笑起来。不过，我能理解春名问的这个问题意义何在，也同样对此有些许疑问。

「生日说的是出生的日子啾吧？」

「啊，大概春名老师想说的是，就算有些学生会知道自己生日是哪天，但那些不知道生日是哪天的学生又是怎么确定生日的吧。究竟是随意决定是哪天的，又还是根本没有决定。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大家想想看，原先是野生的学生，不就很可能没有这种认知吗？我是这么想的……」

「这样啊？」

「真姬的生日就是出生的日子哟。」

小此鬼顺势唱起了生日歌。

她这么喜欢生日吗？

「万智也是啾哟。貌似就是出生的日子啾。」

「『貌似』是什么意思？」

「还是老鼠的时候，万智是不懂日期的啾。所以，理事啾就告诉了万智啾。」

理事啾？啊，是在说理事长吗？

「在从初级班升到中级班的时候，有份资料交给了万智啾。上面有写自己的个人信息啾哟。」

「嘿。」

我还真不知道啊。关于初级班与中级班，除了授课以外的部分我都还学习不足啊。

「小帷也是这样的啾吧？」

「没错哦。在11月哟。」

「帷亲的，生日，明明是鸟，却在秋天捏。」

「说来也是呢。野生鸟类的繁殖时期好像是在初春吧？」

羽根田该怎么回答春名纯粹的疑问呢？

羽根田毫不搭理我的担心，从容地笑了起来。

「春名老师知道得真多嘛。这方面是春名老师的爱好吗？」

「朋友的男友是野鸟研究会的哟。」

「这关系太远了吧？」

「朋友是很容易被影响的类型，所以从她男友那学到了不少杂学，也跟着教给了我。于是我也对这些有些了解了。」

「原来如此捏～？」

顺利地糊弄了过去。

羽根田的生日是11月3日。

恐怕这并不是什么出生日期。

是什么纪念日吗？

「捏～还要走多远？」

小此鬼似乎有些累了，走得有些有气无力的。

「在那个弯拐过去，马上就进市区了。之后再走一点马上就到了哟。只剩一点点了，再努力一下。」

「唔喔喔喔紧张起来了啾！」

「大家要小心注意哦。」

「好嘞。」

虽说是我平日常去的便利店，但我也有些紧张了。不过，学生们也都很优秀，一定没问题吧。

＊＊＊

「这里就是便利店啾呀！啾哇～！还是第一次能仔细看看啾！」

进入市区之后，根津就老实了许多。她对四周的声音都显得有些过度敏感，不由得让人怀疑她是否有些太过惧怕。不过到达了便利店这她所憧憬的地方之后，她的紧张也缓解了些。

说话声不大，但眼里却满是光辉。她喜悦得像是来到了主题公园一般。

「喔，真厉害啊。还有圣诞树耶。」

「真的捏。好少见捏。」

根据便利店的不同，在对待活动之时注入的心血也有不同。而这家便利店似乎就是会努力举办此类活动的类型。

「老师，不能和万智走散啾哟。」

根津紧贴在我的腰间，就此和我逛了一圈便利店。

这家便利店大多数时候是由一对和善的中年夫妇经营的。此时，那对夫妇之中的太太正站在收银台前，满面笑容地看着我们。

我其实也有些不安，还想出了几个借口。不过看这个样子，大概是没问题了吧。

「这里的东西全都是商品对啾？是可以让万智用钱买的对啾？」

「对对，只要是有标价的都可以买。」

「可以摸摸看啾？」

「可以。不过如果是食物一类，不是要买的话，最好不要多碰。」

「明白了啾。」

根津和我贴在一起的话，那其他学生是怎样的呢？

羽根田是和春名一起去了三明治的柜台。

她们将看着就很重视健康的茶色质地三明治放入购物篮中。

这样一看，她们俩就像是一起来购物的朋友一样。

而小此鬼——嗯？人呢？

我粗略环顾了店内一圈，却不见她的人影。

听她说是想买豆沙包来着。难道她已经买好了东西，在店外等着我们了吗？

这家便利店并没有店内用餐的地方，因此现买现吃就得到在店外去了。

但便利店外头——也不在。

讲真到底哪去了啊？

大概是在店内的死角吧。

如果只是在看摆在较低货架上的商品的话就好了。

要是她从这个地方失踪，又或是逃走的话——

若是如此，情况就糟透了。

「根津，能在这里等我一下吗？」

「啾!?要丢下万智一个人啾吗！」

根津死死抓住了我的衣服。

我只是想去找找小此鬼而已，但那直接这么告诉根津的话，会不会让她混乱起来呢？

那还是暂且先让春名和羽根田照看一下根津——

「老师，怎么了捏？」

小此鬼突然从我身后的货架中探出头来。

刚刚我环视的时候可没看到啊。你是什么时候……

「小此鬼，你都待在哪里啊？」

「嗯哎？一直都在哟。」

我问的是一直待在哪里，你这句话可没法作为回答啊……也就是说你一直待在近处吗？

我还以为你铁定跑外头去了……

算了，在这里细细叮嘱她也有点不太对劲。既然她本人都说一直都在场了，那也没问题吧。

「是吗。我很担心，别跑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

「也不是不能善处的哟。」

「你从哪学会这种说法的？」

总之，小此鬼没有失踪就好。

「老师！决定好了啾，万智要买这个啾！」

「嗯哎～？万智智想买什么捏？」

就这样，小此鬼开始和根津聊起了购入品的话题。

根津也如以往一般与小此鬼接触。看来她并没有注意到小此鬼的消失。根津手上的购物篮里被塞进了大量零食。

而另一边的春名与羽根田，已经站在了收银台前了。

「我们也差不多该去结账了。」

「啾！明白了啾。」

「不用紧张哦。小此鬼也决定好了吗？」

「豆沙包。」

「只要那个就好了吗？那我去买个披萨包吧。」

于是，我们走向了收银台。

根津虽显紧张，但还是好好完成了结账。小此鬼则是因为一直生活在人类社会之中，早已习惯。

就这样，我们离开了便利店。

或许是稍稍感受到了圣诞节氛围，根津与羽根田都买下了圣诞节限定的商品。

直到回家以前都是远足。

但是，我们剩下的事情也就只有走在乡间小路之上了。已经不会出事了吧。

边走边吃便利店的热小吃时，会感觉比以往更加美味。我吃着披萨包，这么想着。

＊＊＊

「啊嘞？小此鬼同学呢？」

「哎!?」

在我们进入森林之后，小此鬼的身影消失了。

由于小此鬼刚刚也失去过踪影，我比以往都更加上心地注意着她啊……！

「真姬跑到哪去了呢？」

「是迷路了啾吗！真姬啾！……好担心啾……」

「没有回答呢。唔，至少不在我们能看到的范围内呢。」

「这片森林意外挺复杂的，说不定是迷路了……」

我第一次去便利店的时候，也因为回来的路太复杂而迷路过。

从学校到外头的路倒是挺好懂的，但回来的路可就到处是分叉路，很容易迷路。

小此鬼没事吧……

要是被卷入什么事故的话……！

不对，羽根田看上去很是平静，说明并没有出什么大事……？我靠着这种场外作弊预读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应该没卷入什么危险之中。一定只是单纯迷路了而已。

「那我折回去找找看，春名老师就直接把学生们带去学校吧。也拜托报告校长一声。」

「我知道了！」

小此鬼平时就呆呆的模样，很可能晃悠悠地就绕进了什么奇怪的路里。

「小此鬼！你在吗！」

我快步走在前来时走的路上，细细注意着不要看漏。

就乍一看的感觉来说，这附近并没有任何气息。

这里离便利店也就只有500m左右而已。何况在进入森林以前，小此鬼也和我们待在一起。所以就算她走岔了路，她也应该没有走远。

我这么相信着，原路返回。

本只是快步行走而已，但渐渐变成了奔跑。

小此鬼在便利店里也消失过一次。那是她故意的吗？她的那句「一直都在」，又真的是实话吗？

若是如此，这次也并不是什么迷路——

真是的。由于已经没了余裕，我变得多疑起来。

总之，现在先找到小此鬼再说。

只要想着这个就好。

＊＊＊

「——小此鬼！」

原路折返一段时间过后，我便见到了坐在地上的小此鬼。找到她让我暂且放下心来——难道是受伤了吗？

听到我的声音，小此鬼转过头来，缓缓站起。

「老师。」

小此鬼既无困惑也无焦急，缠绕着平日呆呆的氛围。

「小此鬼，你怎么了？突然消失，我很担心哦。」

「……豆沙包，掉辣。」

在小此鬼的脚边，一只刚咬几口的豆沙包凄惨地躺在地上。

「哎？啊，是、是这样啊……」

姑且没有受伤的样子，我也就放心了。

「豆沙包掉了后捏，追着豆沙包跑，结果就和大家走散辣。」

我的脑袋里浮现出许多想说的话。不过在外出以前，小此鬼也说过自己期待着豆沙包。这对她而言很是冲击吧。

比起这种事，小此鬼没事就好。

「是吗……但是，我们也该和这只豆沙包道别了呢。下次再一起去买吧。」

小此鬼注视着我的脸，随后视线落到了自己的脚边。

果然还是舍不得吗。

虽然我说了下次，但现在立刻去买应该也行？

由于会让其他学生和春名担心，我想尽快回去……从这里到便利店来回一趟大概30分钟吧……唔，很微妙的时间啊。

「那个，小此鬼——」

「呐老师，真姬的妈妈过得还精神吗？」

小此鬼注视着脚边的豆沙包，突然询问起我。

她用着一如往常的声色，就像是在和我聊天一样。

我有些惊讶。不过，只要像这样聊个几句就好了吗？

「抱歉，我没被告知那么多事情。小此鬼一直和母亲住在一起吧？」

「没错捏。」

我为寻找意图而反问道。不过，还是看不懂这段对话会如何发展。

「小此鬼的母亲……那个，和小此鬼是一样的吗？」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是正确答案，只得说得模糊一些。

小此鬼的视线慢慢从脚边回到我的身上。

「一样滴？……啊，是问妈妈是不是鬼？不是哟。真姬的妈妈是普通的，弱小的人类哟。真姬捏，好像祖先是鬼捏。」

「也就是说，返祖了……？」

小此鬼把手举到嘴边，歪了歪头。

「嗯～？是这样捏？妈妈说，妈妈家里偶尔会有像真姬这样的小孩子出生的捏。妈妈的奶奶也是，像真姬一样的孩子捏。……是可以看出谁在说谎的孩子捏。」

「小此鬼——其实是真的能看穿别人的谎言吧？」

之前听她说「能看穿别人谎言」的时候，她声称自己在说谎。但，真正的谎言其实是——

小此鬼一言不发。

是在肯定我吧。

她一直在撒着同样的谎，甚至还让其他学生熟记于心。但其实，她想让大家知道自己的力量吧。不对，我还是没有看明白。

「老师不怎么说谎捏。」

「哎？」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有在小此鬼面前说什么谎吗？如果小此鬼能力是真的，那我就得非常注意发言才行了。

但是，她这么评价我的话，至少现在是没问题……的吗？

「如果大家都像老师一样就好了捏。这样的话，真姬也可以保持现在的样子，和妈妈一直生活下去了捏。」

「小此鬼不想和母亲分开吧。」

「……呵嘿嘿。」

小此鬼用比平时更显无力的笑容掩饰过去，轻轻叹了口气。

「但是捏，就像妈妈的奶奶一样，真姬会带到可怕的地方去哩。真姬不想这样，所以想变成和妈妈一样的人类捏。」

「可怕的地方？」

「真姬不太明白。是妈妈说哒。」

小此鬼不像龙族、人鱼那样。她没有自我保护的手段，几乎就是普通的人类……在这个情况下，若是能看穿谎言，那就会出现不少利用价值。

估计会被拉去用在政治、军事之上吧。放在现在的时代，估计媒体也不会放着她不管吧。

小此鬼大概也理解了这些。

小此鬼的视线又落在了自己的脚边。

不知何时起，已经有蚂蚁接近了那只豆沙包。

「老师，为什么人类会说谎捏？」

和往常一样。也正因如此，小此鬼的低语声也有了许许多多的理解方式。

是纯粹的疑问呢，又还是在悲伤呢，还是说是在放弃呢——

「如果，大家都不说谎，就好了呀。」

抬起头的小此鬼如往常一般笑着。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不太明白小此鬼到底抱有怎样的想法，才问出了那个问题。

「小此鬼为什么要说谎？」

「因为真姬是坏人捏。」

啊，这闭一只眼比剪刀手的姿势，显然是在开玩笑的样子。这我看得出来。

「骗人了吧。」

「呵嘿嘿，真姬的台词被抢啦。」

小此鬼咯咯笑着，看向天空。

「……那个捏，谎言捏，要是说太多的话，就会变得真的不知道哪些是真话了哟。嗯，那个，叫鸭拼贴画( Kamo collage)？」

「是保护色(camouflage)。」

鸭拼贴画听着还挺可爱的。感觉会和平的样子。

「对对对」。小此鬼笑着说道。

「说到底捏，还是真姬并不普通有错哟。」

「这也是在说谎吧。」

「……是这样捏？」

「是在说谎。我看得出来。」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我只是不想让她朝这个方向想而已。我衷心相信小此鬼并没有错。

「嘿嘿，那大概是真的捏。」

也许我的意图被小此鬼察觉到了，她显得安心了些。

但是——

「……小此鬼是真的能看穿谎言啊。」

到此为止的一系列对话让我又有了实感。若非如此，她就太过坦率地接受了我的话语。

小此鬼像是迷茫一般，笑容凝固在似笑非笑的模样。

「嗯……真姬捏，可以看到大家声音的颜色哟。有红红的，也有蓝蓝的呢。」

「也能看得见我现在的声音吗？」

「嗯，是蓝蓝的颜色哟。」

真是吃惊。是类似于联觉的一种吗？

「右左美美和万智智也是这样，经常是蓝蓝哒。但是偶尔会变成紫色。」

「原来不只有两种颜色啊。」

「没错捏。因为呀，人说的话又不只有谎话和真话两种呀？不是也有随便说的话捏？」

「啊……比如说打喷嚏时的声音？」

「噗嘻嘻，真好捏。真姬喜欢老师的这种地方。」

被取笑让我有些害臊。不过小此鬼能露出笑容的话，我觉得这样也好。不对，准确来说，是我想这么觉得。

「为什么小此鬼要对我说这些？」

小此鬼望着脚下的豆沙包。

「因为，想起妈妈辣。」

越来越多的蚂蚁赶了过来，准备搬运已经没法再吃的豆沙包。

「妈妈最开始捏，也有很多蓝色哟。但是捏，说到真姬的话题时，红色就变得越来越多了捏。真姬觉得很抱歉哒。」

小此鬼或许是在为母亲的谎言变多而感到内疚吧。小此鬼很清楚，母亲是在为了自己而说谎。

——为了自己，自己最喜欢的人做起了『坏事』。

这是非常令人悲伤的事情。

在小此鬼的心中，母亲的存在果然很重大。

「呐老师，大家，为什么会说谎捏？」

是和先前一样，犹如自言自语般投来的疑问。

但是，小此鬼一直都在寻找着这个理由吧。

「说谎吗……」

这样一想，我会在什么时候说谎呢？

做了坏事，准备隐瞒的时候。

要是说了真话，就会伤害到什么人的时候。

在对什么感到迷茫的时候——

「……会不会是为了保护呢？」

「保护什么？」

「有时是保护自己，有时是保护别人。」

至少，我是这样。

「哼？」

不知是否接受了我的回答，小此鬼给出了我仍摸不着头脑的回答。不过，她已经不再看着脚边的豆沙包了。

「所以，小此鬼并不是坏人哟。」

「嗯哎？」

小此鬼一脸惊讶地看向了我。

「呃，我只是想说，小此鬼只要像小此鬼期望的那样就好。」

是我说了什么怪话吗？

小此鬼说自己的谎言是保护色。听到她这么说，我觉得她就仿佛是在自我责罚一样。

她想要守护的，一定是除自己以外的所有说谎者。

是不是只要自己不断说谎，其他的谎言就变得无关紧要了呢？

也许是我想太多了。但我想说的是，小此鬼并没有背负到这个地步的必要。

「……噗嘻。」

我听到了一阵小小的声音。

「噗嘻嘻。老师，真温柔捏。」

这份笑容好似看透一切，又好似放弃了许多。总感觉这份笑容和另一个什么人——拥有永恒寿命的那个女孩很像。

如果我能看穿他人的谎言，会发生什么呢？

我承受得了那个重量吗？

「真姬也想变得像老师一样捏。会变得很耀眼捏。」

「变得像我一样也没什么好事哦。小此鬼的话应该……和春名老师的年龄和感性更加接近吧？」

比起我这种一只脚已经踩进中年的大叔，变成年轻而端庄的人肯定会更好吧。

而且，春名的性格也是被所有人所喜爱的。

「是捏。未来老师可能和真姬很接近捏。所以人间老师才会这么耀眼吧？」

这句话微妙算不上回答啊？

小此鬼和春名很接近吗……？

「未来老师在守护着什么捏？」

「哎？」

「谎言不是为了守护什么才说的吗？」

这简直像是——以春名撒了谎为前提说的话。

「——人间老师！我听校长说，您已经找到小此鬼同学了！」

「呜哇！」

「呀！人间老师的反应太大了吧？」

「噗嘻嘻，笑啦。」

我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春名吓了一跳，不由得拉开了距离。

好像看准了时机一样突然出现，我当然会吓一大跳啊。我可完全没感觉到她的气息……

「抱歉。啊，春名老师，你还特地回来了吗？」

「是！校长用了我不太看得懂的术法？之后就跟我说小此鬼同学没事了。我就也想来迎接一下！小此鬼同学没事真是太好了呢。我也很担心你哟！」

「对不起。只是发了下呆辣。」

还特地折返回来，你还真是担心啊。不过，先前小此鬼的话语让我很是在意。

——未来老师在守护着什么捏？

——谎言不是为了守护什么才说的吗？

「未来老师。」

「怎么啦？」

「可以摸摸捏？」

「哎？摸、摸摸？还来吗？」

「蹲下来捏。」

「唉……好吧。」

小此鬼就这样摸起了春名的头。

那和不久前发生在操场旁的光景完全一样。

那个时候的小此鬼说了什么呢？

啊对了。我记得是——

「未来老师，是好孩子的哟。不要，勉强的捏。」

小此鬼似乎很在乎春名。

在小此鬼的眼里，春名是怎样的呢？

「也可以抱抱捏？」

「呵呵，随你喜欢。」

小此鬼紧紧抱住了春名。

随后——小此鬼小声地在春名耳边说了什么过后，春名猛然和小此鬼分了开来。

「哎……!?」

春名浮现出我从未见过的困惑表情。

「小此鬼，你没事吧？春名老师也是，你突然怎么了？」

「真姬没事。……嗯，大概捏，是弄错辣。」

「哎？那春名老师……」

「我没事。」

春名紧绷着表情，用冰冷的声色回答我。

「啊哈，小此鬼同学没事就好。我有些不太舒服，就先回去了。也得向校长他们报告一下。」

春名语速飞快地说完，随后便穿过森林，回到学校。

「小此鬼……你对春名老师说了什么？」

「嗯……要对老师保密哟。大概捏，老师是不会明白的哟。」

我是被……排除在外了吗？

我是不会明白的？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老师是蓝蓝的嘛。很漂亮，和真姬还有未来老师不一样捏。但是捏，真姬喜欢这样的老师哟。嗯啊，不是恋爱的那种喜欢捏。噗嘻嘻。」

小此鬼嗤嗤笑了起来。

我是蓝蓝的，而小此鬼她们不是这样。貌似是这个意思。

「这个捏，只有红彤彤的真姬和未来老师才会知道哟。哎呀呀，真姬，想和未来老师搞好关系捏。」

小此鬼还是一如既往难以捉摸。

「……如果我不会明白的话，那我会想要去明白。」

「不可能的哟。」

「说不定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那老师，在觉得不可能的时候，会怎么想捏？」

觉得不可能的时候。就算听到小此鬼的话语，我也不能理解意思何在的话。那我会——

「即便如此，我也会更多地去聆听，努力让自己能稍微理解你们一些。」

「老师……」

我的回答让小此鬼略感悲伤。

「老师说，说谎是为了保护什么吧？大概捏，真姬和未来老师最想要保护的就是自己哟。所以捏……明明都不知道能不能让大家明白，还努力去多多诉说。咱们还没有坚强到能做到这种事情哟。」

小此鬼咯咯笑着。我又深入过头了吗？后悔在我的心中萌生。

「抱歉。」

这句话自然地脱口而出。然而，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向什么谢罪。

是因为我让她悲伤了吗？

是因为我深入过头了吗？

是因为我让她觉得我无法理解了吗？

一定是以上全部吧。

我垂头丧气起来。小此鬼的手放到了这样的我的肩上。

「对不起捏。但是老师并不坏哟。走吧。该回大家身边去咯？」

的确，时间也过了挺久了。

日光已然微微倾斜。

「……是啊。」

就这样，我和小此鬼踏上了回学校的归路。

根据我事后所听说的内容来看，校长用千里眼找到了小此鬼的下落，但我也很快出现在了她的身边。他也因此放下心来。

我与小此鬼就让大家担心一事道了歉。由于本次事件没有重大违规，也没有任何受害，因此就不多过问了。校长每次都会做出相当温情的处置。也正因此，我也不想做出背叛他的行为。

回到学校之后，小此鬼已经恢复了以往的状态，晃悠悠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语。或许这也是在为大家费心。

由于春名是从老家到校的缘故，她已经先行回家了。去电车站的公交车意外到了很晚也仍在通车。但由于春名是在休息日出勤，还是让她早点回去会比较好。何况现在本应都是寒假了……我们教员在年末年初也是有休假的。她大概是有什么其他事情要做吧。我想这么认为。

结果，小此鬼那时候对春名说了什么，我还是没能问到。春名的模样看上去相当动摇……

今年再过几天就将结束。

下次见到学生们也会是新的一年了。

我应该有不少需要思考的东西，但一切都显得很是模糊，不知如何是好。

不只是小此鬼。

春名也是。

我们明年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

那种事情绝无可能。

我怎么可能会体罚春名。毫无根据。诽谤也该打打草稿吧。

而这件事传入教务主任耳中之后，我就被要求闭门思过了。

春名也不知为何遭到了退学处分，而我也被禁止与春名接触。

若一切都是事实，那这个处理理所当然。

但我无法接受。

就我所听到的传言来说，体罚一事是由春名本人直接说出的。

我无法相信。

根据职员会议与教育委员会得出的调查结果，我被处以了引咎辞职的处分。

我已经做好了要被免职的觉悟。不过似乎因为『证据不充足』的原因，我才落得了现在这个结果。

似乎是那位我不善应对的学年主任如此声称，保护了我。

我很感激。但受到了他的同情，不知为何，我的心情显得更加难受。

在春名退学前一天，我为了整理私物而来到了学校。

职员室与社会科准备室。

期间没有任何人向我搭话。

我冷漠地将私物塞进纸箱，做起了寄送回老家的手续。

而在最后，我想再看一眼教室。

今天是周日。除了有社团活动的学生与教师以外，其他人应该都不在学校。

——本应如此才是。

第三卷 人间老师，能与我们一同迈向未来吗……？ 讨厌人类和安宁的帷幕

我无法入眠。

说到底，我本来也是无需入眠的存在。

我想要做梦。

开心的梦。

悲伤的梦。

喜悦的梦。

苦涩的梦。

怎样的都可以。

只是模仿睡眠的话，我也能做到。

只要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做就好。

我还不知何为梦境。

今天也又一次夜幕降临。

我的世界，永远都处在不会破晓的夜晚之中。

＊＊＊

不知火高中每年都会举行跨年聚会。

第一年时，我因为居住在老家的缘故，没有参加。第二年我搬到了职员宿舍，但在新年也为了回老家而没有参加。但今年，我的双亲似乎要在海外跨年。因此，我就此初次参加了这个聚会。

只要是职员或是中级班以上的学生，就可以随意参加这种聚会。作为一个小小的活动，这也似乎是一次宝贵的交流机会。

「——老师，吃过荞麦面了吗？」

抵达会场之后，最先找我搭话的是我的学生羽根田帷。

「是啊，刚刚吃上了。宿舍管理员寮子小姐的特制荞麦面，我可是一直都很期待啊。」

「是这样吗？大家都说很好吃呢。你有些羡慕吗？」

「算是吧。」

我在到场之后，最先出手的就是那个。

荞麦面的汤汁扬起高汤的香气。至于关键的荞麦面本身，从嚼劲上看似乎是二八荞麦，和荞麦面汤有着绝佳的相性，甚是美味。

光是想起来就让我流起口水。

「老师，擦擦口水吧。」

「啊！」

糟糕糟糕，把不得体的样子表现出来了……不过羽根田完全没有在乎我这幅模样，环顾起了会场。

「老师已经和其他老师或者上级班学生们聊过了吗？今天好像是除了万智与真姬以外，其他所有人都来了哟。」

「啊……是这样吗？那两位看着像是会喜欢这种活动的人居然没来，真意外啊。」

「万智要和小千结一起跨年。毕竟小千结现在还只是初级班，不是还不能来聚会嘛？真姬则是说很困了。」

「哈哈，真有她们俩的风格啊。」

我看向会场。龙崎正与乌丸老师对话，看上去聊得正酣。

右左美被星野老师和教授国语的国立老师围住。离考试也不远了，和他们俩的对话能成为右左美提升分数的机会就好了。

若叶则是在与体育的须藤老师、美术的绘本老师对话。她好像在摆着各种各样的姿势，不知道到底在聊些什么呢……

「春名老师回老家了吗？」

「好像是。她说每年都是陪家人一起跨年的。」

现在也已进入寒假时期。自从远足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见到春名。

我本以为今天能和小此鬼说上话，但她并没有参加聚会。总感觉心里多了块疙瘩。

「零老师！……您在和小帷聊什么呢？」

「噢，龙崎啊。」

回过神来，龙崎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已经和乌丸老师聊完了吗？

回想起来，今年我和龙崎之间也发生了不少事啊。

在体育节前再度得到了她的告白，而我则是告知她我无法回应——

「我跟羽根田只聊了些闲话而已。吃过了荞麦面了吗？有哪些上级班的学生参加了啊？就像这些。」

「啊啦是这样啊！……那个，零老师。今年也能一起过，我很开心哇！明年也再来创造各种回忆吧。」

「是啊。」

或许是龙崎自然的笑容与聚会的氛围起了奇效，我与龙崎之间略显僵硬的对话也在好的意义上不再紧张。

这种聚会可能就是为了这种时间而存在的吧……

「不知道今年能不能毕业呢……」

「龙崎的志愿是升学到私立大学吧？」

「对哦。我想以人类的视角学习历史呢。也很在意由此而生的浪漫哇！」

「哈哈，我觉得很适合龙崎哦。」

站在社会科老师的立场上，我对此也很高兴。

实际上，比起大小考试中必须要学习的年号与重大事件，历史的有趣之处更多存在于至今为止发生的人文故事。重大事件的起因有时也只是一个小小的误会。而能将历史视作浪漫来享受其中的龙崎，我衷心认为她很适合学习历史。

「嗯，人间君。好久不见了。」

「若叶啊，上次见还是结业仪式呢。」

若叶脑袋微倾，绽放微笑。只是如此而已，她闪闪发光的绢丝般秀发却让我感受到了初夏的空气。明明现在正值寒冬啊。

「你和须藤老师还有绘本老师聊了什么吗？」

「嗯，算是挖角吧。须藤君是请我参加体育运动，而绘本君是请我去当模特。」

「被争来抢去啊……」

「嗯，算是吧。我想两边都去尝试一下。已经是年末了……作为创造回忆也不错吧？」

「是啊。我觉得会成为若叶很好的经验。」

果然到了这个时期，每个学生都很注意着毕业啊。

我看向右左美……她还是在和星野老师他们说着话。

大家都在拼命努力着。

「——大家都已经吃过饭了的捏？那差不多该到抽奖了时间了的～～捏！」

听到校长的声音，全员一同将视线投向了投影仪。不知何时起，乌丸老师就站在了校长身旁，操作起了电脑。是在帮校长的忙吗？

「老师，今年的大奖好像是高级肉套餐哦。」

「真的假的。那估计根津也想参加吧。」

「嗯。还有个比较高级的头戴耳机呢。」

「啊啦，这不是和零老师很配吗！我要抽中的话就送给零老师当礼物哇！」

「噢……且不谈送不送礼物，我确实对耳机有点兴趣……」

不知道有没有在展示奖品的架子里呢？

……啊。

「啊……那只耳机的话，我已经有同样的东西了，就不用了。」

「那我抽中的话，就和零老师凑同款了呢！」

「啊哈哈，花梨，这下必须要抽中了呢。」

「我会加油的哇！」

虽说鼓起了这股干劲，但高级的肉与耳机最终都与我们无缘。至于抽奖的成果，龙崎抽到了一些小零食，而若叶抽到了图书券。仅此而已。

＊＊＊

「——老师，你还在啊。」

「羽根田，怎么了？」

跨年聚会结束过后，此刻已是新年时分。说实话，我对跨年已经没了从前那般的实感。还是孩童的时候，跨年确实是一大活动。明明只是在等时间经过，却能从中感受到不少成就感。

「嗯，我有些事呢。老师呢？」

「我在帮忙收拾。已经全收拾好了，之后把钥匙还到职员室就行。春名老师不在的话，我就是最新人的后辈了。还是做些这样的事情会比较好吧。」

「嘿，老师真守规矩呀。」

我为视听教室的门上起了锁。羽根田有些不太感兴趣地注视着我。

「……其他老师和学生已经回去了哦。」

「嗯？我是找老师有事啊？」

「找我？」

我打算还完钥匙就回去睡觉啊……

「我有个现在想见的孩子。老师要一起去吗？」

「现在!?已经很晚了吧？」

手表的指针指向了深夜3点30分。若是平时，这可是相当不正常的时间。

「也没什么吧，老师平时这个时间不都醒着吗？休息日也几乎不都是玩游戏玩到第二天早上吗？真是精神啊。」

我担心的不是我的睡眠时间，而是我们要拜访的对象啊……

……不对，比起这种事。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生活节奏啊？」

「啊……想来是这个样子？」

羽根田尴尬地移开视线，露出似笑非笑的笑容。

啊，难道说……你用透视之类的能力偷窥我……!?羽根田到底对我的私人生活掌握到了什么地步……!?

我很想深究此事。但与此同时，我也本能察觉到继续深究会伤害到自己。于是，我决定不再继续展开这个话题。

相对的，至少让我向羽根田投去抗议的眼神。

＊＊＊

「呀！不知火大人！Happy new year！……啊啦？今天是小不点的样子呢。」

「算是吧。老师也在呢。」

「新、新年快乐。」

学校用地的森林之中，有一间被结界覆盖的神社。我在羽根田的带领下来到这里。

去年因私人原因遭到退学的黑泽，与作为黑泽监护人的魔女爱丽丝小姐，就住在这里。

「喂人类，『新年快乐』是什么意思？听着好怪。」

「迎接新的一年叫做『跨年』，所以这个词大概是『迎接了新年』的意思吧？」

「哼？真奇怪啊。那直接这么说不就好了吗？真麻烦呢。」

「嘛嘛，这也是一种文化嘛。」

「真亏不知火大人肯迎合呢——话说！听我说啊不知火大人！我前段时间——」

羽根田高兴地听起爱丽丝小姐夹杂抱怨的近况报告。

这俩人的关系真好啊。

「………………好久，不见？」

一位黑猫少女轻轻拉了拉我的衣服下摆，从我的腋下钻了出来。她和我们在夏天相见时一样娇小。

「黑泽，好久不见。」

「宁宁子，是我哟。我今天用这个样子过来啦。」

「等等不知火大人！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喵……！」

黑泽吓了一跳，藏到了我的身后。虽然不知是吓到她的是突然接近的羽根田，还是突然大叫的爱丽丝小姐。

「啊，吓到你了？抱歉哦。我不可怕哟。」

「…………还没有……习惯……帷的，模样。」

「说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在黑泽面前解禁这个模样的啊？你在黑泽面前不一直都是保持理事长的模样吗？」

「夏天的时候哦。啊嘞，你不知道吗？我听说老师那时候也和她们俩见面了啊？」

「那个时候，我们是先见过这个人类之后才去不知火大人那边的哟。」

「这样啊？嗯，嘛，就是这么回事了。」

原来如此。还没有习惯这个样子吗？

黑泽仍藏在我的身后，观察着我们。

「……喵，闻闻……有食物，的，味道。」

「啊，我衣服上还有味道吗？」

且不谈我衣服上有没有味道，被他人闻到衣服气味，我对此略感抵触。

「其实刚刚还在办学校的跨年聚会，应该是那时候留下的食物气味吧？在那里看到大家的脸后，我就想也来看看爱丽丝和宁宁子了哟。」

「哎！不知火大人真会讨人开心啊！难道是进入娇羞期了！……啊，那边的人类倒是不太需要。」

「最后一句是多余的吧!?」

「老师的话，我是觉得宁宁子会开心就带来了。」

「我是你带来的手信吗……」

「嗯……很，开心……」

黑泽还是保持藏在我身后的状态，像抱住布偶一般紧紧抱住了我。

我对萝莉完全没有兴趣。但这怎么说呢……这份感情……是保护欲吗……

「唉……如果猫会开心的话，那也没办法吧。」

爱丽丝小姐粗暴地挠了挠头，略显疲惫地叹了口气。

「嗯？怎么了？比平时更温柔了点嘛。」

「啊，算是吧。」

爱丽丝小姐有些难以启齿地看向黑泽，而被这个视线注视的黑泽则是有些难过地低下了头。

「…………特训，最近……不太，顺利。」

「这样啊。那确实不太好受。」

「明明不久前还挺顺利的啊……是怎么回事呢？」

黑泽的模样和夏天没什么变化，也是这个原因吗？

她原计划应该要控制更多的魔力吗？

「老师怎么想？」

黑泽的耳朵比平时更下垂了些。

「也是有这种时候。」

「唉，不行哇，这人只是随口说说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为了不让自己说的话被随便对待，我稍稍加强了一些语气。我轻轻吸了一口气，以免自己一次性顺势说出太多。

「成长就像是指数函数一样。」

「蛤？我可不懂人类学校教的东西是什么啊？」

「这个嘛……」

要是能找个东西打比方就好了，但现在并不能找到适合的物品。

「看，就是这样的形状吧。」

在我感到困扰之时，羽根田用光在空中简单画出了指数函数的图形。原来你还能做到这种事吗？

「这什么奇怪的形状啊？」

「……」

黑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羽根田画的图形。

爱丽丝小姐虽嘴上不饶人，但也认真地听我解释。

「谢谢啊，羽根田。」

「不客气。作为回报，一会再陪我办件事情。」

「呜，好吧。」

我被趁火打劫，强压上了之后的预定。手表显示的时间已经稍稍过了4点。

难道今天得干活到大清早吗？

「所以呢，这张图上的横轴表示的是时间，纵轴表示的则是成长程度。我认为黑泽大概已经完成了第一次快速成长，现在应该是处于为下一次快速成长做准备的时期。」

「……我，不是……废物，猫猫？」

「废物猫猫？」

这什么词啊？

「废物猫猫……没用猫猫……该死猫猫……没出息猫猫……一点用没有…………爱丽丝这么说呜呜呜呜」

「爱丽丝？」

爱丽丝小姐强行捂上了黑泽的嘴，导致黑泽后半句话变得模糊不清。而羽根田则是向爱丽丝小姐露出了——啊！我知道这种笑容！是黑暗微笑！

「不知火大人，你那是什么眼神啊！用小不点的模样露出那种眼神的话也不会吓人的啊！」

「哼……是吗？」

羽根田对像小孩一样抗议起来的爱丽丝小姐露出了灿烂笑容，随后便起身拉起了我的手。

「那老师，我们回去吧！」

「哎？」

突然被抓住手也好，在这个状况下突然宣布回去也好，这两件事都让我吓了一跳，当场凝固。

「怎么这样！等等！等一下啊不知火大人！这里不应该是变身成以往的模样来责骂我吗!?」

「我不想奉陪那种显而易见的欲望。」

羽根田露出恶女的笑容，注视着越发耍起性子的爱丽丝小姐。真是压倒性的从容啊。那位爱丽丝小姐竟被如此玩弄。

「爱丽丝……卑鄙……」

「你闭嘴。」

「爱丽丝？」

对黑泽略显强硬的爱丽丝小姐，以及对爱丽丝小姐尤为严厉的羽根田。

从事不关己的角度来看还真有点有趣。

黑泽似乎也精神了些，尾巴愉悦地甩了起来。

「因为嘛……」

似乎是觉得被欺负到有些泪眼汪汪的爱丽丝小姐有些可怜，羽根田无奈地耸了耸肩，叹了口气。

「真是的……虽然已经退学了，宁宁子对我们来说也姑且是学生。所以，太过斯巴达的话可不太好哦？爱丽丝也是优秀的魔女，应该懂这个道理吧？」

「咕呜呜……」

羽根田的话语让爱丽丝小姐咬紧牙关，纠结起来。在爱丽丝小姐的心中，接受与固执也一定正在战斗着吧。

「宁宁子也是，该说的时候要好好说哦？」

「啊……这个……没，问题。……我，也，经常……会说。」

「是这样吗!?」

从先前没什么自信的模样之中很难这么认为……不对，这也涵盖在“好好说”之中了吗？黑泽说不定意外很坚强啊？

「嘿，挺能干的嘛。」

羽根田很满意似乎黑泽的回答。

「老，师。」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与羽根田准备离开的氛围，黑泽迈着还略显不稳的步伐，向我们走来。

「努力，要……到什么地步，才有，回报？」

黑泽如满月般的金色瞳孔笔直地注视着我。

其中含有不安与期待——以及焦躁感。

「我不知道。也有许多时候根本没有回报。」

我也直直地与黑泽对视。

「如果是以往的我，我可能会说『就算努力没有回报，也可以得到努力过的时间』。又比如说经验就是价值。但就算说了这些漂亮话，实际上努力就是几乎没有回报。」

黑泽静静聆听着我的话语。

「但是——我希望现在黑泽的努力能够得到回报。我希望这些漂亮话能变成现实。为此，我能做的一切，我都会全力相助。」

「……是吗……谢，谢。」

「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人过分老实啊？说这种话，可是会树起一堆没必要的敌人啊。」

「爱丽丝……我，就是……喜欢，老师……的，这种地方。」

「是啊。我也不讨厌老师这种地方。虽然觉得有些笨拙，看着就很难活下去。」

「很难活下去这句是多余的。」

这话说得还有点贴切，让我心情很是复杂。

「呵呵，很像是人类，真好呢。」

羽根田开心地微笑起来，很是满足。

至今，我都还不是很懂羽根田所认为的『像是人类』到底标准何在。但看到她那副幸福的笑容，我感觉有许多事情都能容许下来。

＊＊＊

「呼。久违和爱丽丝还有宁宁子聊上了天，太好了呢。老师，谢谢你陪我过来。」

「不用谢。能说上话，我也很开心。」

在那之后，爱丽丝小姐用魔法拿出了点心和饮料。我们聊了很久。感觉就跟开了场二次会一样。

我与羽根田离开了她们二人生活的神社，走在寂静的森林之中。由于是深夜，空气甚是寒冷。

「呼哇～啊……」

「啊哈哈，好大一个哈欠。」

「这也没办法吧。天都快亮了啊。」

时间刚过6点30分。

天空已经微微发亮。

「过了段不错的时间呢。」

「是啊。」

我一开始还在好奇要我陪她这么长时间是为了什么，但出乎意料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总感觉自己回到了还是学生的时代。虽然，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我们去最后一个地方吧。」

「哎？——哇！」

回过神来，我被羽根田轻轻抱起，飞上天空。

「呜哇啊啊啊啊啊！羽、羽、羽根田！羽根田同学!?突然飞起来很吓人的啊!?」

「啊哈哈！笑死，这都是第二次了，习惯点啊。」

「很恐怖的啊！」

我甚至都没有余力去想着什么自己和学生紧密接触的问题。

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在第一年的秋天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那时是在屋顶上——

「要稍微移动一段路，要抓紧哦。」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这是要到哪去啊？

空中的风比想象中更加强劲，风声在耳边呼呼轰鸣。话说真的很恐怖啊！

「老师应该还没来过这边吧？」

这边是哪边啊！

羽根田破风飞行。

我光是紧抱住她就用尽全力。

稍过片刻，风一点点平息下来。

「——呼，到这里就行了吧。」

「到、到了吗？」

虽说完全看不到四周，但我总觉得应该没有移动太远。

羽根田缓缓地降落在地。

啊啊。这就是地面的安心感……

我本想直接抱住大地，但总觉得若我真这么做，就得有段时间起不了身了。我只得打消主意，环顾四周。

「所以这里到底是哪……」

「是学校附近的山。这里是山顶哦。」

是平日在校舍看到的那座山吗？

这样一说，这里也能看到远方的学校。

从这里看去的话，原来会小成那个样子吗？

「老师，马上就到了哦。」

羽根田指向天空。

马上就到了？是说什么呢？

朝羽根田指向的方向看去过后，我也注意到了。

天空已然泛白。是曙光。

冷彻的空气都显得稍稍柔和了些。

从地平线射出的光芒向天空伸去。

今天是1月1日。是元旦。

「元日日出吗。」

「对。很漂亮吧。」

阳光照射大地，仿佛将一切都焕然一新。

——天要亮了。

只是如此而已，这道光却显得比平日更加神圣。

若是以往的晨光，在我看来，就像是在暴力斥责着没过正经作息的我一样。

这就是元日日出的特别感吗？

又还是说，是因为我正在与羽根田一同共处于此，观赏此景呢？

我总是怀恨在心的光芒，此刻却像包容了一切的祝福一样美丽。

「我很经常在这里和四郎聊天呢。虽然是在刚开始创办学校的时候呢。」

羽根田的侧脸看上去有些遥远。她是在怀念着那个时光吗？

「老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接下来？是什么意思？」

「你在这所学校也马上就要满3年了呢。」

3年？啊，是说教师合同期的事情吗？

签订的合同期为3年。届时，我就要做出选择。是要在这里继续当教师呢？又还是要就此解约，忘掉学校里的一切记忆，在其他学校重新就职呢？

「…………真不想离开啊。」

我不由得吐露出这句话来。

是吗。原来我不想离开吗。在本年度刚开始的时候，因为春名的事情，我还很迷茫要不要干下去呢。

于是，我察觉到了。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我并不认为今年的上级班学生能够全员毕业。

所以，我想要来年也和这些学生一起，在这所学校的这个班级里，一起走向毕业。

右左美也是。根津也是。龙崎也是。若叶也是。小此鬼也是。

我想注视她们走出校门。

然后。

「羽根田想要毕业吗？」

「我？唔……」

羽根田惊讶地瞪大眼睛，眼皮像是沉思一般微微垂下。

朝阳稍稍透过，睫毛微微发亮。

「……我想毕业啊。不过，这还是遥远未来的事情呢。」

眼前的羽根田用着似乎已然放弃般的口吻，悲伤地笑了笑。

虽显悲伤，我却觉得这副模样尤为美丽。

「是吗……那直到羽根田毕业为止，我都留在这所学校里吧。」

即便这是相当遥远的未来。

我也想看看那份未来。

我不想放弃。

「是吗？那我们就要一直在一起了呢。」

于是，羽根田柔和地微笑起来。

长长的头发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第三卷 人间老师，能与我们一同迈向未来吗……？ 讨厌人类和献身的祈愿

「——毕业课题，吗？」

新年已过。从今天起，第3学期就将开始。

马上就到毕业课题的时期了。于是，我打算向春名解释一番这个课题。

「对，这个课题的结果将会影响毕业者的最终决定。春名有从其他的老师那里听说过吗？」

「是，从早乙女老师那听说了——就好像是大学的毕业论文或者毕业设计一样吧。而内容则是根据学生而各有不同……」

「对对对。内容可以说是什么都有可能。」

既然早乙女老师已经做过了说明，那她应该已经基本理解了课题内容吧。

春名摆出思考的姿势，发出了「呜……」的轻微声音。

「也就是说……这所学校是在要求学生们拥有更加高等的人类感吧。借用课题的形式，希望对应的学生学到希望她最后应当学到的内容……」

「噢，对……」

看来她对课题的理解已经超出了我的想像。

「我很期待会出什么样的课题！我会尽自己所能去支援她们的！」

春名双手紧握，干劲十足。

这份充足的干劲鼓舞了我。

课题的告知就在今天。

下周，大家会被出怎样的课题呢？

＊＊＊

课题告知后又过了一周。

今天便是课题面谈的日子。

第一节课之时，学生们要按顺序前往校长室，依次拿到课题。

而其中也有拿到了奇怪东西的学生……

「右啾美，那是什么啾呀？」

「…………秸秆，的喏。」

——秸秆。

右左美在拿着那个东西回教室的时候，说实话……我还以为她捡了垃圾回来。

右左美本人也困扰地眨巴起眼睛。

「右左美的课题好像是要拿这个去交换喏。」

「嗯哎？就是稻草富翁捏？」【*译注：日本童话《わらしべ长者》，内容是一个人用秸秆不断以物易物之后成为富翁的故事。】

「没错诺。好像要拿最后的东西和校长交换的喏。」

小此鬼似乎对右左美的秸秆很感兴趣，戳起秸秆把玩着。

「原来如此啊。是根据交换到的东西进行评价吗？」

「这种东西能交换的喏？」

她手上的只有一根软趴趴的秸秆。仅此而已。

「那真姬要换捏。要用右左美美的秸秆编手环捏。」

「真姬！真的喏？谢谢喏！」

喔，好像比想象中更快就决定好了。

「那交换捏～。嗯～……嗯啊，这个怎样捏？」

小此鬼从书包里取出一只平平无奇的圆珠笔。

「可以用这么好的东西交换喏？」

的确，用区区秸秆交换圆珠笔，这已经是相当破格的交换了。

「可以哟。因为这只圆珠笔不可爱捏。」

「帮大忙了喏！真姬，谢谢的喏！」

「噗嘻嘻，不用谢捏。」

交涉成立。

右左美的课题开幕就很顺利。

「说起来真姬的课题是什么喏？」

「嗯哎～？真姬捏，是『找到100个真正的事物』哟。要写在这本小小的笔记本上捏。」

小此鬼拿出的东西……与其说是笔记本，更像是单词本吧？右左美翻起了小此鬼递来的单词本。

「那最初就写这个喏。」

右左美找出单词本的第一页，调皮地微笑起来。

「『小此鬼真姬是老好人』的喏。」

这句话让小此鬼害羞地发出「嗯哎～～？」的叫声般的声音，摆出了我看不太明白的表情。

在我关注这幅光景之时，龙崎找上了我。

「零老师！零老师懂SNS吗？」

「SNS？这个嘛……也就普普通通。」

我会在每天空闲时间去看个几眼，从起床到入睡的各个时间也都会去看，但应该也就常人水准……大概。

「其实，我的课题是『在SNS上得到5000名粉丝』，所以想问问看怎样才能增加粉丝的哇！」

龙崎向我展示课题用的终端，又向我凑近。

「这所学校好像禁止在SNS上发出信息吧？龙崎的课题在这方面是怎么处理的？」

「当然是严禁我发布学校相关内容、照片和图片哟。届时课题会判定为不合格，还会受到什么处分哇。」

「风险好大啊……」

「但只要不涉及这些内容，仅限这次允许我发布信息哟。所以，这次用的SNS平台是文字投稿型的SNS。到底写怎样的内容会让许多人们产生兴趣呢……」

唔姆姆……龙崎陷入思考之时，春名走到了我们身旁。

「我认为注意些共感性会比较好哦。」

「未来老师！难道您对SNS很熟悉吗……！」

「哼哼！我的SNS粉丝数可是有12万4千人呢！」

「太多了吧!?」

我都只有一起打游戏的朋友而已啊！

「因为学生时代迷上了照片投稿的SNS……」

春名有些害羞地说道。不过这个粉丝数相当厉害，看来能成一个强力的顾问。

「未来老师好厉害哇！能请传授我诀窍吗？」

「没问题！」

看着个样子，估计龙崎问题不大了吧。其他学生呢？

「若叶的课题是什么？」

「嗯，我的是『日记』哟。貌似每天至少要写三件当天发生的事情。」

「嘿。三件还真是绝妙的数字啊。」

「顺便一提，万智的是『宿舍晚饭担当』啾哟！」

「根津你会做料理吗？」

「……做是会做啾。」

「嗯？这话听着好像别有深意啊？」

「食材不是直接吃就已经很好吃了啾吗……所以啾……」

根津眼神飘忽，暧昧不清地说道。我和若叶隐约察觉到了这次课题的目的。

「啊……原来如此啊……」

「啾……所以在吃不到宿舍伙食的时候，都是由千结负责料理的啾。」

因为自己做的话就会偷吃吗……

「帷君的课题是什么？」

「我的啊，是『用3个以上从未碰过的乐器制作乐曲』哦。」

「还真有创造性啊。」

没碰过的乐器吗……明明连是什么样的声音都不知道，却要用这种东西作曲吗……

「算是吧。」

羽根田从容地笑着。

于是，今年上级班的毕业课题也就此开始了。

＊＊＊

在课题下发的3天以后。

和往年一样，最初完成课题的是羽根田帷。

「最后用了哪些没碰过的乐器」」

「卡祖笛、达克斯管和车轮竖琴。」

听着一个个都像是会给人留深刻印象的乐器，但我是一个都没听说过。

「发出的声音很有意思哟。要听吗？」

「可以吗？」

羽根田将耳机插入自己的手机里，将其中一边的耳机递给我。

「……不是蓝牙耳机吗？」

「因为充电很麻烦嘛。」

这话是没错，但我俩是不是离太近了啊？

至于曲子本身倒是有不少特征性的声音，很有个性，但确实是一首正经而有趣的乐曲。要是对上时机，搞不好能在网络上掀起一种模因。

「挺有意思的歌曲啊。」

「嘿嘿，谢谢。」

看到这幅笑容，我就回想起了我们一起去看元日日出时的事情。

即便完成了毕业课题，羽根田也无法毕业。

这样一想，这首歌听上去也有些令人感到落寞。

「小、小、小帷太狡猾了哇！你在和零老师听什么啊!?」

「啊，龙崎——呜哇！」

龙崎像是要插入我和羽根田之间钻了进来，恨恨地注视着连接我们的耳机。

「我只是已经完成了毕业课题，想让老师听听而已哟。」

「毕业课题……小帷的课题是作曲吧？是这样啊……那样的话……嘛……」

虽说看上去很不服气，但姑且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我也不是不知道龙崎想说什么。

羽根田的课题根本不用特地给我听，也不用分我一只耳机。

「呃，龙崎的毕业课题进展怎么样了？」

在她继续深究这个状况以前改变话题吧。再说了，我也很在意龙崎的课题。SNS的状况怎么样了呢？

「未来老师教了我一些诀窍哟。像是『尽量和与自己接近的大手博主互动』、『发布的内容尽量要有很高的共感性，也要有一定的益处』、『不要太过表达消极的印象与自我』……但是现在还没有明显效果呢……零老师怎么认为？」

说着，龙崎将课题用终端递给了我。

这个画面上显示的账号就是龙崎的账号吧。我看看啊……

「…………龙崎。」

「零老师，有发现改善点吗？」

一旁的羽根田也面露难色。

看来，她对龙崎的账号也抱有和我一样的感想。

「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龙崎的账号……有点像是广告号(spam)。」

「午餐肉(spam)……是很好吃的意思？」

「不是那个spam。」

龙崎切实遵守着春名的建议运营账号。但这内容——

「直球对大手博主发『请看我的个人主页』的互动法，可不是什么上策啊……」

「我只是做得更简单易懂了一些……」

「还有，你投稿的内容全都是便利商品的链接啊……」

「我觉得这样有益……」

像头像之类的内容都还是初期状态，有点恐怖啊。而在请求他人观看的个人主页上，也一共就只写了『请关注我』这几个字。

但这些问题还是先不对已经失落起来的龙崎说好了。我暂且将它们放在心里。

「龙崎……在注意自己要让别人看到什么东西的同时，也同样注意一下在其他人看来自己是什么，应该就会有所好转了吧。」

「在他人看来？」

「啊，对呀。花梨的课题不是获得粉丝数吗？那样的话，我觉得应该是要思考如何被人类喜欢的意思。」

听到羽根田的话语，龙崎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就算零老师以外的人类不喜欢我，我也无所谓啊。」

「那不就无法达成课题了吗？」

「啊，那个，龙崎你觉得自己的长处是什么？」

被正论拍到脸上后，龙崎无言以对。我慌忙附和起来。

「我的长处就是喜欢零老师吧！」

「啊哈哈，这样不挺好的嘛！春名老师的诀窍只是春名老师的诀窍，但之后要不试试从这个方向入手？」

「这是什么意思呢？」

羽根田的提案让龙崎诧异起来。

「要不花梨在使用SNS的时候，试着展示一下自己的真实心意？」

陷入一段思考过后，龙崎灵光一闪。

「也就是说……去写我和零老师的妄想日记就好了吧！」

「这不是挺好的嘛！」

你们认真的吗……不过，这姑且是个正经的解决课题办法。

「……不过吧，我觉得还是瞒下学校的事情与师生的立场比较好。不然总觉得会遭到炎上。还有，最好不要直接继续使用现在的账号。可以的话，最好还是重新创建一个账号。」

「啊啦，为什么？」

「因为过去的发言意外很容易被挖出来……只是以防万一。」

「虽然我不是很懂，但零老师这么说的话，我明白了哇！」

于是，龙崎重新创建了一个SNS账号。

头像也用了看上去不错的免费头像，个人主页栏也写上了很有女孩感的内容。

到期限结束之时，这个账号会涨到多少粉呢……妄想日记吗……妄想日记是什么啊……

由于是那种内容，我的内心留有一抹不安。不过这样一来，龙崎的课题也会稍微轻松一些吧。

此刻其他学生的课题又是如何呢？

＊＊＊

「现在的换到的是这个喏。」

在课题开始后过了一周左右，右左美取出了一块手掌大小的漂亮石头。

右左美的『稻草富翁』历经了小此鬼的圆珠笔、若叶的本人肖像照、若叶粉丝俱乐部成员绀野的高级和式点心、根津中级班时代的学习笔记本（理科）、早乙女老师的未使用化妆品，现在似乎是交换到了龙崎的魔法石。

「魔法石是什么啊？」

「花梨说是魔力的储钱罐喏。好像说是以防万一而姑且存着魔力喏。但是，右左美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石头喏。嘛，应该很强喏。」

魔法石隐约释放着不可思议的光芒。

就我看到的感觉来说，它就是颗块有发光红宝石的普通石头。

「虽然找了个遍，但还是并没有愿意换这个的人喏。所以，右左美大概就会直接把这块石头交给校长了喏。」

「那你还不提交吗？」

「万一发现了更好的东西，就用它来交换喏。既然有可能进一步提高评价，那右左美就会等下去喏。」

哼哼。右左美坚毅地微笑起来。

为了能随时交换魔法石，她一直将它放在自己小小的肩包里，随身携带。

「准备真充足呢。」

「哼！那当然了喏！」

右左美自信满满地放言道。为了今年能够毕业，她总是追求最佳的结果。

因此，这对右左美而言算是理所当然吧。

「说起来，根津的情况怎么样？」

自从开始课题之后，根津就似乎尤为繁忙，放学后就立刻赶回宿舍。因此，我不是很清楚她的情况。

「万智她……呜呜呜……虽然挺危险的，但还是很努力的喏。」

「居然很危险吗……」

「嗯？在说万智君的话题吗？」

「若叶啊。」

若叶从我的身后现身，加入了我和右左美的对话之中。

「万智好像只允许进行限定量的尝味喏。」

「嗯，只有一小勺呢。」

「靠着这个忍耐吗？这不是挺了不起的吗？」

「人间对万智的要求太低了喏。」

呜……我也隐约有些自觉，真是戳中痛处了啊……

「嗯，不过万智君也在积极地为评价努力，这不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哼。这种事无所谓的喏。万智好像在拼命忍耐着喏。但是，看着她的人可是很担心的喏。」

「至于吗？」

听到右左美这么说，我也不安起来。

「嗯，不过万智君的话没问题的。」

「为什么能这么断言喏？」

右左美一脸诧异，反问起坚信着根津的若叶。

「万智君可是服务精神旺盛的类型，会回应大家的期待，不是吗？所以没问题的。再说了，我们的应援也一定会成为万智君的力量。」

「……若叶很了解万智喏？」

「哈哈，我和万智君才只做了一年的朋友。但是，这种事还是能明白的。」

「哼，的喏。」

怎么感觉这个氛围有点险恶啊……？难道这两位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吗……？

「若、若叶的课题怎么样了？」

「嗯，我很顺利。因为只是写日记而已。不过也确实有学到东西呢。毕竟，有『每天要写三件事』的规则。」

「所以学到了什么喏？」

「嗯，就像现在的时间一样，我会更积极地去和其他人打交道了。」

说着，若叶漂亮地大眼一眨。

这次的课题会不会对若叶来说太简单了啊。我不由得想着。

＊＊＊

「老师，完成辣～」

在课题开始10天过后。

我走在走廊上，向职员室走去。这时，小此鬼将单词本提交给了我。

我有要求提交过单词本吗？……啊，这是毕业课题的单词本啊。

「小此鬼，这个课题不是要交给我，而是要交给校长——不对，以防万一，能让我先确认一下吗？」

「可以哟～」

直觉告诉我还是确认一眼会比较好。于是，我接过了小此鬼的单词本。

小此鬼的课题是『找到100个真正的事物』。不知为何，单词本的封面被用贴纸装饰了起来。

我翻了起来。

第一页是右左美写的『小此鬼真姬是老好人』。

之后连着几页是『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桌子是硬硬的』『椅子也是硬硬的』『冰激凌是冰冰的』。

这是在教室里边发呆边写的吧。最后的冰淇淋(ice)是从椅子(isu)上联想过来的吧。

我继续翻着页。

结果，从途中开始，单词本上就一直在写着类似的文字。

『这是课题的第32个』『这是课题的第33个』『这是第34个』『第35个』『第36个』……

「小此鬼……」

「嗯哎？」

作为课题内容来说，这确实是没有问题。并不是说错在了什么地方……但是，恐怕，一定，就算提交了这个内容，也拿不到什么好评价吧。

「你等我下……我先把我想说的东西组织一下……」

「明白辣。」

小此鬼面带一如既往的痴痴笑容。

看来她本人也没在开玩笑。这些内容估计也是在「发现了高效的方法！」的想法中写下来的吧。

实际上，这确实是一个在灵活想法之下得出的有趣回答。

但是……虽说作为大喜利来说，这个答案可以拿到高分。但是，这可是毕业课题啊。

那么，我该怎么说好呢……

「人间老师，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啊，未来老师耶。」

「……噢，小此鬼同学。」

春名的笑容略显僵硬。总感觉气氛真微妙啊。

春名一定并没有注意到被我挡住的小此鬼，就直接来找我搭话了吧。

虽说姑且会在教室见面，但就我所知，自从年末的校外学习以来，春名和小此鬼之间再也没有过对话。

那个时候，小此鬼不知对春名说了什么，而春名似乎也有些慌张。当时到底——

「那个捏，真姬捏，在让人间老师看笔记本捏。」

「笔记本？……啊，是这个吗？」

小此鬼完全不介意这股氛围，对春名说道。

春名的视线落在我手中的单词本上。

此时翻开的页面上正写着『第42个』。

「……虽说我觉得不太可能，这个……不会是小此鬼同学的毕业课题吧？」

「是毕业课题哟～」

春名说不出话来。

话说，真亏你看这一页就能看出来这是毕业课题啊。难道是因为看到这上面写着个数，你就联想到了吗？

「小此鬼同学……小此鬼同学的课题是『找到100个真正的事物』吧？」

「没错哟。」

「我觉得，所谓『找到』的东西，是『新发现』的东西才对。」

「发现？」

小此鬼将双手比成眼镜。

「没错。这里头有100个发现吗？」

「有哟。」

也许是因为回答并不如春名所料，春名的表情僵硬起来，琢磨起了措辞。

我很明白春名想说什么，但看来还不太能让小此鬼理解。

100个发现吗……

「发现……」

「老师？」

小此鬼从下方观察起我的表情。

……嗯，虽然有些强硬，但就用这种说法来推进话题吧。

「我说，小此鬼喜欢可爱的东西吧？」

「嗯！真姬，喜欢可爱爱的东西。」

小此鬼满面笑容，在脸上比了个心。

「那这是『真正的事物』吗？」

「唔？嗯。」

小此鬼仍比着心，点了点头。

对，小此鬼喜欢可爱的东西。那么——

「那你觉得，写在这里的内容……可爱吗？」

这个瞬间，小此鬼露出了晴天霹雳般的表情。

小此鬼已经明白我想说什么了吧。

「不……不可……爱。」

「那这个课题是什么？」

「不是……『真正的事物』!?」

很好。姑且进展顺利。

「没错，小此鬼给我看的课题内容的确都是事实。但是，这充其量只是『事实』，应该和小此鬼的视角与感想所找到的『真正的事物』不太一样。」

「啊，所以未来老师才……」

没错。春名想说的『发现』，并不只是单纯去找到的意思。

小此鬼所说的『可爱爱』。

这才是能触动心灵的『发现』。

「小此鬼很擅长找到可爱的东西吧。」

「嗯。」

或许已经理解了我们想说的是什么，小此鬼郑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虽然你好不容易写了这么多，但能请你重新再找一次『100个真正的事物』吗？」

「呜……但是老师，笔记本已经没有了哟。」

「那样的话，我给你一本备用的单词本吧。把环的部分摘掉，把里面的东西替换一下吧。」

「歪。谢谢未来老师。」

「原来这还有备用的吗？」

「有哦。……是收到的东西哦？就放在国语科准备室里可以自由使用的置物处上，还附带了礼签。」

附带了礼签……？

啊，是跨年聚会时抽中的奖品吗？

说起来国立老师抽中了这个东西，但却因为无处使用而稍感困扰啊。

「那小此鬼同学，我们去取新的纸页吧。」

「好。」

就这样，春名和小此鬼走向了国语科准备室。

虽说也有些部分让我担心，但既然有了春名的帮助，今年应该能比往年更加顺利地推进课题吧。

之后，小此鬼顺利地将发自内心认为真实的东西写在了单词本上。

若叶也比以往更加积极地关注他人，写着日记。

我并没有直接见到根津执行课题的模样，但宿舍的伙食好像得到了“变得更好吃了”的评价。

就我听到的情况来说，她好像把修改过的食谱交给了宿舍管理员的寮子小姐。

龙崎的妄想日记……也就是大概是那个账号的投稿内容，甚至已经推送到了我个人账号的首页上来。

没错。她火了。

她书写下了女孩陷入无果之恋的日常生活。悲伤而惹人怜爱的投稿内容，似乎引起了抱有同样想法之人的共鸣。

我一瞥账号的粉丝数，距离5000人也只差几十人左右了。

龙崎也一定能完成课题吧。

于是我就悄悄屏蔽了这个账号。因为这再怎么说……也太羞耻了……

右左美一直随身携带着装有魔法石的挎包。

在最后一天，一定就会这样直接提交给校长吧。

距离课题结束仅剩一周。

那么，再坚持一下吧。

＊＊＊

「嗯哇，老师～快看快看，全写完了哟。」

在毕业课题收官当天，我刚一走出职员室，小此鬼就拿着单词本，从走廊的另一头小跑了过来。

「噢，真能干啊。」

我翻开小此鬼递出的单词本，看了起来。

『小此鬼真姬是老好人』『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桌子是硬硬的』『椅子也是硬硬的』『冰激凌是冰冰的』。这些和之前是一样的。

『万智智的饭好好吃』『寮子小姐的饭也好好吃』『汉堡肉好好吃』『帷亲的眼睛好漂亮』『清晨的天空好漂亮』『若大人笑起来好可爱』『漫画很有趣』『花梨酱喜欢老师』『真姬喜欢妈妈』『右左美美是努力家』『右左美美的石头也好漂亮』……

小此鬼的单词本上所记录的，几乎都是身边的事物与和她保有关系的学生。

「捏～老师也觉得这个，可爱爱吗？」

小此鬼嘿嘿笑着，仰头注视着我。

「嗯。小此鬼觉得是真实的事物，已经好好传达出来了哟。」

「不是说这个……可爱爱吗？」

小此鬼的双眼让我感受到了天真所特有的压迫感。

纯粹至极的小此鬼似乎想要我说出那个词。

总感觉有些害羞，我才巧妙避免说出了那个词。但如此期待我说出口的话，我感觉就更害羞了。早知道这样，我刚刚就该干脆点说出来。

「可……」

「可？」

「可爱。我觉得很可爱。」

虽然没有说出『可爱爱』这个词，但小此鬼似乎非常开心。

「噗嘻嘻，谢谢捏～」

于是，我将单词本还给了小此鬼。

小此鬼似乎打算就这样直接将单词本提交给校长。

若是这样的内容，不知能否得到不错的评价呢。

「——因为！就是你的错呀！」

「——蛤啊!?我才不想被你们说嘛！」

而就在我回职员室的途中，不知何处传来的争吵声钻进了我的耳朵。

咋回事？

有什么人在吵架吗？

是谁呢？我对这些声音没什么印象，说明至少不会是上级班学生的声音。

哪传来的？楼上吗？

我登上楼梯，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接近。

我听到的似乎是从2楼传来的声音。

——找到了！

在争吵着的是初级班的学生们。

在连接校舍别馆的走廊上，有3位学生包围了1位学生。

喂喂……这氛围也太不妙了吧……

「你们几个！干什么呢喏！」

我正准备走向初级班的学生们，身后却突然传来了我所熟知的声音。

「——啧！右左美呀!?」

「哼，月乃……你个初级班的还直呼右左美，胆子不小的喏。」

我回过头去，双眼锐利、双手环抱的右左美出现在我的眼前。

右左美没把我放进眼里，向初级班的学生——和久间月乃走去。

「右左美！这才不是我们的错呀！是这家伙——」

「别找借口喏。以多敌一，你们都不觉得自己很卑鄙喏？」

就像是要保护那位初级班学生一样，右左美插入她们之中，挡在了和久间等人面前。

在前年的毕业课题上，右左美收集了当时全体教职人员与全体学生的署名。而从那个时候，这些学生们就已经待在初级班了。由于当时便在籍的初级班学生们都得到了右左美相当努力做出的文字指导，大家也都对她有了强烈的仰慕。

「……话说，能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嗯啥？人间，原来你在喏？」

其实我和右左美几乎是同一时刻前来观察情况的。不过，我似乎并没有被右左美注意到。

从各种意义上说，右左美永远都笔直地注视着自己所见之物。

＊＊＊

「所以嘞？发生了什么？」

我觉得在有人经过的走廊里说明会显得不太合适，因此提出先移动到其他房间再说。不过就右左美认为应简短处理的意见，我们直接在走廊上听取了事由。

进逼一方的和久间瞥了一眼右左美，有些闹情绪地说道。

「升级课题……初级班有人被分来做小组课题的呀。我们4人一组的课题是『得到10句谢谢』的呀。但是，这家伙说要退出小组……」

「才不是呢！我是说我没法接受你们的做法嘛！」

「那不就是一个意思呀！」

「行了！冷静一下！」

在即将引起争执之前，我设法制止了她们。

初级班有些学生脾气比较暴躁，甚至还会直接大打出手。和久间手上锐利的指甲已然闪闪发光。我背后一凉。

「那么，为什么你觉得无法接受呢？」

我询问起了学生们。右左美站在我的身旁，抱着胳膊聆听着。

三人组学生的视线飘忽，态度就像是在观察我们的模样一样。

「……因为故意让大家为难再帮助是不好的嘛。」

「啥？」

右左美发出诧异的声音，皱起眉头。

「明明就是符合课题的内容呀！」

「把别人的东西藏起来，再把自己的东西借出去，就是不对嘛！所以……我想要老实说出来……」

所以说，和久间是拨弄是非了吗。

「的确，这样不太好。」

「右左美也这么觉得喏。」

和久间似乎无法接受我与右左美的意见，瞪着我们。

「怎么了喏？还有想说的就说出来喏。」

「右左美，太过苛刻的说法不太好……」

我安抚起不服输地回以瞪视的右左美。

和久间也一定隐约意识到了自己做的不是好事。

她的眼里隐约浮现出泪水。

「这算什么呀……我好不容易……才觉得能为了你们……达成课题了啊……」

和久间颤抖起来。她身后的两位学生至此一直沉默着注视情况，此刻也困扰地面面相觑起来。

「……但是月乃，我也觉得把东西藏起来不太好。」

「嗯……」

她们俩也小声地说出反省话语。

于是，二人缓缓向我们走来，向她们之前包围的学生低头认错。

「那个……抱歉哦。」

「果然我们还是做了不太好的事情。」

得到道歉的学生不知如何应对这个情况，战战兢兢地向右左美投去求助的视线。

「怎么了喏？被道歉的话就好好回复人家喏。」

「但、但是……」

那位学生困扰地看向和久间。

难道说，她是担心接受道歉的话，会让和久间的立场崩溃？

就我听到的感觉来看，和久间似乎为了达成课题而不择手段。而最终，她与其他学生之间产生了冲突。

虽然做法不太正确，但至少看得出她拼命为大家行动。

所以这位学生也不想过度责备和久间吧。

「……哼！」

「什么！月乃！你要去哪里喏！」

突然间，和久间向校舍的方向跑了出去。

「人间！快追喏！」

「噢，知道了！」

我和右左美追进了校舍之中。

反应较快的右左美跑在我的前方。

虽说不该在走廊上奔跑，但现在这个状况可说不得这个。

和久间为了甩开我们，向楼梯的方向跑去。

而就在回头看向我们的瞬间。

「——危险的喏！」

看向别处的和久间在台阶上一脚踩滑，身体浮空。

她的位置离台阶下方的高度不低，直接摔下去绝对会受伤。最坏的情况下——

不论我如何奔跑，也无法在这个距离触及到她。

「不行的喏……!!」

右左美向她伸手而去。

但这样的话，右左美也会一起摔下去的——！

而就在这时，右左美最近一直随身携带的挎包之中，飞出了一颗红色的石头。

石头迸发红光，刮起热风。

——我认识这阵风。是龙崎的风。

风像是要扶住右左美她们一样将二人包裹，轻轻将她们放到了楼梯口上。

而在风停歇之时，红色的石头就像是干冰一般化作青烟，消散而去。

魔法石一旦使用就会消失吗？

二人似乎尚未理解发生了什么，一脸愕然。

「右左美……我……」

「你没事的喏!?」

因和久间的声音回过神来的右左美，一开口就是关切的话语。

「哎……」

「有没有哪里受了伤喏!?对了！脚！脚有没有事喏!?」

「嗯……没事呀……但是……」

「……但是怎么了喏？有其他的地方发痛喏？」

「不是这种事情呀……！右左美……右左美的毕业课题……！」

几乎所有学生都知道右左美的毕业课题。

原因是中级班的绀野。她在和右左美交换到若叶的肖像照后甚是欢喜，每发生些什么，她都会拿出来炫耀。

因此，右左美当前持有物也在一定程度上引起了关注。

而现在右左美所持有的，便是龙崎的魔法石——

「右左美的毕业课题……因为我的缘故……」

「啊够了！别在意那种东西喏！」

和久间一脸铁青，低下头去。右左美双手抓住了她的脸颊，强行让她看向自己。

「哼，月乃，你听好了喏。右左美才没有没用到会因为这种事情失落喏。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要重来几遍，右左美都绝对会重新来过喏。抱有天真的觉悟是没法待在这里的喏。别小看右左美的喏。所以——」

我感觉到身后有了气息。

先前的初级班学生们隔着我的后背，注视着右左美她们。

右左美缓缓吸了口气。

「所以，你也要从现在起重新来过的喏！」

和久间与右左美对视，眼泪直流。

「对、对不……我，大家……会努力的，绝对……呜哇啊啊啊啊啊!?」

「……哼。这不是该对右左美说的喏。去跟那些人说喏。」

啪叽。

右左美将额头与和久间贴在一起，温柔地笑了笑。

「……我们也很抱歉。」

「嗯，我们把事情推太多给月乃了。」

「可以，和好吗……？」

和久间粗暴地擦了擦自己的脸，抬头看向初级班的同伴们。

「对不起……我才是，很对不起……」

右左美听到这些，一脸喜悦。我仿佛听到她“呀嘞呀嘞”的感叹。

＊＊＊

之后，包含和久间在内的四位初级班的学生似乎打算再重新谈谈。四人向右左美道谢过后，便准备回到教室中去。我和右左美留在了楼梯口上。

「哎呀，这下可没东西换了喏。」右左美若无其事地说道。然而，她的耳朵已经悲伤地垂了下来。

能与校长交换之物已经化作清风，消散而去。

右左美已经没法再对课题做什么了。

课题就此告终。

然而，毕业课题在不提交结果的情况下无法达成。同时——想要毕业，就必须要提交课题。

「右左美……那个……」

也就是说，右左美的毕业已然绝望。

我觉得现在应该对她说些什么为好。但是，我却想不到此刻该说的话语。

「人间，那个石头……好像擅自使用掉了喏。这个情况符合人类脱逸行为喏？」

「啊？不好说啊？」

虽说是件重要的事情，但我根本没想过会有这种疑问。我明显地手忙脚乱起来。

「呃，就我个人主观来看，这次是在与本人的意志与能力无关的情况下引发的不可抗力，因此不该过问……以防万一，我去确认一下。」

「拜托了喏。那，右左美先回去了喏。人间，明天见喏。」

「噢，好……」

或许是故作坚强，右左美只是平淡地问出了确认事项，就此离去。

今天就是毕业课题的最终日了。

其他学生状况如何呢？

羽根田和小此鬼的课题已经完成。

若叶和根津的课题是要持续一段时间的课题。今天结束过后，就算是达成了吧。

龙崎那个状态，大概铁定是已经达成了。

右左美——

说真心话，我觉得右左美今年一定能够毕业。

那么努力，又审视了自己，做了一切自己能做的事情——

一想到她又要再经历一次这样的一年，我就满心难过。但是，右左美肯定更加沮丧吧。

并不是所有的努力都能得到回报。

这种事，我从许久以前就明白了啊。

「——啊，太好了，还在！呐人间老师！我有件事想让老师教我一下呀！」

「哎？」

向我搭话的是先前的初级班学生，和久间。她表情明快，看来她们的谈论很顺利。

「对我来说有些困难，所以想让老师教一下呀！」

是什么事呢……课程的问题吗？

「好，我知道了。」

于是，我在和久间的带领下，向教室走去。

＊＊＊

「上级班的各位～!!恭喜了～～～～～～～的～～～～捏!!」

「呀！怎、怎么了!?校长!?」

在确定何人毕业之后，校长便会华丽地登场。我忘了要把这件事告诉春名了……

今年，在毕业课题期间结束过后的第二天，校长在早班会的时间里现身了。

我已经是任职第3年了，而学生们也一定程度上习惯了。不过，突然的登场终究还是会吓到人。

何况春名这还是初次经历，就更不必说了。

「各位，毕业课题辛苦了的捏！那么！马上进入正题的捏！经过严正的审查，今年毕业的学生已然确定了的捏！」

听到毕业一词，教室里的氛围一下紧张起来。

全员都认真地完成了课题，不管是谁毕业都不奇怪。

但唯有一人——右左美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虽说看着有在聆听校长的话语，但显得有些愣神。

「本年度的毕业生共有1人。——这位学生比任何人都严苛地自我要求，一心注视自己的目标，不断坚持不懈地钻研与努力，径直向前迈步。尽管也有对待他人也同样严厉的一面，但也成功培养出了能跨越这些的“同情心”，得以重视他人——」

在场全员的视线聚集在一人身上——没错，是能从这段评价中联想到的学生。

「——基于以上评价，右左美彗同学，你就是本年度的——」

「这种事情太奇怪了喏!!」

邦！右左美在巨大声响之中站起身来。

巨大的声响与右左美好似悲鸣的声音让校长一惊，停下了话语。

从校长开始叙述起，右左美就一直是困惑的表情。

而此刻——则是无比痛苦的表情。

「右左美……根本没有提交毕业课题喏。所以一定哪里出了问题喏。」

「没有出错的捏。我在昨天已经收到了的捏。」

「……魔法石在昨天已经消失了喏。所以根本没有能和校长交换的东西喏。还是说什么喏……？右左美不需要什么奇怪的特例喏。大家都有在认真完成课题喏。右左美……不会因为这种事感到高兴的喏。」

她所忍耐的，是愤怒，又还是悲伤呢？还是说，二者都有呢？

为了抑制涌上心头的庞大感情，右左美的声音尤为颤抖。

若是曾经的右左美，只要能够毕业，不管是什么情况都能接受吧。但若是现在的右左美，绝不会容许这种事情。

她很清楚，身边的同学也同样在努力着。

「右左美什么都没有提交喏。所以——」

「已经提交了的捏。」

校长的话语让右左美一脸诧异。

魔法石已经消失了。

那么，提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而右左美没有提交的话，又是谁去提交了？

右左美的内心一定在想着这些吧。

校长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薄薄的A4纸。

而我——知道那张纸是什么。

「这是请愿书的捏。」

请愿书上所写的内容是请求右左美达成毕业课题。除此之外，还有在经历了昨天一系列事件过后，和久间月乃留下的署名。

右左美也注意到了请愿书上的那个名字。她紧咬嘴唇，似乎瞪视一般注视着它。

「这算什么喏……那件事是右左美自己做的喏……那家伙……是感觉到责任了喏……？」

「不，这不太对。」

我很清楚这份请愿书的制作经过。

在和右左美分别过后，和久间叫走了我，请求我教授她请愿书的书写方式。

「她说，她想要『报恩』。」

初级班的学生连书写文字都不算轻松，更何况还是要写这种书面文件。想仅靠自己的力量写出来，想必非常困难。

即便如此，她也要报恩，为右左美做些什么。

『报恩』。——自从右左美来到这所学校，这个词藻就一直挂在她的嘴边。

「她说，『想要回报从右左美身上得到的东西』，『所以，这张纸就是稻草富翁的交换物』。」

的确，魔法石在那个瞬间是为了帮助和久间而使用。

因此，这份请愿书确实能作为魔法石的交换物成立。

右左美像注视珍重事物一般，凝视着那份请愿书。

「那么！正是因为这样的经历，这就是最后的交换物了的捏。我已经切实收下了的捏！」

这时，校长露出仿佛想起了什么一样的表情。

「——啊，差点忘了的捏。我可不能忘了把我的交换物交给你的捏。」

右左美的『稻草富翁课题』，最终要与校长交换。校长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了一只小小的盒子。

而那是我已经多次目睹的盒子。

右左美似乎也已经明白那只盒子里是什么了。

「给，右左美同学。请跟我交换的捏。」

校长将小小的盒子递给了右左美。

右左美缓缓地打开了盒子。

「是戒指……的喏。」

那是每年都会交给毕业生的理事长宝玉戒指。

「咳咳。那右左美同学，我可以继续说了的捏？」

校长轻快地抛来媚眼。

右左美带着郑重的视线，缓缓点了点头。

见到此幕，校长安心地露出微笑。

这次真的是最后了。

「——那么，基于以上评价，右左美彗同学，你就是本年度的毕业生的捏。」

长长的学生生活终于迎来了结束。

右左美手中嵌有红石的戒指，犹如发起祝福一般闪闪发亮。

第三卷 人间老师，能与我们一同迈向未来吗……？ 讨厌人类和此方的未来

2月的教室之中。

春名站在我的眼前。

「……老师。」

对上视线之后，春名又转过身去。

独自站在教室中央的她，向窗外看去。

「……好久不见了啊。」

「……」

春名沉默着垂下双眼。

我也不知该作何表情。

「呃……你过得还好吗？」

我试着说出最为无伤大雅的话语。然而，春名没有反应。

会好才有鬼了。彼此都是。

春名看上去比以前消瘦了些，眼袋处带有浅浅的黑眼圈。

「啊……春名，你有好好吃饭吗？还有，睡眠怎么样？什么的，哈哈，我也经常熬夜，这方面也说不得别人——」

「……好吵。」

搞砸了。

空气就此冻结。

起码得让她露出笑容。我试着开了开玩笑，但看来完全是反效果啊。

「……老师说过，我所说的……就算是谎言也会相信吧？」

春名露出苦涩的笑容，向我走来。

没错。我说过。

「……全都是老师的错。」

仿佛放弃一切的声音，让我感受到仿佛心脏被徒手掐住的疼痛。

春名隔着两张课桌与我相望，毫不介意双眼流出的大粒泪珠。

「老师可能不会相信，但捏造出老师体罚我的人，就是我哦。老师你真的很烦人，所以我想带着你一起上路。……但是，老师会相信我所说的谎言吧。」

这可能是我所能想象到的最恶毒的谎言。

春名平淡地说道。大粒的泪珠划过春名的脸庞，我在她身上看不出一丝像是恶意的东西。

为什么……

她到底怀揣着什么想法才作此发言，我不明白。我只是一味感受着悲伤。

为什么春名要撒这样的谎？

她为什么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是因为我为她而努力了吗？

是因为我觉得我救得了春名吗？

「……我做了多余的事情吗？」

「没错。把单纯的抱怨话信以为真，去做自己根本做不到的事情。这全都是……做了这些的人间老师的错……！」

是我太傲慢了吗？

春名在我的眼前哭嚎着。

都是我的错——

我眼前一黑，跌坐在地。

但是，我根本没有感到悲伤的资格。

「是我、的错……因为我的错，春名才……」

我的视野模糊起来，已然无法再注视春名的脸了。

「没错啊。所以老师，你这都是自作自受啊。」

糟透了。

就算要舍弃一切立场，我都想要保护住春名的学生生活。

然而，将它剥夺的人，却正是我自己。

春名又稍稍向我靠近。

「对不起，我说了谎。」

我抬起头。春名又是一副受伤的表情。

「那么，我，该走了。再见了，人间老师。」

留下这句话，春名走出了教室。

我被独自留在教室之中。这里满是冻结般的寒冷。

肺因吸入其中的空气而刺痛。

我就此蹲在教室之中。

「……全都是我的错。」

没能拯救。

我既没有拯救什么人，也没有被什么人拯救。

这便是我最后一次与学生时代的春名相见。

＊＊＊

「呼……果然星野老师的咖啡就是好喝啊……」

在没课的上午，我在星野老师咖啡的治愈之中，做起了事务工作。

本年度已经几乎结束，上级班也已进入了自由到校的时期。

右左美也顺利考上了志愿学校，逐步做起了步入新生活的准备。

其他学生到校情况则是各有不同。

龙崎和羽根田拿到了全勤奖，而根津和若叶则是时不时不会到校。

小此鬼——虽说几乎每天都在迟到，但还是有在学校露脸。

小此鬼与春名去年校外学习中的那段互动，我至今仍旧很是在意。

小此鬼到底对春名说了什么呢？

说到春名，由于本年度即将收尾，我也想找她简单面谈一番。在春名看来，待在上级班的这一年是怎样的呢？

在今天放学之后找她聊聊吧。

「人间君，现在有时间的捏？」

「哎？啊，有的。」

在这个时间找我，有什么事呢？

校长突然从校长室中探身而出，向我招手。于是，我向校长走去。

「小此鬼同学今天有来上学的捏？」

「有的，好像是从第二节课开始就在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校长的神情有些奇妙。

这种流向让我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唔……恐怕在去年年末进行校外学习的时候，她做了件稍～微有点让人为难的事情的捏。不过也不是很急的捏。等放学之后，你和小此鬼同学来校长室一趟——啊，姑且把陪同校外学习的春名君也一起喊来的捏。」

说罢，校长回到了校长室里。

他不打算现在就把小此鬼当时做了什么告诉我吗？

那时也发生了小此鬼迷路的状况，她因此有了许多独自行动的时间。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她在森林里做了什么？话说在森林里的时候，校长不是已经用千里眼看到了吗……难道说，是在校长使用千里眼之前做的吗？

我思考了各种可能。然而，我想不到有什么明确的头绪。于是，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春名——现在这个时间是在上课吗？

放学后，我们会在校长室谈些什么呢？

＊＊＊

「嗯哇～真姬捏，还是第一次进校长室捏～亮晶晶捏。这个会动咩？」

「……校长动真格的话，会动。」

「会动的吗!?」

被蜡像和亮晶晶的装饰品所包围的校长室其实相当异类。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几乎忘了有这回事。

我对自己渐渐变成这所学校的形状产生了实感。心情好似开心……又好似困扰……总之很复杂。

话说回来，就算被叫到这个地方来，小此鬼却还是没有一丝紧张感，饶有兴趣地环顾四周。

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看小此鬼这个模样，估计她对为何被叫来这里毫无头绪吧？

校长因什么理由叫她过来，连我也没听说。是有什么误会……的话就好了啊。我试着期待……

「让你们久等了的捏。」

校长让我们走进校长室。待我们坐到沙发上后，校长从办公桌里取出了一封信。

信封上画有粉色与水色的云朵般图案，有种相当具有梦幻感的可爱。

「哇啊～这是真姬的信哩。为什么是校长拿着呢？」

听到这句话，校长的表情凝固住了。

「…………看来已经没必要确认了的捏。」

校长不知为何很是尴尬，与脑袋上冒问号的小此鬼对视起来。

「妈妈捏？」

「妈妈……？校长，能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小此鬼那句「妈妈」的发言，小此鬼的信封此时被校长所持有。这两个事实让我一定程度上推测出了事情始末。希望不是这样。拜托了……一定得是我猜错了……

「我、我也不是很理解！」

春名也微微举起了手，身体在沙发上轻轻一跳。

校长见到我们的模样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所学校严禁未经许可就与外部接触的捏。——即便对方是手足至亲也一样的捏。」

「那，那封信是——」

「正如人间君所想象的那般，是小此鬼同学寄给小此鬼同学母亲的信的捏。」

校长将手中的信封放到桌上。

信封上甚至已经郑重贴好了邮票。

「小、小此鬼难道不知道不能取得联络的事情吗？」

如果只是不知道的话，说不定还能酌情处理！然而小此鬼并没有与我对视，只是呆呆地玩起了手指。

「嗯。真姬不知道这种事哩。」

看这个反应……

「小此鬼同学，请不要说谎。你其实知道不能做这种事情的吧。」

在我犹豫起如何处理之时，春名却严厉地开了口。

小此鬼停下了手，凑近春名，直直注视起春名的眼睛。

「……真姬，不想被未来老师，说这种话。」

那是犹如怜悯的眼神。

「哼，未来老师，明明和真姬是同类。」

春名似乎也想说些什么，但只是静静地瞪起了小此鬼。我不是同类。她的眼睛似乎在如此诉说。

「咳咳！」

校长刻意咳了几声。

「本年度已经结束了的捏。所以，关于本次事件，小此鬼同学的处分将会在春假之中进行的捏。春假期间，小此鬼同学将在宿舍内闭门思过，分数扣半，写反省文，除反省文以外也要写不少于十页『关于学校』的作文。最后，根据闭门思过期间的态度，次年度也可能会准正式升级处理的捏。」

「嗯哎～～～～～」

小此鬼满脸不满，但这也没办法。

有可能被准正式升级处理的话，说明已经是相当严肃的问题了。不过，这应该也是要求她好好遵守反省文与闭门思过处罚的一种威胁吧。

只是寄出一封信，就受到了如此严厉的处分。

这比两年前我和右左美擅自离校时所受的处分还要严厉。

不过这次事件有情报泄露的可能性，而右左美那次则是时间紧迫。因此，这两件事的条件应该有所不同——

「小此鬼打算对母亲说什么？」

小此鬼虽说看上去傻乎乎的，但绝不代表她脑袋不好使。寄信出去就会受到处分，这点她应该也心知肚明才对。

而冒着这样的风险都想寄出的信件，里头到底是怎样的内容呢？

「……老师觉得是什么捏？」

虽说挂着痴痴的笑容……但应该是在试探我吧。

从至今的对话之中可以看出，小此鬼是真的喜欢着、重视着她的母亲。

「……是要报告现在的小此鬼很有精神？」

「嗯哎？」

小此鬼一脸诧异。是对我的回答感到意外吗？

「嗯～～老师，这句装傻有点微妙捏。」

「没啊，我也没想装傻啊？」

「人间老师偶尔有些天然呢。」

「哎哎……不是吧……」

我可是在正经回答啊……

算了，这种事怎样都好。

「所以呢，结果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嗯嗯？」

小此鬼有些为难地笑了起来。

随后，她将食指竖在嘴前。

「——保密。」

说着，小此鬼微微低下了头。她看上去比以往更加沉稳了些。

＊＊＊

被校长约谈之后，我、春名与小此鬼三人进行了一番讨论，建立了让小此鬼于自由到校期间内完成反省文与作文的计划。

即便是自由到校期间，课程也姑且是会出对应课题的。不过，这些课题都是花个十分钟就能完成的简单内容。为此，我们让小此鬼在课上剩下的40分钟完成反省文与作文。

反省文预定要在学期末以前提交，因此就算不待在学校，在宿舍里写也是没问题的。倒不如说因为还有其他学生在场，我更推荐她拿到宿舍里去写。但小此鬼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事情，仿佛在对待平日作业一般，在教室里写着反省文。

其他学生最初也问了问她在写些什么。最初得知那是小此鬼的处罚课题后，学生们尤为惊讶。但在那之后，学生们也没有再去提及，犹如往常那般过着校园生活。

＊＊＊

「老师。」

在距离第三学期结束还有三周的一天。

放学时间，我被小此鬼叫住了。

「这个，写完辣。」

说着，小此鬼将一叠纸递给了我。

「啊，谢谢。我确认一下。」

是反省文和作文。

比想象中快好多啊。是因为努力到把上课时间也用上了吗？

我翻阅起小此鬼提交给我的纸叠，粗略扫视。

「……小此鬼。」

「嗯啊？」

「从途中开始就太随便了吧。」

「没这回事哟。」

「这里，根本就是在不断重复同样的文字啊。」

作文从第三页开始，整页纸就全被『学校是个好地方。因为想要变成人类。』的文字填满。

之后连个换行都没有，直接就写到了最后一页。

我在小此鬼的毕业课题上也看到过类似的东西。

「说实话已经有点像诅咒了，很恐怖啊。」

「因为，10页也太多了哟？」

可能是有些多了——我差点就要唠叨起来。不过，唠叨可对小此鬼来说是反效果啊。我忍住自己的心情，试着站到小此鬼的角度。

「我也确实这么觉得。也没有那么多东西能写呢。」

「对吧？老师想想办法哟。」

话虽如此，我该怎么办好呢……

反省文且不谈，这种写一半就变成怪文书的作文，可不能就这样直接提交给校长啊……

「人间老师？您在走廊做什么呢？」

「春名老师！你来得正好！」

「未来老师救命捏～」

回过神来，小此鬼已经跳向了春名，将其紧紧抱住。

「呜哇小此鬼同学！不要突然扑过来！」

「因为，这样下去，真姬真的要不妙了哟。嘤嘤的哟。」

「哎……？人间老师，发生了什么？」

「其实——」

我直接把手中的作文递给春名。

由于春名处在被小此鬼抱住的状态，要确认内容也不太轻松吧。或许不用交给她，而是直接翻给她看会比较好。但给都给了，我有些后悔。

「啊……原来如此啊……」

春名翻了翻小此鬼的作文。似乎她也觉得这些内容并不太妙，苦笑起来。

「不要了辣～」「未来老师～」。小此鬼紧紧贴在春名身上，发出撒娇的声音。

「这……有点……不好提交啊。」

「是啊。」

春名也和我抱有同样的意见。

「嗯哎～～为什么捏～这样不好咩？明明都填满辣。」

小此鬼到底要贴在春名身上多久啊？

春名也是，抱这么久不累吗？

「小此鬼同学，我们聊聊吧。」

「嗯哎？」

「然后，就按我们聊的那样写写作文吧。人间老师也会陪我们吧？」

「行啊。现在这个时间，应该没人在用上级班的教室。我们就去那里吧。」

「呜哇好像被留下来一样讨厌辣。」

但实际上就是留你下来啊。

就这样，我们转移到了上级班的教室。

＊＊＊

无人的教室稍显落寞。

和以往不符的感觉令人感到不适。这种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进入教室之后，小此鬼乖乖地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捏～要说什么哩？」

「是要说关于学校的事情哟。毕竟作文的主题不就是这样的吗？」

「哼？」

说着，春名把座位放到了课桌上。

「啊，作文的原稿纸没有了。」

「没关系哟。用这个笔记本写写草稿吧。」

春名从后方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未来老师的笔记本可爱爱捏。」

「是吗？谢谢。」

我一直都没有特别去在意这个啊。春名的笔记本封面是偏暗色调的粉色，上头画有一些简约的设计。学生时代是怎么样的来着？由于没什么印象，大概是一本没什么特点的笔记本吧。

春名不知何时坐到了小此鬼的对面。于是，我坐到了春名旁边的位置上。

「那先让我问问，小此鬼同学觉得为什么自己会被要求做这种课题呢？」

「因为真姬做了坏事咩？」

「没错。那么，为什么课题会是『关于学校』的作文呢？」

春名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课题的理由”这几个字。

「嗯哎～？为什么捏？人间老师～你知道咩？」

小此鬼用手撑着脸颊，撒娇般露出困扰的表情。

希望你至少稍微思考一下啊。这里还是先忍住这个想法吧……

「小此鬼觉得这所学校的规则很麻烦吗？」

「没有这回事哟。」

「真的吗？」

「骗人的哟。」

「……算了，怎样都好。小此鬼对于学校的规则是怎么想的，遵守与否又会造成怎样的结果。我觉得大概就是为了让小此鬼去亲自说出自己对这些的想法，才会有这样的课题吧。我们想知道，小此鬼今后想要如何面对学校。」

啊，糟糕。我好像说太多了。我其实是想让小此鬼自己思考到这些的啊。

「喔噢～老师好厉害。原来如此哩。」说着，小此鬼拍起了手。

「没错，就是这样。校长应该就是想要知道小此鬼同学对下一年度的校园生活抱有怎样的热情。所以，才会决定用这种课题，让小此鬼同学告诉校长，自己是怎样看待学校的。与此同时，也能让小此鬼同学重新看待一次校园生活。」

春名完美地做出总结。真是帮大忙了。

小此鬼还是一副愣愣的表情，身体晃悠起来。

「那么，要写什么好捏？」

小此鬼轻轻敲了敲春名的笔记本，在上头写起了什么。

在写什么啊……这是什么角色吗？

「这是什么啊？」

「是真姬哟。那个捏，真姬想要去写，真姬身边学校的事情捏。」

小此鬼画出了她的自画像。随后，她又在自画像上向外画出几根箭头，在箭头尖端处也写起了一些东西。

『妈妈』『喜欢，想见』『还精神吗』『学校』『普通』『温柔』『人间老师』『蓝色的，偶尔红色』『有爸爸的话应该是这个样子？』『未来老师』『红色』『好像』『说谎』『坏事』『毕业』『人类』。

小此鬼停下了笔。

「……真姬真的不是人类捏。」

仿佛对什么感到失望一般的平静声色。

小此鬼是在人类社会中长大的鬼之末裔。

注意到身边的人类与自己不同之时，小此鬼是怎么想的呢？

说到底，我们人类和学生们的区别又在哪里呢？

刚来到这所学校的时候，我曾为这幻想般的世界而心情高扬，也觉得学生们的异质之处救赎了我。但对学校和学生们了解得越多，我就越觉得她们与人类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的确，小此鬼同学不是人类，而是鬼族。人类无法看穿他人的谎言，也不会长出角来。所以说……如果……小此鬼同学觉得不成为人类也没关系的话，那一定是不成为人类更加轻松。」

小此鬼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春名，随后又突然像是寻找着什么一样看向窗外。

「真姬真的想成为人类吗……但是捏，真姬并不是不想成为人类哟。因为，成为人类就能和妈妈在一起了。好想再和妈妈一人分一半豆沙包吃呀。」

小此鬼犹如自言自语般吐露而出的话语令人尤为悲伤。

日常的天空一如既往地流逝而过。

「……呐，真姬应该怎么做好捏？」

我没法看穿他人的谎言。

但是，我隐约能够察觉，小此鬼其实非常迷茫，寻求着她的答案。

虽说看似与以往那般痴痴发笑，说着飘忽不定的话语，但我总有这种感觉。

这不是谎言。

「如果小此鬼有想做的事情，我会全力支援你的。所以，你慢慢思考也没关系。我会一直等到小此鬼找到自己期望的未来为止。」

所谓今后的未来，若只是被他人话语所左右，内容也并非自己所深信之物，那结果不过是在给自己强加愿望而已。

创造未来的不应是教师的话语，而是学生自己的意志。

我想起了去年退学的黑泽。

黑泽在校期间找到了自己内心真正的愿望，去思考，随后亲自选择了自己未来。

「小此鬼的未来要由小此鬼自己决定。只要是自己不会后悔的选择，今后就不会失败。所以，小此鬼只要照自己所想地做出决定就好。」

「……老师也是这样的咩？」

「哎？」

未曾设想的询问让我一时困惑。

「老师，在自己的人生，有做什么选择……有按照自己所想做出决定过咩？」

我的人生是怎样的呢？

认真地接受了义务教育，高中去了比较像样的地方，大学开始接触了游戏和网络，模仿父亲当起了教师……那个时候其实压根什么都没有在想。

之后，又因为我和春名的事件，在老家当了两年家里蹲——

这就是照我自己所想那般行动后的结果。可谓是大失败。

时至今日，它都像一根刺一样，插在我的心中。

「……嗯。我有在自己的人生中如自己所想那般做出决定过。但是……啊……抱歉。说实话，也有不少后悔。但那是，我也一生不想忘记这些。」

「……为什么捏？不想忘记讨厌的事情哩？」

我无意识地看向春名。

而春名一脸僵硬地注视着小此鬼所写的笔记。

想要全部忘掉。

想必春名也是如此吧。

这一年来，我们彼此都像没发生过任何事情一般生活着。

我最初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家里蹲的两年，在这里度过的两年，直到我和春名再会的那天。

在此期间，我也一直思考着春名的事情。

一直在想着，我那个时候该怎么做才更好。

但就算思考，过去也不会改变。

正如春名所说，那些都是『已经过去了的事情』。

「——因为，我全都珍视着。」

永远不要忘记后悔。

这就是我的赎罪，我的责任。

就算再怎么不愿回忆起来，我也决不能忘记。

我不想这么轻易地抹去这四年与春名的存在。

这些全都化作了我的食粮——我不会说这种了不起的话。我只是想一直怀抱这些，生活下去。

我相信，只要这么做，一定会有能借此看到的东西与因此获得的未来。

「……嗯，明白辣。」

小此鬼柔和地微笑起来。

但春名却一直是僵硬的模样。

「真姬，喜欢人间老师的哟。」

「哎？谢、谢谢……？」

虽然不是很懂，不过小此鬼已经露出了扫清迷茫的表情。

小此鬼的感情表达太过直接，我也偶尔会吃不消。

「那个捏，真姬捏，是觉得寂寞了呀。所以才向妈妈寄信了哟。」

小此鬼在脸前玩起了手指，说道。

「……上面，写了『想要见面』捏。」

那对小此鬼而言，是她最大的愿望。

小此鬼缓缓闭上了眼睛。

「但是，这种事不好哩。嘿嘿，还好没有送到辣……呐老师。真姬，能在这里努力下去咩？能够变成人类，和妈妈见面捏？」

那是在期待着什么的视线。

会问出这个问题——我也大致察觉到了小此鬼的想法。

「为了让小此鬼能够努力，我也会努力的。」

小此鬼露出满面笑容，像是轻拍我的脑袋一般抚摸上来。

「噗嘻嘻，就知道老师是会这么说哒。」

随后，小此鬼就此紧紧抱住了我。

若是平时，我会在被她碰到以前就躲避开来。但这次小此鬼的动作太过自然，我也只能随她去了。

怎么办啊……现在我也不好把她拉开……

「谢谢捏，老师。」

小此鬼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在我因困惑而僵硬之时，她轻轻松开了我。

「……小此鬼，错失阻止你的时机这点我也很抱歉，但随便触碰异性可不好哦。」

「嗯哎？」

恐怕她也没有别的意思吧。

小此鬼似乎不知自己被提醒了什么，斜起脑袋。

「呃，那个！就是！我、我也会帮忙的！……话说，我们明明是在讨论作文课题，话题是不是聊偏太多了啊!?」

「啊～说起来是这样捏。」

春名的笔记本上只有小此鬼的自画像与一堆零碎的词藻。

「未来老师，谢谢你借真姬笔记本捏。」

「哎？已经可以了吗？不用在意哦。」

「那个捏，真姬，还想自己再试试看哒。所以捏，明天还能再来看看捏？」

「我知道了！我会等着你的哟！」

「人间老师也是捏。」

「好好，我知道了。我很期待。」

「噗嘻嘻，那真姬回宿舍咯。」

小此鬼把笔盒放回书包，轻轻站起，向教室的门走去。

本以为她会就这样直接回去，结果她又回过头来。

「老师，真姬，会努力毕业哒。」

她用双手的手指比出了一个方形的姿势。

又是个千年难得一见的姿势啊。不过，这个尺寸的方形……难道是指毕业证书吗？

我对小此鬼竖起了大拇指。

看到我这幅模样后，小此鬼满意地露出微笑，离开了教室，向宿舍走去。

我想让每位学生都能尽早毕业。

但在这所学校，只学到知识是无法毕业的。

理事长的愿望，一定是希望学生不只掌握知识，也要让她们在精神层面上获得足以生活在人类社会之中的力量。

这所学校的学生不是人类。因此，就算得以毕业，能像小此鬼这样拥有家人这层关系的存在，极其罕见。

得不到来自家人的支持，也是为了让学生们在学校里培养出在偶尔依靠他人的同时，靠自己力量生存下去的能力。

我也已经是任职第三年了，理事长的想法我也大致明白了……！

「——人间老师。」

「嗯？怎么了？」

我准备离开教室回职员室去。而正当我的手伸向门时，春名叫住了我。

「您真的珍视着吗？」

那是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

春名低着头，我看不出她是何种表情。

「……你指什么？」

她的氛围与小此鬼还在场时并不相同。

「对自己的后悔。」

——后悔。

春名平淡的声音说出的这个词藻，让我脑海闪过我与高中生时期的春名之间的过往。

与春名在社会科准备室里发生的对话。

春名与友人的关系逐渐恶化。

而我插手其中，导致情况更加复杂。

于是——

在那个冬日的教室。

「『——的错啊。』」

我好像一瞬听到了记忆中春名的话语，猛然抬起视线。

但刚才那是来自眼前春名的声音。

「……我也有哦，后悔。」

「春名……」

她带着和那天一致的表情——声音颤抖着。

「虽然已经为时已晚，但您能听我说说吗？」

春名直直注视着我。

没错。那个时候也和现在是差不多的时间。

「——如果，我高中时代从未见过人间老师的话，那就好了。直到现在，我都是这么想的。」

教室的窗户紧闭，暖气已关。

与春名二人独处的教室里，笼罩着彻骨的寒冷。

春名在教室中心低头诉说，而我在教室门附近注视着春名。

「与老师的相遇，就是我的后悔。」

我总觉得此时眼前的景色没有现实感。

「刚才，您对小此鬼同学说过『不会忘记后悔』了吧。……糟透了。这种事情太悲伤了。」

是吗。果然春名还没有原谅那个时候的事情啊。

同样，也没有原谅我——

「……那个时候的事情！我可是很想忘掉的啊！」

是啊。

因为毫无根据的事情遭到退学，糟糕透了。

导致这个事态的罪魁祸首有什么脸说这些呢。但是——

「我不会忘掉的。」

我不会忘记现在的春名，不会忘记一切。

「为什么……！」

抬起头来的春名，眼睛里积满了泪水。

尽管拼命忍耐，但仍是将要流出的模样……

她的表情让我的内心深处一紧。

我不会忘记。这个瞬间，我也不会忘记。

「因为……因为……！」

春名的双眼眨下，泪珠从她的眼里滚滚流出。滴落的泪水在教室的地板上留下隐约的水洼。

我现在浮现出了什么表情呢？

不知为何，我的内心很是平静。

被春名用现实刺来之后，我倒是稍稍安心了下来。没错。我一定是春名的敌人。被她这样指责才是理所当然的。

没事的。我已经做好了受伤的觉悟。

春名闭上了嘴，缓缓浅呼吸起来。

「不要……」

春名的表情逐渐扭曲，苦涩地挤出话语。

「抱歉……」

「别这样！不要道歉！这样……我会无法原谅我自己……」

……春名无法原谅春名自己？不是无法原谅我？

明明没有任何人会指责春名啊。

该被指责的人是我才对。春名纯粹是受害者。

我平静的内心开始动摇。

为什么——

「如果老师不来搭理我的话，老师就不用从学校辞职了啊……！」

…………哎？

「春名……？」

这种说法，不就好像是春名在为我的辞职而后悔吗？

春名毫不介意潺潺流下的泪水，走到我的跟前。

我内心的波涛越发汹涌。

春名她……春名真正想说的是——

「我也！根本不想把老师牵扯进来啊……！因为，老师你不是深爱着自己的工作吗！这种事情……我也看得出来啊……」

春名高高举起了拳头——

咚。轻轻地打在了我的胸口。

「我记得很清楚。老师为了我，去动员了其他老师，试图消除学校里不被他人注意的时机。……在我找您商量以前，老师一直都在社会科准备室吃着午饭。但自那天以后，老师不就一直都在教室里吃饭吗。」

「我那只是想找男生聊游戏而已……」

「您不都被隔壁班老师指责说『会吓到学生的，不要每天都在教室里吃饭比较好』了吗？……结果又让自己的立场变得险恶了。」

说起来是有这回事啊。

那种警告只是在闲聊之中提个一嘴而已，并没有那么沉重。在春名提及以前，我都忘了有这一回事。春名居然至今都记得吗？

再说了，我在之前学校的立场变得恶劣，直接原因也不是因为那种警告。

决定性的事件应该是我与学年主任的饭局才对。

恐怕在那个时候，我就被他视为了敌人。

「但是……老师的心中还留有后悔吧？呐，我……不是已经对老师说过，请您忘掉，不用再介意了吗……！为什么……不要这样啊……我已经不想再看到老师因我的错而感到痛苦了啊！我，才不想成为老师的后悔……！」

置于我胸口的拳头上注入了力量。

是我一直误解了吗？

也就是说，春名她——春名对我所抱有的感情，并不是憎恨。

「对不起……人间老师……！」

——而是罪恶感。

＊＊＊

之后，春名就像泪水决堤一般哭泣着。

我让哭得宛若孩童一般的春名坐到椅子之上，等待她平静下来。期间，我也思考起了至今为止的事情。

至今，我们彼此都是怀揣着罪恶感生活下来的吗？

但那时候，春名最后的那句话是——

「……抱歉，让您看到不雅的一幕了。」

或许是因为过于悲伤而有所自卑，春名带着尴尬的表情道起歉来。

平日就切实随身携带手帕，真的很有春名的风格。那只暗粉色的手帕很是可爱。

「不……嗯，没关系。」

虽说春名看上去脑袋里还在混乱，但姑且是平静了下来。我放下心来。

「……我还以为我铁定被春名记恨了啊。」

「蛤……？怎么可能。若是如此，我根本不会来这所学校哟。」

这倒也是啊。但——

「最后……在教室里说的那段对话，你还记得吗？」

不只是捏造出体罚的谎言，还作出了『把单纯的抱怨话信以为真，去做自己根本做不到的事情。这全都是做了这些的人间老师的错』的发言。

不是对我怨恨至极，可做不出这种事情。

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啊……那个是因为……」

春名绷紧身体，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

她似乎相当迷茫该对我说些什么。

在沉默一段时间之后，春名缓缓开了口。

「……我可以说点奇怪的事情吗？」

春名轻轻斜起脑袋，战战兢兢地观察起我的模样。

「奇怪的事情？」

「那个，首先呢……真的很抱歉。当时的我状况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吗？春名就像是将要挨骂的小孩一样。

「——想要受到伤害。」

春名又带着将要哭出的表情，低语说道。

「真的很抱歉。那是我故意撒的谎。我故意对老师说了过分的话。其实，捏造体罚的人也不是我……我根本做不出那种事情……」

「……是赤泽吗？」

春名沉默地点了点头。

赤泽是与春名对立的学生，会不择手段地达成目的。像她那样的人，会彻底击溃她想要击溃的对手。

「那你为什么要那么说……难道是被赤泽威胁了吗……？」

「没这回事！的确，理央酱做的事情是最糟糕的……但最后并非如此。说那些话全都是出于我的意志。我一直在为那时候的事情后悔。我……想通过伤害老师，也让自己受到伤害。这样一来，老师就会讨厌起我。而被老师讨厌的话，我就能——」

春名悲伤地笑了起来。那是令人痛心的笑容。

「——感觉更加轻松一些。」

真是过分的逻辑啊。

我烦恼的这四年到底算什么。

但是，我也感觉自己能理解春名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刚才的我也是如此。

错的人是自己。那么，被讨厌也是理所当然。

作为加害者，在被害者的怨恨中生活下去——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优柔寡断的自我怜悯。

被人怨恨的自己太过可怜。

不这样编造这样的理由保护自己，就无法忍受所怀抱的罪恶感。

伤口越深，就越是能让自己安心。

我也一直是这样。

在这四年之间，一直如此。

所以——我也没有责备春名的资格。

「但是，完全没能轻松下来。最初确实是轻松了点，心里想着能被老师讨厌真是太好了。但是，我也伤害到了老师。就为了能让我一时轻松一些……这样一想，罪恶感就填满了内心……真的，我很抱歉。」

春名也一直痛苦着。

和我一样，又或者在我之上。

「……我们可能有点相似啊。」

「哎？」

互相伤害着对方。

但是，又讨厌不了对方。

春名很是惊讶，不安地窥视起我的反应。

「春名。」

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

想问的话也一样多。

但其中，有一件我最想要说的事。

同时，也是我最想让春名明白的事。

「春名没有任何错。」

一定只是用了点错误的方法而已。

过去的事情不会消失。

但是，那件事的意义可是由现在的我们来决定的。

「果然，我一直没有忘掉春名，真是太好了。」

正是因为心中一直怀揣对春名的后悔，我才来到了这所学校。

而现在能与春名再会，能像这样对话，也全都是——多亏了我们的后悔。

「为什么不肯忘掉呢？」

「我不会忘掉的。毕竟，我可一直珍视着这些啊。」

春名一时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随后化作了困扰一般的微笑。

说起来，不知何时起，她的语调就变回高中时代的模样了啊。

「……明明很后悔？」

「没错。我很后悔，现在也在思考会不会有更好的方法。但是，我见到了现在的春名。对我而言，这应该就足够了。」

「哈哈，这算什么啊？」

虽说用了些戏谑的语气，但她似乎有些开心。

「但是，谢谢您。」

春名好似放下心来一般微笑着。

「我也觉得，老师您是我的老师，太好了。」

随后，她面带与那时相同的满面笑容。

「我，想要成为和人间老师一样的老师！」

虽仍感寒冷，但那柔和的光芒已然照进了教室。

虽还只是预感，但春天的确就在眼前。

我们的未来今后也将延续。

漫长的冬天已然结束。今年的春天又将到来。

＊＊＊

那是意料之外的重逢。

「私立不知火高中……？」

疲于求职的我茫然地眺望着学校教师专用的招聘网站。

虽说是考到了教师执照，但我并没有成为教师的打算。

所以，我求职的目标也都是以大型企业或是正值成长风头上的中坚企业为主。

但是，这张照片——

在教员采访的一栏，一位叫做「星野悟」的老师回答着各个问题。

而那张照片里头还有一位略显模糊的人物。

「……人间老师。」

他坐在椅子上，喝着什么东西。

自那以后已经过了近4年时光，但人间老师却还是没什么变化。

几乎就是那时的模样。

去这所学校的话，我就能见到他了吗？

我就可以再一次接触到那间社会科准备室里头的氛围了吗？

我没有成为教师的打算。

但是，我不论如何都想再见到他。

为了直面当时的后悔。

这次，我能好好道歉吗？

这次，我能好好说出谢谢吗？

比那时更成熟些的我，能好好站到人间老师身旁了吗？

如果，我还能再见到他的话。

这种想法填满了我的内心。

于是，我按下了那所学校的应聘按钮。

＊＊＊

「老师，这个，写完辣。」

「噢，真快啊！谢谢了，我确认一下。」

和春名聊过长长过往之后的第二天，小此鬼立刻把作文提交给了我。

……很好，确实有十页。

随后我粗略地确认了一番内容。

「嗯？这是……」

作文里头也写下了我。

——人间老师，是诚实的人类。和妈妈很像。但是，他好像不想忘掉后悔，珍惜着它。真姬原以为这是在骗人，但那是实话。真姬，有些觉得，这样真好。真姬是骗子，但不想成为坏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如果能珍惜后悔的话，就算骗子，应该也可以变成一个比较好的人。至于是为什么还在思考。

最后把问题丢出去了啊……

不过，这有点……不对，很让我开心。

我紧绷住自己将要咧起的嘴角，粗略地扫了一眼小此鬼的作文。文章里并没有明显让人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作文写了学校，写了小此鬼自身，将它们都用她等身大的话语编织，是一篇优秀的作文。

「很好。看上去没问题了，就这样交给校长吧。」

「好耶～」

这样一来，小此鬼受到的处分就只剩下春假期间内宿舍里闭门思过了。

「……说起来，小此鬼。」

「嗯哎？怎么辣？作文很奇怪？」

「啊不是，作文看着没有问题。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在那个时候，你对春名老师说了什么？」

「那个时候？」

「就是去年校外学习那天。」

小此鬼面带好像什么都没在想的表情回想起来。

「嗯哇，想起来辣。但是不跟人间老师说捏。」

呜……果然不肯告诉我啊……

「啊，是小此鬼同学的作文，已经写好了吗？」

「未来老师～写好了哟。要看咩？」

春名接过小此鬼递来的原稿纸，直接端详起来。

「捏～未来老师，那件事，真姬，没对人间老师说哟。了不起？」

「那、那件事！只是小此鬼同学误会了而已！」

「哼？」

那件事。也就是我刚刚问的校外学习时的那件事吗？

如果这对春名而言很重要的话，慎重起见，我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啊。但看这个感觉，应该是我不知道也没关系的事情……？

算了。太过深究也不好。

「那我差不多该回职员室了。」

「好哒～」

小此鬼悠闲地回答了我，而春名则是轻轻对我点头示意。春名似乎还想再确认一下小此鬼的作文。

拼命的春名一定能成为一位好老师吧。

「我也得加油了呢……」

今后，也要在这里努力下去。

我迈着比昨天更轻快一些的步伐，向职员室走去。

＊＊＊

「嗯，是很棒的作文呢。我也没有什么意见要提呢。」

小此鬼同学的作文虽说独特，但这方面也很是有趣。

虽然内容显得比较挑人，但我很是喜欢这篇莫名能让我读下去的文章。

「未来老师～」

小此鬼同学用拖长的语调呼唤着我，抓住了我衣服的下摆。

「怎么了吗？」

小此鬼同学总是这样呆呆的模样。老实说，我不是很懂她在想些什么。

随后，小此鬼同学的身体紧紧向我贴来，把手凑到我的耳边。又要和我说什么秘密吗？我挺直身体。

「……那个呀，人间老师是很有人气滴，未来老师也要加油捏。」

「……啊！」

我还以为她想小声对我说些什么，没想到居然是那时候的后续……！

「小此鬼同学……我刚刚也都说了那是误会吧!?」

小此鬼同学嘻嘻笑着。她那红色与蓝色的眼睛似乎将我看穿。

那个时候，小此鬼同学这么对我说。

——未来老师呀，在人间老师面前就会说谎捏。也就是说——

明明完全没有自觉，但小此鬼同学的话语却让我瞬间察觉。

为什么，我会如此执着于人间老师呢？

这个原因，对人间老师来说也只会很麻烦吧。

所以，我一定要保密到底。

明明我根本不想察觉到这种事情啊。

但是，或许打一开始就为时已晚了。

自我第一次在社会科准备室与他对话之时起，我就憧憬起了那个温暖的氛围。

我一定——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人间老师了。

第三卷 人间老师，能与我们一同迈向未来吗……？ 讨厌人类和约定的毕业典礼

今年也到了这个日子。

昨日的天公并不作美，但今天却是个清爽的晴天。

每年这个日子都会放晴，和理事长与校长的能力有关吗？

——不，应该只是偶然吧。

学生们重要的启程之日，希望有舒适空气的愿望，二者恰好在同一天达成了一致。我希望如此。

我希望有尽可能多的存在献上祝福。

启程的今日也是晴天。

＊＊＊

从职员宿舍出发，走向学校。

原先并没有多少机会走这种未被柏油铺设的道路，但如今已经很是习惯。

「人间老师，早上好。」

「哇！春名，早上好。」

我的后背突然被轻轻拍了拍。看来我和春名的通勤时间撞上了啊。

说起来，春名不是住在宿舍，而是从自家通勤的啊。

由于公交车的时间比较绝妙，我在自家通勤的时候，到达学校时要么是勉强赶上，要么是时间太过充裕，完全是两个极端。而春名则是总比任何人都更早到达职员室的类型。

「这个时间还真少见啊。公交车的轮班变了吗？」

而现在则是这两个极端之间的时间，算是最刚好的时间。

「今天可是休息日的轮班表哦。」

「啊对哦，今天是周六啊。」

聊家常般的和平对话让我安心。

「春名要不要搬来宿舍？这边可以少花些通勤时间，房租也很便宜，房间也比较宽，再走段路也还有温泉泡哦。要说有什么坏处的话，也就是屋子的年岁有点大了吧。虽然我不是很在意这个。」

「哎？但我不太想和人间老师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啊。」

「你这什么说法啊。」

「哈哈。更何况，来年要不要也在这里工作，我现在也还在犹豫呢。」

「是吗？」

「……我不在的话，老师您才更好当一位『老师』吧？」

春名走在我的稍前方。我看不见她此刻是何种表情。

「要是让老师想起以前的事情，工作起来也很难受吧？而且……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春名的目的？」

「『让人间老师幸福地生活』，和『向人间老师道歉』。」

「咋全是为了我啊？」

「没错哦。」

春名回过头来。

「我可一直在为把老师卷入其中而后悔呢。」

说着，春名面带将要哭出的笑容看着我。

春名一定打算就此从学校辞职吧。我从她的表情里看了出来。

她已经下定一定程度的决心了吧。

不过，那是——

「春名。」

春名的肩膀微微一颤。

看上去就好像即将挨骂的学生一般。

春名的脑袋很好。说不定，她已经察觉到我想说什么了。

「这一年，你感觉如何？春名你想怎么做？」

春名抿着嘴，眼里徐徐注入力量。

「先把我的事放在一边。」

我尽可能温柔地询问起一脸怯弱的春名，表达出我没想责骂她的意思。

「我、我觉得……」

风送来了樱花花瓣。

春名向花瓣看去。一股清甜的香气散发而出。闻起来不像是樱花的香气啊。这是什么香气呢，我不知为何有些怀念。

「——我很开心。」

忽然间，一阵仿佛从紧张之中解放开来的声音传了出来。

「啊，不对，那个，我不是想说这种好像小学生一样的感想的！……怎么说呢。在和学生们打交道的期间，发现她们新的一面，看到这一面与她们的成长息息相关之时，我就感觉到一种很棒的成就感。」

那句话似乎连春名自己都有些意外，突然做出了慌张的举止。不过，她立刻就摆好站姿，一脸严肃。

虽然我有不少想吐槽的，但看到这样的春名，这种细节已经完全无所谓了。

总觉得我的脸自然就笑了起来。

「那不挺好的嘛。」

「但是……！」

「如果来年春名还在，我也很开心。」

「哎!?这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春名的感性很年轻，也很受学生欢迎。而且，和学生们年龄相近的教室也会给人亲切的印象。」

「是……这样啊……」

嗯？春名怎么看上去好像难以接受的样子，还一副落寞的表情啊……

啊！由于春名原先是我的学生，我就自然地把年龄当话题说了。但现在，她已经是大人了啊。果然她也是会在意这种事情的吧。说到底对女孩子聊年龄可是违反礼仪的事情……！搞砸了……但就算这里我去解释，也只会让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而已，很难说是上策……

「我也觉得，如果有春名一样的同事在，那就帮大忙了啊！你看，春名不是很擅长营造欢快的氛围吗？所以——你说是吧！」

好尴尬～～～！

虽说努力去圆话了，但这不是压根没掩饰过去吗？

春名还是一副落寞的表情，但比刚才——不对，这难道是在忍笑吗？

「噗……啊哈哈哈！」

被嘲笑了……

我就这么不会说话吗……

「老师想说什么我也大概明白了。谢谢您。那么——来年也请多关照了。」

「嗯，当然了！」

——在去年的这个时候。

得知春名将作为教师来到这所学校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我能像这样与春名对话。

那个时候，春名的想法未曾说出，我也不得而知。

若是不能像现在这样再度相遇，我对春名所抱有的后悔也可能会继续加深，恶化成深深的伤痕。

能再次与春名相见，太好了。

虽然这话我并不会对她本人说，但我发自内心这么想着。

＊＊＊

今年毕业典礼的司会仍是早乙女老师。

去年和前年都点了暖炉。而今年由于比历年要暖和一些，就没有暖炉出场的机会了。

初级班的学生们也没有乱作一团，整齐排好了队。中级班和上级班就更不必说了。

于是，毕业生右左美面带以往的庄重神色，站到了校长身旁。

＊＊＊

「授予毕业证书。」

早乙女老师的声音在体育馆响起。

「毕业生，右左美彗。」

「在，的喏。」

右左美娇小的身体摆出大方的举止。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像主角的她，散发出将见到此景之人尽数压制的存在感。

右左美昂首挺胸，向校长静待着她的讲台走去。

「右左美彗同学，恭喜～了的捏。」

「当然了喏。」

右左美大方放言，结果了校长递来的毕业证书。

右左美直直注视着手中的毕业证书。

「……？右左美同学？怎么了的捏？」

明明已经接下了毕业证书，右左美却没从台上走下。

怎么了吗？毕业证书上有什么不完备的地方吗？

——啪嗒。水滴落在纸片上的声音借由校长的麦克风传了出来。

校长看着眼前的右左美，温柔地露出微笑。

右左美颤抖着。

「……要稍微，订正一下喏。能够毕业，不只是右左美的努力，还有支持着右左美的其他人们的功劳喏。毕业证书，是这份证明喏。所以——」

右左美用颤抖的声音拼命编织话语。

「这份毕业证书，是右左美的骄傲喏！至今非常感谢的喏……！」

体育馆某处传来了抽噎的声音。

右左美总是有着强大的自尊心。

她不容他人与自己做出妥协，总是直直向前前进。

因此，她也常常与他人发起冲突。但在此期间，右左美也学会了接受。

不是妥协或放弃，而是接受。

认同他人，接受他人。

那是即便受伤也接受下来的觉悟。

——恭喜你，右左美。

那份骄傲，永远在你的心中闪耀。

＊＊＊

「右啾美～！毕业恭喜了啾～！」

「小彗，零老师就交给我了！」

「花梨是人间的什么人喏……」

毕业典礼结束过后，回到教室的右左美立刻被上级班学生们围了起来。

「右左美美不在的话，有点寂寞捏。」

「嗯，是啊。但是，我衷心祝愿，你今后会踏上美妙的旅途。我向这片天空起誓。」

「谢谢的喏。」

全员都祝福起了右左美。

说实话，一想到今后再也听不到右左美的吐槽，我也挺寂寞的。

「啾说，右啾美哭唧唧了啾呢。」

根津一脸使坏的表情，向右左美指摘道。

「啥!?你要特意提这个喏!?」

「右啾美～～～你也是有这种可爱的地方啾嘛～～～」

被揶揄的右左美颤抖起来，一下转向了我。

「人间！扣这家伙的分喏！这人没人性的喏！」

「哎……这怎么办好呢。」

的确，根津有些说得可能是有些太过分了，但我也不想再这种好日子特意扣分。而且大概根津是——

「啾哇——！不要啾！因为没办法啾嘛！如果不至于揶揄的话，万智、万智就……」

根津的眼里逐渐积满泪水。

没错。根津在为右左美的离开而感到寂寞。

「就要哭出来了就哟！啾哇啊啊啊啊！！！」

「噗嘻嘻。那个捏右左美美，万智智捏，在毕业典礼的时候也是哭唧唧的哟。」

「啥!?」

「因为！因为嘛！右啾美不在的话，那万智要和谁吵架啾啊！很寂寞的啾哟！为什么要先毕业了啾啊！恭喜啊啾！要好好生活啾哟!!啾哇啊啊啊啊啊！！！」

「万、万智，不要哭成这样的喏。哭成这样的话，右左美、右左美也要被你带跑了……」

「啊啦啊啦，两位……表情都变得很难看了哇。」

根津且不论，想不到右左美也能一放下心来就大哭起来啊。

「嗯，毕竟她们俩关系很好呢。在离别的时候，肯定会很寂寞吧。」

「右左美、万智，给，手帕。」

羽根田看着二人，似乎有些喜悦。

「帷啾，谢谢啾。」

「谢谢了喏。」

「呐，右左美。」

羽根田轻轻地把手拍在右左美的头上，轻轻抚摸起来。

「恭喜毕业。」

羽根田爽朗的笑容看上去又似乎有些寂寞。右左美注视着如此的羽根田。

「帷。」

「嗯？」

被叫到名字后，羽根田停下了抚摸右左美的手。羽根田的表情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右左美一直以为帷才会更早毕业的喏。」

「啊哈哈，真的吗？但是我要毕业还有些困难吧。」

「但是，果然帷一直都是右左美的目标喏。」

「是吗？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羽根田面带母亲般的表情，聆听着右左美的诉说。

「因为好像输给你了一样很火大，所以至今都没有说喏。但是，右左美一直憧憬着帷，觉得帷很帅气的喏。在右左美毕业以前，想把这件事告诉给帷喏。」

「嗯。」

右左美能努力至今，或许羽根田的存在起了很大的作用。

总是跑在自己前方的羽根田，对右左美而言是一个必须要超越的目标。

「帷，你变成人类之后，请来见见右左美的喏。那个，会为你调查好吃的店铺的喏！」

「啊哈哈，谢谢。我会期待的。」

「啊——！好狡猾啾！万智也想去好吃的店铺啾！」

「万智要再正经点喏。」

「好过分啾！」

「是啊，万智不小心犯的错很多呢。」

「连帷啾你也这么说！」

上级班能有这种喧闹的氛围，也都是因为有右左美在。真的，至今以来干得漂亮。

「右左美。」

「人间。」

在哭过之后，右左美的眼睛比以往更红些。

「恭喜毕业。」

「哼。和人间待在一起的这三年，还不坏的喏。」

「这可多谢了 。」

「人间也是，最初一点都不可靠喏。一点都没法相信你的喏。」

右左美无奈地扶了扶脑袋。

「事到如今，人间这样的教师已经不流行了喏。总是插手没必要管的闲事，绝对会被卷入奇怪的麻烦之中喏。」

确实。从春名那时到今天为止，我一点成长都没有。

「但是，如果没有人间这样的老师，右左美肯定没法毕业的喏。」

右左美抬起了头。

「一腔热血也不坏的喏。」

露出了以往充满自信的笑容。

「所以，人间——谢谢你的喏！」

哼哼！右左美自以为是地抱起胳膊，看上去很是帅气。

这是建立在努力之上的、有理有据的自信。

这份自信便是右左美最大的优点。

「我也是。多亏了右左美，我也注意到了许多事情。」

比如管闲事也不坏。

比如时间是有限的。

「啊，对了——这个给你。」

「什么喏？」

「联络方式。」

「人间的？呜……这有点困扰的喏……不过嘛，就算收下了，也不会偶尔联系你哦？不可能的喏。」

这是误会什么了吧……？

虽说这样也挺有趣的，但我还是老实纠正了右左美的误解。

「不是我的，是纱彗小姐的。」

「纱彗的……!?那、那就早点说的喏！」

「不都约好了，在你毕业以前由校长保管的吗？」

我将写着11位电话号码与邮箱地址的笔记递给了右左美。

右左美将它像是毕业证书同样重要一般接过，用带着些许怀念的眼神注视着。

「真想看看那个臭小鬼变成怎样的大人了喏。」

「虽然我也不用特意叮嘱右左美，但记好，这所学校不能对外人说。否则，右左美的记忆就——」

「知道的喏。右左美是『住在小彗子家附近的小孩』，而且是『在纱彗离开家之后认识了小彗子』的喏。」

如果想带着这所学校的记忆与外人打交道，那就必须说谎。

如果不想说谎，就必须忘记这所学校的一切。

这是为了守护学校而定下的规则。

为了守护——但又要从什么之下守护学校呢？

是在人类知晓非人之物后产生的混乱之下吗？

还是像小此鬼那样，知晓了鬼的存在后而试图利用她们的人类手中？

又还是说——

「右左美！之后宿舍食堂好像说要举行餐会风聚会，快走吧！」

「明白了喏！——人间！今后某天！右左美也会来向人间报恩的喏！所以在那天以前，要好好生活下去喏！」

右左美面带无与伦比的笑容说完这些，向羽根田她们跑去。

——报恩。

那是右左美想要成为人类的理由。

右左美在今后成为人类之后，也一定会为了什么人生活下去吧。

「……哈哈，真像是右左美啊。」

哪有什么要报恩的啊。

我才是在一个劲地获取啊。

就这样，除了羽根田这个例外以外，我从任职第一年起就负责的学生们就此全员毕业了。

每年这个时期，我都有种类似寂寞的成就感。

樱花花瓣随风吹来。

启程之日总是晴天。

＊＊＊

「这就是真正在学校办的酒会……！」

「啊哈哈，阿春名是今年才初次参加呢。」

「春名你会喝酒吗？」

「……和常人差不多！」

真的吗……

总感觉在听到回答前沉默了段时间啊。算了，毕竟是春名。她一定能一定程度上调节好自己吧。

「哟，人类。你过得好吗～？」

「……」

有只手搭到了我的肩上。我扭过头去，肩上那只手的食指就戳到了我的脸上……

「什么嘛，你这反应好淡啊。唉，你这人类真没意思啊。」

「爱丽丝小姐……你今年也来了啊？」

「不行吗？因为能吃到好吃的嘛。」

不知道会不会挨校长骂啊。

啊对了……现在校长正离席中……所以啊……

爱丽丝小姐大口吃着寿司，同时把食物塞进保存容器之中。

「难道平时食物相当不足吗？」

「哪有。我又不是那种杂鱼。别把我当成你。」

我只是担心地问个一句，咋就被辱骂了。

「我没说过吗？我的魔法只能变出点心来，所以这种食物可是很宝贵的。」

说起来，我好像有听说过啊。

在保存容器塞到一定程度之后，爱丽丝小姐习惯地合上容器。

西洋风的魔女使用这种保存容器的模样总有种庶民感，有些有趣……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没礼貌的事情？」

糟糕，表现在脸上了吗？

突然凑到我眼前的爱丽丝小姐表现出强大的压迫力，我吓了一跳。

「不，没那回事！」

「哼？那就好。」

爱丽丝小姐把保存容器塞进帽子，随即将帽子戴回头上。

……帽子里头貌似难道是所谓四次元口袋一样的东西吗？

「爱丽丝，你在这种地方嘞？」

「咿！」

「乌丸老师。」

乌丸老师纤细的手从爱丽丝小姐的背后身处，然后紧紧地抱住了爱丽丝小姐。不对，应该说为了不让爱丽丝小姐逃走，捕获了她。

「小鬼！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切，好吵嘞你个臭魔女。谁是小鬼嘞？」

呜哇，乌丸老师有点生气了，好少见。

「你不就是那个老粘着我的小鬼吗？」

「啊，老年人就是不论何时都在讲过去的事情呢。」

「蛤？谁是老年人啊！我这不是相当年轻貌美的吗！」

「自己说这话不觉得土嘞？」

咋办啊，这俩撕起来了啊。

话说乌丸老师好强啊……

她的骂战能力怕不是能在混沌的网络环境中生活下去。

「啊嘞？人间老师，这位去年也来过吧？记得是校长的熟人？」

「星野老师。」

就在我佩服起乌丸老师骂战能力之时，星野老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爱丽丝，该回家嘞。」

「蛤!?为什么我非得听你个小鬼说的啊！」

「不快点回去，自己就叫爸爸了嘞。」

「火大～～～～！你叫啊！反正已经收获好了！……啊。」

「嗯？」

爱丽丝小姐端详起了星野老师。

爱丽丝小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星野老师却是困惑地直起眨眼来。

「哼～～～～嗯？」

「好恶心嘞～」

乌丸老师表现出发自内心的厌恶，避开了笑容略显下流的爱丽丝小姐。

「算了，要是四郎被叫来也很麻烦，回去了。」

「——你说谁被叫来会很困扰的捏？」

在一阵小小的呼吸声后，爱丽丝小姐在下一刻便失去了踪影。

而校长则是立刻抓住了空气，像是拖着什么东西一样离开了会议室。

「虽然不是很懂，似乎是个很愉快的人呢。」

爱丽丝小姐……这会正挨校长骂吧……

和一脸悠闲的星野老师相反，我有些担心起她来了。

爱丽丝小姐虽然目中无人，肆意妄为，但仍是黑泽重要的存在。

要是爱丽丝小姐失落下来，黑泽也会跟着失落吧。我做起了不必要的担心。

「乌丸老师也认识刚才那个人吧？」

「哎？」

或许是没想到话题会被甩到自己身上，乌丸老师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啊，对，是嘞。是校长的熟人嘞。但她是个很麻烦的人，阿悟还是不要太和她扯上关系比较好嘞。」

这眼神游离得好厉害……

虽说让星野老师别和爱丽丝小姐扯上关系，但爱丽丝小姐又好像认识星野老师……

但是，星野老师却并非如此。

难道爱丽丝小姐是把星野老师误认成什么人了吗？

「嗯？这样啊。我明白了。谢谢。」

星野老师表露出不再深究的态度，乌丸老师也放心下来。

说实话我是挺在意的……但我完全就是个局外人啊。

「——啊，星野老师。」

「嗯？」

虽然和刚刚的事一点关系没有，但有件事我必须要对星野老师说。

「谢谢你能帮助右左美应考。如果没有星野老师，我认为右左美将得不到能正确发挥出自己能力的指导。真的，非常感谢你的指导。」

「哇，怎么会呢。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情而已。而且，右左美同学那件事，也是右左美同学自己努力的结果。」

即便如此，我也认为星野老师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虽说负责的科目不同，但只是看着星野老师的指导，我也学到了许多。

我今后也想再多多努力了。

「——未来老师你没事吗？」

正向星野老师道谢之时，我听到了早乙女老师发出了令我在意的声音。

「窝没素！」

说出那句怎么听都不像没事的回答的……是春名吗？

我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结果便见到了精疲力竭地趴在桌上的春名。

「喂，春名，喝点水！」

理解到异常事态发生的我结束了和星野老师的对话，坐到春名身旁，将塑料瓶里的水倒入纸杯，递给了她。

「哇，人间老师！未来老师的酒量是不是太弱了啊!?只是稍微舔了舔日本酒就软趴趴成这个样子……！」

「我很能嚯的哟！罐装的那种，能嚯半罐哇！」

在场的全员一定都在想着同样的事情吧。

那个罐装酒，铁定是跟果汁没两样的鸡尾酒吧……

虽然猜到了她酒量不行，但也没想到能弱成这样……

「春名，你喝过日本酒吗？」

「诶嘿嘿，第一粗嚯。」

原来如此。所以，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东西，也不知道自己酒量如何吧。

放松下来的春名比以往更加活泼积极，而平日的她绝不会陷入这种状态。

也就是说，她平时一直是如此卖力地绷紧精神啊。

那么，偶尔像这样也不错啊……如果有能放松到无需勉强的时间，春名也——

「哇！」

「嗯……嘿嘿。」

春名突然倒向了我。

「哇，是膝枕呢。」

「嘻嘻，老师，大腿借我一下哦～？」

春名躺在我的大腿上，很快就舒服地睡了过去。

虽然想让她再多喝点水，但她好像只是舔了一口日本酒而已，先前给春名倒的满满一纸杯的水也喝完了。

养护保健的乌丸老师也会时不时来关注我们，总之应该是没问题了。

回过神来，早乙女老师已经在和美术的绘本老师用日本酒干杯了。早乙女老师酒量也太好了，我都对她达到了尊敬的领域。

「呵呵，老师。」

「春名，你醒了吗？」

「呵呵。」

春名仰面看向了我。不过，她应该还半身处于梦中吧。

这样一看，春名也还像是个孩子啊。

毕竟本来就长得很童颜嘛。不过这话也轮不到我来说……

春名又发出了鼾声。

果然还在睡啊。

看着睡下的春名，我就想起了自己在亲戚家同孩子们玩耍的时候。

又或是被猫猫狗狗当床用的时候。

听着春名平静的鼾声，我也有些发困起来。

未来可真是个好名字啊。

是个总存在着可能性的名字。

来年，我也要在这所学校，和春名一同见证学生们的未来。

第三卷 人间老师，能与我们一同迈向未来吗……？ 尾声

春名香甜地睡了一小时多后，在苏醒的瞬间察觉了一切，以猛烈的势头向我道起歉来。

看来她是睡过一觉后就能一定程度上缓解醉酒的类型。总之，我们让在那个场合上不讲理用我膝枕的事情当作从未发生，也警告了她尽量不要再喝日本酒。

早乙女老师对春名喊着「哇！对不起未来老师！」，边道歉边抱了上去。而春名也说着「没有没有，责任在于不知分寸的我」，反省了起来。

＊＊＊

「老师，今年也辛苦你啦。」

3月下旬的理事长室。

在毕业典礼结束的第二天，理事长、校长与我进行了三方面谈。

虽说很常见到羽根田的模样，但理事长的模样真是许久不见了啊……

还是老样子露出过多，我不知看哪才好。

「人间君，你还记得最初说明过的雇佣期的捏？」

「啊，是的。」

由于太在意理事长的模样，我一瞬没有听清在说些什么。雇佣期？……啊，是那个啊。

——3年。

这便是我被雇佣的时长。

本年度已经结束，合同期限已满。因此，是续约还是就此中止，我可以对此做出选择。

「就我们而言，是希望人间君今后也能继续在这里任职的捏。」

「对对。有适性的人可不怎么多呢。」

理事长咯咯笑着，也点头同意。

「——但我们也知道，在与外界不同的环境中工作也是很辛苦的捏。」

的确。这所学校与所谓的普通学校相比，不只是业务内容，需要应对异常状况的次数也非常多。

「人间君，你要续约的捏？」

校长有些不安地询问道。不过，我的想法已经决定好了。

「我希望今后也能继续在这里工作。」

这三年来发生了许多事情。

第一年的我还尚不习惯，无法顺利地帮助学生，也经常白忙活。和右左美离开学校那次好像还吃了减薪处分。

第二年，我逐渐了解了这所学校，也第一次现场看到了校长的法术。记得那是和根津一起找小千结的时候。

而今年，第三年。

最初因春名而感到不安，但与春名再会后，历经一年，我们又能进行对话了。

除了羽根田这个例外之外，我第一年起便负责的水月、尾尾守、右左美，如今也已经全员毕业了。

虽有些寂寞，但学生们就是这样一个个从学校毕业，走向未来的。

带着希望，走向她们期望的未来。

我今后也想见证现在上级班学生们的毕业。

校长甚是喜悦，哼哼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捏！」

于是，校长笑嘻嘻地准备起了次年度的资料。

「想让老师做的工作可还有很多呢。听到老师说想继续做，我很开心哟。」

理事长看着这样的校长，也是一副喜悦的模样。

而我注视着理事长——羽根田，缓缓开了口。

「……我有了个目标。」

「嗯？什么？」

那一天，沐浴在清晨阳光之中，身处那座能从学校看到的山的山顶上，与羽根田帷共处之时，我产生了这个目标。

「我要让羽根田帷毕业。」

理事长略显惊讶，但很快又温柔地微笑起来。

「……是吗。如果这个目标能达成就好了呢。」

目前，羽根田帷并没有毕业的意志。

但是，我也想在未来看看这一幕。

去看看羽根田帷毕业的那天。

理事长闭上眼睛，像是放弃了什么一样轻轻叹了口气。

「呐老师，你喜欢人类吗？」

那是我每年都会被问到的问题。

在这个时机问我这个问题，大概是想要改变话题吧……

「人类啊——」

理事长说她喜欢人类。

即便是我讨厌的地方，她也全部喜欢。

「人类又麻烦，又不坦率，总是立刻就说谎，大多数时候都不能将主张贯彻到底，性情不定，有许多令人困扰之处。但是……」

这样一想，人类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但是，我想要像这样，被人类一直折腾着生活下去。」

「也就是说？」

「我讨厌人类。在生活所必须的部分以外，人类的麻烦实在是太多了。但是，我尊重人类的这种特点，今后也想要珍视那些。」

「是吗。」

理事长幸福地微笑起来。

我也一定和理事长一样。

人类很麻烦。

但人类就是因这个地方而有趣的、值得珍爱的存在。

＊＊＊

「——今天的面谈就只有人间老师吧？」

「没错的捏。」

在与四郎独处的理事长室里，我想起了过去，怀念起来。

「春名老师是明天吗……呵呵，四郎你也真是守规矩呢。」

「您指什么的捏？」

「你那个口癖。」

被我指出后，四郎低下头，摸起胡须。

「这个啊……已经成习惯了的捏。」

「明明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不带那个口癖也没关系啊。」

「事到如今也为时太晚了的捏。这个口癖还挺可爱的，我很中意的捏。」

「原来你很中意啊。」

我当时也只是趁兴随口说说而已啊。

「不只是学生，遥也给这个口癖好评了的捏。」

「你们父女俩关系还是老样子很好啊。真是太好了。」

遥也一直为这所学校提供帮助。不过，我还不是很懂她在想什么呢。

「话说回来，人间君所说的让『羽根田帷』毕业的日子，会有到来的一天的捏？」

「不知道哦。」

说实话，我觉得这一天不会到来。因此，我随便糊弄了过去。

「你觉得我能毕业吗？」

「不知火大人可没有毕业的意思的捏。」

「我觉得大概没这回事啊。」

果然完全暴露了啊。

「嘛，就我作为校长的立场而言，您现在要毕业也很让我困扰的捏。毕竟要考虑到在籍学生们的今后的捏。」

「我知道的啦。」

没错，我不会毕业。

因为不能毕业。

「说起来，要不要把星野君的事情说给爱丽丝的捏？」

「啊，也是。要是暴露给人间老师他们，也很让人头疼呢。估计星野老师自己会是最困扰的那位，所以还是把星野老师作为老师待在这所学校的经历也跟爱丽丝说说吧。」

「呜……明白了的捏。但我可没法相信爱丽丝的捏。」

「好啦，不要总说这种话。我不都让你们好好相处了嘛。虽然爱丽丝是魔女，但她可是异端，不是那么坏的家伙哟。」

「唉，的捏……那，我去趟神社的捏。」

「好，走好。」

＊＊＊

这所我为自己建造的学校，不知何时起便造福了这么多的学生。

其实我自己也想过许多次要不要毕业。

但每到这时，我都会考虑到其他学生与老师们，选择目送他们毕业。

——我有了个目标。

——我要让羽根田帷毕业。

呵呵。老师有些喜欢耍帅呢。

不过他本人极其认真，太过揶揄他也不太好。所以，我就没说出来。

但是啊。

「……如果我毕业了，这所学校可就要消失了啊。」

我在这里还有想做的事情。

那是比起给予我自己寿命，还要更加想做的事情。

那便是，实现学生们的愿望。

帮助学生们，让她们能用自己的力量生活。

但是，若是和老师在一起，我又觉得我毕业了也没关系。

为什么呢？

是被他徒劳拼命的感觉所吸引了吗？

「……这下为难了呀。」

在只有我一人的理事长室里，没有人会听到这句自言自语。

老师，难道是因为稍微清算了一下过去，整个人就得意忘形起来了吗？

你不用那么率直地看着我啊。

明明很为难，但我的表情却自然绽放了开来。

我在开心吗？

果然老师很有趣啊。

「呵呵，来年会是怎样的一年呢？」

人类会在周围的影响下徐徐改变。

在这所学校里，老师会发生怎样的改变呢？

而不会改变的地方，又是怎样的地方呢？

再多教教我何为人类啊。

第三卷 人间老师，能与我们一同迈向未来吗……？ 后记

大家好哇！我是作者来栖夏芽。让大家等待这么久，真是抱歉！

本卷是第2卷后时隔一年半才刊行的第3卷。不知大家是否喜欢呢……！

第3卷中，人间和他心理阴影的元凶未来酱得以再会，时不时回顾了过去。从第一年起便是熟人的右左美与帷也有了细微变化，第二年来到上级班的万智与花梨酱也展现出了全新的一面。而第三年的两位，大家觉得如何呢？在我看来，若叶那脆弱而率直的妄信，真姬酱那难以捉摸的些微神秘感，都让我特别喜欢。

非人教室的故事基本是以短篇锦集一般的方式书写，若是其中有你喜欢的故事那不胜荣幸。还请务必再与我说说大家所喜欢的角色与喜欢的故事。

以下的是谢辞！

本次也送来超棒插画的泉彩老师！在繁忙之中为我绘制，万分感谢！

每一卷都要写一幕福利场景！我抱有如此干劲进行了执笔。而本次能将拉拉队的场景画作连页彩页，我真的很开心！大家！快看！超可爱！大家喜欢肚肚吗？我超爱的。话说回来，拉拉队真是光是看着都能带精神来呢。然后还有新设计4位角色的视觉图！首先若叶那中世纪般的美型气场不觉得很不得了吗!?很不得了吧。羽毛的亮晶晶感也对她的美丽起到一大助力，太棒了。真姬酱则是有种呆呆感与提不起劲的氛围感超可爱的！我也好想要这种外套！虽说原先的感觉就很喜欢了，去掉下垂眼后更喜欢了。插画中头发放下的真姬酱完全变了个形象，令人心情激动呢！未来酱有种身边就有的清楚系优等生氛围的美少女感，我很喜欢！头发轮廓的蓬松感超棒！大概她每天早上都得很努力吧。随后是乌丸遥老师！其实从第一卷起就一直有登场了，但这次终于是有彩色视觉图解禁啦！一直都想见到呢！虽说走冰山美人风，但其实穿得偏随意一些。这样也不错的温柔氛围，我很喜欢。本次画下许多角色们最棒的情景，容我再次感谢！

之后是这次在店铺特点方面承蒙关照的绘师大人们。

绘制了伫立在窗边，仿佛宝石一般美丽的若叶的，远坂あさぎ老师。绘制了吃着可爱可丽饼的真姬酱的，甘城なつき老师。本次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随后是本次也被我造成诸多麻烦的同时，为我进行各种咨询的担当编辑氏。以及在与担当编辑氏对话之时在场的经纪人氏与经纪人氏（有两位）。真的非常感谢。

最后，能像现在出版至第3卷，多亏的不是其他，正是此时能手捧本书为我应援的读者们。真的非常感谢。为了某日能回报这份恩情，我自己也会长生下去，今后也请多多关照！感谢您能阅读至此！

那么，下次再见吧！

２０２４年３月吉日　来栖夏芽

红野あつ：

恭喜「非人教室的厌人教师」第三卷发售！！

初次见面，我是在少年ACE上担当漫画版非人教室的红野！

身为一届读者，我与大家一样对第三卷期待已久！！

来栖老师美妙的世界观……

泉彩老师的美丽的插画……

富有魅力的角色们编织而出的校园故事，我也想从头开始沉浸其中。

今后也将贡献我绵薄之力，努力帮助作品得以赢得人气！！

漫画版单行本1-2卷也在发售中！还请多关照

第三卷 人间老师，能与我们一同迈向未来吗……？ 插图

第三卷 人间老师，能与我们一同迈向未来吗……？ 电子书特典短篇『第一届 上级班可丽饼大会！』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流哲不哼太

翻译：Lesis

放学之后，只要经过申请，就可以在晚饭时间开始前借用宿舍食堂。

于是，聚在食堂之中的学生们可以为朋友的生日献上祝贺，也可以大办派对。

不过，由于用火和菜刀进行的烹饪行为相当危险，因此只允许中级班以上的学生进行租用。

而今天用上这个食堂的，便是上级班的学生们。右左美、根津、小此鬼、若叶、龙崎、羽根田。以上六人。

不过，现在聚在食堂里的却只有五人。

羽根田似乎有要事要办，要稍过片刻才能赶到食堂。

「嗯，我还是第一次吃可丽饼呢。」

桌上摆上了煤气炉与小麦粉。若叶深感稀奇，对它们又看又把玩了起来。

「这根形状奇怪的棒子要用在什么地方？」

「那个是用来让可丽饼面饼舒展开来的东西啾哟！」

根津故作姿态地教起了擀面杖使用手法。若叶饶有兴趣地注视起来。

「我可以练习一下吗？」

「若大人的话没问题啾哟！」

根津打下了毫无根据的包票。「呵呵，是吗。」被这么说到的若叶喜悦地低语道，柔和地微笑起来。

「葵平时不怎么吃甜的东西喏？」

见到若叶生手生脚的模样，右左美询问起来。

右左美擅于照顾他人。若是发生了什么，她也打算尽可能提供帮助。

「那倒不是。花蜜……蜂蜜的话，我很经常吃。有时是混在酸奶里，有时是抹在面包上。」

「啊啦，真好呢。我也时不时会把蜂蜜用在薄煎饼上呢。」

龙崎在准备可丽饼面饼的同时，也加入了谈话之中。

龙崎以新娘修行为由，对于自炊也有一定程度的经验。可以说是能在这种场合之下大展身手的类型。

「那个捏，蜂蜜的捏，要是吃太多，指甲可是会变得皱皱的哟。」

「哇，是这样吗？」

「骗人的哟。」

小此鬼徒手将草莓的蒂拔了出来。

她似乎有些害怕菜刀。

「——抱歉，大家久等啦。」

食堂的门打了开来。羽根田走入其中，加入到上级班学生之中。

「帷啾！太好了啾！现在还没开始啾哟！……咦，你拿着什么啾呀！」

羽根田的手里抱着一只大大的纸袋。

「嗯，给。看看里头是什么东西吧？」

「哇，啾！」

羽根田将纸袋递给了根津。

看来纸袋比外表看上去更轻一些。

「是什么呢啾？……啾哇！！！！好多零食的啾！」

根津拿了碟大盘子，将纸袋里的东西放在盘子之上。

饼干、巧克力、糖果、纸杯蛋糕。

纸袋里装满了小小的点心。

「这是哪来的喏？」

「啊，我觉得可以拿来当可丽饼的加料用。」

羽根田没有回答右左美的疑问，随意扯开了话题。

羽根田的要事，其实是去了一趟隐藏在学校用地内的神社。

「唔……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点心……？」

「像饼干还有纸杯蛋糕这种点心，在花梨居住的地方不是很常见嘛。所以才会见过吧？」

「是这样吗？大概没错……？」

——这些是魔女的点心。

在来到食堂以前，羽根田去见了住在神社里的魔女，拿到了些魔女随手用魔法制作的点心。

龙崎也应该在身为龙族的时期见过这种点心吧。

但由于记忆太过久远，她也没能清晰地回想起来。

要是让她在这种情况下想起来，事情可就有点麻烦了。

只要能糊弄过去，羽根田都会优先选择糊弄。

「啾哇～啊……嗯嗯……好吃啾……嗯嗯……好完美的味道啾……嗯嗯嗯嗯……」

「万智智已经开吃辣。」

「喂！万智！今天可是吃可丽饼的喏！」

「啾哇！！！……呼，好险啾。」

「嗯，已经晚了呢。」

根津抹去嘴边纸杯蛋糕的碎屑，在煤气炉前摆好了姿势。

「那么！第一届！上级班的可丽饼大会开幕啾！」

「……在这个流向下可是耍不了帅的喏。」

「嗯。不过就是这种地方很有万智君的风格呢。」

「好期待可丽饼捏～」

「不知道零老师喜欢怎样的可丽饼呢！」

尽管根津干脆地作出宣言，但学生们的想法却散成一团。不过，就是这样才有上级班的风格。

羽根田注视着这样的同班同学们，喜悦地微笑起来。

「哈哈，那么开始制作吧！」

食堂里飘荡起黄油的香气。这一定就是幸福的香气吧。

——要是做出了好吃的可丽饼，就也向老师炫耀一下吧。

今年的上级班也一定会能成为一个不错的班级。

在飘散的甜香之中，羽根田如此确信。

教师们的兴趣话题（男性篇）

星野：人间老师平时玩什么游戏呢？有点在意

人间：哎！这个嘛……

人间：（主要玩的FPS有些过激，可能会吓到星野老师。当暴力团成员的游戏也很难对星野老师说啊）…………………………是建筑系呢！

星野：真是想了好久啊～有在想事情吗？

人间：星野老师的兴趣是咖啡吧？

星野：对哦～

人间：啊，校长。

校长：你们在聊什么的捏？

人间：校长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校长：制作蜡像的捏！

人间：哎，真厉……等会？难道校长室的蜡像全是校长自制的吗？

教师们的兴趣话题（女性篇）

春名：两位有什么兴趣吗？

早乙女：唔，我的话，像是去找好喝的酒或者做料理吧。有点普通，感觉有些害羞呢。

春名：很棒的哦！那乌丸老师呢？

乌丸：自己是红茶，和……大量阅读少女漫画嘞。还有TL（Teens love）漫画。

春名：那那那……那难道说有点……色……色的……？

乌丸：对嘞。想问推荐嘞？

春名：哎!?……啊，好的。